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翌日清晨,村长派人送来了早饭。
叶上初抱着块奶酥糕刚啃到一半,村长便拄着拐杖,笑呵呵走了进来。
他看向叶上初的眼神越发怪异,带着一种贪婪的欲望,“小公子,昨晚休息得可还安稳?”
叶上初乖巧点头,“很好。”
一旁静坐的归砚忽然开口,“尚可,昨夜窗外总有些窸窣的响动。”
“正常,正常。”
村长摸了一把苍白的胡须,“那是蛇神使者在巡视,护佑村子平安,乍听可能有些不习惯,往后慢慢就适应了。”
接着,他视线转向桌边的胤丛和扶荇,他们面前的碗筷干干净净,分毫未动。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这二位公子为何不用啊?”
只见两人神色木然,目光空洞呆滞,听到村长问话,僵硬转动脖颈,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叶上初眼皮一跳,连忙放下糕点解释,“两位师兄昨日顶着烈日赶路,一刻不曾停歇,怕是中了暑气身子不适,实在没胃口。”
“原来如此。”村长未深究,很快又将注意力回到叶上初身上,待他慢吞吞用完早饭,终于道明来意,要带他去见蛇神。
少年欢快点头,“好啊,我正想知道蛇神究竟是何等模样呢。”
归砚自然起身欲要同行,刚到门口,却被两名村民抬手拦下。
他蹙起眉,声音沉了下去,“村长,这是何意?”
村长装模作样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呵斥村民,“无礼!怎可对蛇神的贵客不敬!”
而后朝归砚笑道:“莫怪,蛇神规矩如此,非本村人不得面见,此番蛇神只邀请了小公子一人,您不妨在此歇息片刻。”
归砚似是很不满意这安排。
叶上初柔软的手抓住了他的指尖,娇声娇气安慰道:“师尊,没关系的,小初就去见见蛇神,很快就回来,不会有事的。”
归砚沉默一瞬,终是妥协,低头仔细替他整理衣襟袖口,顺着他墨发抚了抚。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中,竟浮起一抹发自心底的柔情与关怀。
“好,师尊等你。”
叶上初与他逢场作戏惯了,一时未察这份真心,只当是师尊配合他演戏。
离开房屋,村长拄着拐杖在前引路,叶上初乖乖跟在后面。
他明明仔细记下了每一步,可再抬头时,周遭景象却变得无比陌生,仿佛踏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界。
正如归砚昨夜推断,这古寨村地下,果然藏着障眼法阵,若无村人带领,外人寸步难行。
叶上初抬头望向远处那抹在房屋缝隙间若隐若现的绿洲,不知胤丛他们寻找炎华血莲是否顺利。
思索间,前面的村长蓦地停下脚步。
“到了。”
叶上初茫然四顾,此处与村中其他地方并无二致,只是在一片房屋环绕中,多出了一块空地。
空地四周矗立着七根粗壮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盘绕着一条雕刻的巨蛇,蛇身鳞片分明,獠牙阴森,冰冷的视线死死盯着闯入者。
叶上初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总觉得下一瞬这些石蛇便会破柱而出。
“蛇神在哪?”少年声音中含着紧张。
“莫急。”村长泰然自若,“蛇神既答应相见,绝不会食言。”
话音刚落,半空中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听说这次带来的,是个好货色?”
女子轻盈的身影落地,墨色长发如瀑垂落,眉宇间蒙着一层柔情,漆黑的眸子宛若含着一汪春水。
若细看,便能发现这温柔乡之下,潜藏着致命危机。
叶上初与那女子视线交汇的刹那,双方皆是一愣。
“……叶上初?”
“主人!”叶上初眼巴巴的跑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古寨村村民奉若神明的蛇神,竟是浮生杀手组织的前任主人,叶忆安。
当年尚且年幼的叶上初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浮生活下来,四成靠他自己命硬,其余六成,全仰仗叶忆安的宽容。
两年前,他与一位同僚共同执行任务的途中出了岔子,虽然任务目标成功解决,却给浮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此次主要责任出现在叶上初身上,可是叶忆安没有为难他,而是给了他可以活下去的选择。
斩下那位同僚的头颅,他就可以活。
叶上初照做了,为了活下去,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叶忆安染着鲜红丹蔻的食指轻轻挑起少年的下巴,仔细端详他日渐圆润的脸颊,轻嗅了一下。
“灵气至盛……上初啊,从前跟在我身边时,怎么没发觉你如此特殊,莫不是最近遇上了什么高人,替你打通了灵窍?”
叶上初抿着嘴,没提归砚,反而嘴角一撇,委屈之情溢于言表,“主人,你不在以后,边代沁他总是变着法儿欺负我。”
叶忆安轻笑出声,哄孩子似的,“阿沁那人,就是嘴硬心软,他以前看你不顺眼,不也没真把你怎么样嘛,我把浮生交给他,自然是信得过他。”
嘴硬心软个小毛球!
分明是嘴硬心更硬!
一到阴雨天,他身上那些旧伤便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腰间那道口子,有时还要找归砚治疗才能好受些。
叶忆安的注意力显然更在他一身灵气上,不着痕迹舔了下唇瓣,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叶上初这才后知后觉,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叶忆安就是蛇神,她要吸走自己身上的灵气。
“主人,你什么时候成为古寨村的蛇神了……?”
叶忆安轻飘飘道:“我在成立浮生之前便是了。”
成立浮生之前。
蓦地,叶上初脑海灵光一闪。
蛇神会摄灵术,而这摄灵术出自亭崖宗的邪修,他唯一接触过与摄灵术相关的信息,来源于成烨的执念。
谈寄……
叶忆安。
他猛然倒抽一口凉气,仿佛看见昔日慈眉善目的主人终于撕下伪装,露出面具下可怖的獠牙。
他僵硬道:“主人,你、你不会就是谈寄吧……?”
叶忆安一愣,显然已许久没有人唤过她这个名字了。
她哼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叶上初的额头,“小上初知道的还挺多啊,老实交代,是不是从浮生偷跑出去了。”
这小子圆润了那么多,且一身华贵衣裳,怎么看也不像个杀手的模样。
叶上初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边代沁要杀我!是他逼我的!”
“我说了,阿沁是好人。”
谈寄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红唇开合间,鲜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至于你……小上初,看在你跟了主人这么多年的份上,主人疼你,会让你死得舒服点。”
叶上初已然感知到了危险,他甩开谈寄的手,一边后退一边威胁大喊,“我师尊可是归砚!你想害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呦,归砚仙君?”
谈寄妩媚一笑,温柔与妖冶两种矛盾气质在她身上交织,“这是攀上高枝了,学会仗势欺人了?”
话音刚落,她反手扣住叶上初袭来的手腕,只听当啷一声,他藏在袖中的匕首应声落地。
“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小白眼狼,不报恩就算了,这就想害主人了。”
怎么是个人就要他报恩!
他在外面欠了很多恩情债吗?
叶上初拼命挣扎,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却忽觉谈寄变得不太对劲,攥他攥得更紧了,失控般的力道,眼睛死盯着地上的匕首。
准确来说,匕首上面的鲜红琉璃珠。
“这是成烨的……你从哪里偷来的?!”
叶上初吃痛,眼眶瞬间就红了,“没有偷,是成烨送给我的!”
“你胡说,成烨早就死了!”谈寄情绪激动,一手钳制着叶上初,弯腰便要去拾那匕首。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破空袭来。
剑气贴着村长的面门掠过,咔嚓一声脆响,将他手中的拐杖斩为两段,老头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
而谈寄在剑锋落下之际松手后撤,身姿如鬼魅般躲开,剑光狠狠劈在地面,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切痕。
“归砚!”
叶上初立马扑了过去,挥泪如雨,“归砚你怎么才来呀!我和小匕都被欺负惨了!”
归砚心底泛起一阵心疼,微凉的手指拂过他胳膊被抓出的红痕,刹那间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单手持剑,温柔将少年搂进怀里,轻声安抚着,墨霜在手中反射出凌厉的寒光。
“别害怕,师尊在这儿,师尊替你报仇。”
叶上初就着归砚的衣裳擦了擦眼泪,委屈着点头。
从最开始的嫌弃,到现在释然,归砚已然接受了他爱在自己衣裳上擦眼泪的习惯。
九条绚丽的狐尾在身后倏然绽开,卷了遗落在地的匕首,谈寄欲要上前抢夺,却是慢了一步。
归砚转头看向她,目光冰冷的似是看着死人。
谈寄脸色难看至极,狠狠瞪向瘫在地上的村长,“没用的东西!你是怎么带的路,他如何能找到这里?!”
村长也是愕然,他明明将归砚拦在了外面。
叶上初从归砚怀里探出脑袋,鼓着腮帮哼道:“我和师尊心有灵犀!”
他故意挺了挺胸膛,让衣襟内那枚小巧的玉坠露了出来,“你们这些坏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说罢,他迅速躲到归砚身后。
归砚状似无奈揉了揉他的发顶,而后冷声,“谈寄,你被逐出亭崖宗后仍不知悔改,摄灵术乃仙门禁术,你不仅以此残害修士,更妄图为凡人逆天改命,扰乱阴阳秩序!”
“仙君这话说的,大家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何来正邪之分。”
谈寄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强作镇定,“再者,我满足古寨村民长寿之愿,他们心甘情愿信奉于我,何错之有?长生,难道就只能是你们仙家的特权!”
“强词夺理!”归砚厉声打断。
谈寄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叶上初,“仙君何必只盯着我,您怀里护着的这只小东西,阴沟里爬出来的小老鼠,手上沾了多少人命,造了多少杀孽,这般污秽也配站在名门正派的光明之下。”
归砚执剑的手蓦地收紧。
叶上初心头一跳,生怕他动摇,连忙在身后偷偷戳他的腰,“归砚,你别忘了我们的道侣契,还有你的修炼大计!”
归砚微微侧首,“就这么不信任师尊?”
小吉祥物贪生怕死,瞬间变脸,“信任信任,师尊天下第一好!”
归砚心头交织着复杂的情绪,下一秒,他头也未回反手挥剑,将一条悄无声息袭来毒蛇斩成两段。
未消的剑气狠狠打在了来不及闪躲的谈寄身上,她吐出一口鲜血,同时操控更多毒蛇蜂拥而上,“拦住他!”
第32章
归砚明明可以杀了谈寄,却在几招后故意漏了一个破绽,将人重伤放走。
谈寄是古寨村的主谋,但不过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归砚需要她为自己引出藏在更深处的幕后者。
他毁掉了古寨村的障眼法阵,外界因干渴而濒临绝望的漠洲百姓蜂拥而入,曾经神秘的村落瞬间沦陷,被抹灭在了历史长河中。
古寨村村民逆天而行,以摄灵术窃取仙门修士灵气为己用,此刻皆付出了代价。
他们的身躯极速老化干瘪,浑浊的魂魄被鬼使强行押往鬼界,等待他们的是地狱深处的无尽刑罚,和永世不得踏入轮回。
阿强因自幼受村人排挤,未曾沾染过丝毫灵气,加之归砚亲自出面说情,幸运躲过了一劫。
“阿强哥哥,你以后怎么办?”叶上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问道。
阿强摇了摇头,望着无边大漠,“到处走走吧,这个世界不只有古寨村,也不仅有漠洲,我想到外面去看看。”
归砚倒是替他谋了条路子,“一路往东,循着官道可至皇城,梵音宫便在附近,你养父母既为梵音宫牺牲,那里自会给你一个容身之处。”
“那是……仙门?”阿强眼中燃起一丝微光,他的养父母为隐藏身份,从未对他提及过此地,“我也能修炼仙道吗?”
归砚微微抬起下巴,并未给予过多希望,“梵音宫与本君并无交情,卖不了人情,能否踏入仙道,全看你自身造化。”
即便如此,这番指点对阿强而言,已是天大的恩情。
他感激涕零,郑重道谢后与二人告别,背着简单的行囊踏入了茫茫沙海,走向一个未知却充满可能的新生。
“阿强哥哥,注意安全!”
叶上初朝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用力挥手。
归砚看他恋恋不舍的模样,心底莫名的酸意又开始翻涌,“你就这般舍不得他?”
