第51章
*
夜深, 人静。
是有所思,夜也有所梦。
魏昭不是第一次梦到崔绩,却是第一次梦到幼年时的崔绩。很小的一只缩在角落, 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埋在膝盖中的头抬起, 尽管只有四岁左右的模样,有着玉雪堆成般的婴儿肥, 五官中却可见长大后的优越完美。孩童黑玉般清透干净的眼里,充满着水色,长长的睫毛被打湿着,脸上也满是泪痕。
这么小的孩子,光是流泪, 却没有哭出声来, 可见有多隐忍。
他应是看到她, 泪眼一亮, “小猫……”
小猫?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一只细猫的形体!
“小猫,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没有爹娘吗?”
他将她抱起来, 搂在怀中,两人的眼睛对视时,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心疼, 心疼他此时的可怜, 心疼他此时的无依无助,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爪子去帮他擦眼泪。
外面传来下人们说话的声音, “公子刚跪完郡主的牌位, 这都一天一夜了,什么也没有吃,真的没事吗?要不要禀报给殿下?”
“你才进府没多久, 很多事都不知道,殿下纵是知道了,也不会管的。”
“殿下的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公子去园子里摘花送她,不也是为讨她欢喜吗?她把花扔了也就算了,竟然还斥责公子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公子这么小,摘花弄草招猫逗狗不都是孩子心性吗?”
“你赶紧闭嘴,若是被殿下听了去……公子一出生郡主就没了,殿下对公子严厉些,应该也是爱之深责之切。”
她听着这些话,感觉自己被抱得更紧了些。
“小猫,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我娘,这真的是我的错吗?又不是我自己想出生的……”
难为他小小年纪,竟然就能想到这一层。
人生在世,生不由己,死也大多不由己。
比如说在这个梦里的她,无关生死,却变成了一只猫。
梦里不知岁月,她不知陪了他多久,被他小心翼翼地藏着,听他诉说着孩童的心事,逗着他玩,好似天地之间唯有他们俩。
忽然有一天有人闯入,她看到了年轻许多的独孤岚。
严肃、凌厉,皱眉冷眼地看着俯视着他们,然后面色大变,掐着自己的喉咙倒在地上,很快被人抬走。
一阵慌乱过后,又冲进来几个人。
这一次她看到了独孤岚身边的那个嬷嬷,也比现实中的年轻许多。她被一把夺过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梦一下子就散了,她也醒了过来。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感受那里的余悸和难受。她知道这是梦,或许也不是梦,她听崔绩提过这事,心想着可能是这事在自己脑海中留下极深的痕迹,才会让她有此一梦。
但也或者……她就是那崔绩记忆中的那只猫!
微光透过窗户进来,天已经亮起,那像是蒙着尘的光线,朦朦胧胧的不真切,如同虚幻中的混沌。
白鹤到了跟前,询问她是否要起,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张大夫天不亮就来了,去了客院那边,听说姨夫人病了。”
她闻言,眉心拧了拧。
不是她多心,而是赵家那对祖孙恐怕没一个好东西。
果不其然,她才将将收拾妥当,盛氏就派了人来请。
一进听闲堂,立马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对。
盛氏一开口就是严厉的语气,“昭丫头,你可知错?”
她不用猜也知道,必是赵老夫人说了什么,说辞应该是因为昨日和她说过话,被她给气出个好歹来。对方无非是想给自己的孙女出口气,便借着盛氏这个祖母的身体来压她。
“孙女不知哪里有错,还请祖母明示。”
盛氏冷哼一声,眯着眼锐利地看着她。
她直视着,未见任何躲闪。
“看来你是真不知错在哪里,我且问你,你昨日是不是顶撞了你姨祖母?”
还真是被她给猜中了。
“祖母,自我进崔家以来,您对我与家中姐妹一视同仁,我心里很是感念,盼着崔家诸事顺遂,书香永续文脉绵长。”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下去,“您顾大局,明大义,在您的掌管之下,崔家这些年都顺水顺水,但近段日子以来却是不太安稳。我相信您应当是心中有数,然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您怕是也被有心之人给蒙蔽了。”
“你胡说什么!”盛氏面色大变,眼神越发的凌厉,如刀子般,“那些事全都已经查清,我何来被人蒙蔽一说?”
若真是有底气,便不会如此色厉内荏。
大家出身的嫡长女,又在世族高门内掌家几十年,她自然不是什么糊涂之人,却也不容一个小辈以下犯上。
那恨不得将人剖开的目光紧盯着魏昭,暗忖着怕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个平日里乖巧懂事的继孙女,或许她从来没有看清过。
赵家祖孙步步紧逼,魏昭知道自己已不能再退。
她们之所以敢为所欲为,仗的就是盛氏的势,若要对付她们,首当其冲就是断了她们的靠山。所以今日这一出,哪怕是盛氏不找她,她或许也会找上门来。
“祖母当真以为那些事都是下人们所为?那些药只有黑市有售卖,她们就算是买得起,又哪里来的门路?”
猫有猫到,鼠有鼠道,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这个道理她都知道,盛氏哪怕是之前忽略这一层,眼下应该也能明白过来。
“这些事我心里有数,哪里轮得到你操心。”
所以盛氏早已想到,却出于种种原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有往深去追究。
魏昭心下一声叹息,叹息声却溢了出来,“我不姓崔,我知道崔家很多事我都不应该过问。但是这些年来,我已将祖母当成自己的亲祖母,实是担心祖母。”
她这话一出,盛氏的表情又变。
半晌,道:“罢了,念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也就不责罚你了。你以后切记,你姨祖母是我亲妹,你见她当如见我。”
“祖母!”她往前走两步,眼里的担忧之色清楚可见,“害人之人恐怕是冲着整个崔家来的,兄长、三叔、夏姨娘腹中的孩子,还有我,我实在是害怕她们连祖母您也不放过。”
盛氏皱起眉来,因着她担心的人是自己,心里多少有些受用的动容,是以并没有喝斥她,“你有这份孝心,我就知足了,我身体无碍,你不用担心。”
她点点头,似是放心了些,“祖母瞧着气色确实比以前好了许多,欣然表姐给的药当真是不一般,只是这样的好东西,太医院里都没有,她为何不进献给大长公主?”
说者似无心,听者未必无意。
盛氏下意识将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一时面色凝重。
按照赵老夫人的说法,是因为自己身体虚不受补,所以不用那药,但独孤岚身体康健,若真有心讨好攀附之人,怎能放弃这样的好机会?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白,更不能直接点破。
魏昭见好就走,告退之前,尽着孙女的本分提醒道:“祖母,是药三分毒,有些药再是效果好,也不能日日不断,若不然依赖成性,一旦停了怕是更伤身。”
盛氏目送她走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以手撑着头,一副头疼的模样。
身后的嬷嬷迟疑相问,“老夫人,您是不是头又疼了,那表姑娘给的药,今日还要用吗?”
盛氏闻言,表情越显纠结,好半天才道:“先停一停吧。”
*
魏昭一出听闲堂没多久,打老远就看到魏绮罗在等自己。
母女连着心,魏绮罗一得到女儿被叫来的消息,立马就赶了过来。再一听事关赵老夫人,当下就变了脸。
“那个老虔婆,八成就是装病。上梁不正下梁不肯,祖孙俩没一个好东西,还想登堂入室反客为主,我呸!”
不得不说,魏绮罗这话是一针见血。
“我现在倒是盼着她们赶紧把所有的招数都使出来。”
魏昭眼底一片冰冷,她相信一旦怀疑的种子在盛氏心里种下,那么她们就会多做多错,更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赵狄以为攀上了大长公主,便能扶摇直上,那她就断了她们的后路,让她们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却没有后路可退!
母女俩一边说话,一边走着,任是谁见了都是惊艳连连。
尤其是小孩子,更是童言无忌。
“大伯娘,四姐姐,你们真好看。”崔明意看到她们,毫不掩饰眼里的痴迷,满脸都是陶醉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魏绮罗知道她是来找魏昭的,自是当个识趣的长辈,主动先走一步。
她拉着魏昭绕到假山后,献宝似的指着一处草丛,说自己发现了一窝蚂蚁,让杨氏交待下人莫要清理。
蚂蚁窝应该不大,红褐色的蚂蚁在草间忙碌着,有的还顶着小片的切叶,来来回回地穿梭不停。
“四姐姐,你看它们是不是很有意思?”
魏昭点头。
这些蚂蚁像人一样,看起来熙熙攘攘,却不知到底是为什么。
崔明意摘了一根草,逗了它们一会儿后,小大人般地叹了一口气,“以前所有人都说京城是天底下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我老盼着回京,现在却是想着濯州的好。四姐姐,你说我们女子为何不能像男子那般自在?”
说到这,应是想到了什么,话题跳得极快,“大哥好几天没回来了,我好想他。四姐姐,你想不想他?”
魏昭的心,骤然就乱了。
她都梦到人了,能是不想吗?
但这样的想,是她心乱的那种想吗?
幸好小孩子的思维跨度大,崔明意也不等她回答,又想到了另外的事,一扫方才沮丧的样子,“四姐姐,我听厨房采买的人说有两个坏人,跟踪加害一位娘子不成,反被那娘子给下了药,再也干不了坏事,正到处找神医求解药,你说解不解气?”
她心下失笑。
当日她用药将那两人迷倒之后,想着以绝后患,让他们不能再祸害别的女子,便给他们下了灭男人雄风的药。
那药也是匣子里的,名叫尘缘尽断。
说起来她给男主用的药,也全都是那匣子里有的,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秒脑海中响起系统的声音,【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不举之药,限时三日。动机:想在为男主解毒时,与之亲密接触。】
“……”
这个系统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人?
她的设定是胸大无脑貌美愚蠢,让她给男主下毒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层层加码?
上一次让她给男主下烂全身的药,却让摸男主,不可谓口味不重。这一次让她给男主下不举的药,反要她和男主亲密接触,简直是猥琐至极。
真是够了!
第52章
一只蚂蚁不知何时爬上她的裙摆, 崔明意见之,小心翼翼地捉下来,放回到草丛里, 转头见她神情略显怔愣,却难掩瑰姿艳色, 不由得目光渐痴。
喃喃着,“四姐姐, 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日后的四姐夫真是占了大便宜。”
童言童语让她回过神来,挤出些许笑模样来,虽有几分勉强,但仍然让人惊为天人。
崔明意越发迷了眼, 眼晴晶亮, 随后又想到什么, 小脸一正, 极其郑重地道:“四姐姐,外面坏人多, 你长成这样,出门时要多加小心。”
她心下苦笑, 于自己而言外面的危险, 哪有这府里的多, 更何况那将她困在这里的书中剧情, 更是让人无力吐糟。
“如果我们能像那位娘子一样厉害就好了, 听起来像我爹说的那些江湖之人的行事做派, 定然是个快意恩仇之人。”
快意恩仇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很难。饶是她有些反击的手段,却也不敢随意显露出来。
“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快意恩仇, 就是个想自保的人而已。”
崔明意想了一下,然后点头,“四姐姐说的可能也没错,那位娘子应该也是没有法子,都怪那些坏人,成天没事找事地想害人。”
这说的不止是那两个人,还有府里的人。
身处内宅之中,哪怕是孩童也难免卷入争斗。
“我娘说,要是大哥一直住在府里,等他成了亲,可能就没有这些事了。”她小大人般叹了一口气,“但是我听人说祖母想让欣然表姐嫁给大哥,四姐姐,我偷偷告诉你,我不喜欢欣然表姐,我不想她嫁给大哥。”
魏昭心道,她也不想。
如果她忙活一场,到头来恶毒女配走完剧情,开出的女主盲盒居然是赵狄,那她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抬头望天,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
半夜,盛氏从睡梦醒来,出了一层的虚汗。
她喘着气,感觉身体又浮又软,没什么力气。
侍候的嬷嬷见状,立马取来赵狄给的药,询问她是否要吃一颗,她先是倒出一粒来,却犹豫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没吃。
“老夫人,表姑娘不是说这药一日都不能停……”
她摆了摆手,重新躺下闭眼,迷迷糊糊虚虚沉沉地睡去。
又过了一日,她更能感觉身体的异样,比前些日子好似沉重了不少,还没走两步就感觉到虚软,赶紧让人去大夫。
张大夫很快上门,替她诊脉时眉头不断地收紧,面有凝重之色。
除去她的心腹外,所有的下人都已屏退。她留心着张大夫的脸色,心里越来越虚,感觉身体也跟着越来越不对。
好半天,张大夫终于收了脉枕,“老夫人近些日子应是操劳太过,内里较之先前亏空了些,当好好调理才是。”
亏空二字,如同一道雷,将她原本来抱着侥幸的心惊醒过来。
她沉着面,“我心中已有猜测,你有话但说无妨。”
张大夫闻言,思忖一二后,道:“行医之人不敢胡言,但老夫人突然身体亏空,确实是有些蹊跷,以我的医术实在是看不出来是何缘故,还请老夫人见谅。”
他说的倒是实话。
盛氏想了想,拿出赵狄给的那瓶药丸,请他帮忙一验。他倒出一粒来,先是闻了闻,再掰开来尝了尝。
好半天,他欲言又止,“这药……老夫人以后莫要再吃了。”
也不说这药是好还是坏。
又道:“杏林广袤深远,尚有很多不世之药草,也有许多不流世的奇方,有些药确实能让人一时焕发精神,却不宜长期服用,否则定会掏空身体,有损寿元。”
他没有问这药是哪里来的,显然是不愿搅进内宅的浑水中。开了调养的方子,叮嘱了一些注意事宜,做尽自己本责分内之事后,这才背着药箱走人。
当然,无需盛氏交待,他也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走后没多久,赵老夫人就来了。
或许是因为还在病中,赵老夫人看上去气色很不好,再加上一脸的担忧之色,更是显得憔悴不堪。
凭是谁见了,都会感叹一声姐妹情深。
她见到盛氏,忙问:“姐姐,不是有欣然给你的那些药,你怎么还会生病?”
盛氏让所有人退下去,看着她担心自己的模样,目光无比的复杂,“欣然给的又不是灵丹妙药,哪里能包治百病。”
“这倒也是。”她叹了一口气,“我们年纪大了,身子骨哪里还能和以前一样,姐姐你可要多多保重。”
“我最近也常想起过去,当年我替你拒了秦家的婚事,执意让你嫁进赵家,是想着秦家虽家大业大,但内宅嫡庶相争不断,以你的性子定会被人利用,难有安生日子。”
说到这里,盛氏脸上现出一丝悔意,“赵家家境一般,却胜在人丁简单,你一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日子定然舒坦,哪里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些事,这些年你可曾怨过我?”
“姐姐……”赵老夫人似是有些不太自在,低下头去,“这都是命,我怎么可能怨你?”
长姐如母,知女莫若母。
她这般模样,盛氏一眼就看出她在掩饰什么,一颗心沉了又沉,说不出来的难受。
良久,道:“你身子不好,当静养为宜,最近府里事多,我想着派人送你去庄子上住些日子,你看要不要让欣然丫头陪你一起去?”
“姐姐!”她震惊抬头,憔悴的脸上急色毕现,“还是不要麻烦的好,我觉得府里就挺好的,不必如此折腾。”
盛氏看着她,长姐的怜爱与威严交错着,“府里再好,你住的也是客院,也只是个客,若不然我给你置办个宅子,你和欣然也算在京中真正安顿下来?”
她面色瞬间一变,话说到这个份上,自是听出不对来,目光中全是难以置信。
这些年她濯州,毫不夸张地说,若不是盛氏的接济,她的日子定然十分艰难。
“姐姐,你这是嫌弃我了?”
她哭起来,一副凄苦的模样。
若是搁在昨日之前,盛氏必是心疼她。
而今,心疼有,更多的却是难受与复杂。
她哭了半天,也不见盛氏安慰她,心里越发的没底,“我是个命苦的,母亲去的早,好不容易把儿子养大,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死了丈夫,我知道自己招人嫌,没想到连姐姐你也会嫌我……”
“我从未嫌过你。”盛氏的心都揪成了一团,“我也没有想到,我的亲妹妹竟然会害我!”
哭声立止,一室的静。
赵老夫人先是震惊地瞪大眼,尔后眼皮连眨着垂着了下去,“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她如此反应,盛氏已知答案。
很快,她回过神来,一把抓住盛氏的手,“姐姐,你是不是听人说了什么?对我起了误会,我怎么可能会害你?”
“那你告诉我,欣然丫头给我吃的药是什么,你当真不知道吗?”
“欣然?”她像是很诧异,“她给你吃的药都是好东西……是不是张大夫说了什么?我就知道他定是对欣然能给你调理身体,断了他的财路而怀恨在心,姐姐,你可不能信别人,而怀疑她……”
“张大夫什么也没有说。”盛氏抽离自己的手,神情淡了些,“是我忘了吃药后,发觉身体不对,这才让他上门。若真是好东西,你为何不吃?”
“我身子弱,虚不受补……”
“那大长公主呢?欣然已去了公主府,这等好东西,为何不进献给大长公主?”
“这……”赵老夫人愣了一下,“我好像听欣然说这方子用药讲究,有些药不好买……”
“有什么药是大长公主买不到的?是不是好东西,我如果真想知道,大可请太医上门一验便知。”
这下赵老夫人终于扛不住了,脸色大变的同时,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欣然肯定也不知道。她学艺不精,也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方子,以为是好东西……”
盛氏见之,自是于心不忍,“罢了,这事我不会再追究,你是去庄子静养,还是另择宅子,我定会把你安置好。至于欣然丫头……”
“姐姐!”赵老夫人突然跪在地上,乞求地望着她,“我就这么一个孙女,只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我敢对天发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如今她得大长公主看重,求姐姐看在我这些年受苦受难的份上,怜惜于她,可好?”
她到底将这个妹妹疼到了骨子里,本也没打算声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她若有造化,我不会拦着,但她的归宿不能是绩儿。”
赵老夫人连声应下,表示自己愿意去庄子上,只求她不要把此事告辞赵狄。
若被送去庄子,还可以打着静养的名头,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如果另择宅子而居,恐怕会招来一些非议。
她一一允了,等人一走,转头吩咐身边的人,“让昭丫头来见我。”
*
一炷香后,魏昭被请到。
张大夫进府的事,她已知晓,心中自是有所猜测。但见自己一到,盛氏就让所有人退出去,更是印证自己所想。
盛氏看她的目光,较之从前有所不同。
有复杂,也有欣慰,还有几分怜爱。
最近发生的很多事,这个继孙女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先是救了小孙子的命,后又不顾危险让小孙女幸免于难。
哪怕是被人陷害,也能缜密化解,关键时候更是顾全大局。
一众儿孙中,反倒是这个孩子最是关心自己,若非她的提醒,自己恐怕真到了身体全被亏空,回天无力的那一天都不知道。
思及此,盛氏招呼她上前之后,与她闲聊起来,关心她吃的用的如何,问她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她回道自己什么都不缺,也没有什么想要的,暗忖着或许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对方这是想感谢她。
但她要的不是感谢,而是赵家祖孙的后路!
“你这个孩子向来懂事,你不争不抢,祖母却不能亏待你。你是我崔家的姑娘,与你几个姐姐妹妹一样,以后无论是嫁人还是招婿,除去公中的那些,祖母也给你备一份嫁妆。”
她大感意外,因为这是盛氏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多年来崔家上下都知道她是女户,是要顶起魏家的门户招婿入赘,不会像崔家的姑娘一样嫁出去,由娘家准备嫁妆。
何况她不是崔家女,哪怕是她嫁人,她的嫁妆也不应该由崔家来出。是以这些年来,从未有过提及过此事。
但有些东西虽好,却不好拿。
盛氏的私产私房不少,她又没有女儿,只能是分给孙女们。这平白无故的多了一个人来分,每个人到手的自然会减少。
一旦此事传出,必会徒增是非。
她最不想搅和崔家的事,也不想沾他们的光,更不想分他们的东西,当下婉拒道:“祖母仁慈,您疼爱我,我心里都清楚,但您的东西我不能要。”
“长辈赐,焉敢辞?祖母给你的,你收着便是。”
“祖母……”
“祖母。”
她的声音与外面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心下顿时大喜。
崔绩回来了!
来人分明是长身玉立的矜贵公子,她脑海中却乍然浮现梦里那幼童的模样。是黄粱一梦,还是庄周梦蝶?
不管怎么说,他们之间的牵扯注定不会浅。
再仔细看去,不难看出他身上的些许风尘,虽衣裳如雪,但靴子的面上可见尘土,应是赶路未歇所致,暗忖着难道这人莫不是一回京就赶了过来?
这两天她算着日子,自是有些着急,唯恐三日之期前他还没有回来,自己怕是要再受那脑仁攻击之苦,是以让方勒守在府衙外,一旦看到他,及时将自己写给他的信送上。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他看了自己的信?如果是看过信后立马过来,那是不是就能说明他很重视自己的事?
光是这么想着,她莫名有些心乱,说不出来的感觉。
盛氏笑眯眯地打量着大孙子,关心地问起他这一趟可还顺利。
然后说起方才的事,“你给祖母做个见证,答应祖母日后对待昭丫头,当如元娘惠娘云娘她们一样。”
若能得男主的照顾,是她这个恶毒女配求之不得之事。
魏昭有些犹豫,那些东西要还是不要,这是个问题。
她纠结的模样清楚落入崔绩清冷的眼中,如一花入静湖,幻化出无数绮丽,足可慰藉一路的风尘仆仆。
当他朝自己看过来时,她竟然下意识躲闪。
他眸色渐深,回复盛氏,“祖母放心,我对四妹妹的爱护,定然不会比其他的妹妹们少。”
她闻言,心头忽地一跳。
耳边仿佛响起系统冰冷的声音,低垂的眼皮颤了颤,余光不受控制地往他腰下瞄去。
看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让她碰?
该死的剧情,癫不癫!
她自以为自己目光隐晦,却不知有人天生敏锐。
崔绩感知到她在看在哪里,瞬间下腹一紧,呼吸也随之一乱。
第53章
*
这一通下来, 盛氏真的累了。
身体累,心也累。
眼下算是事了,该处理的处理, 该感谢的感谢,但骨肉至亲的算计与冷漠, 让她受伤颇深。当着小辈的面,又不好表露太多。
纵是她尽力如常, 却也逃不过崔绩的感知。
“祖母瞧着气色不太好,可是最近身子有什么不适?”
她顿时欣慰起来,感慨着大孙子瞧着为人清冷,实则也是个心细孝顺的孩子,“我无碍, 就是有点乏了。你这一路也辛苦了, 等下我派人给你外祖母那里报个平安, 你今晚就歇在家里吧。”
又对魏昭道:“昭丫头, 你是个好孩子,祖母知道你最是知道轻重, 以后你没事就过来陪祖母说说话。”
魏昭自是明白她想叮嘱的是什么,当下回道:“我嘴笨, 不太会说话, 若是您不嫌弃, 那我日后就常来叨扰。”
高门之内多少藏污纳垢之事, 为了家族的颜面, 大多都不为人知。
她的忧心, 她的顾忌,魏昭大抵能理解,私心想着经此一事就算没有完全断送赵家祖孙的后路, 至少应该毁了一半。
如此,倒也是够用。
两人一前一后出的听闲堂,却心有灵犀般在假山后汇合。
几日未见,好似有些东西在悄然地发生变化,比如说魏昭的心境,还比如说崔绩的眼神。
崔绩的目光中分明多了些情绪,有不想掩藏的情,也有压不住的危险。
“这次你要做什么?”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魏昭让方勒送给他的信里留下的一句话:我又病了。
倘若只是下药,倒是简单易行,坏就坏在接下来的事,绝非这大白天的能完成,还需等到天黑之后才行。
“一句两句说不清,我晚上去找你。”
*
他回京的事,盯着的人不少。
除去大长公主不说,公主府那边密切关注的还有赵狄。
赵狄听到他人未进府衙,而是直奔崔府的消息,脸色立马就阴沉下来。
算起来她住进公主府也有一段日子,期盼之事却一点进展也没有,更让她不安的是,近几日独孤岚都没有见她。
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一时想出去,没几步又退了回来。一时坐到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脸。
“姑娘,既然大公子总往崔府跑,我们何不干脆回去?”
“不行!”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一身的华贵,是她梦寐以求的模样,她绝对不可能放手,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欺霜说:“我一定会如愿的。”
“可是大长公主今日也没有见你,会不会还是因为那天的事?”
她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了些。
半晌,道:“大长公主应该没有怀疑我,我替她挡过箭,又守规矩懂礼数,她必不会对我起疑。寿昌公主行事向来乖张,为逞气而偏帮于人也不奇怪。她若真有疑,也是疑寿昌公主故意做伪证。”
她暗自想着,以大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倘若真怀疑她的人品,万不会继续留她住在府上。
主仆二人正说话时,崔府那边派人来传话。
来人是盛氏身边的吴嬷嬷,吴嬷嬷此番前来,一则是说崔绩今晚会歇在崔家,二则是告知赵老夫人要去庄子上静养一事。
当着荣嬷嬷的面,她是这样说的,“姨老夫人说了,她身体无碍,就是想好好清静一下,表姑娘莫要担心,只管在这里陪大长公主。”
赵狄对赵老夫人突然要去庄子上静养一事虽有疑惑,听到这话后却是安心了不少,“劳嬷嬷回去转告我祖母,让她好好静养,我过些日子亲自去接她。”
且不她回去后如何思量,如何犹豫要不要回崔府一趟。只说荣嬷嬷回去复命,将事情一一道完后,独孤岚脸色越发的冷肃。
“派人盯紧她,千万不能让她发现人就在公主府。”
“奴婢瞧着她确有些小聪明,但还是不够看。上次魏姑娘的事,她做的就很不高明,殿下为何还留她在府里?”