叶上初收回目光,“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就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又没损失些什么。”
归砚别开脸,后知后觉些许烦躁,也说不清究竟在气些什么。
胤丛和扶荇在绿洲深处,对着唯一一株勉强绽放的炎华血莲折腾了大半日,期间两人互相埋怨对方学艺不精,手忙脚乱,总算将那娇嫩的花株完整取下。
叶上初心里惦记着岑含景,着急起身回皇城,却碍于漠洲百姓渴望水源,排着队伍浩浩荡荡朝着古寨村遗址进发,活将路给堵死了。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重返先前落脚的那间客栈。
一安顿下来,叶上初迫不及待向胤丛讨要炎华血莲,他不放心将这救命的解药交予下毒的元凶保管。
岂料胤丛将玉盒紧紧护在怀里,跟宝贝似的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叶上初恨得牙痒痒,跳脚冲着胤丛大喊,“胤丛!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回房内,他让归砚帮他把雪球变大了些,脱净了衣衫,只留一件白净的里衣,抱着在床上打滚才消了些火气。
“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含景怎么样了,他应该不会有事吧……”
归砚原本端坐桌边静心饮茶,闻言眸色一沉,拂袖起身,“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
他手掌抵着叶上初的胸膛,不多用力便将人推到了榻上,仔细检查过每一寸肌肤。
叶上初瘫着任他摆弄,颇为无力哀叹,“归砚你好奇怪啊,对我关注那么多,都检查八百遍了,我真的没事。”
归砚波澜不惊,“难道师尊从前不关心你?”
叶上初挣扎着坐起来,四肢并用抱住那个大雪球,歪着头认真想了想,“……不太一样,总感觉你哪里变了。”
他与归砚相识第一天,便已踏上了相爱相杀的路子,关系好时能腻歪在一处,关系僵时互相拔毛薅头发乃至动刀子也属寻常。
可是,自从来了这漠洲,归砚这万年冰山似的老狐狸似乎情绪波动格外明显了些。
“莫非……”
少年眉头紧皱。
归砚装得镇定,广袖下的指尖却微微蜷缩,心如擂鼓。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自己尚且不愿深究,更不愿被这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先一步勘破。
叶上初脑海中灵光一闪,“我知道了!莫非是你想双.修了!”
归砚:“……”
只见少年娇羞欲滴,往床榻角落里缩了缩,哼哼唧唧道:“在外面呢,现在不是时候……等回去救了含景,我便让你一回!”
说罢,他忽然记起归砚提过要帮他分担外泄的灵气。
这次之所以被古寨村盯上,就是因为这一身灵气。
事关自己的小命,叶上初暂且将什么不是时候等借口扔到一旁,一改常态拉着归砚,眼神异常认真。
“师尊我改主意了,你若是想要不如现在就开始!我不想再当一盘行走的红烧肉,谁见了都想啃一口!”
少年粉嫩湿润的唇瓣近在咫尺,吐息间带着些甜香,说出的话更是直白。
归砚呼吸骤然一顿,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但他不想接受叶上初带有目的的示爱。
叶上初思想斗争激烈半天才将自己献出去,却见归砚怔怔神游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睛,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心一横眼一闭,抓着归砚的衣襟,不管不顾仰头吻了上去。
归砚心头的酸涩尚未理清,唇上便传来一阵柔软触感,他猛然回神。
“……!”
刹那间,充盈的灵气汹涌而来,归砚心头一震,满是慌乱,几乎下意识推开了叶上初。
叶上初毫无防备,被他推得直接向后仰倒,摔在柔软的被褥间,“……你干嘛啊!”
归砚迅速起身,一拂袖背过身去,掩住耳根那抹可疑的绯红,“胡闹!分担灵气又不止这一种法子,回头为师自会替你解决!”
“方法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还有你以前不是挺爱亲的吗!怎的突然转性了?”
叶上初揉着脑袋爬起来,满脸写着不高兴,忽地瞪大了眼睛,“啊……你别是把袖子缝上了吧!
“不行不行!归砚我告诉你,你以后不管爱上哪个女人,都不能把我抛弃了!”
放在以前,没有这一身招灾惹祸的灵气倒也罢了,如今叫他孤身一初,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保全自己。
归砚听他不着调的猜想,额角青筋直跳。
他捏着少年软软的腮帮子,微微用力,掐出淡淡的红痕,咬牙道:“净胡说!”
“哎呦——!”
叶上初吃痛,抱着他的手,触及虎口,那处的皮肤细腻光滑。
归砚也是用剑的,却没有留下茧子,反观他自己,小小年纪一手茧,这便是人与妖的区别吗?
他心头泛起痒意,仰起脸瞪着水汪汪的眸子撒娇,“归砚,我还想再看看你的剑。”
对上那可怜又勾人的眼神,归砚从倔强想给小孩点儿教训,再到屈服,只用了两秒钟。
墨霜应召而出,剑身薄如蝉翼,入手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叶上初捧了一会儿便觉手腕发酸,小心翼翼将其平放在床榻上。
他盘腿而坐,打量着这把传说中的神剑,大饱眼福。
指尖轻触剑身,袭来微微凉意,墨霜似有感应般柔和嗡鸣。
叶上初艳羡,“师尊,你的剑是有灵吗?”
归砚颔首,“幼时妖君为我打造,相伴久了,自然就生了灵。”
他的剑术也是妖君所传授,当年倾陌与夙渊打赌,一人教一个,归砚天赋本该胜于北阙一筹,结果因为贪玩,也是在夙渊的刻意引导下输掉了赌注。
每见到一把漂亮的剑,叶上初总免不得拿自家小匕作比较。
在墨霜的衬托下,小匕黯然失色,即便有琉璃珠的加持也被掩盖在了墨霜的光芒下。
他有些垂头丧气,却逞强着安慰,“小匕,没关系的,你不比任何剑差!”
归砚至今仍是不解,他为何对一柄平平无奇的匕首投入如此深厚的感情。
傍晚,叶上初蜷缩在归砚怀中睡去。
不知为何,抱着这暖烘烘的小东西,归砚竟也觉困意上涌,他一手揽着那纤细腰肢,将个头不大的少年整个圈进自己怀里。
清冽花香混着若有似无的糕点甜味,入睡安然。
直至深夜,叶上初忽然醒了。
他懵懵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睡眼,随后轻手轻脚挪开归砚搭在他腰间的手臂,越过沉睡的身影爬下了床。
少年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赤着脚,迷迷糊糊走下楼梯。
客栈大门未关,仰头便能望见漆黑的天幕上闪烁着星光。
今夜无云,一轮圆月高悬,将门外照得明亮。
叶上初抬脚走了出去。
此时,忙活完的老板从后厨转出,他对这几位出手阔绰的公子有些印象,念及赚了人家的钱,好心将叶上初拦了下来。
“小公子,这大晚上的不睡觉,您去外面干嘛呀。”
叶上初很是迷茫,微微张着嫩红的唇瓣,水灵灵的大眼睛神色懵然,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孩子。
老板看得心都软了,轻轻推着他的肩膀,将他往楼梯方向引,“乖,小公子听话,快回去睡觉罢。”
“跟您说句实话,我们这客栈外面啊,到了晚上……不干净。”
“尤其是过了子时,没人敢出门的,我这正要关门落锁呢,您赶紧回房歇着吧。”
不干净?
叶上初脑子里昏沉,乱得像一团浆糊,被半劝半推送回了二楼房间。
归砚自他出房门时便已察觉到了,此刻他倚在榻边,双指并拢揉着太阳穴。
语气很是疲倦,“这么晚出去做甚?”
叶上初答不上来,只是呆呆站着。
归砚目光下移,注意到他赤着双足,白皙的脚底已沾了不少灰尘,不由得微微蹙眉。
“过来。”
他伸手将那小迷糊蛋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俯下身拿起干净的布巾,悉心为他擦去脚底的脏污。
叶上初温顺地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唔……困……”
两人重新躺回榻上,归砚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一同阖上眸子,沉入梦乡。
然而叶上初并未真正安宁。
他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梦。
梦中,他睁眼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客栈外面。
夜风卷着沙呼啸而过,他低头掩面,再抬眼时,周遭景象骤变。
身边不知何时竟出现了许多漫无目的游荡的怨魂。
他们大多身躯残缺,意识涣散不全,在茫茫沙海中漫无目的飘荡。
吧嗒一声。
一只游魂干枯断裂的手臂,掉落在了他的面前。
第33章
叶上初没压住喉咙间的惊叫,他不怕死人,唯独对鬼怕得厉害。
那一声惊呼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楚,原本游荡的怨魂们动作齐齐一滞,无数道阴恻恻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
他撒腿往回跑,那间距离不过数十步的客栈,却好像遥遥无期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仓皇回头一瞥,只见怨魂阴气森森,带着吞噬的绝望气息,跟在身后紧追不舍。
“啊——!归砚!救命啊!!”
他撕心裂肺的声音好似被困在另一个世界,无法传递出去。
就在几近绝望之际,一道迅捷的身影从重重鬼影中蹿出。
那人身手矫健,手中短匕寒光一闪,不过三两下利落动作,便将最靠近叶上初的几个怨魂狠狠踹飞出去。
剩余的魂魄似乎感知到他不好惹,拖着残缺魂体慢吞吞退开。
叶上初吓得捂住双眼,声音颤抖,“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上初?你怎么也……”
一个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的嗓音响起。
叶上初胆战心惊将眼皮掀开一条细缝,只见对方正歪着头打量他,空洞的眸子里暗藏失落。
这脑袋是真的歪着。
叶上初眼睁睁看着,那颗头颅就这么从脖颈上滑落,咚一声掉在沙地上。
“……”
茗远的脑袋孤零零搁在地上,无头身躯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着,奈何身首无法配合,怎么也够不到自己的头。
他焦急求助,“上初,帮我把头放上来……我看不见身体了。”
叶上初咽下口水,一颗人头对他说话,一具没有头的身体走来走去,这场面怪异得叫他头皮发麻。
纵使万分恐惧,他终究壮起胆子,颤抖着伸出手帮茗远将脑袋放了回去。
魂体接触,茗远感受到了少年掌心的颤抖。
他扶正脑袋,对着叶上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你。”
叶上初却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贴身放在腰后的匕首此刻烫得骇人,这灼热感瞬间将他拉回了两年那个黄昏。
两年前,他亲手斩下了茗远的头颅。
茗远跪在地上,双手被缚于身后,冰冷的剑刃即将落下前他忽然抬头,眼中没有半分怨恨,反倒多了些释然与安心。
他说,“上初,谢谢你。”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
叶上初回过神,茗远半透明的魂体站在他对面。
分明是自己动手结束了他的生命,再见面,仍无一丝怨言。
出乎意料的,茗远看他被月光照耀空荡荡的脚下,自责不已。
“上初,没想到你还是死了,我以为用我的命至少可以保住你的……”
叶上初满脸错愕,“……我?死了?”
什么时候?
他方才不是还好好被归砚搂在怀里睡觉吗?
他顺着茗远的目光看向脚下,才发现自己也是半透的魂体状态。
柔和的月光穿过他的身躯,地面上寻不见半分影子。
…
茗远对自己的心意,其实叶上初一直都知道。
茗远年岁稍长,两人是同一批被人牙子卖进浮生的孩子,时常一起执行任务。
浮生对杀手的待遇苛刻,他们挤在同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叶上初曾偷偷看过,茗远枕下藏着一封写给他的信,只是对方还未来得及送出,便发生了那桩无可挽回的事。
后来,叶上初将茗远所有遗物连同那封未送出的信,一并扔进了火堆,理所应当霸占了整间屋子。
再见面,茗远一如从前照顾他。
“看你这状态,应当只是魂魄暂时离体,时机到了便能回去。”
叶上初哭丧着脸,不断磨蹭胸前的吊坠,可魂体状态根本无法触发感知,这吊坠的实体还在他的身体上戴着。
茗远手足无措安慰,转移话题道:“对了上初,你是离开浮生了吗?”
叶上初一愣,“你怎么知道。”
两年前他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衣,模样瘦俏,单是看那越发圆润的脸颊,茗远便已能猜出他过山好日子了。
那脸侧白白软软,肉嘟嘟的,手感应该不错。
这么想着,茗远真的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
叶上初鼓着腮帮子瞪他。
“边代沁接手了浮生,处处针对我,我忍不了逃出来了……现在拜了归砚为师。”
难怪,整个人看上去都水灵了不少。
茗远很是欣慰,“你过的好,我便高兴了。”
这至少证明,他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叶忆安因那封信逼迫叶上初处决他,而叶上初能活下去,远比他自己活着更有价值。
“那你呢?”