“那事或许真不是她做的,魏家那个孩子更像是个看着乖巧,实则是个为了情爱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的。还有寿昌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任性惯了,因着不喜什么人而故意做假证也不是不可能。”
独孤岚提到寿昌公主时,语气中明显有几分宠溺。
荣嬷嬷自是知道她的心思,她喜欢寿昌公主,是移爱之心,全因寿昌公主的生辰和永嘉郡主的生辰是同一天。
基于这个缘故,她对寿昌公主格外的疼爱。她不是不会爱屋及乌,而是爱屋及乌的对象不是崔绩。
一想到自己的亲外孙,她反而冷了脸,“当真是那个白眼狼的亲儿子,枉费本宫将他养大,他竟与崔府更亲些。出京这些天,回来也不知道先来看望本宫这个外祖母,怕是故意做给本宫看的。”
“奴婢听说崔老夫人身体有些不适,今早还请了大夫,公子许是得到消息,这才急着去了那边。”
她轻哼一声,“他自来心冷,不像是个孝顺之人。本宫倒是觉得他是在避嫌,想让本宫以为他和赵狄关系疏远,本宫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大房一家四口头回在非初一十五的日子一起吃饭,或许是接下来要做的事实在是出格,魏昭唯恐自己被人看出端倪,是以吃饭时几乎没怎么抬头。
饶是如此,她还能感觉到自己被人盯着。
不用去验证,她也知道是谁。
突然,一块鱼腹肉被人放到她碗里。
“几日不见,四妹妹瞧着清减了,应当多吃些。”
“……”
这人怕是故意的吧!
她低声道着谢,还是不看人。
魏绮罗惊讶之余,又有几分高兴,暗道若是女儿日后能得继子照顾,自己倒是可以放心不少。
“大公子这一趟出京,想来也是辛苦,瞧着人也瘦了许多了,也要多吃些才是。知之,你给你大哥盛一碗汤。”
魏昭被点名,不得不抬起头来。
魏绮罗拼命朝她使眼色,她心下全是无奈。
汤就摆在中间,方便所有人都能够得着,她以为崔绩应该不需要自己帮忙,没想到对方居然把碗递过来,正人君子般说了一句,“有劳四妹妹。”
她接过碗,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妹妹,给他盛了大半碗汤。
这你给我夹菜,我给你盛汤的兄妹互动,看起来倒有几分寻常人家吃饭时的温馨,不由得让崔洵颇有感触,满眼的欣慰之色。
“一家人一起吃饭,也不需要定日子,以后只要我在家,我们就像今日这般。父亲,你意下如何?”
他听到崔绩这么说,更是欣慰。
当初定下初一十五吃团圆饭,他是想着儿子住在公主府,鲜少来这边,若不是规定日子,怕是一月里都很难见上一面。
万没想到近段日子以来儿子常回府不说,还主动提及这事,如何不让他感怀万千。
他心疼儿子,便没和往常吃过团圆饭后那般与崔绩去书房,而是催着人赶紧去歇息。
崔绩和魏昭一前一后告辞,很快相逢在那扇白屏风的后面。
斗南守在门外,屋子里只有他们俩。
“通通”
魏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光是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脸颊都在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准备好的药丸,当着崔绩的面捏碎洒进茶水中,搅化之后倒了一杯递过去。
茶香四溢中,完好地掩盖了药丸原本的气味,但逃不过嗅觉敏锐之人。
崔绩仅是闻了一下,眼睛瞬间眯起。
他或许是想到什么,喉结滑动着,声音极轻,“这次又是为何?”
魏昭都不敢看他,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自投罗网的猎物,一步步走进猎人的狩猎范围内。
而那个逼着她走剧情的系统,更像是男主的帮凶。
“兄长,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可能是生了什么大病,若不然我根本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我给你下这个药,是想帮你治疗时……顺便看一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但听在崔绩的耳朵里,却如九天宫阙上传来的天籁之音。
“你想看?”
“是。”
她头更低,暗骂系统不是人。
尽管低着头,她的余光却在注意着崔绩的反应。当看到崔绩转过身背对着她时,她心道完了。这次的要求肯定是太过分,哪怕她再有用,男主或许也容不得她如此放肆。
正思忖着该怎么办,听到他说了一个“好”字。
这都能同意!
她震惊着,下意识闭上眼睛,心跳得更加欢实。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他离自己近了些,然后又听到他说,“好了。”
她眼皮颤了颤,做好心理准备后慢慢睁开……
入目所及的美男敞着胜雪的衣衫,一览无遗坦坦荡荡地面对着她,她经受着强大的冲击,看着那生机勃勃之处。
当真是天赋异禀尺寸惊人,不愧是限制文男主!
极艳,极欲。
如果任务到此完成,她大可以捂脸就走,但是还有一环,她不能走。且走到这个地步,也只有更豁出去。
“你已经看了,可还难受?”
“我……”她咽了咽口水,实在是难以启齿。
这时崔绩动了。
他一步步走近,雪衣无风自动,仿佛是飘渺的云。薄肌劲瘦修长完美的身体,似从天而来的上古神祗,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危险气流。
魏昭像是被定住般,一时竟忘了后退。
她一动也不动,任由那温热的气息包围着自己。
男人暗沉的声音,如古妖的低吟,“你还想摸?”
第54章
书中男主的设定出身高贵, 清冷俊美不近女色,还有厌女症,她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一个人会是限制文男主。
但此时此刻, 她恍然大悟。
近在咫尺的雄性张力,危险与压迫感并存, 如欲海中走出来的修罗,整个人都透着禁忌的邪气。
那暗黑如潭的眼底, 是欲海在掀起滔天巨浪,眼下那妖冶的美人痣,仿佛是夺人心魄的封印,还有灼热如火的气息,龙在深渊的隐忍……
这样的人合该是当之无愧的限制文男主!
“兄长, 我想……”
她话还没有说话, 手就被人握着, 直接按了下去。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过后, 重归死寂中。
掌心处传来的诡异热度与触感让她浑身战栗,声音也在颤, “兄长,我好了, 我不难受了。”
她别过脸去, 不敢再多看一眼。
崔绩握着她的手移开, 却没有放开她, 压低的眉骨之下, 欲海中的潮涌还在继续着, 暗沉的声线唤着她的小字,“知之。”
这声知之和别人唤她不一样,语气中全是缱绻。
“我知道你不是病了。”
“……”
她愕然, 因为心虚而头皮发麻。
“兄长,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我就是变得很奇怪,总想着对你做这些有违常理的事,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你没有错。”男人的气息更近,似是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叹息,“你只是心不由己,你想引起我注意,你想与我多接触,你何错之有?”
这……这么会给她找借口的吗?
她越发震惊,“兄长,这么说你不怪我?”
“我怎会怪你,你和我说过的话,对我做的事,我都很欢喜。”
须臾,男人的气息完全将她包围,她落入了他的怀抱。
说好的男主对恶毒女配是生理性的厌恶,而她亲眼所见,最直观的感觉却是完全相反。
“兄长,你不讨厌我?”
他闻言,头蹭着她的头,耳鬓厮磨,“知之,我也喜欢你。”
“!”
所以那天他听到了她的表白!
“兄长,我说的话做的事,求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病了……”
“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现下让我不要放在心上,难不成你想始乱终弃?”他的气息更热,像是饥渴难耐的凶兽,下一秒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将她给吃下去。
她不知哪里出了错,但她知道这不对。男主不可能喜欢恶毒女配,等她走完剧情,女主就会出现。
“兄长,你可能是一时错觉,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
“不会。”他近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呢喃,“我只要你。”
她的心剧情地震荡着,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错愕与惊讶,纠结与不安,还有一丝隐蔽的窃喜。
恍惚间,梦里的情景再现。
小小的他抱着白色的小猫,满脸都是欢喜,“小猫,你真好,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幼童天真的笑,笑起来如星辰般璨亮的眼,让她切身地感受到被人强烈需要,密不可分的信任与依赖。
她如同在梦中一样回应着,下意识抱紧眼前人。
当她的手臂环上腰身时,仿佛形成一股强大的电流,窜起汇聚于崔绩的下腹,摧毁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再也不想忍耐,气息划过她的耳畔……
蓦地,她明白他的意图,瞬间清醒过来,用尽所有的力气将他推开。
“兄长,太晚了,有事以后再说。”
她一边说一边跑,像摆脱恶魔的纠缠般夺门而出。
斗南惊了一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快速消失的背影。
他转身进屋,位于白色屏风外,“公子。”
过了一会儿,听到自家主子“嗯”了一声后,这才绕过屏风。
崔绩已经穿戴好,慵懒地坐着,与平日里端正清冷的状态大不相同,那微垂的眼眸中,更是有着旁人窥探不到的风起云涌。
“把那些清理了。”
斗南心领神会,动手撤走茶水时,不无纳闷地问道:“公子,四姑娘这次莫不是当着你的面给你下毒?”
崔绩不置可否。
斗南更是不解,“四姑娘行事古怪,胆子也是越发的大了,公子你怎么也不阻止她,还由着她胡闹……”
“她如今都敢当着我的面下毒,显然对我已是完全信任,不把我当外人,我觉着甚好。”
“……”
崔绩还低着眉眼,视线定在自己的身下,“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人却跑了,莫不是不满意?”
斗南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子的病是越发的重了!
*
且说那边魏昭一路跑回去,微喘娇娇,面若红霞。
白鹤扶着她,然后给她倒茶。
她松着自己的襟口,一连喝了两杯温凉的茶,还是没能将脸上和心口的燥热给压下去,当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坐到镜子前。
镜中的美人一脸芙蓉色,好比是最上等的胭脂玉,水眸盈盈似一汪清泉,唇色较之往日艳了许多。
完了!
她自己都能看出这副模样下隐藏的春色,何况是别人?
“姑娘,你和大公子……”
她吁出一口气,缓缓平复着自己的心绪,“我们不可能。”
男主和恶毒女配不可能是一对!
“姑娘,奴婢瞧着大公子对你很是不一般,你对他做的那些过分的事,他不仅不怪你,还帮你遮掩,分明是对你有意。你与他虽担着继兄妹的名头,却不碍着什么,奴婢觉得你对大公子也……”
“有意也不行。”她打断白鹤的话。
有些事旁人都能看得出来,自己更有体会。
不管是长相还是能力,崔绩都堪称难得,她不过是个俗人,面对一个条件这么好的男人,接触下来有点动心也是人之常情。
“他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
“姑娘,你是怕大公子会变心?”白鹤能想到的只有这点。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哪怕是有一点点动心,如今也顾不上,更不能凭心行事,只能忽略自己的心思,当务之急是走完剧情。
等到她完成自己所有的任务,男主会因为女主的出现而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方便,到时候肯定没她什么事。
所以很多事多思无益。
一夜乱梦,醒来后想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崔绩的那句“我也喜欢你。”
如同一句魔咒,不断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白鹤取早饭来,带回赵老夫人要去庄子静养的消息。
“奴婢听人说老夫人点名让二夫人送姨老夫人,还说让二夫人在庄子上多陪姨老夫人,务必将姨老夫人安顿妥当。”
不知情的闻得此事,皆会以为盛氏疼爱自己的妹妹,事事都不放心,故而特地让得用的儿媳亲自去安排。
但身为知情者,魏昭却知道这一招是变相的敲打。
果然是当家多年的内宅主母,断然不是好糊弄的,哪怕是之前还当局者迷,一旦跳出迷局立马能看清所有的事。
尽管如此,盛氏还是给了赵老夫人应有的体面,令所有人为其送行。
快要启程之际,赵狄回来了,正好赶上送自己的祖母离开。
马车驶离之后,崔明静问她,“表姐这次回来,可是还要回公主府?”
赵狄空手而归,只带了欺霜,显然没打算回崔家。“公主未发话,我不敢擅自回来。”
“二姐姐就不应该多此一问,人家欣然表姐在公主府住着不知有多好,哪里还记得我们崔府。”崔明淑这话极尽酸味,带着几分嘲弄。
她的话,直接被赵狄无视,反倒看向魏昭。
“你看四妹妹作甚,莫不是又想动什么歪心思?”她大恼,出言讽刺着。
盛氏杨氏和魏绮罗等人,几乎是齐齐变脸。
“三妹妹,有些事不能看表面,大长公主若真信寿昌公主的话,岂能还容我住在公主府?”