叶上初见他动作就担心那颗脑袋再掉下来,两只手不自觉虚扶着,“人死后魂魄不是该入鬼界吗,你一直滞留在人界,会消散的吧?”
茗远看向远方,那是日出的方向,声音落寞,“我心中有执念未了,在鬼界徘徊两年也无法进入轮回,不久前鬼界遭凶兽袭击,波及了许多怨魂,我们回不去了。”
客栈周围这些魂魄,都是无妄之灾,像茗远这样意识清醒的还好,有些意识不清,漫无目的,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到哪里去。
他叹了口气,故作轻松,“不过,我能感觉到自己时限将至,或许等太阳升起,我便该彻底魂飞魄散了吧。”
叶上初自认共情能力不强,可听罢此言,心头却泛起一阵酸楚。
许是和归砚待久了,也开始在意起这些原本与他无关的命运。
匕首更烫了,闪着耀眼的红光。
叶上初将其拿了出来,茗远黯淡的眸中闪过光亮,“这把匕首……你还留着。”
这匕首是茗远送给他的,那时叶上初才十多岁,一次任务中弄丢了武器,怕被主人重罚,吓得一路大哭。
茗远心软,便将自己的匕首换给了他,结果自己却被关进刑房,挨了一顿狠打。
叶上初不知匕首为何此时产生异样,他举着,有些得意向茗远展示刀柄上那颗琉璃珠。
“何止留着,我还给小匕换了新衣裳呢!”
这把匕首杀过太多人,已然失去当初的锋利,茗远小心翼翼接了过来,魂体瞬间轻快了不少。
似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消散。
叶上初很珍惜小匕,“归砚总说他钝了,但我觉得还是很好用啊。”
他像证明似的,握着匕首一下下插在沙土中,围着茗远和自己画圈。
插着插着,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靴。
他抬起头,惊喜道:“归砚!”
只见归砚眉头蹙紧,刻意压着怒气,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道:“大半夜不睡觉,魂魄离体跑出来玩过家家?”
“我好生睡着呢。”叶上初委屈,“突然就这样了,喊你也听不见。”
白日归砚没有接受叶上初修炼的提议,轻浅一吻只过渡了少许灵气,他如今的灵气越发明显,这些游荡的怨魂鬼怪,都是受他灵气吸引而来。
归砚心里叹了口气,想来自己也有责任,不舍多斥责将人拎起,“外面很危险,先回去吧。”
叶上初犹豫地看了茗远一眼。
归砚这才发现,这小子身后藏了个魂魄。
凌厉的目光仿若能洞穿一切,归砚侧身,不动声色挡在叶上初身前。
“你执念已散,可以去轮回了。”
“可是他刚才还没……”
叶上初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小匕光芒不再,蓦地噤了声。
原来茗远的执念,是这把匕首。
或者说是叶上初更为合适。
归砚看见茗远的第一眼便直觉难受,他重复道:“你可以走了。”
“我……”
茗远魂魄微弱,被仙君强大的威压震慑得微微颤抖。
他鼓起勇气,“仙君,既然匕首还在……我愿意放弃轮回的机会,可否准许我,成为此刃的灵。”
成为灵,意味着放弃转世,将自身意识与器物绑定,思想会变得纯粹,也失去了自由与未来。
这匕首本身材质简陋,即便叶上初日后修为通天,它也终究难成神兵。
若能捕获一个现成的灵,无疑是让其脱胎换骨最直接的办法。
有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叶上初自然答应。
“真的吗茗远!我和小匕以后风光就靠你了!”
“我有同意吗?”归砚冷不丁泼了一盆冷水。
然而叶上初全然无视,拉着茗远将小匕怼进他怀里,“快!快进来,小匕有了灵,一定比归砚的墨霜更好看!”
归砚:“……”
他纵横六界,辈分虽非最高,但谁见了不恭称一声仙君,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
他悄悄攥紧了拳头,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交锋。
一方循循善诱,“小初还是个孩子,不过是想要一把更趁手的武器罢了,你是师尊,当有容人气度,成全他又何妨?”
另一方则煽风点火,“别忘了你们还是道侣!他身边不乏追求者,你再不警醒些,到手的小兔子早晚要被别人叼了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
归砚烦躁甩了甩头将那些杂念驱散,再回神,见叶上初双手抱着小匕欢天喜地。
“茗远,你看见了吗!小匕变新了,好漂亮!动一动会发光!”
他特意跑到归砚身边拽了一根头发,而后轻轻落在刀刃上,雪白的发丝倏然断成两半。
小匕闪烁了两下,似是茗远在做回应。
归砚舒了口气,一巴掌拍灭了脑海里打架的两个念头,又一巴掌不轻不重落在了叶上初的头顶,拎着人回魂去了。
客栈房间内,叶上初睫毛轻颤,自睡梦中缓缓睁开眼。
床榻上,他保持着怀抱雪球的姿势,归砚手臂牢牢圈在他的腰间。
唯一不同的是,一把锋芒内敛的匕首静静躺在他的手边。
“茗远……”
少年垂下眼睫,发自内心笑。
愧疚是什么他不在乎,茗远为他付出了那么多,那他便心安理得享受就好了。
“……哎呦!”
头顶忽然一痛,归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用力揉着他的脑袋,带下了好几根发丝。
他是在为自己损失的那根头发报仇。
叶上初嗤了一声,捂着脑袋快速缩起来,“小气!我要去找师祖告状薅光你的尾巴!”
毫无疑问的,他又被归砚揍了一顿。
归砚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心情似乎舒畅了不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沙地中徘徊不去的怨魂,雪色长睫微微垂下。
“须得将这些解决了。”
叶上初听罢立即跳下床,“我也去!”
上次在南阮利府中,他因没及时跟着北阙遭女鬼钻了空子,这次说什么也要跟着归砚寸步不离。
归砚侧眸瞥他,这哪是吉祥物,简直是招霉鬼。
不过他也没嫌弃,反手搂着少年纤细的腰肢,脚步轻点飞出窗外。
叶上初方落地尚未站稳,归砚已然出手,袖袍翻飞间寒气凛冽,直取那些游荡的怨魂。
叶上初帮不上忙,踱步到与茗远相遇的地方,沙地上还残留着他用匕首胡乱划出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混合着瓷器摔碎的清脆声响,从头顶上方传来。
叶上初抬头望去,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户未关,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
归砚与几个难缠的怨魂交手,灵气激荡开来卷起一片沙尘,叶上初闭上眼睛抬手遮挡。
在他闭眼的一瞬,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重重砸了下来。
“……哎呦——!!”
叶上初哀嚎一声,那重物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砸趴了。
第34章
归砚将灵气化作灵网,四周怨魂被尽数拢入,捆作一团扔在了角落。
他一回头,却见那个不省心的小徒儿又被麻烦缠上了。
这究竟哪家产的招霉吉祥物!
叶上初被砸得趴在地上,嗷嗷叫唤,两只小拳头愤愤捶着地面,“谁啊!这么没有公德心,高空抛物是要蹲大牢的!”
“归砚——!快来救我啊!”
归砚不急不缓,还在因茗远一事存有芥蒂,“为师不是你的侍卫,遇险就喊没用。”
叶上初赌气,你不帮我自己也能爬起来!
他费力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却发现那并非什么物件,而是个人,还是一名昏迷不醒的女子。
归砚拽小孩一般将他拽过来,拍拍衣裳上的灰尘,带着私人恩怨似的加重力气。
引得了对方一阵不满,“你轻点……”
归砚一面打量那女子的衣着,可以确定与那日客栈中匆匆住店的是同一人。
他抬头望向那扇大开的木窗,只见一角衣摆迅速闪过,分明是在刻意躲避视线。
他神色微凛,迟疑片刻,并未选择追击。
“死了?”
叶上初说不出的嫌弃,伸手将那女子翻过来,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有气。”
待他看清对方面容后,不禁惊呼出声。
——“青染染?!”
相较之下,归砚显得平静许多,“人既已找到,正好一并带回皇城。”
…
丞相府。
少年清亮愤怒的嗓音几乎传遍了每个角落。
“第一,我没有绑架你女儿,人现在给你找回来了!”
“第二,我不姓池,我姓叶,叫叶上初!”
“第三!”他跺了跺脚,看着榻上的人,“你站起来跟我说话!”
叶上初宛如一只嚣张跋扈的小兔子,在卧榻不起的青侪面前蹦跶,那份底气全然来自身后气场逼人的归砚。
青侪何尝不想起身,只是他双腿被归砚的千年寒冰所伤,至今无法动弹。
高位上的帝王听闻丞相大病,仿佛早有预料,免了他的早朝,连句象征性的慰问都没有。
一时间,丞相府门庭冷落,往日上赶着巴结的官员皆避之不及。
青侪有苦难言,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归砚信守承诺寻回青染染,待其登上后位,丞相府的风光自然就回来了。
他强撑着坐起,笑容比哭还难看,“叶小仙长教训的是!是下官有眼无珠,错怪了小仙长!”
“哼!”叶上初一扭头,心中得意。
归砚耐心等他发泄完,这才悠悠开口,“青小姐受了些惊吓,需请大夫好生调理,回来的路上她已向本君言明,并非遭遇绑架,而是不愿入宫为后,与那情郎私奔而去了。”
只可惜青染染识人不清,她为那人甘愿冒诛九族的风险违抗圣旨,两人逃至漠洲后,对方却嫌她累赘,竟狠心将她从客栈二楼推下。
幸而下面有叶胖初一身肉垫着,仅是受了些惊吓昏迷一段时间,其余一丝磕碰也无。
叶上初反手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软肉,手感是绵了些,但腹肌轮廓依稀还在!
青侪听罢冒了一身冷汗,“小女糊涂……此事,还恳请仙君千万代为保密……”
归砚冷声,“本君像是那等人?”
青侪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女子家重名节,然而叶上初眼珠滴溜一转,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响。
若请几个说书先生将此事大肆宣扬,池郁定然不会再要这个与人私奔的皇后,届时不仅能搅黄这桩婚事,说不定还能顺势搞垮丞相府。
最重要的是,双方交恶,他身份的秘密自然就更安全了。
他真是个天才!少年脸上露出狡黠的坏笑。
归砚只消一眼,便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后者回神,“……哦!”
桓王府内,胤丛已先一步带着解药赶到。
待叶上初与归砚进入房中时,岑含景正安坐于桌边捧着清茶,气色虽虚,却少了些病态。
“含景,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叶上初扑了过去。
软软热热的小身体在他怀里乱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岑含景有些招架不住,失笑道:“小淮乖,你……压到我了。”
他没好意思说,叶上初去资源匮乏的漠洲走了一遭,非但没瘦,反而更圆润了些。
叶上初嘿嘿一笑,四处张望,“胤丛呢?”
“他走了。”岑含景垂眸,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胤丛看着他服下解药后,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屋内侍从早已被屏退,说话也自在,岑含景带着几分释然,又难掩落寞,“经历这一遭,我也算看透了,不该再执着于他……”
“明明是他的错,你为什么要反思!”叶上初抱不平,下巴亲昵搁在岑含景肩头,“含景,胤丛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最好的。”
岑含景心下一软,笑着逗他,“那小淮是不是最好的?”
少年笑容灿烂,点头如捣蒜,“是呀!”
他用力抱着岑含景,又磨蹭着钻进对方怀里,甚至主动拉起岑含景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腰,“含景,让我再好好看你几眼。”
岑含景垂下眸子,缓缓回抱住他,“……好,想看多久都可以。”
这般温柔与纵容,仿佛要将他童年缺失的所有温暖都补回来。
叶上初将脸深深埋在岑含景颈间,一个念头疯狂滋长,他不想走了。
归砚那里虽好,可终究是交易换来的,而含景这里,才是他颠沛流离多年后,真正意义上的温暖归处。
反正……含景的毒已经解了,归砚应当奈何不了他吧。
于是叶上初理直气壮地耍赖,冲着归砚摆手,“归砚你自己回去吧,我已经找到家了,请你从我家里离开。”
归砚自他扑进岑含景怀里那一刻便心生怨怼,只是强忍着不发作,此刻闻言眸光骤然一沉,“你说什么?”
岑含景亦是满脸震惊,“小淮……你、你胡说些什么……”
归砚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他打的什么算盘,气极反笑,“叶上初,你想毁约?”
“……嗯。”叶上初哼出一声。
“你莫不是忘了你亲口许下的承诺?”
“那是你趁人之危,我当时是为了救含景,不作数的!”叶上初说出来自己都有些心虚。
对付这等言而无信的小混蛋,归砚自有办法。
他状似不屑拂袖,转身作势便走,“好啊,既然你已不再需要为师,我走便是。”
“只是,往后你这身灵气招致来的怨魂邪祟,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叶上初:啧……
完蛋,把这茬给忘了!
他转而变脸,哭唧唧地装模作样,眼泪说掉就掉,“呜……我只是想回家呀……”
那眼泪汪汪的模样,归砚最是受不住。
岑含景忙掏出帕子想替他擦拭,可一回头,怀中之人已被归砚捞了回去。
归砚将叶上初抱在怀里,目光无意扫过岑含景,不知是否是错觉,岑含景竟从他眼中捕捉到一屡得意。
“宁居也是你的家。”归砚放轻了声音。
叶上初习惯将眼泪往他衣襟上蹭,“可是这里有含景……宁居有你。”
这话明晃晃地说,在叶上初心里,归砚比不上岑含景。
归砚甚至觉得方才的得意像个笑话,他想不通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岑含景微微垂首,掩去唇角笑意,“仙君莫怪,小淮自幼依赖我惯了,含景区区凡夫俗子,哪里比得上仙君您。”
听来是自谦,落在归砚耳中,却莫名带了几分煽风点火的意味。
“哦?是吗……”他刚开口,便被叶上初打断。
“含景你别这么说。”叶上初着急撇清,“归砚需要我的灵气,他答应保我周全和钱财我才和他在一起的,互利互惠罢了,我和你的关系不一样。”
归砚心头蓦地刺痛。
他自己种下的因,如今苦涩的果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叶上初还当他对他的好,是因为那场交易。
他早已不再将叶上初视为利用对象,却不知不觉中被这狡猾的小骗子,骗走了真心。
归砚喜欢叶上初。
叶上初喜欢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不是自己,也并非长留自己身边。
归砚看似冷漠与人疏离,实则内心细腻敏感,极易陷入自我矛盾中。
或许……真的是他爱人的方式不对。
他无奈叹了口气,想与叶上初说得清楚些,“小初,其实我……”
“仙君。”
岑含景却先一步开口,许是炎华血莲药效太过强盛,他话较往日多了些,“既然小初不愿即刻离开,不妨就让他在我这儿小住几日。”
“陛下近来忙于安抚漠洲百姓,对小淮的关注想必会少些,青丞相已知晓小淮是仙君之徒,定然不敢再为难,至于我父王,他也被朝堂琐事缠身,小淮留在我这儿,大可放心。”
叶上初一听觉得有戏,马上转身缠上归砚,“归砚,你看含景都这么说了,就让我多留几天嘛……好不好?”
他是在试探归砚的底线。
有了第一次纵容,便会有第二次,这个道理归砚岂会不知。
归砚心中五味杂陈,他本就打算再纵容这小混蛋一回,岂料被岑含景抢先说了出来,功劳被占去不说,自己反倒成了那个不通情理的。
这憋闷气当真是难受。
他抬手,在叶上初软乎的脸颊上揉了一把,吐出一口浊气妥协道:“……罢了,我三日后来接你。”
“在此期间,隐瞒好身份莫要招摇,只可在桓王府附近活动,不许走远。”
“归砚最好了!”
…
归砚独自一人回到宁居。
他发疯似的赶路,耳畔狂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心头的烦躁。
直至此刻他仍分不清,对叶上初这般无底线的宠溺,究竟是对是错。
叶上初想要,他便给了。
一如他最初所担忧的那般,这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即便他倾尽所有待他好,若不牢牢看紧,仍然随时可能被别人轻易抢走。
可若看得太紧,只怕会招来他的厌烦。
归砚觉得,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比“情”之一字更令人心烦意乱的东西了。
待他回到宁居,周身冷冽骇人,山门前的青树辛苦发出的嫩叶又被冻得缩了回去。
归砚迎面撞上北阙。
后者尚不知发生何事,笑着招呼,“归砚,你回来了?上初呢……”
“他不想回来。”归砚语气生硬,随即意识到失态,“我要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又闭关,上回才闭关了半天就跑走了,这次要闭多久?
北阙嘴角微抽,谨慎问道:“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归砚从狐狸幼崽时期就和倾陌吵个不停,小崽子吵完把自己气哭然后钻窝,长大一点后便不哭了,钻窝也改成了闭关。
但他们吵得勤快,和好的也快。
谁知归砚摇了摇头,“没有。”
“是我自己的缘故。”
他来到闭关修炼之地,气温冰寒刺骨,他都能忍受得了,一颗心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只要阖上眼,脑海中便全是叶上初的模样。
这满腹坏心眼的小白眼狼,自私自利,好行恩将仇报之事,不过是生得好看些,性子有趣些,怎的就将他的魂魄都勾了去?
满心郁闷无处发泄,归砚一掌拍碎了一根屹立百年的冰柱。
他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博得叶上初的真心。
归砚是天之骄子。
狐族在归羽手中败落时他尚且年幼,懵懂无知,也算因祸得福。
后来在鬼煞和妖君的抚养下长大,何曾真正吃过苦头,待到可以独当一面,更是几乎未遇挫折。
却不想,他一生风光顺遂,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情,竟毁在了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小混蛋手里。
宁居地动山摇,北阙从厨房里钻出来,却见本该闭关的归砚,面无表情站在房门外。
“诶?你不是要闭……”
归砚侧眸,眼中情绪复杂。
待北阙出了小院,到被毁坏残损不全的修炼地一看,才知归砚为何不闭关了。
是没有地方了。
第35章
归砚为情所困,而叶上初却没心没肺,在外头活得甚是自在。
京城某处茶肆,少年翘着腿,“刚才我说的事情,你们考虑明白了吗?”
三个说书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额角蒙上一层汗,谁也不敢轻易应下这可能掉脑袋的活计。
但那三块金闪闪的金锭就摆在桌上,晃得人心痒。
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抵不住诱惑将手伸向金子,却忽然被一把锋利的匕首拍了拍手背。
匕首光辉靓丽,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少年声音森然威胁道:“想好了,拿钱办事。”
“不是……小兄弟。”那人悻悻缩回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能不能换个话本子讲,您就说想听什么,古往今来天上地下,我保管给您讲出朵花儿来!讲多久都行,嘴皮子磨破了也给您讲!”
“不要!”叶上初抱起胳膊,小脸倔强,“谁要听你那无聊的故事,我雇你们来就是要败坏青染染名声的!”
那青染染是什么人,丞相青侪嫡女,大绥未来的皇后!
几人心里叫苦不迭,却被那金子勾着,谁也没勇气率先离开。
起初这个相貌怜人的少年找上门,出手阔绰,他们还以为是哪家富贵小公子闷了出来寻乐子,个个摩拳擦掌。
岂料这漂亮孩子一开口,不想跟街头的地痞无赖没什么两样,一上来便要毁了相府嫡女的清誉。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也没能将叶上初劝下,眼见少年失去耐心,抓起金锭就要走人,中间那位说书先生眼珠一转拍桌。
“小兄弟请留步!”
“不如这样。”他凑到叶上初耳边,献上一计,“这故事呢,咱们还照原来的讲,只是这人物身份……稍作改动。”
“怎么改?”叶上初兴致缺缺。
对方一脸神秘,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咱不说这人间是非,只讲那天边仙侣!”
“前些日子那位归砚仙君,不是刚办了场轰动六界的道侣大典吗,咱们稍加变幻,故事里的女子还是青小姐,只消模糊名姓,就将她与仙君……稍作牵连。”
“届时就算相府真找上门来,我们也好有个说辞脱罪。”
其余二人听罢,纷纷赞叹此计甚妙。
毕竟神仙的故事,大多是他们这些凡人编造出来的。
叶上初却苦着一张小脸,神色异常认真纠正道:“不对,归砚不喜欢女人,他是断袖,喜欢男的,他的道侣也是男的。”
“哎呦我的小兄弟!我们是说书的,又不是史官,管他真真假假男男女女呢,听众不就图一乐呵!”
他瞧着这少年机灵,实则心思单纯,似乎与那青小姐有旧怨,一门心思只想将她与情郎私奔的丑事宣扬出去。
那说书人叹息,欲拉着其余两人离开,“您要是还不同意,那我们就真没法子了,您另请高明吧!”
叶上初小脸皱成一团,纠结片刻终于不情不愿松了口,“……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几人收了定金,约定明日便开始在各大酒楼开讲。
了却这桩心事,叶上初走在熙攘的街头脚步轻快,哼起了小曲。
然而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小声嘟囔起来,“归砚明明是我的道侣,凭什么要借给青染染编故事……哼!”
归砚说好三天后来接他,今天,正是第三天。
这几日待在岑含景身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确实舒坦。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叶上初睡觉向来不老实,满床乱滚,以往总有归砚用手臂将他圈住,这才独自睡了两晚,他半夜竟惊醒了好几次。
今早本想拉着岑含景出门逛逛,没承想桓王突然回府,岑含景需得留下应付,叶上初只好自己偷偷溜了出来。
他低头摸了摸不算鼓囊的荷包,打开一看还有些碎银,和几个沉甸甸的小金元宝。
去漠洲走了一趟,住宿饭食都用他的钱,可被归砚骗去了不少银子。
曾经贴满他追杀令的街头,如今告示只剩寥寥几张,叶上初恍惚记起归砚似乎提过,是他派人撤下了这些碍眼的东西,连同池淮的寻人启事也一并清理了。
怎么又想到了归砚……
少年小兽似的甩甩脑袋,试图将那道雪白的身影甩出去。
这还了得,才分别两日就念念不忘,他往后可有大把时光被归砚逼着看书练剑。
可是……
少年目光不经意掠过街头,看见一个孩童举着刚买的糖葫芦,欢笑着扑进亲人怀中,叶上初站在原地看着那温馨的一幕,心头莫名泛起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以前也是这样扑到归砚身上抱的吗?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那小贩跟前也买了一根糖葫芦。
咬下一颗,山楂的酸混合着糖衣的甜在口中化开,味道明明不差,可总觉得没有归砚在身边时的好吃。
他有些郁闷走到路边,将只吃了一颗的糖葫芦送给了乞丐,手不自觉摸到了胸前的吊坠。
叶上初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种对归砚没由来的依赖感究竟从何而来,长街两旁的百姓忽然骚动起来,喧闹声陡然放大。
城门方向,传来沉重而有规律的马蹄声,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是大将军!季大将军回京了!”
“陛下真是器重大将军啊,每次回京阵仗都这般气派!”
“那是自然!不过话说回来,大将军年岁也不小了吧,至今还未娶妻呢……”
叶上初挤到人群前,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身披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行来的身影。
是季凌,大绥的季大将军。
与池郁都是一丘之貉。
他记得清清楚楚,儿时这季凌就总爱欺负他,池郁也从不管束,任由他被逗弄哭闹,唯有躲到岑含景那里才能得到些许安慰。
季凌和池郁,是他最讨厌的两个人!
他听着周遭百姓夸赞季凌的威风,不满插了一句嘴,“老男人了还不成亲,怕不是没人要吧!”
话音刚落,立刻引来了百姓的一阵指责。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谁家的小孩如此无礼!还不快领回去!”
眼瞅着季凌率领的队伍越来越近,叶上初冲着人群做了个鬼脸,丢下一句“他就是很讨厌!”,一溜烟跑没了影。
如今世道还算安定,众人见他生得稚嫩,只当是胡言,倒也没真同一个小孩子计较。
少年的身影一闪而过,季凌敏锐目光捕捉到,有些似曾相识。
他侧头望过去,只来得及留下了一抹红色衣袂。
副将策马上前,关切询问,“将军,怎么了?”
季凌摇头,敛去眸中情绪,“无事。”
…
太阳落山,叶上初在外面逛了一整日。
少年缓缓朝着桓王府的方向走去,愁眉苦脸叹气,又捧出了吊坠,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故意弄出点危险来,把归砚诓过来救他?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自己掐灭了。
就算不是真危险,等归砚赶来发现是场骗局,那自己可就真要面临危险了。
他烦躁跺了跺脚下的青石板路,忽闻清脆咔嚓一声。
这么大力气……将石板给跺碎了?