赵狄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但这话分明是说给魏昭听的。
方才回崔家的路上,她故意经过那人面桃花的铺子,却见铺子关着门,暗喜之余又不够解气。
喜的是应该是出了什么事,若不然铺子不会关门,不解气的是自己所期盼的事没有发生,远不到预计中的局面。
崔明淑立马反唇相讥,“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大长公主不信寿昌公主却信你,你以为你自己是谁,谁知道你是不是你死乞白赖不肯走?”
“三妹妹,你慎言。魏妹妹都知道自己理亏心虚,不敢再说这事。你却故意提起,也不知是想替魏妹妹出气,还是想害魏妹妹。”
魏昭忽地过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包括赵狄自己。
她声音极冷,“你踩着我崔家上位,先是妄自揣测大长公主和寿昌公主两位殿下,还敢从中挑拨我和三姐姐的姐妹关系,当真是欺人太甚。我若不打你,都对不起崔家的列祖列宗!”
先前她还有所顾忌,怕对方是女主,但如今她可以肯定,这个赵狄不可能是女主,因为男主绝对不会在女主已经出现的情况下,对恶毒女配有感觉。
又赶紧转身,向盛氏认错,“祖母,我怕她给我们崔家招祸,又恼她挑拨离间,一时没能忍住。但是打人确实不对,请您责罚!”
知己知彼,方才有的放矢。
所以她在赌,也是在试探。赌如今的盛氏不可能毫无芥蒂地维护一个害自己的人,试探盛氏对赵狄还有多少怜惜之情。
盛氏紧蹙着眉,脸色很不好看,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思量。
她知道以自己向来乖巧懂事的形象,今日之举委实是出格,然而事到如今,她突然不想再忍了。
书上给她的人设不是蠢吗?
那就她蠢到底!
“母亲,知之可是您看着长大的,自从我兄长去世后,她就变得胆小怕事。”魏绮罗将她往身后一护,帮她圆场,“今天却和人动了手,可见实在是气得太狠。”
她不是变得胆小怕事,而是那个年幼不知愁滋味,胆大活泼如皮猴子的孩子不是她,她低下头去,声音透着几分可怜。
“祖母,我不该打人,我错了。”
盛氏以为她打赵狄,还有第三个原因,那就是事关自己的身体。私心想着这么一个乖巧的孩子都能动手,可见确实是气狠了。当下心头一软,又对她的态度很是受用。
“好孩子,你也是为了维护崔家,为了维护姐妹之情,祖母怎么会怪你。”
这话一出,所有人皆惊。
尤其是赵狄。
她猛地想到祖母刚才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顿时一惊,“姨祖母……”
“好了,你以后说话行事注意些,莫要在大长公主面前也失了分寸。”盛氏打断她的话,示意魏昭来扶自己。
她一脸的不敢置信,满眼的惊疑。
直到崔家人都进了门,大门缓缓关上。
“姑娘……”欺霜过来,小声嚅嚅,“方才白妈妈偷偷塞给奴婢一封信……”
她闻言,一把将信拿过来,打开扫了一遍后,面色阴阴沉沉,“难怪!”
信被她揉成了一团,紧紧地捏在手里,“我真是小看她了,不过她以为拉拢了姨祖母就能胜我,当真是可笑,孰不知真正能做主的人是大长公主。”
“姑娘是说,这一切都是魏姑娘捣的鬼,难道她发现了……”
“闭嘴!”
她望着崔府的大门,目光中不掩恨意,“魏昭,你知道了又如何?你是斗不过我的!”
第55章
*
魏昭从听闲堂出来时, 她以为堵自己的人会是崔明淑。
当她看到崔明静时,却也不觉得意外。
崔明静背对着她,似是在看旁边的玉兰树。玉兰树和桂树, 是崔府内种植最多的两种树木,一个喻意高洁, 另一个象征香存。
日头正好,如金如火, 艳灼而升温,从树隙间洒进来,地下树影的叶子也随之变化,仿佛是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她慢慢走近,对方则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时, 一个平静淡然, 另一个满是探究。
“看来我对四妹妹的了解还是太少, 竟不知你不仅心细, 还如此胆大,当真是越发的让人刮目相看。”
“当不起二姐姐这样的夸奖, 只不过是兔子被人逼急了,不得不咬人罢了。”
“四妹妹可不是兔子, 早在六弟的事情上我便能看出来, 这些年你一直都在隐藏自己, 或许我们所有人都被你骗了。”
魏昭望向她身后的玉兰树, 丝毫没有被人戳穿的慌乱与不安, “二姐姐言重了, 树根深于地下不见天日,并不是为了藏,而是为了生存, 我亦如此。”
她沉默了一会儿,也去看那玉兰树的枝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四妹妹应是知道。你今日为一时之气,打了欣然表姐,你可有想过后果?”
“二姐姐是担心她向大长公主告状,怕大长公主怪罪下来,我会连累崔家?”
“这是其一,其二,祖母的心思你应该能看出来,大长公主接欣然表姐去公主府,想来也是存着同样的用意。你只是崔家的继女,若是把未来的崔家主母得罪狠了,你娘多年来的心血都会付之东流,你当真忍心?”
等了好半天,没等到魏昭的回答,又道:“我早就提醒过你,你为何不听?”
那是提醒吗?
说白了,是另一种变相的挑拨吧。
这个继堂姐总是如此,端着大家风范,打着为你好的旗帜,实则最是一个暗中操纵别人情绪的好手。
魏昭抬头望天,笑了一下。
偌大的崔府,如同一口古井,她们都是井底之蛙,所见不过是井口般大小的天地,日月轮回云聚云散。
“所以这就是二姐姐你不分对错,也要巴着欣然表姐的原因?”
“你说什么?”崔明静脸色变了变。
魏昭看着她,笑意还在,却极冷极淡,“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助纣为虐也好,互惠互利也好,你们若是不惹到我,我自是管不着。”
“四妹妹,你……”
“二姐姐,你是聪明人,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我们应该顾好的是眼前。”
说罢,魏昭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白鹤不时回望,见她还在,不由得担心起来,“姑娘,二姑娘会不会因此记恨你?”
魏昭叹了一口气,“我与她无怨无仇时,也不妨碍她算计我,自然也不差她记恨。”
这些年若不是她小心再小心,林氏和崔明静母女怕是必将她算计到连骨头碴子都不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躲无可躲之后,唯有正面应对。
白鹤越发担心起来,“以前她和二夫人就没少想害姑娘,以后怕是会没完没了。”
主仆多年,很多事她最是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更不安,“现在还有一个表姑娘,……今日她挨了你一巴掌,必不会善了,定会去大长公主面前告你的状……”
“不会。”
这一点魏昭很肯定。
赵老夫人因何要去庄子静养,盛氏为什么袒护自己,其中内情她最是清楚。
先前送行时,当着众人的面赵老夫人不好明说,过后必会想办法知会赵狄,说不定眼下赵狄已经知道事情败露。
赵氏祖孙进京之后,仗的是崔家的势,事关自己的体面,赵狄比谁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被盛氏所弃一事,尤其是大长公主面前,更不想露出半点端倪。
所以她确信,赵狄在独孤岚那里一个字也不会提。
事实也如她所想,赵狄没打算告诉独孤岚,却实在是不甘,竟然去了安元府衙。
府衙的人一听是他们少尹的妹妹,立马进去禀报。
崔绩来的很快,在看到是她后,冷眸中耀如星辰的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疏离的清寒之色。
她暗恨,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说自己刚给祖母送行,路上给大长公主买了些点心,顺道给他送一些。
他没收,道:“我不爱吃这些,你全都拿回去。”
“表哥,一盒点心而已,你何必与我这么生分。”她低着头,像是万般委屈都落在自己身上。
欺霜替她不平,小声说:“大公子,你是不知道,我家姑娘去给老夫人送行,无缘无故被魏姑娘给打了……”
“欺霜!谁让你说的。”她捂着脸,“魏姑娘是一时失手,我不怪她。”
她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以为崔绩必会追问。
谁料崔绩闻言,淡淡地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表哥,你就这么信她?当日就是她推我落的水,寿昌公主应是不喜我,故意帮她说话……”
“她不屑用这等下作的手段。”
赵狄愕然。
她万万没想到崔绩对魏昭已经偏心至此,满心的嫉恨,“表哥的意思是我冤枉她,是我手段下作?我们幼年相识,你为何信她不信我?”
崔绩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眼底只有冷漠,“年幼时,我尚不知如何拒绝别人,便也任由你跟着我,但我只知你是姨祖母家的表妹,对你是什么人并不清楚。”
“表哥……”
“衙门重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望着崔绩清冷而绝情的背影,越发的不甘。
良久,咬牙恨声,“为什么?她魏昭能做到的,我也可以,为什么不是我?”
*
是夜。
又有信鸽落在窗台上,魏昭取下纸条后扫了一遍,随手洒了些粟米喂鸽子。
她走到桌前,铺纸研墨,提笔写回信。
鸽子吃饱后,带着她的信振翅远去。
透过窗前的青梅树,她望着无边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听到白鹤从外面进来的动静,她没有回头,问道:“方勒说了什么?”
人面桃花的铺子关门,方勒最近的任务就是帮她打探消息。
好半天没有等到白鹤的回答,她疑惑地转身,“可是出了什么事?”
白鹤连忙摇头,“方勒他……他不是有事要禀报,而是来替大公子传话的,大公子说他今晚不回来,衙门近日事多,他这几日应该都歇在府衙。”
“……”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丈夫给妻子的报备!
一时之间,主仆俩都沉默了。
绿锦绣花的软榻上堆放着一些衣物,是之前白鹤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她们准备明日一早就回魏宅。
因着崔明静的那些话,魏昭正好有合适的理由离开。
她怔愣过后,不知是白鹤,还是问自己,“他这是何意?”
白鹤继续收拾行李,思及之前方勒也问了类似的话,再次摇了摇头,“大公子心思难测,奴婢也猜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又迟疑地道:“姑娘,你说大公子故意让方勒传话,是不是想告诉你,他是有意避着表姑娘?”
“这倒是有些难办了。”魏昭喃喃着。
男主用她的人来报信,好似已经与她不分彼此,看起来像是要动真格的。
白鹤当然不知她的为难,见她确实是一脸的纠结,越发的不解。
*
翌日。
一大清早的,她给魏绮罗打过招呼就出了崔府。
风师公还没有回来,月婆婆一看到她,满脸都是溢出来的高兴,当下提着篮子去买菜。
白鹤放下包袱后,手脚麻利地将躺椅搬到院子里,又在旁边的石桌上摆好茶水点心。
魏昭全身心都放松下来,无比惬意地躺在椅子上。
巷子里不时传来街坊的说话声,妇人们话着家常,东家长西家短的,不时传来笑声。孩童们玩闹着,偶尔也有争执声。
市井的热闹全是人气,散落在每个角落里。
院子时的花圃已零星开了些花,点缀在绿色中,分外的娇艳。柿子也大了些,瞧着枝条都被压得沉沉坠坠。
笼子里的那两只石龙子都还活着,一条懒散地趴在树枝上,另一条则躲在石头后面。屋顶上晒太阳的白小姐跳下来,趴在她怀里“喵喵”地叫唤着。
她顺着白小姐的毛发,满足到叹息。
不多会儿,月婆婆买菜回来,白鹤也跟着去厨房帮忙。
烟囱冒起烟后,饭菜的香味也跟着飘出来。
魏昭越觉这样的日子极好,有种岁月安稳的自在。
“咚咚”
外面传来敲门声,将昏昏欲睡的她惊醒。
月婆婆闻声出来,问了一句,“谁啊?”
“是我。”
她听出来人的声音,一下子坐起,然后示意月婆婆去开门。
斗南先进来,接着是崔绩。
晴光明媚的天,照得那一身的雪色越显出尘,白衣惊鸿似画中仙,仙姿天人令人赞叹,如同绝世美玉映寒星。
但好死不死,魏昭眼前浮现的却是这人一览无余的模样,仿佛已然视别人的衣服如无物,一眼就能透过布料看到底。
那贲张的身体,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崔绩到了跟前,低眉含笑,“听说你回来了,我正好路过,顺道来看看。”
他倒不是空手来的,还带了一些点心零嘴。
不等她说什么,很是不客气地又道:“也是凑巧赶在这个时辰,不知四妹妹可否留饭?”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能把人撵出去不成?
寻常人家吃穿用度都是算好的,因着他们留下来,月婆婆又多煮了些饭,再加了两道菜。菜都是家常菜,但味道都很不错。
斗南连声夸赞,说这手艺比公主府的御厨也不遑多让。
月婆婆有些受用,笑着让他多吃些。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还算是不错。
饭后,崔绩也没急着走,而是等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和魏昭时,将小绿蛇放了出来。
“早先和你说过,我会带绿郎君上门与白小姐一起玩耍。”
白小姐见到绿郎君,不哈气,也不炸毛。而绿郎君也不昂头,也不吐信子,在它旁边盘着身体。
魏昭一看便知,这一猫一蛇此前必定相熟。
“知之。”
崔绩叫她。
她的心突地一跳,紧接着气血上涌,明显感觉自己头脑发热。
“你搬回来住,可是为了躲我?”
“我没有……”
“没有就好。”他靠了过来,强烈的气场将她团团围住,“我还以为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却躲着我,是对我的身子不满意?”
她的心再次乱跳,一股上涌的气血险些将自己给淹没,视线之中是近在咫尺的完美俊脸,有着不染人间烟火的清冷,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万丈红尘的滚滚俗欲。
“我没有不满意……”
“满意就好。”
他嘴角微扬,笑得有几分邪气。
幽湖染墨般的眼底布满侵略的危险,放肆地巡视着她,从眉眼往下移,定在她胸前的起伏处,声线如妖,“我也很满意。”
第56章
她感觉自己就是一块极致美味的点心, 正经受着准备享用者的欣赏,或者说是垂涎,不由浑身战栗起来。
男人的气息像一张网, 让她无法逃脱。
微微娇喘所导致的起伏加剧,像是引火上身, 火烧的不止是她,还有他。他的呼吸分明重了许多, 修长的手臂一带,她便落入他怀中。
这般紧密是贴着,她能清楚知道他身体的欲。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血液奔腾的咆哮,震耳欲聋一响接着一响, 仿佛刹那间万物都消音, 唯有这些声响在不断循环。
笼子里的那两条石龙子不知何时也叠到一起, 四只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人和动物, 在这一刻相互呼应着。
男人的下巴抵着她的发,还蹭了蹭。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幼童抱自己的习惯, 好像也是这般紧紧地搂在怀里,用下巴蹭着她, 却很是温柔, 并不使大力。
一时之间, 她竟有些哭笑不得。
很快理智回来, 提醒她此时的处境。
“兄长, 你这样是不是不对?”
崔绩闻言将她松开, 欲海漫漫地看着她。
这是男人看女人,但不应该是男主看恶毒女配的眼神。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我是病了,控制不住自己才做下那些不应该做的事, 你又没病……”
他眼底光芒大盛,“你的意思是,若是我也有病,便可以同你一样,看你摸你?”
她心道完了!
男主这是觉醒人设了吗?怎么满脑子全是这种事!
“兄长,你别吓我,我……”
“我不吓你。”他似是叹了一口气,“现在确实不对,你等我。”
*
魏昭想,如今她要做的也确实只有等。
等剧情走完,等女主出现。
人都走了许久,她还囿于这个问题,心情虽已平复,不再气血奔涌,但不知为何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失落。
“咚咚”
外面又传来敲门声。
她以为是崔绩去而复返,竟有几分欢喜。
月婆婆一改关起门时的动作利索,整个人又变得走路都颤危危,一边嘟哝着“谁啊?”的疑问,一边去开门。
门才开了一道缝,她往面扫了一眼,旋即将门关上。
魏昭立马明白,来人不是熟人。
“姑娘,是个面生的男子,就倒在门口。”月婆婆到了跟前,小声道。
“去叫方勒。”
月婆婆领命,直接翻过内墙,穿过中间未住人的宅子,到了方勒所住的院子。不多会儿,原路又返回来。
一通操作下来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更是看不出半点老态。
很快,门外响起方勒的声音。
“公子,你怎么晕这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那人应是醒了,听起来确实像是有些迷糊的样子,先是疑惑自己为何会晕倒在此处,紧接着似想起什么来般,说自己来这里是找人的。
方勒说自己就是这巷子里的人,家家户户都很熟悉,问他找的人姓什么叫什么,他支吾半天,说眼下渴得厉害,只想讨口水喝。
紧接着,又敲魏宅的门。
“这位公子,这家或许没有人,不如你去我家?”方勒也不管那人愿不愿意,直接强行把人给拉走了。
白鹤贴在门后面听完全程,不无疑惑地道:“这人一听就有古怪,问他找什么人也不说,还想进来讨水喝,八成不是什么好人。”
“怕是盯上咱们了。”月婆婆冷哼一声。
一个没有男子的人家,还有个未出阁的姑娘,若真是一时心善放了陌生的男子进门,极有可能是引狼入室。
那人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
魏昭顺着白小姐的毛,若有所思。
近一个时辰后,方勒回来了。
之前他将那人强行拉走,那人拒绝他的邀请,没有去他家喝水,而是一脸恼色的离开。他一路跟着,一直跟着那人到菜市口。
“姑娘,我打听过了,他姓刘,是个游手好闲之人,没个正经营生。我听他和他娘说,好似是有人告诉他们,夫人多年未有生养,侍郎大人已有休妻之意,你这个继女很快就会失去庇护,他们不用再忌惮崔家,听他娘话里的话,应是与魏家有旧。”
“不是有旧,是有仇。”
魏昭不用猜,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必是魏幸死后,那两家想吃绝户的人家之一。那些人贼心不死,但也就只敢试探,不敢真做些什么。
而那些话……
她心下不无猜测,当下交待好月婆婆,带着白鹤出门,不是回崔家,也不是去找那个姓刘的,而是直奔户部所在。
白鹤找守门的人代为通传,言明自家姑娘是侍郎大人的女儿。守门的人先是愣了一下,应是想起崔洵确实有个继女,赶紧进去禀报。
不到半刻钟,崔洵出来了。
崔洵很是意外,一看到眼眶红红的魏昭,还当府里出了什么事。
魏昭也不绕弯子,直接相问:“父亲,您是不是要休了我娘?”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崔洵闻言,眉头立马紧皱。
魏昭吸了吸鼻子,道:“今日我回魏宅,突然有生人来找,我留了心眼,未让那人进门。又实在不放心,便让人跟着那人,哪成想……”
她把方勒听来的那些话一说,末了,又道:“听他们的意思,是从府里的人口中得到的消息,父亲,您当真要休我娘吗?”
当年的事就是崔洵处理的,他最是清楚那两家人是什么德行,更是知道他们如今打的又是什么主意,自来严肃的脸越发的吓人。
继女也是女,有人想用龌龊手段打他女儿的主意,他岂能任由?
“这事为父已经知晓,断不会让那些人再去烦你。”
“多谢父亲,只是他们言之凿凿,府里怕是有不少人都在传您要休我娘,我娘确实没有生养,本就不被人待见,若是还有这样的闲话,怕是日子更难过……”
他抿着唇,思量了一会后给户部的人留了些话,带着魏昭回崔府。
父女二人先是去见了盛氏,盛氏也很生气。
下人乱嚼口舌,非议主子房里的事,还传到了外面,简直就是打她这个后宅之主的脸。她将所有人召齐,狠狠敲打了一番。
事了,还安慰魏昭,让她别怕,“市井人口庞杂,以后若没什么事,你就住在府里。”
魏昭自是一脸感动的模样,带着几分惭愧,“我是怕欣然表姐的事……想着我若是不在府里,大长公主纵是要怪罪,我也不会连累你们。”
盛氏一听这话,更是感慨她的懂事。
“你放心,你是崔家的姑娘,那些人若敢打你的主意,祖母你第一个不依!”
众人闻言,齐齐看着她,目光各异。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崔明静身上。
崔明静没有避开,等到人散之后朝她走来,第一句话就是,“四妹妹怀疑这事是我做的?”
倒是明人不再暗话。
她不置可否。
崔明静自嘲一笑,“内宅之中妻妾相争也好,嫡庶不和也罢,终归是关起门来的家事。我并不否认自己的心计和手段,但我绝对不会干损人不利己之事。”
叹了一口气后,又道:“你好歹算是崔家的姑娘,倘若真让龌龊小人占了便宜,我这个崔家嫡女的脸上也无光。”
“不是你,就是她。”
她说的这个“她”,她和崔明静都知道是谁。
崔明静看着她,摇了摇头,“四妹妹,我提醒过你的,可你非不听。这还只是开始,日后你怕是不得安宁。”
这话是挑拨,也是事实。
她如今算是和她们都对上了,除非是她绝对完胜,否则确实会不胜其烦。
但崔明静的情,她不会领。
*
魏绮罗在人前时只顾着娇弱地抹着眼泪,等到母女俩关起门说话时,立马变脸叉腰,“那起子黑心肝的,竟然盼着我被休!我呸!这崔家大夫人的位置我还就不放手了!”
她越说越来气,“还编排我没生养,要不是崔侍郎不愿意,我生他十个八个。崔侍郎还算识相,知道护着你,否则……”
否则怎么样没说,只哼哼了两声,却是莫名其妙红了脸。
夫妻之间有很多事不能外道,也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或者说是情趣,哪怕是像崔洵那样的古板的人。
魏昭装作不没注意听的样子,托着下巴发着呆。
“知之。”魏绮罗摸着她的头,“你别担心,你祖母都发了话,还有崔侍郎。哪怕是以后,你也不怕。我瞧着大公子最近也多了人情味,应是真把你当成妹妹,将来定然也会护着你。”
她心说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唯一的变数就是崔绩。
一想到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她是一个头两个大,而对他的情,她是迎不得,也拒不得,当真是进退两难。
魏绮罗不知她心思,还在那里感慨,“我如今盼着他能娶个通情达理的妻子,日后对你这个小姑子也能照顾一二。”
她越发想叹气,暗暗祈祷快些走完剧情,因为只有等到女主出现,眼下所有的混乱都会拨乱反正。
经这事一闹,她也不好再回魏宅。
崔绩没有回来,也没有派人给她传话。她觉得自己并不在意,却辗转反侧睡不着,一时睁开眼睛,一时用被子蒙头,折腾到子时,哪怕是数了好长时间的羊还是毫无睡意。
乱她心者,她知道是谁。
“喵”
窗外传来猫叫声,她烦躁的心像是瞬间被抚慰,当下起身到了窗边。
推开雕花的大窗,一眼就看到青梅树旁边的人。
夜色晦晦,纵是一袭黑衣,有些人也像是被光环围绕,耀眼而不凡。
“我原以为能赶回来陪你吃饭,没想到忙到这个时辰,本不打算过来,又怕你挂着心睡不着。”他弯着颀长的身体,从青梅树下过来,几步就到了她跟前。
幽眸深深,亦灼灼。
她大方承认,“我确实没睡着。”
接着把白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我一想到时隔多年,那些人还想算计我们,我就觉得寝食难安。”
“事情我已听说,那些人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这样的承诺……
魏昭听了,更想叹气。
“兄长,我们这样不对……”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崔绩俯着身体,握着她的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57章
*
宅院深深, 荒草萋萋。
假山角亭掩映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如同怪物,花池里的水早已干涸, 灰暗的光线中瞧去,漆黑如一口大坑。
这是那个被封多年府邸。
魏昭看着站在花池边的人, 纵是如此模糊的光影中,仍然可见卓然的风姿与出尘, 但却比平日里所见多了几分孤寂。
“兄长为何带我来这里?”
如果是散步散心之类的,这个地方显然不合适,如果是来喂猫,却又没有准备猫食。
崔绩转过身来,目光在幽夜中看不真切。
“你可知这里的主人是谁?”
魏昭摇头。
她的记忆中没有人说过这宅子的主子是谁, 不像是真的无人知晓, 而是人人都讳莫如深, 只知道是个什么王爷。
崔绩望了一眼远处隐约的屋檐翘角, 声音极低,“燕王独孤亦。”
原来是四王之乱之一的燕王, 难怪市井坊间的百姓不敢提及姓名,应是都被当年独孤岚的雷霆手段所震慑, 生怕祸从口出。
但他身为独孤岚的亲外孙, 为何对此处的感情明显不一般?