叶上初小心翼翼挪开脚,却发现石板完好无损,倒是天空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转瞬又□□燥的石面吸收。
不一会儿,雨势骤急,干涸的速度已然赶不上雨点坠落的速度。
雨珠噼里啪啦砸落,连成了雨幕。
下雨了。
少年愣愣抬头望天,直到冰凉的雨水打湿了额前发丝,才回过神来,慌忙用手捂住脑袋,小跑着冲进了路边一座废弃的破庙里躲雨。
干净的衣摆湿了一小块,他拎起来抖了抖,然后抱着膝盖蹲坐下来,望着门外的瓢泼大雨发起了呆。
这雨来得又快又猛,倾盆而下,伴随着远处传来的电闪雷鸣。
年关将近,上一场大雪未完全消融,又遭大雨侵袭,空气里更添几分寒意。
幸好叶上初还穿着归砚给他的那件白毛大裘,厚实暖和,抵御这点寒冷倒不算难事。
雨水沿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叶上初盯着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了,摸出小匕将茗远叫出来说话。
茗远早已将叶上初与归砚分开后的种种反应看在眼里。
他也曾喜欢过这个没心没肺的少年,怎会不知归砚深藏的心思。
只是如今看来,他生前未能从叶上初这里得到的东西,归砚似乎快要成功了。
茗远真心盼着叶上初好,打趣道:“上初,又在想归砚呢?”
“我叫你是出来解闷的,不是添堵的!”少年嘴硬,“归砚明天就要来接我了,我才不想他!”
茗远依他,不再提归砚。
“不过天快黑了,就算不想回桓王府,也得先找个安全地方落脚,你如今灵气名显,小心被心怀不轨的修士或者鬼怪盯上。”
他半透的魂体漂浮在少年旁边,外面溅了一滴雨水进来,直直穿过他打在地上。
第36章
叶上初从前算得上个正常人,只是长得漂亮,现下在他这魂体眼中,少年浑身散发着灵气的柔和光芒,不时透着一点儿香气。
而且浮生的杀手虽然追杀令撤了,却没放弃找他。
“不会那么倒霉碰见鬼的。”少年托着两腮,脸蛋仍是软萌,叫人忍不住伸手戳一下。
他得意晃了晃胸前的玉坠,“再说就算真有危险,归砚也会第一时间来救我的!”
说好了不提归砚,他自己倒是一口一个说得理所当然。
就在叶上初打定主意,等雨势小些就返回桓王府时,破庙深处的黑暗角落里蓦地传来几声细微而怪异的声响。
叶上初后背沁出冷汗,僵硬转头,猝不及防与一双眸子对视上了。
“鬼啊——!”
那躲在暗处的人影似乎被他这声尖叫吓了一跳。
那是个年轻男子,容貌瞧着还算俊秀,但浑身脏兮兮的,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衣裳,上面还沾着些干涸的血迹。
他瞥见少年身下的影子,嗓子干涩嘶哑,“你、你在跟什么东西讲话?”
叶上初拍拍胸口,惊魂未定,是人就好,不是鬼。
他这才注意到,男子原本似乎是睡在干草堆里的,被自己惊醒了。
“没什么东西,我自己演戏对话本呢。”
叶上初注意到,男人虽然落魄得跟乞丐似的,身旁的干草堆上却有着不少食物。
甚至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精致点心,与他的境况格格不入。
叶上初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大雨还在下着,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他有些饿了,跟茗远趴在一起小声商量了半晌,最后从钱袋里面掏出一小块碎银,跟男人做交换。
“可以把点心卖给我吗,我想吃那个。”叶上初指着,闪烁着真诚的目光。
他生得实在好看,大眼睛水汪汪的,看得男人心头莫名一软。
这不知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公子,锦衣华服的,为几块不值钱的点心如此郑重拿出银子。
男人自己本也不爱这些甜腻之物,便挥了挥手随意道:“拿去吃吧,不值几个钱。”
少年接过糕点,抱着吃得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模样可爱。
男人不禁莞尔,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公子,下这么大雨怎么不回家去?”
皇城中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他基本都知道,却没有一家的公子能和叶上初对得上。
“家?”叶上初咽下去,发愣道:“我家是……”
而后他否认了这个说辞,“我没有家。”
父母双亡兄弟相残,人界的家已经毁了,将桓王府当成家也不过是与含景重逢后的异想天开,至于宁居……根本算不得是他的家。
男人只当他是与家人闹了矛盾,负气出走,温声劝道:“莫不是吵架了?早些回去吧,血脉亲人之间没有隔夜仇。”
叶上初依旧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那便是爱人了。”男人看似玩笑的一句,却见叶上初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落寞。
“我们没有吵架。”叶上初不想承认爱人的说辞,手里甜甜的糕点都变得索然无味,“但爱人……也不是。”
“用利益换来的,不算爱人。”
男人淡然一笑,看向他身侧,“倘若真的不算,那你便不会犹豫了。”
茗远与对方视线交汇一瞬,不知怎的,他觉得这人能看见他。
叶上初的小脸皱成一团,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事,反正彼此不识,便将心里头的苦水倒了出来。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可讨厌他了,他总是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可是最近他好像对我挺好的……”
男人背靠着干草堆,微微仰头,“所以,你现在是喜欢他了?”
少年神情认真,“我喜欢他的钱。”
茗远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内心苦笑,不怪他当年追不到上初,谁叫自己一穷二白呢。
这点男人倒是颇为赞同,点了点头,“钱也是他的一部分,既然有所图,便更该将人看紧了,若是由着性子胡来,小心被旁人抢了去。”
叶上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白天那几个说书先生,他们编排的话本里,归砚的道侣可不就换了人。
不过他丝毫不慌,“这有什么,大不了再抢回来就是了!”
“抢回来?”男人一怔,仿佛从未听过这般蛮横的逻辑。
听着庙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叶上初往男人身边凑了凑,也学着他的样子倚在干草堆上,“对呀,不是自己的东西,抢过来不就是自己的了。”
男人垂眸沉思。
片刻后,他掩去眼底翻涌的狠厉,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说服自己,“对……说得对,抢回来……”
叶上初刚想夸一句孺子可教也,茗远却忽然脸色大变,“上初……快起来。”
“做什么呀?”他疑惑顺着茗远视线转头,蓦地对上一张鬼脸。
“啊——!!!”
凄厉的惊叫声透雨幕。
叶上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
自不见光的黑暗中,接二连三冒出更多鬼魂来,他们森然盯着少年,如同见了珍馐美味,垂涎欲滴。
“灵气……好香的灵气……”
“吃了他……快吃了他!”
男人被少年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动,“怎么了?”
叶上初跟他说不明白,只能退到大门前,颤颤巍巍指着他身后,“鬼!你身后有好多鬼……”
他这才发现,不光男人破庙身处,就连男人后背上也趴着两只小鬼。
他两眼一翻即将就地晕厥,“你背上趴着鬼你知道吗?”
然而男人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我造的杀孽多,被鬼缠上也是自然。”
叶上初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他造的杀孽也多,怎么不见被鬼缠上?
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指着外面哗哗作响的雨幕胡乱找了个借口,“那个……雨好像小了!我先回家了!”
说罢他不顾男人挽留,抓起匕首就跑。
他要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叶上初抱着脑袋,在雨水中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桓王府的方向狂奔,雨天皇城守卫有些松散,眼前的景象也被密集的雨冲刷,模糊不清。
就在他跑过主街时,危机悄然逼近,一支裹挟着凌厉的箭矢嗖一声袭来。
直觉一股莫名杀气,叶上初几乎是本能侧身一躲,箭矢深深钉入身后墙壁。
他匆匆止住步子,只见前方不知何时已堵住了几道黑色的身影,正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为首那人剑眉星目,面容冷峻,眸中杀意凛凛,赫然是边代沁。
在他脚下,跪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那人双手被反缚在身后,脑袋无力低垂着,哗哗大雨冲刷在他身上,混合着鲜血在地面晕开一片淡红。
那血仿佛流不尽似的,过了许久也只是被雨水稀释了几分。
叶上初瞳孔骤缩,他认得出,跪着那人是支逸清。
支逸清几次三番放走了自己,边代沁显然不会饶过任何背叛者。
边代沁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对身后的杀手比了个手势,众人得令,立刻飞身上前,招招直取要害。
叶上初狼狈闪躲,慌乱中他死死握紧了胸前的吊坠,然而这一次,那道熟悉的雪白身影并未如约而至。
他又急又气,朝着天空用尽力气大喊,“归砚——!你再不来,你就要没有道侣了!”
眼下有茗远帮着他勉强周旋,倒也应对得来。
茗远引导着他的动作,接连躲过了几名杀手的致命招式。
曾经在浮生茗远的身手也算中等偏上,大部分杀招都烂熟于心,他帮着叶上初几个回合下来,除了几处衣角被利刃划破,倒也未受伤。
不远处,戴着斗笠的边代沁冷眼旁观,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在叶上初的匕首上。
只见他缓缓摘下斗笠,任由雨水将他墨色长发淋得湿透,手腕猛地一甩,那斗笠便旋转着飞了出去。
叶上初正被几人缠斗无法脱身,忽觉手腕一痛,紧攥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松开,匕首掉落在地,轻微的声响被大雨冲刷盖了过去。
匕首脱手,茗远纵使有再多的本事,也无法通过灵的灵力相助。
边代沁抬手,示意手下作停。
他缓步上前弯腰拾起了匕首,叶上初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匕落入旁人手中。
边代沁嗓音低沉,“你才多大年纪,武器便生了灵,莫不是……捉了个现成的魂魄?”
被说中了真相,叶上初却不敢承认,硬着头皮狡辩,“那是我自己修炼出来的!主人,你拿了也没用,说不准还会遭到灵的反噬……”
边代沁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便让这满嘴谎话的小骗子瞬间噤声。
手下们再次将叶上初围住,但边代沁并未立刻下令,转而一把抓住支逸清的头发,粗暴地强迫他抬起头来。
支逸清已是奄奄一息,叶上初纵然做好了准备,可突然对上那血淋淋的窟窿,着实被吓了一跳。
支逸清被活生生剜掉了一只眼睛。
这是浮生的铁律,对于明知见到追杀目标却不出手擒拿,反而包庇纵容的叛徒,剜目只是最轻的惩罚。
少年罕见泛起了名为愧疚的情绪,“逸清……”
雨幕中,边代沁扔了一把剑到叶上初眼前。
第37章
叶上初看着边代沁,对方不说话,他却已经知道是要他做什么了。
两年前,叶忆安就是这样,逼着他亲手斩下了茗远的头颅。
他仿佛一个诅咒,每一个与他搭档过的杀手,最后都不得善终。
“动手,今日我便放了你。”边代沁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彻。
叶上初眼睫轻颤,慢吞吞捡了地上的剑。
支逸清似有所感,费劲睁开另一只眼睛,透过劈头盖脸的落雨,看见了少年眸中的倔强。
在这之前,他坚信叶上初为了活命,会毫不犹豫挥剑杀了他,然而这一刻,他却又有些不确定了。
少年攥了攥剑柄,指节泛白,喉结艰难滚动,“……好。”
他高高举起长剑,支逸清闭上了眼睛,然而那利刃挥下的,却是全然相反的方向。
边代沁早料到会如此,在剑锋袭来的前一瞬,便反手拔剑格挡住了这一击。
“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上初抹了一把被雨打湿的脸,趾高气昂,“反正不管我杀多少人,你也不会放过我!”
“倒不如做些人事,到了地狱里还能少受些苦。”
他表面气势十足,内心却早已将归砚骂了千百遍,没用的老狐狸,不会真打算见死不救不要他了吧?!
边代沁彻底失去了耐心,眸中寒光一闪,“不知所谓!”
只见他摆手,四周的杀手立马朝着叶上初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凌乱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一声威严的厉喝。
——“天子脚下!何人胆敢在此持械斗殴?!”
季凌驾马疾驰而来,叶上初回头,马蹄几乎要踏在他的头顶,他瞳孔骤缩吓得僵在原地。
然而季凌骑术精湛,险险地从少年头顶越过,目标明确长剑直指边代沁。
“多管闲事!”
季凌挡下边代沁一剑,却心不在焉,转头去寻找方才那熟悉的少年身影。
机灵的少年早在季凌冲入的瞬间趁乱溜走,不仅自己逃了,还在外围观察片刻后,鬼鬼祟祟摸回来,将奄奄一息的支逸清也拖走。
嗡的一声,边代沁怀中发烫,那把银白色的匕首似有生命般飞出,追随叶上初而去。
叶上初气喘吁吁,拖着支逸清躲进了一条无人小巷,勉强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他拍打着支逸清冰凉的脸颊,焦急呼唤,“逸清哥!醒醒!还活着吗?”
支逸清歪着头,咳出一大口淤血,有气无力,“你再这么折腾我,就离死不远了……”
还能说话,看来暂时死不了。
叶上初终于松了口气,累极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茗远飘了出来,看着地上重伤的支逸清,语气复杂,“我死后,你的搭档是支逸清?”
支逸清在浮生的地位比茗远还要高上一些,他没想到,叶忆安竟会指派这样一位高手来与叶上初搭档。
“嗯,是啊……”
叶上初先后两位搭档,一个死了,一个半死不活,他也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支逸清看不见茗远,虚弱问道:“你……在跟谁说话?”
“是茗远。”
叶上初晃了晃匕首,颇有些炫耀的意味,“他自愿成了我的器灵,小匕现在又好看又厉害。”
“难怪……”
支逸清倚靠着墙角喘息,“我说你身手怎么好似强了些,原来是背后有茗远帮着。”
叶上初听罢不服,“哪有,我自己也是有进步的好吧,你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支逸清脸色骤变,“小心——!!”
叶上初回头,锋利的剑刃在清澈的眸子里不断放大。
心里却是大骂,季凌那个废物,怎么没把边代沁拖住?!
他嗷的一矮嗓子身躲过,拖着支逸清就往巷子外面跑,结果刚冲到巷口又被一把弯刀逼退了回来。
银面弯刃,此人正是上回在丞相府中遇到的那位黑袍人。
对方冷漠的声音传入耳中,“跟我走。”
叶上初回头看了看追来的边代沁,又看着堵住去路的黑袍人,半是震惊半是气恼。
怎么是个人都要抓他!当真是杀人多了遭报应!
叶上初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咬牙一跺脚,挤在逐渐逼近的两人中间,愤然大喊,“你们俩个打一架吧!谁赢了我跟谁走!”
边代沁和那黑袍人最后究竟谁胜谁负,叶上初压根没心思去探究,他只庆幸两人当真缠斗在了一起。
黑袍人出自梵音宫,修为显然高于边代沁,但不知为何那黑袍人招式狠厉,却像是有所顾忌似的,伤不得边代沁要害。
叶上初收起自己的好奇心,趁着两人打得难分难解拉着支逸清逃走。
雨势渐歇,他不敢有片刻停歇,一路狂奔到桓王府那处无人看守的侧门,这是岑含景特意为他留的方便。
他刚拖着支逸清靠近,一道意想不到的白影竟从门内缓步走出。
归砚甫一出门,便撞见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衣衫上还沾染着血迹的叶上初。
那一瞬间,他心头猛地一紧,急忙过去,“小初……!你受伤了?”
叶上初将昏迷的支逸清放在地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平复,看见归砚后那点恐惧顿时化作熊熊怒火。
“你少碰我!我叫你为何不来?!”
他恨恨闪身不让归砚碰,“要不是我聪明,差一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归砚心下生疑,“我并未感受到天神泪的任何异动。”
岑含景只送归砚至院门,在里面听见动静便走了出来。
一见叶上初满身血迹,他也吓得不轻,待听少年说这血不是他的,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淮,”岑含景温声解释,带着些许歉意,“仙君傍晚时分便过来寻你了,我想着你应当快回来了,便请仙君入内喝了杯茶稍作等候。”
叶上初觉得岑含景待客之道并无不妥,错全在这只不靠谱的老狐狸身上。
“我命都快没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归砚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道侣了?!”
归砚任由他发脾气,没有像往常那般回击,只是利落地脱下叶上初那身湿透外衫,随即将自己的白袍裹在他身上,“别着凉了,我们回宁居。”
岑含景的目光落在气息微弱的支逸清身上,“这人伤重,不如先扶进我院中,我立刻去请大夫……”
“不必。”归砚冷声打断,转头带着些许敌意看着岑含景,一字一句道:“宁居的大夫,比这里的好。”
…
宁居。
叶上初将支逸清安置在原先自己的房中。
离开好些日子了,屋中的摆设一丝一毫未变。
支逸清的状况却不容乐观,气息越来越弱了,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着,包扎了一层又一层,血怎么也止不住。
叶上初坐在榻边看着支逸清的模样,心里像是压了块巨石闷得慌。
摸摸胸口,忽觉那就是良心吧。
是他连累了支逸清。
“逸清哥,你放心,我这就找人来救你。”
他仔细替支逸清掖好被角,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刚出门,就撞见了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北阙。
“上初,你终于回来了!”北阙痛哭流涕,就差给他跪下磕一个了。
叶上初打量着,感觉他好像瘦了,“你这几天没吃饭?”
北阙一把鼻涕一把泪,“上初,我求求你别到处跑了,归砚天天去皇城,我的法术都快被他给吸干了呜呜呜……”
说着,一双毛茸茸的黑色耳朵不受控制从头顶冒了出来,蔫蔫耷拉着,连带着身后那条大尾巴也垂在地上。
叶上初心痒,悄悄绕到他身后摸了一把,“好啦别哭啦,我保证,不走了就是!”
北阙吸了吸鼻子,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按着少年肩膀正色道:“还有归砚这家伙别扭,想要什么也不直说,你多开导开导他,他可在意你了,你不在这两天他就差把宁居拆了。”
实则已经拆了一半。
叶上初扯了一缕头发,放在手中缠弄,他的心情与这屡发丝一样纠结。
归砚待他,好像真的与从前不一样了,但到底是为了灵气,还是发自真心的?
他回头瞥了一眼屋内的支逸清,那点刚刚冒头的情爱的心思,瞬间被强烈的愤怒取代,紧咬着下唇,“我正好要去找他算账!”
叶上初跑到了归砚的房门前,抬起手准备敲门,接着动作一顿,换成了直接推门而入。
他们都是道侣了,还讲究什么敲门。
“你说的要救逸清哥,回来把自己闷房间里,到底还救不救?”叶上初气势汹汹质问。
屋内,归砚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瓷杯,看得出神。
叶上初气呼呼走了过去,刚要对着他后背来上一拳,就被提前预料到的归砚顺势侧身,长臂轻松将人揽过来,抱坐在自己腿上。
他放下瓷杯,疲倦捏了捏眉心,“我在想,岑含景今日在杯中斟的,究竟是茶,还是别的什么。”
“你怀疑含景?!”叶上初顿时在他怀里剧烈扑腾起来,又踢又打,最后气不过抓起他的手腕咬了一口。
“含景一个凡人,就算给你下毒你能不知道?那茶你都喝进肚子里了,人不还是好好的吗?!”
归砚骨节分明的手掌挨了一口牙印,他也不躲,待凶巴巴的小兔子咬够了才拨开他衣襟,将那玉坠天神泪挑了出来。
“并非我疑心岑含景,而是你先后遭遇边代沁与梵音宫两伙人追杀,这玉坠完好无损,为何在你遇险之时,我却未能生出半分感应?”
听他这么说,叶上初松开了薅着他头发的手,也捧着玉坠疑惑,“对哦,师祖给的宝物,按理说不会失效才是,怎么昨晚我嗓子都喊破了,你也不来救我……”
第38章
归砚头绪混乱,暂且将此事放到一旁,先哄好这小东西要紧。
他一只手放在叶上初头顶揉了揉,脸颊十分克制的蹭了过去,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兴许不是岑含景,他人作祟也说不定……怪为师修为不济,害小初受惊了。”
其实叶上初很好哄,只要顺着毛撸,很快嘴角的笑容便压制不住,“哼,知道就好。”
归砚给他顺舒服了,他刚放松将脑袋顶过去,一个激灵想起了正事。
“快别摸了!去救逸清哥!”
归砚堪堪触到其腰间的手被无情打了下去,谁知他并不气馁,转而捉住那只打完人的小手握在掌心,软软的,一顿揉揉搓搓。
“恩将仇报才是你的个性,为何想要救他。”
“我想多做些善事不行吗!”叶上初将手抽出,从他身上跳下来,“我欠他们的有点多,若是行一些善,日后下了地狱,怎么也可以少下几次油锅……”
归砚听不得,立即捂住了他的嘴。
叶上初:“唔?”
“谁说你要下地狱了。”归砚舍不得,怀中温软抱紧了些,生怕谁跟他抢似的。
“有我在,哪个胆敢勾你的魂?”
“彳亍……”
叶上初敷衍凑到他脸边,啾啾亲了几下,“师尊最厉害了,快去救救逸清哥吧,你再拖他真没命了……”
归砚被叶上初生拉硬拽到了支逸清榻边,却只瞅了一眼,便知其阳寿已尽。
某只小东西滚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撒娇打滚撒泼。
“你能不能有点用处,说好能救的!我不能没有逸清哥啊!呜啊啊啊……”
茗远忍不住从小匕中飘了出来,本意是想安慰他,却不料加剧了叶上初的愧疚。
这边飘着一个那边躺着一个,他就合该是个克搭档的天煞孤星吗。
这么想着,哭得更大声了。
归砚被吵得心烦意乱,偏偏就拿他这套没办法。
他捂紧了耳朵,“别哭了,我再想想办法!”
叶上初刹那间收住眼泪,扑到归砚眼前,满眼期待,“什么办法?”
让这小祖宗失望,归砚实在于心不忍。
“续命丹。”他吐出三个字,“可暂且为他延续几分阳寿,争取时间,届时我再去鬼君那里求求情。”
“好耶——!”
小初破涕为笑。
“不过……”
小初顿感不妙。
“续命丹没了,上次全给岑含景用完了。”
小初嚎啕大哭。
归砚试图跟他讲道理,声音放缓,“此丹珍贵,如今唯梵音宫才可能有,我原先那几颗,也是当年妖君留下的。”
叶上初扯着袖子,大颗泪珠吧嗒吧嗒砸下来,“那你去梵音宫要嘛,你可是仙君,没人会不给你面子的!”
仙门确实都会给归砚薄面,但是,梵音宫可能是个例外。
他见叶上初扒着自己的袖子不撒手,因不想成为“断袖”,索性将整件外衫都脱了下来,裹在人身上擦眼泪。
“别哭了,为师……已经想到办法了。”
少年可怜兮兮打了个哭嗝,“什么办法。”
归砚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神情沉重,“道侣大典,去将梵音宫请来。”
“……啊?”
北阙看支逸清实在可怜,便去取了些上好的伤药过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师徒二人在密谋着什么。
梵音宫不受仙君管控,想要将人请来,定要是给出一个无法推脱的理由。
于是归砚出了个馊主意。
二人将道侣契毁了,假意分手,重新办一次道侣大典。
这次他将全部仙门都邀请过来,并且要大肆宣扬,给梵音宫也送了请帖。
可以想见此事过后,归砚仙君与其小道侣叶上初的名声,恐怕就要成为仙门众家的饭后资谈了。
叶上初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没啥名声,离开了归砚,谁还认得他叶上初?
就是归砚牺牲有些大。
先是收徒,后是结为道侣,结果没过多久便闹分手,紧接着又要复婚
这剧情,连叶上初最爱看的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
他仰起头,双手捧住归砚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师尊,你这张老脸……是真不打算要了啊,不过你放心,小初我会永远记得你这份恩情。”
“等逸清哥活过来,我就让他亲自报答!”
当啷一声,药瓶摔落一地。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只见北阙一脸错愕。
“你们要分手?!”