魏昭心下猜测着, 却什么也不问。
内宅之中阴私再多, 也多不过皇宫。皇家的秘辛非常人所能触及, 普通人秉着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生存法则, 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但四王之乱的事,民间流传多年,她也知道一些。
以燕王与晋王相争为前提, 牵扯着两人背后的势力,即漠北王和平南王。那时谁都不看好先帝,人人都以为最后储君之位不是燕王就是晋王。
先帝的父皇裕祖皇帝病危时,争储也到了白热化阶段。平南王镇守京中,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而镇守边关的漠北王,难免鞭长莫及。
边关守帅非召不能回京,但漠北王不知是不是太心急,竟然率兵进京。那样的时刻,牵一发则动全身,裕祖皇帝得到消息后勃然大怒,欲以谋逆之罪降旨于他。
燕王竭力为他周旋,为力证他没有不臣不之心,自己也无争储之意,打消裕祖皇帝对他的定罪,当众了结自己的性命。他们师兄弟感情极深,是以他听到噩耗后,也以死明志。
后来裕祖皇帝虽未定他们二人之罪,但燕王府被封,凤家军被解散,朝野上下再无人敢为他们说话。
“他有一子独孤清风,被太后养在身边,与今上一起长大。今上被立为储君后,京中忽然冒出不少四王余孽,打着为独孤清风争夺王权的旗号。独孤清风为证自己的清白,做了和燕王同样的选择。”
这是皇家的秘辛,因为魏昭听到的版本并不是这样。
民间很少人知道独孤清风的名字,只知燕王留下一子,打小就身体羸弱,未及弱冠就病死了。
“你那次夜闯樊城大牢,难道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是。”
崔绩朝她走近,一手握着她的肩头,微俯着身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以为我对你那般,却闭口不提娶你之事,或许只是贪图你的美色,与你胡闹而已。”
“……”
他如果不说,她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她压根没往这方面去想。
“我只是还有些事要做,等事情一了,我入赘你魏家,可好?”
他说的是入赘!
说不惊讶是假的,魏昭此时的心情可以为山呼海啸来形容。她没想到他居然想过他们以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一切,包括他说的话,他眼里的深情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一如那已经干涸的花池,曾经有多水满盈盈,现在就有多空乏寂寂。
“你为何要查这事?”
先帝是最后的胜利者,而先帝背后的独孤岚更是赢家,不光平了四王之乱,还将漠北王麾下的一部分凤家军收入囊中,成立了属于自己的萧家军。
他身为独孤岚的亲外孙,也是得利之人,为什么要与自己的外祖母作对,私下去查当年之事?
“知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他轻轻一揽,便将她拥入怀中,近乎呢喃地道:“我外祖母镇守边关那些年,我母亲也被养在太后身边,和独孤清风是青梅竹马……”
她愕然。
须臾,恍然明白了什么。
书中的剧情迟早会走完,女主也终将出现,到时候男主幡然醒悟,且不说厌恶她与否,必是会与她划清界线。
倘若她知道得太多,恐怕到时候很难脱身,她不敢拿现在花前月下的一时心动,去赌日后的麻烦不断。
她猛地将崔绩推开,“兄长,兹事体大,有些事你不必要与说我太多。”
温香软玉变成空虚,崔绩眯了眯眼睛。
“今日我已听兄长说了许多,太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不等他回答,人已跑远。
以她的身手,确实打不过他,但倘若是逃命,倒也不是不够。
夜幽幽,影绰绰。
不知过了多久,重归寂静。
偌大的荒宅中,他还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仿佛等待着心上人重回自己的怀抱。一只白猫钻了出来,围在他脚边。
他缓缓蹲下,将白猫抱起。
一片暗沉的眸中,隐有自嘲之色,“你家姑娘跑了,看来是我还是太心急了。”
*
一连过了几日,府里风平浪静。
或许是少了主要的作妖之人,崔家上下难得的清朗,便是先前被沈姨娘拘着不出门的崔砚,也得以在园子里玩耍。
一开始魏昭还有些不安,怕崔绩追着自己不放,但对方不仅没再找她,甚至连崔府都没有回,倒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如今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苟。
苟到走完剧情,苟到完成所有的任务,其他的全都不得不搁置一旁。
她宅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再回魏宅的打算。期间崔明淑和崔明意都来找过她,聊聊天说说话之类的。
若是没什么事,恐怕接下来她也不准备出门。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有些人的相请,由不得她拒绝。
当寿昌公主的人来接她时,难免惊动崔家上下,连盛氏都极为重视,将她叫到跟前,好生叮嘱交待了她一番。
她坐上公主府的马车,马车载着她穿街走巷,最后停在幽篁馆的门口。
浮刻着竹梅图的朱漆大门一开,有人将她领了进去。
内里与在外面所见大差不差,如雅致的闲庭,假山绿树翠竹虚掩,更像是什么文人雅士的居所。
悠扬的琴声传来,曲乐动人。但见雅舍轻纱随风飘动,抚琴之人蒙着面纱,青衫温雅眉清目秀,颇有世家公子的风范。
她只看了一眼,便已将人认出。
是李戌!
寿昌公主倚靠在软榻之上,矜贵从容地喝茶听曲,旁边还有个侍酒的男子,长相亦是不错,瞧着应是还用了脂粉,神态举止间都带着几分媚色。
这人魏昭也认识,正是幽篁馆以前的头牌洛公子。
“我还当魏姑娘会吓的不敢进来。”寿昌公主朝她举了举手中的杯子,玩味一笑。
“公主有请,民女岂敢不来?”
她也是没有想到,这位公主殿下会请自己来这样的地方。更没想到的是,她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李戌。
故人重逢,不仅不能相认,还要装作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寿昌公主示意她就座,她行过礼后,便坐到一旁。
“魏姑娘是不是觉得本宫将你请到这来,委实是有些不太妥当?”
“喝茶听曲而已,在哪里都一样。”
“说的好。”寿昌公主抚掌,“难怪本宫一见你,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看来本宫果真没有看错人。”
她不无随意地感慨,“世间让人快活的地方,男人来得,我们女人也来的,你说是不是?”
魏昭点头。
这话没毛病。
“好,不愧是本宫看中的人,你确实是与众不同。”
她显然大悦,倒像是真把魏昭当成同道中人,开始大谈男女之事。比方说自己择驸马的标准,以及她认定的夫妻相处之道。
一时之间,魏昭还当自己身处前世,正与朋友私下闲聊。
洛公子极有眼色地给她添着酒,极尽讨好奉承。
她勾着唇,很是享受的模样,“人说女为悦己者容,本宫觉得男人也该如此。这描了眉画了眼,还抹了脂粉,瞧着也很是不错。”
魏昭下意识瞄了一眼正在弹琴的人,并没有描眉画眼,也应该没有涂脂抹粉。
恰好一曲终了,李戌似是不经意抬眸,与她的目光对上。
应该是身体还没有好全的缘故,他看上去略显几分病态,但这般模样,反倒更能让别人心生怜惜。
寿昌公主睨着他,道:“你别弹了,过去给魏姑娘倒酒。”
他屈膝跪到魏昭身边,给她倒了一杯酒。
她像是很是不习惯这样被人侍候,在他送酒过来时,侧过身体去接,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道:“人还活着,就在樊城大牢。”
这是琴奴死之前和她说的话。
时隔这么久,她终于完成交付。
酒是青梅酒,闻着自有青梅的清香,她只敢轻轻抿了抿,并不敢多喝。
她和李戌分得较开,无需过多的伪装,也能看出明显可见的不自在和些许的拘谨。当李戌给她喂食时,她唯有尴尬地笑着拒绝。
寿昌公主见之,挑了挑眉,道:“魏姑娘既来之,便安之。这位木公子是馆里的新人,你莫要冷落了人家。”
“常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这馆里的新人就像那水葱似的,一茬又一茬,可怜奴这个旧人也快要无人问津了。”
洛公子这番可怜兮兮的话,引得寿昌公主伸手勾起他的下巴,“谁说你无人问津的,本宫瞧着你正是风华正茂之时,以后但凡本宫来此地,必让你作陪。”
“殿下真是好雅兴!”
飘逸的轻纱被人掀过,现出沈弼那张冷酷的俊脸。
一张俊脸的后面,是更俊美的另一张脸。
当魏昭看到他身后的崔绩时,差点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他满面的寒霜,浑身散发着清冷不近人情的气场,不像是来办差的,而像是来捉奸的。
她莫名心虚起来,小声唤了一句“兄长”后,便低头装死。
沈弼看到她,不无惊讶。
“魏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这才起身见礼,回道:“殿下有邀,我赴约而来。”
“本宫找魏姑娘来听曲,沈少卿难道也要管?”寿昌公主语气戏谑,待看到崔绩后,不由自主坐正了些,“崔少尹也来了,这还真是巧,要不你们也坐下来喝一杯?”
沈弼剑眉紧紧地皱着,“多谢殿下的好意,臣和崔少尹还有公务在身。”
“既如此,那你们忙去吧。”寿昌公主摆了摆手。
“臣等正是奉陛下之命,特来接殿下回宫。”
“本宫还未尽兴。”
“殿下,请!”
“沈弼,你好大的胆子,你没听到本宫的话吗?本宫让你等……”
“殿下,你莫要逼臣。”
两人你来我往,听着像是针锋相对,却更像是在拉扯。
“你们出去!”
这话是崔绩对李戌和洛公子说的。
魏昭也识趣地起身,低头垂眸却看不到自己的脚尖,只有自己的胸,“殿下,民女也该回去了。”
“今日真是扫兴,改日本宫再约你。”寿昌公主说着,拂袖而出。
沈弼立马跟上。
如此一来,雅舍之中只剩崔绩和魏昭。
哪怕没有抬头,魏昭也能感觉到自己这位继兄的不悦,以及强大的气压。
“兄长,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刚一动,崔绩的手就搭在她肩膀上,“急什么,陪我喝两杯。”
“兄长,我不太会喝酒,公主相请,我不能拒绝,我也是迫于无奈。”
“是吗?”他身体欺近,压低的眉骨下,是墨云堆聚的眼。“我怎么瞧你和那个小倌有说有笑,很是快活的样子。”
“!”
这是吃醋了?
第58章
她震惊地看着他, 凝视的久了些,他如浓墨般化不开的眸中,仿佛渐渐形成漩涡来, 似是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这种毫不掩饰的情绪,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仅是一会儿, 她就有些招架不住。
她没有辩解自己没有和李戌有说有笑的事,而是反问他:“兄长可知, 我想要的快活是什么?”
他气息更近,“是什么?”
“是自在。”她抬起眼皮,再次与他对视,“几个月前,我的日子还很平淡很安心, 我以为我会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有崔家做靠山, 有个能让我不愁吃穿的营生, 将来再找个看得顺眼的男人, 成亲生子过着衣食无忧的简单生活。”
说到这,她叹了一口气, “但是这一切一夜之间全变了,我好像被卷进什么阴谋里, 还生了一种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病, 与自己先前所想渐行渐远, 为此内心常常惶恐不安。”
这个人也好, 李戌也好, 其实都是让她不安的因素。
“兄长, 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现在的我,不能做自己的主, 你能不能等我病好之后再说?”
所有的终点,或许也是起点,那么如果他们要开始,起点也在是走完剧情之后。
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毫无逻辑颠三倒四的话,崔绩会不会信,然而她觉得自己应该说清楚,免得糊里糊涂的生出一段孽缘来。
“你想看我,想摸我,当真只是因为生病?”
“……”
这要她如何回答!
她看他摸他,全都是受系统的指使,绝非她的本意。
但是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她虽是迫不得已,却也不觉得全是勉强,至少他的身体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或者说是大饱眼福。
崔绩似是也叹了一口气,端起她未喝完的那杯酒,嗅了嗅,“青梅已尽冷酒寒,这个时节倒是最宜饮此酒。”
说罢,他一仰头,将酒饮尽。
且好巧不巧,嘴唇接触的位置,正是她先前碰过的地方。
她的心莫名一热,似有一股又热又麻的电流划过。
分明只是喝个酒而已,那仰头时完美的下颌线,酒入口时滚动的喉结,无一不显露出优雅的张力,直让人没由来的口干舌燥,浮想出不合时宜的画面。
“兄长,你这是同意了?”