…
叶上初胖得快,瘦得也快。
这几日为了照顾支逸清他几乎不眠不休,原先两颊那点软嘟嘟的肉快速消下去,隐约透出棱角轮廓。
北阙看在眼里,心头泛起一阵自责,忙问他最近有没有特别想吃的,说什么也得把从前那个圆润可爱的叶胖初给养回来。
叶上初捧着一碗新调的加了牛乳和茶的糖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咂咂嘴,伸出舌尖舔去唇上那层甜奶沫。
“我想吃糖醋肉。”
他几乎尝遍了皇城中所有酒楼的糖醋肉,却总觉不如那一回在成烨执念幻境中尝到的,不是太甜腻人了,就是酸得呛人。
“包在我身上!”北阙虽没正经做过几回这道菜,却信心十足,拎起锅铲就冲进了厨房。
一天中大半时间北阙都在厨房里窝着,叶上初平白生出厨房才是他房间的错觉。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都是为了给自己做好吃的,随他去吧。
叶上初又捧起碗尝了一口这新奇的小糖水,是从未试过的方子,入口丝滑,茶香与奶甜交融得恰到好处。
他嫌茶苦涩从不爱喝,却不想换了种做法竟能这般好喝。
归砚摸透了他嗜甜如命的性子,轻声提醒,“少喝些,容易坏牙。”
“我奶牙早就掉光啦,不会坏的!”
小家伙像是急于证明自己,啊的一声张大嘴巴,凑到归砚面前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殊不知,他这单纯毫无戒备的模样,是何等诱人。
归砚只匆匆瞥见那一点嫩红的舌尖,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即便是清修之人也难抵挡这般无心的撩拨,更何况他早已对叶上初情根深种了。
他艰难动了动干涩的喉结,脸颊浮现出一抹红晕,低垂眼眸敛去那丝情.欲,抬起衣袖假装饮茶作掩盖。
苦涩的茶水中和了那处燥热,他深吸一口气,自觉好些后,悄悄侧眸去看那勾人却不自知的小东西。
屋里暖和,叶上初现衣裳厚,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衫,少年人算不上饱满的身形全部显露。
他肤色白皙,陈年旧疤隐藏在衣衫之下,乍一看去,倒真像个被娇养长大的小公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叶上初背对着他,归砚的目光便愈发大胆,如同狐狸盯上了懵懂无知的小兔子。
小兔子哪知道那么多,抱着碗喝尽兴了,惬意地眯起眼睛,身子还不自觉轻轻晃悠,浑然不知身后的危险。
归砚反复告诫自己,在叶上初真正接纳自己之前,绝不可再行越界之事,可架不住小兔子总勾他。
“唔……哎呦!”
叶上初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背,疼得想咬人,气呼呼扭头,“你干嘛?!”
归砚一手端着茶盏,仍然翩翩君子的架势,哪看得出方才的情欲来。
他沉声训道:“坐没坐相,出去岂不丢我的人。”
叶上初一口饮尽碗底剩余的最后一口糖水,将碗砰的一声搁在桌上,“我偏要出去讲,我是你归砚教出来的徒弟!你就是这么教我的!”
归砚淡淡扫来一眼。
厨房里,北阙将锅铲抡冒烟了,不出半个时辰,六菜一汤就已热气腾腾摆满了桌。
叶上初食指大动,深嗅了一口,这糖醋肉的味道虽然不如成烨做出来的,却也比那些酒楼好吃的多了。
他嗷呜尝了一块,露出幸福的笑容,“好吃!这是我吃过第二好吃的糖醋肉!”
“还有第一?”
这激起了北阙的斗志,他一定要做出超过第一,且让小初满意的糖醋肉!
归砚见他只夹肉不夹菜,默默往他碗里夹了几筷子其他菜食,岂料这挑食的小东西吭哧吭哧把肉吃完了,又将菜挨个拨回了他碗里。
“光吃肉不吃菜怎么行?”归砚望着叶上初送给他的满碗绿色,已是浮想联翩,编织了一顶漂亮帽子戴上了头顶。
不行,这绿菜必须给他咽下去!
“我不爱吃菜嘛。”叶上初苦着一张小脸直摇头。
他只是单纯不爱吃青菜,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归砚不知怎的,脸色忽青忽白,最后彻底沉了下来,干脆把他最爱的糖醋肉盘子端到自己面前,转而夹起满满一筷青菜,递到他唇边。
“吃不完不准下桌,张嘴!”
被塞了满嘴青菜的叶上初: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归砚一口菜一口肉喂着,期间还不忘来上口饭,不等叶上初发话水便递到了嘴边,全程不用他动一回手。
北阙在一旁看得心头暖暖,这哪是照顾徒弟,分明是养小孩。
不对,小初本来就是个孩子。
他与归砚相交多年,决心帮这个不善言辞的笨狐狸一把,不然放任归砚闷声追人还追不到,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吸成小狗干的。
“小初。”他一高兴,尾巴冒出来摇了摇,“归砚真的好喜欢你呀。”
叶上初一点也不惊讶,得意道:“那当然了,我可是他唯一的徒弟!”
北阙傻了眼,“啊,徒弟……?”
叶上初腮帮子鼓鼓嚼动,“毕竟‘分手’了嘛,大典之前我们就不算道侣了。”
“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个,是他喜欢你……”
“我这么可爱,谁能不喜欢小初?再说我这一身灵气可宝贵了……”
话未说完,归砚一勺饭稳稳塞进他嘴里,“话多,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叶上初哼哼唧唧瞪了他一眼,专心嚼饭。
北阙拍了拍脑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他们之间的问题不在于归砚,而在于这没心没肺的叶小初。
他惯于卖萌装可爱,见了谁都能说喜欢,天天把喜欢挂了嘴边,可这样的喜欢,与归砚所求的根本是两回事。
“……唉!”
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下,北阙拖着腮,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离变成小狗干要不远了。
第39章
复婚大典的请帖刚送往梵音宫,其他仙门尚未收到风声,木烟就已带着他的小徒弟率先登门。
还是两手空空来的。
迎客厅内,木烟一手搭在椅子上,拿着那杆玉烟斗,漫不经心吸了一口。
“你们师徒俩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该不会是想骗贺礼吧。”
这回木烟只带了扶荇,胤丛并未随行。
归砚语气淡淡,“续命丹救人,至于缘由,不如问问你那大徒弟。”
“胤丛?那小子又惹了什么祸?”
归砚闭口不谈。
他答应过叶上初不将岑含景牵扯进来,几人前往漠洲一事,木烟至今还不知晓。
“呵,你不说我也知道。”
木烟吐出一口薄雾,“那小子,风流成性,无非就是在外面给我惹了什么风流债。”
“不过能与你师徒扯上关系的……”
木烟眼眸微转,片刻思索后语出惊人,“该不会是他哪个相好,勾引了叶小初吧?”
算是猜对了一半。
若不是岑含景和叶上初那般亲密,后者便不会执意留在皇城,惹出后面这些事情。
然而这些他自不可能承认,纠正道:“他叫叶上初。”
“一样。”木烟浑然不在意,“是吧,小叶初。”
归砚:“……”
“你们师徒倒是聪明,想出这么个法子。续命丹梵音宫多的是,只是他们久不涉足仙界,你又是新任仙君,大婚相邀他们不想给面子也得给。至于仙门那群老东西,好东西向来藏着掖着,这回正好宰他们一笔。”
说罢,他晃了晃烟杆,琢磨起这条一箭双雕的致富道路。
仙界归砚管着,可他们仙族也是要吃饭的。
目光不知不觉落到扶荇身上,他也有个天真可爱的小徒弟,就是不知这傻小子愿不愿意……
扶荇正在与叶上初分享带来的点心,殊不知师尊已经打上了自己的主意。
“小师弟,尝尝这个,与你爱吃的奶酥糕味道相似。”
叶上初嗷呜一口,香甜四溢,仰起脸脆生生道:“谢谢扶荇哥哥!”
扶荇满心欢喜,不再纠结于叶上初有池塘,而是不遗余力讨好,争取那条做最顺眼的鱼。
“扶荇哥哥,要不我把灵气分你一点吧,别的我没有,就这个多。”
归砚听罢,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咳咳……!成何体统!灵气怎可随意分给他人,那与谈寄一众邪修有什么区别?”
又训他,一天天的没完没了是吧。
叶上初叉腰,“师尊问我要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讲的!你在榻上逼我双……唔唔!”
归砚眼疾手快,捂住了这小东西的嘴。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木烟便已猜出后面的内容了。
“啧啧!”他神色揶揄,“看不出来啊小归砚,表面风光霁月,不想竟是个衣冠禽兽。”
归砚不在乎他怎么评价自己,可叶上初在他怀里挣得厉害,分明还有话要说。
“我师尊才不是衣冠禽兽!”少年板着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归砚心头一暖,正觉徒儿终于懂事护着师尊了,却听那小没良心的紧接着补上一句。
“他是禽、兽!”
木烟:……
宁居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叶上初还在认真解释,“狐狸不就是禽兽吗,就算成了精,那也是狐狸,变成人也是狐狸!”
归砚气得指尖发颤,强忍着没在客人面前动手打孩子。
木烟笑到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对!你师尊就是禽兽哈哈哈哈……”
“他何其有幸能收你做徒弟!”
“哼。”少年骄傲扬起头颅,“小初最棒了!”
归砚:“你哪来的自信?”
叶上初摆摆手,不跟他玩了,走出迎客厅,“你们先聊吧,我去看看逸清哥。”
哟?
木烟挑眉,火上浇油道:“小归砚,你徒弟不要你了。”
…
叶上初觉得自己运气不差,前后遇到的两位同僚都待他极好。
尤其是支逸清。
他比茗远地位更高,平日里没少给他庇护,出任务时也纵容他这个小废物偶尔摸鱼偷懒,得了奖赏更是二话不说与他平分。
可惜那时的叶上初并不懂得珍惜。
许是过去没人管束,现在归砚日复一日在耳边絮叨,竟真把这小白眼狼的观念掰正了几分。
支逸清那只被剜去的眼,换过数次绷带,却仍不断有血渗出,染红了一层又一层。
叶上初束手无策,只好暂时不去动他。
他只是有些惋惜,那双眼原本生得极好看,一层朦胧又不失明亮,往后却只剩一只了。
叶上初趴在榻边打了个哈欠,而后站起身,连拖带抱将支逸清往床里侧挪了挪。
“逸清哥,你往里些,我都没地方睡啦。”
回应他的,只有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叶上初也不在意,自顾自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先前北阙提过,小院拥挤,不如让支逸清搬到宁居养伤,那里宽敞又有巫偶随时照应。
可叶上初说什么都不答应,宁居太冷,再说只有让支逸清待在他眼皮子底下才能真正安心。
他们并非第一次同榻而眠。
过去两年共事,每逢叶上初撒娇耍赖,总会钻进支逸清的被子里,闹得人不得安睡。
此刻侧身望着支逸清苍白的脸,少年将手臂垫在脑袋下,轻声许诺,“逸清哥,你放心,我一定能救你。”
道侣大典近在眼前,梵音宫却迟迟没有回音。
叶上初嘴上笃定,却又暗自担心支逸清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轻轻叹了口气,窗外寒风瑟瑟,木门忽然哐当一声被人从外踹开。
叶上初一惊,慌忙抬头。
只见归砚裹着一身寒气,肩头落下几片雪花,沉眉冲了进来。
清冷的空气瞬间冲散了屋内令人昏沉的暖意,叶上初冻得一颤,直往被子里缩。
“干嘛呀!快关门,冷死了!”
归砚不语,一把掀开棉被,将缩成一团的小家伙捞了出来。
叶上初只觉得身上一凉,随即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
“你是我的道侣,却跑到别的男人房里同榻而眠,叶上初,你说这像话吗?”
“别人的房间?”叶上初环顾四周,“这明明是我的房间!”
只不过借给支逸清暂住而已。
归砚不打算跟他讲道理,“回去。”
“回哪儿去?”叶上初晃着悬空的双腿,一脸茫然。
几秒后,他被丢在了归砚的床榻上。
这床是白玉所制,只铺了一层软褥,远不如他自己的床蓬松柔软。
他立刻抗议,“你这床又冷又硬,我才不要睡这儿!”
“这不是给你垫了?”
叶上初拎起被角看了看,如果没记错,这床被子还是他当初塞给归砚的那床。
他继续挑刺,“这都多久没换了,脏死了!”
归砚脸色一黑,“我昨日刚换的。”
宁居的起居用品都长得一个样,换了新的也看不出。
叶上初双臂一抱,扬起小脸,“那也硬,你再给我找一床铺上!”