他不置可否。
“我让人送你回去。”
*
魏昭一进府,就被盛氏的人请去。
听闲堂内人不少,除去还有外面当差的男子,以及年纪小的崔明意和崔砚,其他人都在。一看这不太对的气氛,她心下了然。
不管是出于在意的原因,还是出于别的心思,先前她被公主府的马车接走后,盛氏应该派了人跟着,这一跟自然是知道她去的是幽篁馆。
她上前给盛氏行礼后,将自己去了幽篁馆,又遇沈弼和崔绩,以及被崔绩送回的事一一道来。
“寿昌公主也太不像话了,哪有邀人去那种地方玩的,没得坏了别人的名声。”崔明淑哼哼着,神情间倒是没有多少的嫉妒。
也亏得是去了幽篁馆,否则她冷嘲热讽的对象就是魏昭。
魏昭道:“她是君,她有请,莫说是那样的地方,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幸好沈少卿奉命去接她,兄长也跟着一起。”
盛氏还皱着眉,却也不是生谁的气,而是显现出无奈之色。“你是个懂事的,我倒是不担心,就是怕寿昌公主由着自己的性子,担心你在那样的地方不自在,是以便让人知会了绩哥儿。”
她叹了一口气后,又道:“寿昌公主如此行事,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绩哥儿出面。他们也算是表兄妹,比旁人好说些话。
这倒是事实。
独孤岚地位尊崇,是先帝的胞姐,今上嫡亲的姑母。因着她的关系,寿昌公主也得给崔绩这个表兄几分面子。
“多谢祖母体恤。”魏昭看起来像是仍然心有余悸般,脸上不掩庆幸之色,“我从未去过那样的地方,当真是如坐针毡,若不是兄长赶到,让斗南送我回来,我还不知要煎熬到几时。”
不会有人知道,她其实并无什么不适。所有人都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换成她们任何一个去到那样的地方,大概率都会坐立难安,
甚至于杨氏看她的目光满是同情,说她必是受到惊吓,又吩咐身边的人去厨房安排,让人给她煮碗安神汤压压惊。
魏绮罗盯着她喝了安神汤,与她说了几句话后,就让她好生歇一歇。
这一歇就到了第二天,期间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她。她以为接下来总该过两天清静日子,没想到的是寿昌公主竟然亲自登门。
寿昌公主此番来还是为了她,说是昨日未招待好她,今日邀她去游湖以示弥补。
她自是不能拒绝,简单收拾一番后,在盛氏的殷殷叮嘱中,上了对方的马车。
马车行到闹市,停了下来。寿昌公主伸了一下腰,说是坐得久了,身子不太舒服,意欲下来走上一走。
客随主便,她只有跟随的份。
京中的繁华乃是天下之最,无论哪时得见,皆是昌盛热闹的景象。
寿昌公主似是兴致很高,不拘是杂耍的,还是卖艺的,全都往前凑,还让身边的人不吝打赏,不无感慨地对她道:“宫里甚是无趣,还是外面让人开心。”
宫里不是无趣,而是人心太杂,求的人太多,便也就泯灭了人性的很多面,留下的全都是难填的欲壑。
围观的百姓叫好声不断,一片嘈杂中,她只当没有听见。
人群挤挤攘攘,有个四五岁的孩子应是和大人走散了,哭着不停地喊娘。不等冲过来的妇人去抱那孩子,被她一把扯了过来。
妇人愣了一下,面上闪过一抹恼色,却因她和寿昌公主的衣着气质而有所惧怕,说自己是孩子的亲戚,能帮着带孩子去找爹娘。
她抱着小孩,冷声道:“这年头拐子多,谁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这个姑娘看着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怎地说话如此难听?”妇人眼珠子乱转,明显有些心虚,却虚张声势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他爹娘找来!”
说完,人往人群里一钻,没多会儿就不见了人。
小孩还在哭,她转头吩咐了白鹤几句。
白鹤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手里拿着一包点心。
她抱着小孩,一边哄着,一边喂着点心,点心吸引了小孩的注意力,立马就止了哭声,怯怯地吃着点心。
寿昌公主见之,不无揶揄地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耐心。”
“殿下若不是急,民女想在这里等一等。若是他爹娘能找来,自是千好万好。若是没找来,民女打算将这孩子送去衙门,您看可好?”
“行啊,依你。”
寿昌公主并不执着于游湖,比起常玩的套路来,她更愿意凑这样的热闹。
她们皆是显眼的人物,一个贵气,另一个实在是貌美,自是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不远处的两人不知站了多久,目之所及都是她们。
“还是魏姑娘聪明,一眼就识破那人是个拍花子的。”沈弼不无赞赏地道:“若换成只有殿下,怕是眼睁睁看着人被拐还一无所知。”
这一捧一踩的,也幸好寿昌公主没有听到,否则定不会饶他。
他睨了睨身边的人,见自己的好友一直盯着那抱孩子的少女,目光中的情意俨然要溢出来般,似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孝白,你……”
崔绩的眼睛里仿佛只容得下那抹绿色的倩影,美目盈盈桃腮雪肌,一颦一笑如诗如画,似巧夺天工的春景。
尤其是看向孩子时的温柔之色,似暖风徐徐。
恍惚间,他像是透过这一幕看到了将来,她抱着的是他们的孩子……
“你我这个年纪,也该成亲了。”
沈弼闻言,蓦地瞪大眼睛,冷酷的表情寸寸崩裂。
半晌,回过神来,“我就说你也没接触什么姑娘,哪里就有心上人,原来是……”
一掌拍在好友肩上,“眼光不错。”
这时他看到手下的人提溜着那妇人过来,摆了摆手,道:“先押回去关起来。”
那妇人被堵着嘴,一脸的惊恐,他们经过魏昭和寿昌公主身边时,寿昌公主“咦”了一声,一抬头就看到了崔绩和沈弼。
“怎么哪都能遇到他们!”
虽是抱怨的话,听着语气中却不掩欢喜。
魏昭道:“民女常听兄长说,说沈少卿为官清正,但凡办案事必躬亲,是个难得的好官。”
“他确实是有些能力,可惜济宁侯府那些人拖累了她。”寿昌公主似是很惋惜,“否则以他的人品相貌,哪里到如今亲事都没有着落。”
“侯府的事民女也听到过一些,确实是有些乱,沈少卿若不能娶个能压制住那些人的妻子,日后必受其累。”
“你也这么想!”寿昌公主眼睛一亮,看魏昭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可惜啊,沈弼这个榆木脑袋,怕是还想不到这一点。”
魏昭暗道自己猜的没错,这位公主殿下果然对沈弼有意思。
而看沈弼的态度,对寿昌公主应该也有感觉。
济宁侯府那样的杂乱,如果沈弼娶的妻子不能完全掌控全局,必会受内宅掣肘。倘若娶的是个公主,那么便能绝对性的压制所有人。
这门亲事如果真是郎有情妾有意,倒是很合适。
她故意不往那边看,猜测他们有公务在身,应该会很快离去,遂低头替小孩擦脸,轻声道:“民女想着,沈少卿迟早会明白过来。”
寿昌公主自小长在深宫,岂能是个傻的?一听她这话,便知她应是看出了什么,当下也不藏着掖着,微微昂着头,“等他想明白,怕不知要猴年马月。”
也不用她说什么,又道:“若是惹恼了本宫,本宫一包迷药将他放倒,与他睡上一宿,不愁他不从了本宫。”
她心下失笑,还来不及感慨什么,系统的声音突兀地冒出来。
【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迷药,限时三日。动机:想与男主睡在一起时,被人撞破。】
也就是说这次的任务又升了,她不光要下药,还要有行动,除了男主的加入,还得有第三方来围观他们。
这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第59章
*
一对神色慌乱的夫妇跑过来, 妇人满脸的泪痕,脚步踉跄着,若不是身边的男人扶着, 怕是走几步就要倒地。
他们紧盯着魏昭怀里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情绪激动。
“爹, 娘。”小孩看到他们,高兴地喊着。
魏昭把他放在地上, 他便扑到到那妇人的怀里。
夫妇俩对魏昭千恩万谢,这才抱着孩子离开。
事情一了,不远处的两人也到了跟前。
魏昭和沈弼见了礼,再对着崔绩唤了一声“兄长。”
哪怕是微低着头,也能感觉他们都在看自己。
寿昌公主挑着眉眼, 语气轻慢, “这还真是巧, 本宫走哪都能遇到你们, 你们莫不是故意跟着本宫?”
“殿下想多了,臣等确实是有公务在身。”沈弼剑眉蹙着, 一脸的冷酷。
“那看来是本宫多虑了,沈少卿今日不会搅了本宫的雅兴, 本宫正好玩个尽兴。”她看着魏昭, 话却是说给他听的, “魏姑娘, 这次本宫定要好好招待你, 游湖听曲儿, 画舫到了湖中央,谁也打扰不了我们。”
说罢,她冷哼一声, 抬着下巴优雅地继续往前走。
魏昭朝两人福了福身,跟在她身后。
她们都走远了,沈弼的眉头还未松,“这个寿昌公主,当真是越发的不像话,她自己胡闹也就算了,怎地扯上魏姑娘?”
转头见自己的好友眼珠子都像是粘在那抹绿色的倩影上,更是面露无奈之色,“你不跟着?你不怕魏姑娘被她带偏?”
往来行人熙熙攘攘,纵是淹没在人海中,崔绩的目光也能跟着心心念念的人。
“她心性坚定,不会被带偏。”
沈弼扯了扯嘴角,“啧啧”两声,“你看中的人,当然不可能差,但寿昌公主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任性惯了,魏姑娘看着那么乖巧,肯定不敢拒绝她,你真的放心?”
崔绩睨了一眼他身上的官服,道:“你们还在当差,岂能徇私?”
“也是。”
他眉头又拧着,显然不太爽的样子。
“前几日凤栖湖那边出了些乱子,两家画舫为抢生意而滋事,想来应是不太安生。我欲换上私服去看看,你意下如何?”
崔绩这话让他眼睛一亮,当即表示愿意陪同前往。
*
梧桐桥下,凤栖湖。
湖岸风光映碧水,绿柳依依绕水而生,繁华之处有经营茶酒的阁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平淡处是寻常人家的民居,青砖黑瓦古风古韵。
水面微泛着波澜,散落着数量不少的画舫,不时有小船穿梭期间,叫卖着各式各样的小食与酒水。
歌声、琴声、琵琶声往来飘扬着,交织出属于人间的歌舞升平。
魏昭看着那抚琴之人,也是没想到寿昌公主竟然不光是带她游湖,还将李戌和洛公子给叫来助兴。
李戌仍旧蒙着面纱,青衫雅致眉清目秀,又因着伤还未痊愈的病弱之气,更显出几分不问世事的清高姿态。
他专心地抚着琴,仿佛不是幽篁馆那等地方的小倌,而是世族大户出来的名门公子。
寿昌公主斜靠在铺锦的软榻上,享受着洛公子的服侍,瞧着贵气又慵懒,笑道:“我们如今在水上,不会有人再来打扰,魏姑娘不必紧张,放松即可。”
魏昭的紧张是装出来的,内心实则很平静。
这种平静像是秋日的午后,在自家院子里躺着晒太阳,听着市井里所有的声音,脑子放空什么也不想。
但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此时的她,无法忽略李戌的存在。
如果说他上次出现在京中是为了报仇,那么在江昌义死后他为何还要重回京中,且不惜混迹于幽篁馆,到底想做什么?
琴奴死前所说的那个没死的人,又是谁?
尽管她告诉自己,这些事与她无关,然而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反驳,说她是自欺欺人,因为她已经被卷入。
这时另一艘画舫靠近,传来男人酒后的高谈阔论声。谈的却不是诗词歌赋,而是楼馆中的花魁与小倌。
“早先那个叫琴奴的,听说长得细皮嫩肉的,年纪又小,可惜他进幽篁馆的时候我不在京中,等我回京他已经死了。”
“这些个玩意儿多的是,最近不是来了个叫什么木公子的,好像卖艺不卖身,倒是有几分清高,就不知道等年纪大了还能清高到哪去,怕是哭着求着让人垂怜。”
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中,有人忽然指向他们这边,惊呼道:“那……那个好像就是木公子,听说近两日都被人给包了,也不知是……竟然是女子!”
寿昌公主穿的是常服,除去给看出是世家高门的姑娘外,倒是未有任何彰显身份的标志,魏昭更是如此。
但她们一个长相上乘,另一个则是貌美非凡,自是让那些人惊艳连连。
一时之间,那些人的笑声越发的放肆,甚至有人借着酒兴开黄腔。
“你们看着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地如此耐不住?若不让本公子去陪你们,替你们解闷解乏?”
说话的人一双不安好心的眼睛恨不得粘在魏昭身上,目光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邪念,暗道这般花容月貌的女子,还没有哪家花楼的花魁能比得上。
魏昭对这样的话右耳朵进左耳出,只当作没有听到的样子。她曾以方娘子的身份出入过类似的画舫中,深知那些人是什么德行。
琴声未断,李戌手下的动作不受半点打扰。
那人见无人理睬,挫败之余恼羞成怒,“装什么装?姑娘家出来寻快活,能是什么好东西?公子我……”
“吵死了!”寿昌公主终于出声了,“让他们把嘴闭上!”
她话音一落,身边的人立马飞身上了那边的画舫,一通大打出手后,很快传来不甘的叫嚣声。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在衙门有人……”
“我乃大理寺少卿,你可是要报官?”
随着这声音传来,一艘小船极速靠近。
魏昭下意识看去,待看到来的不止是沈弼,还有崔绩时,竟没由来的有种错觉。仿佛他们已是夫妻,当丈夫的不放心妻子独自在外,走到哪里都跟着。
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倘若她不知道这是一本书,不知自己是恶毒女配,恐怕她还真的会顺着自己的心,去够一够男主这轮崔家的明月。
二人皆是已换上常服,但气势仍在。
那人一听是大理寺的少卿,赶紧攀关系,说自己是谁的亲戚,指责寿昌公主不分青红皂白指使人动手。
“少卿大人,你可得为我做主啊,这两个女子大白天的和幽篁馆的同游,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
他以为能这般行事的,大抵是商贾出身,还想着等事情过后怎么出这口气,带着恶意与淫念的眼睛紧盯着魏昭。
“放肆!”沈弼喝斥道:“瞎了你的狗眼,意敢对寿昌公主殿下无理!”
“殿下?寿昌公主……”他目瞪口呆着,整个人软了下去。
画舫上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喊着“殿下饶命”之类的话。
沈弼问寿昌公主,“他们惊扰了殿下,殿下想怎么处置?”
寿昌公主俨然心情极好,“不知者无罪,但他们口出污秽,脏了本宫的耳朵,自己掌自己的嘴即可。”
那些人哪里还有二话,一个个扇起自己来。
画舫的主家见势不动,赶紧手忙脚乱地指挥着掌舵的,恨不得立马远离。
“沈少卿公务繁忙,想来也不会留下来陪本宫喝上一杯……”
寿昌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崔绩已经上来了,一副清冷的模样,语气极淡,“公主美意,臣岂敢不从?”
说着,他便坐到了魏昭旁边。
魏昭:“……”
这人挨得这么近,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吗?
很快,沈弼也跳上画舫,扫了一圈后,坐到寿昌公主那边。
琴声还在继续,李戌仿佛未受到任何人的打扰,沉浸在自己的技艺中,但魏昭却能听出琴音中的些许变化。
好似高山流水中一瞬间的错乱,高山裂出一道缝隙,流水撞在岩石上,而这丝异样发生在崔绩上来的那一刹那。
有人给他和沈弼倒了酒,寿昌公主朝他们举杯,“难得你们能赏脸,本宫很是高兴。”
魏昭看得出来,寿昌公主是真的高兴。
她也跟着提杯,正准备喝时却被人给按下。
崔绩睨着她杯子里的酒,“这青梅酒虽清雅,后劲却是不小,不宜多饮。”
她点点头,小小地抿了一口。
寿昌公主看着他们,不无揶揄地道:“真想不到表哥你也会在意这样的小事,算起来本宫也是你妹妹,你为何不关心本宫?”
沈弼立马代为回答,“殿下海量,哪里用得着别人操心。”
“本宫当了沈少卿这一句海量,很是愧不敢当,不如与沈少卿一赌,看看你我谁的酒量更胜一筹?”
“殿下有命,臣岂敢不从?”
寿昌公主挑了挑眉,脸上尽显欢喜之色,说是眉飞色舞亦不为过。
她一个眼神过去,立马就有人送来不少的酒水。
这时一曲终了,当李戌问她可还要听曲时,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李戌便抱着琴,低着头退到一边。
“这个小倌看着有几分面熟,似是在哪里见过。”崔绩似是不经意地道。
魏昭却是心头一跳。
易容易的是脸,眼睛无法更改,而李戌露出来的恰好是眉眼,更容易让人注意到他的眼睛,以崔绩的敏锐,极有可能看出端倪。
当崔绩站起来时,她想也未想,伸手去扯那雪色的衣袖,仰着芙蓉玉色的脸,低喃般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可怜,“兄长,我好像又犯病了。”
第60章
寿昌公主和沈弼你一杯我一杯的, 斗得不亦乐乎,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中,俨然是旁若无人。
崔绩睨了一眼, 目光再从李戌和洛公子身上掠过,半起的身体优雅地重新落座, 明显往她这边半倾着。
“你这次又想做什么?”
很低的声音,极沉的语气, 她却听出了兴奋与期待。
她的心像是被电流划过,垂着的眼皮也跟着为之一颤,“你今晚能不能回崔家?我想……和你睡一会儿……”
反正都是要做的事,她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纵是没有抬头,也能感觉旁边之人散发出来的愉悦气场。
一个“好”字仿佛裹挟着无尽的欲与欢喜, 余音似是长长的藤蔓, 勾得人心起起伏伏, 为之神魂颠倒。
崔绩再次欲起, 又被她扯住袖子。
“兄长……”
纤长的手指揪着白色的衣料,似雪映美玉般好看。
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声音更低更沉,“放心, 我不会做什么。”
她闻言, 终于松了手。
崔绩这一动, 原本正斗酒的寿昌公主和沈弼齐齐看了过来, 见他直直朝李戌走去, 两人染着酒色的脸上都有着惊讶的表情。
他到了李戌面前, 好一会儿没说话。
李戌虽低着头,但那抱琴的手明显用着力,泛白指关节泄露着内心的紧张与波动。
“表哥, 你莫不是也有那等癖好?”寿昌公主挑着眉毛,不无揶揄地打趣。
沈弼适时瞪大了眼睛,“不会吧……”
他下意识去看魏昭,哪里还有平日里冷酷的样子,目光中全是看戏的八卦之色。
魏昭思及他说的话,却也猜不到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对李戌道:“可否借你的琴一用?”
李戌立马将琴奉上,头还是低着的。
他接过琴后,看向寿昌公主和沈弼,“光斗酒岂不无趣,不如我给你们抚琴以助兴。”
寿昌公主抚掌大笑,“好极,有你助兴,本宫定能胜了沈少卿。”
沈弼也跟着笑,“行啊,我也好久没听你弹琴了,有你给我们助兴,实在是妙极。”
继兄妹相识三年,魏昭也没听他弹过琴,甚至都不知道他会琴,当下也来了兴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在众人的凝视中,行云流水般坐下,姿态优雅而从容。
随着他修竹似的手指拨弄着琴弦,清越动人的琴音响起,如积雪化成水,幽幽地流淌在无人涉足的神秘空谷。
不得不说,他的琴音比李戌的听着更舒服,没有炫技,全是细水长流般的宁静平和。
但以他的经历,他的琴音不应该如此,当似金戈铁马的奔啸,烽火连天的争鸣,满是热血沙场的壮志豪情。
而此时的他,仿佛是不出世的神子,矜贵清冷的眉眼间全是与万物和平共处的自然,不见半点尘俗之气。
蓦地,魏昭明白了什么。
这或许就是在他想要的!
可能他和自己一样,所求的都是自在与安稳,以及内心的平静。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和他其实是一类人,或者说是完全匹配的一种人。
琴音不断,斗酒也一直在继续。
她的心慢慢地静下来,听着曲,赏着景。
天光与湖水相映,湖光之色美不胜收,往来的画舫,岸上的民居,如同一幅在她眼前缓缓舒展的画卷。她是画中人,亦是画中景。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
画舫的灯笼与灯火亮起,两岸也陆续华灯初上。火光映着湖水,波光粼粼潋滟生华,入目所及都是人间至色,听到的是琴声与隔空飘荡而来的歌舞声。
寿昌公主和沈弼都喝了不少,看着皆有醉意,若不然也不会勾肩搭背起来。
琴音渐收尾,随着崔绩的手按在琴弦上,这场视听的盛宴已经结束。
他将琴还给李戌,交待了寿昌公主带来的人几句,他便到了魏昭面前,“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很是寻常的一句话,却听得魏昭面红心跳。好在她也喝了一点酒,纵是脸红,旁人也道是酒气的缘故。
他们上了系在画舫旁边的小船,小船很快驶离。
李戌目送着,不知在想什么。
洛公子悄然走到他旁边,笑得有些古怪,“真看不出来,传闻中冷面不近人情的崔少尹,对自己的继妹倒是关怀备至。”
*
公主府的厨房内,热气缭绕。
赵狄守着一方小炉,亲自看着火候,药膳粥散发着鸡汤的鲜香以及药材的气味,氤氲在腾腾的水气中。
灶下不时有人进出,丫头婆子之间时有说笑。
“听说今日寿昌公主殿下又邀请那魏姑娘去游湖了,也不知那魏姑娘到底因何入了她的眼,竟让她一而再的相约。”
“能入寿昌公主殿下的眼,想来是有些过人之处,旁的不说,那般模样莫说是男子,便是女子见了也心生欢喜。”
她们打着趣,或许是并未看到赵狄,也或者是压根没怎么注意。
炉子里的火映红了赵狄的眼,她眸中的嫉妒与恨意在燃烧着,布满了不甘。
这几日来她的心里像是憋了一团火,却苦于无法消解。一则是自己怕是再也指望不上崔家,二则是独孤岚仍然不见她。
她唯恐迟则生变,一心想着在公主府这边成事,为讨好独孤岚一头钻进厨房,亲力亲为地洗手做药膳,从选料选材到生火看火皆不假他人之手。
药膳做好后,她亦是亲自去送。
独孤岚的住处非她可以随意进出,药膳只能交给守在外面的嬷嬷,还不忘说明药性作用,以示自己的诚心与细心。
那嬷嬷将药膳端进去,却也不能直接呈到独孤岚面前,而是要先经由荣嬷嬷的手。
荣嬷嬷验过毒后,朝自己的主子点了点头。
“这都几天了,倒是有几分毅力。”独孤岚的声音不辨喜怒,听不出是什么意思,睨了那碗药膳一眼,淡淡地道:“倒了吧。”
再是没有问题的东西,她也不会随便入口。
她揉捏着自己的眉心,“寿昌那孩子又包了幽篁馆的人,当真是胡来。”
荣嬷嬷过来,替她按着太阳穴,“小殿下也是好奇,并不会真的做些什么。倒是崔老夫人,对那个继孙女颇为上心,昨日急急地派人去找公子,让公子去将魏姑娘接回,今日怕是又有交待,所以公子才会跟去。”
“他倒是听别人的话。”她闭上眼睛,“还有魏家那个丫头,长得确实是招人眼,仔细一回想,本宫怎么觉得那容貌似是有几分熟悉……”
*
盈丰的乌发披泄着,如黑色的瀑布,牡丹含露初绽的脸上似染了一层霞色,越显瑰姿艳逸,因着酒气的熏染,朱唇分外的娇丽,盈盈的美目更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似纯似媚的风情。
魏昭托着腮,看着镜子中的美人。
白鹤站在她身后,感慨连连,“姑娘你以后莫要人前喝酒了,若不然不止是男子,就算是女子看到你这般模样,怕是都要被勾了魂。”
“勾魂?”她喃喃着,脑海中浮现中之前她和崔绩回到崔府里的情景。
他们一进府,就被盛氏给叫了去。
盛氏一番问询之后,让她先走,将崔绩留下。
两人错身而过时,她听到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晚上我去找你。”
他说他来找她,也就是说不必她去找他。
难道也是被勾了魂?
她捂着自己的脸,掌心之下明显发着烫,思及这次的任务,示意白鹤附耳过来。
白鹤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姑娘,你……”
“你别问,按我说的做。”
所有的逻辑都不通,她没办法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白鹤将满腹的疑惑按了下去,点头应下,表示自己定不会误她的事。
夜渐渐的深了,也慢慢地静下来。
有的人终于如约而来,绕过猫爬树的屏风,近到跟前时是好闻的清冽香气,应是沐浴更衣过的缘故。
白衣墨发眉目如画,君子似玉出尘绝艳。
没由来的,她咽了一下口水。
递上准备好的茶水,送到来人的面前。
崔绩接过,闻了闻,问:“可要我喝下?”
她连说“不用”,将茶给收回来,手指不经意地与对方接触到,像是被烫了一下,瞬间直往心里钻。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是奔着一起睡的目的,就算是此睡非彼睡,也足以让人浮想联翩意乱情迷。
“接下来你要我怎么做?”崔绩看着她,眼神灼灼。
她指了指自己的床,“兄长,你先请。”
崔绩“嗯”了一声,喉结随之滚动,他脱鞋上去躺在里面,像是等待着被人临幸一般。
暖黄色的室内,一切都显得分外的暧昧。
她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上床,随后将青纱幔帐放下,给两人盖上花绣莲纹的锦被。
如此,第二步应是成了。
她正准备给白鹤传递信号,里面的人忽然翻过来将她困于身下,那被欲所染的眼睛俯视着她,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知之。”
情人间呢喃的声音,直叫人听得快化成一滩水。
或许是喝过酒的缘故,她竟然不觉得害怕,甚至在猜测他想做什么时,心像是快要跳出来般,叫嚣着跃跃欲试。
这样的情形,这样的气氛,可能是酒壮怂人胆,她好像变贪心了许多,不光是想要自在安稳的生活,还想要更多。所以情之滋味,她也想尝尝。
当危险的气息逼近,她不仅没躲,反而闭上了眼睛。
唇齿相依的刹那,似金风玉露的相逢,随后她听到一声满足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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