归砚听罢,整理好衣袍翻身躺上床,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叶上初的双眼。
一刹那,叶上初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温柔包裹了。
待归砚挪开手,他发现自己陷进一片毛茸茸的海洋里,九条蓬松的狐尾如云朵般将他簇拥在中央。
归砚搂着他侧躺下,低声问,“现在够软了吗?”
“嗯!嗯!”叶上初两眼放光,欢快地在尾巴堆里打滚。
归砚撑着脑袋,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宠溺的笑。
待小家伙滚够了,玩累了,他又闲不住数起来归砚的尾巴,果然真有九条之多。
叶上初身上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似的,归砚原本毫无睡意,也多日未曾沾过床榻,可一靠近这少年,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挥手熄了烛火,将小孩往怀里拢了拢。
可叶上初正新鲜着,归砚的尾巴难得现出原形,他哪里舍得睡。
归砚将将入梦,便听见一个软糯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归砚,你睡着了吗?”
“……”
他无奈睁眼,“睡着了。”
“哦,那你睡吧。”
叶上初搂着一条尾巴,翻身滚到角落,看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又贴了过来,“归砚,你睡着了吗?”
归砚额角青筋微跳,忽然觉得那可爱的嗓音也变得有些欠揍。
他忍无可忍,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嘿嘿……”
叶上初讪笑着凑近,双手挽住他的胳膊,撒娇般蹭了蹭,“都怪你把我弄过来冻清醒了嘛,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少年表现得又乖又软,听话懂事,连空气都不自觉甜了几分。
归砚不禁想起方才进屋时,一片雪花正落在少年颤动的睫毛上,转瞬融成一滴晶莹的水珠,挂在睫上将落未落。
他想,那滴水珠应当也是甜的吧。
这么想着,一股燥热的火窜上了小.腹。
叶上初还在不知死活蹭他,甜甜笑着。
这小废物笨,不知轻重不知所谓,没有良心,心思歹毒,却实实在在生了一张蛊惑人心的脸。
他想将他碾碎,占用身体的每一寸角落,每一滴骨血,想将他融入血肉,永远属于自己。
第40章
归砚眸光一暗,掌心带着温热,轻轻搭上叶上初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揉着。
“小初……”
他呼出的气息拂在叶上初脸上,带着几分滚烫。
叶上初抬眼,只见归砚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却不知他究竟在忍耐什么,只当是自己扰了他清梦,惹得他不快。
他软声道歉,“对不起嘛师尊,我就是突然想到……”
“我拜你为师这么久了,你除了让我练剑,别的法术一样都没教过我。”
他边说边对着手指,人在归砚身下,却仰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
归砚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
他真像个禽兽。
这小孩虽然有时气人,心思却单纯。
他喉结微动,嗓音有些低哑,“你连最基础的剑招都未练熟,就妄想学法术?”
说罢,他敏锐察觉到小东西多半又在打什么歪主意,警觉道:“平日懒散得日上三竿才起,今日怎的忽然这般好学?”
叶上初眼珠滴溜溜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那个……我想进步嘛!”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其实他只是认清了现实,浮生学的那点杀人本事,真遇上事根本不足以自保。
他便想着从归砚这儿学几招,日后跑路时,好歹能靠这半些吊子法术安身立命。
归砚却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微微眯起眸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想进步,怕是盘算着日后更方便溜走吧。”
“哪有!”
诡计被当场戳穿,叶上初心下一慌,小手胡乱贴上归砚的脸,想要帮他合上眼睛。
“你看你累得都说胡话了,快睡吧!”
那双手软乎乎的,贴在皮肤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不知是不是偷吃糕点后没擦干净。
归砚只觉被他抚过的地方一阵酥麻,忙将那只手拽了下来,不轻不重拍了下被窝里不安分的小屁股,“别闹。”
叶上初这才老实下来。
他脑袋在归砚怀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也不盖被子,扯过两条毛茸茸的狐尾搭在身上。
鼻尖缭绕着清冽的花香,不过片刻睡意便涌来。
就在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无奈似的轻叹,“改日……教你几个小法术。”
他迷迷糊糊地哼哼着,无意识应道:“……好。”
…
大典前一日,叶上初又不见了踪影。
上回一个没看住,他就被边代沁欺负了去,受了委屈还不敢吭声。
且梵音宫即将来访,为何抓他一事尚未查清,归砚实在放心不下,索性将一众前来拜见的仙门中人暂且交由巫偶弟子安置,亲自寻人去了。
这回叶上初倒没被人欺负,找到他时,他正同一位面生的仙门弟子搭话。
归砚攥紧拳头,倒不如是被欺负了省心。
“小哥哥,你是哪来的呀?前两次怎么没见过你?”
少年双手背在身后,模样乖巧,凑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衬得人软糯无比。
对面的弟子顿时红了脸,眼神飘忽着支支吾吾道:“我是亭崖宗派来的……宗主事务繁忙,特命我前来。”
叶上初歪了歪脑袋,大眼睛扑闪,“原来是井宗主派来的呀,我见过他,他老人家待人可亲厚了。”
才怪!
那弟子却看不透他心中所想,只觉这少年天真烂漫,夸赞定是发自内心的。
年轻弟子见了这般漂亮人物,总忍不住多表现几分,当下便滔滔不绝说起亭崖宗的趣事,几乎要把门派里那点家底都抖落出来。
“小师弟,这个送你。”他递来一只金丝镶边的木匣。
叶上初接过打开,竟是满满一盒灵石,灵气充盈。
如此贵重之物,叶上初再无知,也知晓绝非普通弟子能随手拿出的。
对方腼腆解释道:“其实是宗主命我转交的,他老人家说,贺礼送至宁居,但这匣灵石是单独赠予你的礼物。”
井邬涯自上回一见叶上初,回去后便念念不忘,只恨自己门下怎没有这般弟子。
此番本想亲自赠礼示好,奈何事务缠身,加之归砚因请帖之事对他不待见,只得作罢。
叶上初并未推辞,大大方方道谢收下。
那弟子脸上浮现笑意,目光不经意瞥见他腰间的玉佩,“咦……这玉佩,我好似在何处见过……”
叶上初低头,拎起那块芽芽所赠的玉佩,“这个呀,是别人送……”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过来,毫不客气夺走了他手中的木匣。
“井宗主的东西留下了,心意就收回去吧。”
那弟子一见归砚,惊出一身冷汗,哪还顾得上什么玉佩,慌忙行礼,“见过仙君!”
他代表着亭崖宗,也不知方才对叶上初那番举动,算不算是挖墙脚。
归砚淡淡应了声“免礼”,视线却落在那玉佩上,“你方才说,这玉佩在何处见过?”
对方磕磕巴巴道:“弟子……弟子似乎从前在司空诗遥长老身上见过……”
“长老身份尊贵,这玉佩朴实无华,弟子当年拜入师门时曾有幸得见长老,对此玉佩印象颇深。”
“司空诗遥?”归砚凝眸沉吟片刻,终是放过了他。
对方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人一走,叶上初便伸手去抢那木匣。
归砚只将手臂一抬,木匣高悬过头,任那小东西如何蹦跶,愣是连边都碰不着。
少年气鼓鼓瞪他,“还给我!那是人家送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归砚面不改色,“你我既是师徒又是道侣,你的自然就是我的。”
他丝毫不觉得这般欺负小孩有何不妥。
“连这都要抢,你羞不羞!”
“我还没问你为何又在招蜂引蝶,这算什么丢人?”
“归砚你好生奇怪,又在气什么呀。”叶上初忽地想通了,不再抢夺,只抱着胳膊斜倚廊柱上,抛来一个轻佻的笑容。
归砚垮了脸,“叶上初,即便你对我无意,但名义上终是我的道侣,我希望你守点规矩。”
叶上初嘁了一声,吐了吐舌头,“说得好像你有真情似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归砚心口。
叶上初偷瞧他脸色不好,又拽了拽袖子,撒娇补救,“好了师尊,我开玩笑的。”
他刚伸出手想扑进他怀里,一名不识趣的巫偶弟子却径直走来,生生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巫偶弟子躬身行礼,“仙君,梵音宫来人了。”
听闻梵音宫三个字,叶上初比归砚还要急切。
他一把拽住归砚的衣袖,火急火燎便往待客的大殿赶。
殿门敞着,一道白衣身影背对着他们,那人腰间佩着一柄银白弯刃,平添了几分清冷华贵之气。
叶上初使劲揉了揉眼,“……这真是梵音宫的人?”
除了那把弯刃,眼前之人与先前两次来抓他的黑袍人哪有半分相像。
白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身。
他脸上覆着半幅银丝面具,却形同虚设,并未遮掩容貌,不过是彰显身份装饰之用。
他施然行礼,“梵音宫无名之,拜见归砚仙君。”
叶上初瞳孔骤缩,“……是你!”
无名之微微挑眉,唇角含着笑意,颔首道:“小公子,又见面了。”
归砚将叶上初那点兴奋尽收眼底,眸色暗了暗,“哦?二位认识?”
“我还吃过他的点心呢!”叶上初忙不迭将破庙偶遇之事说出。
那时无名之形容落魄,谁曾想他竟是梵音宫的人,且有资格代表梵音宫前来拜见仙君,想来地位也不低。
归砚不动声色握住叶上初的手,“本君与梵音宫往来虽少,却也知此任宫主为无尽灯,他为何不亲自来见?”
他发出请帖,一来为了续命丹,二来是为了试探梵音宫对他执掌仙界的态度,顺便将叶上初两次遇袭之事也给清算了。
归砚与黑袍人交过手,无名之身上的气息显然不像。
宫主无尽灯未曾亲自前来,是否说明了梵音宫未将他归砚放在眼中。
无名之笑容未变,礼数周全挑不出错,“仙君恕罪,兄长自接手梵音宫后,便对宫中事务甚少插手,如今已由在下代为打理,接到仙君大婚喜帖的,也是在下。”
“此等要事本君竟未曾听闻,敢问阁下是何时代为打理了梵音宫?”
“昨日。”
“……”
昨日。
难怪大权在手,还不敢以宫主自称。
“昔日梵音宫盛名在外,却因兄长之故未能光大,此事一直是在下的心结,所幸……”
无名之话锋一转,视线落到叶上初身上,“所幸小公子那日一番言辞,点醒了在下。”
叶上初心头一跳,“什么话……”
“小公子曾说,不是自己的东西,抢过来,便是自己的了。”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叶上初嘴角一抽,瞪大了眼睛看着归砚,“师尊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归砚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叶上初看着一个毫无用处的小废物,不想却有祸乱六界的本事。
“我叶小初一心向善,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叶上初抱着脑袋头疼,转念一想。
“不对!那前两次来抓我的黑袍人,就是从你们梵音宫来的!”
无名之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兄长为了一己私欲,使得梵音宫混乱不堪,小公子所说之人在下并不知晓。”
“但在下保证,梵音宫往后,不会是小公子和仙君的敌人。”
无名之刚从无尽灯手中将梵音宫抢过来,根基不稳,急需归砚这边的支持。
也难怪昨日方才得手,今日便迫不及待亲赴宁居。
实实在在的利益联结,远比空口承诺更令归砚安心。
他将无名之请入书房详谈,叶上初倒是机灵,抢过巫偶端来的糕点茶水,殷勤捧到无名之面前。
“小初上回吃了您的点心,这回赔给您!”
天上不会掉馅饼,自然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示好的叶上初。
无名之虽与他仅有两面之缘,曾被他天真无害的外表所吸引,但他看人极准,深知这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小东西。
他受了叶上初的茶点,浅笑道:“小公子与仙君想从在下这里得到的,似乎并非一物?”
归砚慢条斯理品着茶,代为答道:“他想要续命丹。”
无名之颔首,脸侧的面具落着微光,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原来如此,小公子心善,是想从鬼界夺人了。”
叶上初听他的意思,担心不给,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归砚。
这时无名之才道:“小公子莫急,续命丹乃梵音宫珍宝,已随贺礼一并奉上。”
“不过……”他声音一顿,意味深长道:“小公子若还想要更多,在下这里也有,此事无关归砚仙君,只看……你的意思。”
无名之是什么意思,归砚一听便知。
若换成旁人,这般当着他的面对叶上初示好,他早就将人请出去了。
但谁叫眼下梵音宫与宁居利益相关,好在无名之不算太过分。
“暂且不必。”归砚代叶上初回绝,揉了揉他的发顶,“贺礼都已收入库房,你自己去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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