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幕星河,临川江畔却比往常更加喧闹。
人群熙熙攘攘,将岸边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艘华美的花船上,交头接耳猜测着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包下整艘船,连知府大人都被拒之门外。
归砚早在提出包船时便预料到此番景象。
他牵着叶上初隐在人群后方,然后揽住少年的腰肢将人轻轻抱起,低声在他耳畔道:“抓紧我。”
叶上初闻言,乖顺搂紧了他的脖颈,下一瞬失重感袭来,归砚已带着他腾空而起。
只听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一抹雪色衣袂划过夜空,自众人头顶翩然而掠。
虽无人能看清那身影的真容,但已然知晓那人并非凡人。
这时不知是谁带头高喊了一声“仙人”,岸边百姓哗啦啦跪倒一片,纷纷俯首叩拜,许愿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那跪在最前头的李知府,磕头磕得砰砰作响,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愿升官发财,金银宝物能堆满自家院落之类的。
归砚携着叶上初落入船舱,叶上初甫一落地便好奇扒开缀满永生花的帘子,向外窥探那万民跪拜的景象。
看罢他摇摇脑袋,“这些人真傻,居然相信你能实现他们的愿望。”
归砚对外界的喧闹充耳不闻,他无法改变凡尘对仙界的祈盼美化,却也不会轻易对他们的信仰妄加评判。
毕竟叶上初在真正踏入仙道之前,也没少干过对着天空许愿的事。
即便这会儿,他还学着外边百姓的模样,要给归砚磕头。
——“狐仙狐仙,保佑我变得和师尊一样厉害!”
叶上初自然不是真磕,但归砚还是及时伸手扶住了这玩闹的小家伙,抵着额头轻叹,“你这愿望简单,只需将我教你的东西认真学会,自然便能实现。”
“需要自己努力才能实现的,那还能叫愿望吗?”叶上初随手摆弄着一朵永生花。
已是冬季,连气候温暖的江南也难见鲜花盛放,这花船主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鲜花制成了永不凋零的死物,虽表面色泽鲜艳铺满了整个船舱,却终究少了几分生气。
登船前,归砚便吩咐过管事,不需任何下人伺候,只将一切布置妥当即可。
偌大的厅堂内只有他们二人,叶上初精力充沛,小嘴叭叭说个不停。
他趴在窗边欣赏江上夜景,看一盏盏花灯贴着船舷悠悠飘过,他伸出手去拨弄了几下江水,刺骨的寒意让他忽然一怔。
“归砚,是不是……快过年了?”
话一出口叶上初才意识到,归砚这等修仙之人生命漫长,或许根本不在意岁月流逝。
然而,归砚却轻轻颔首,搂过他的脑袋揉了一把。
“嗯,年前我们便回去,北阙还在等着我们。”
往昔只有他与北阙二人时,自己若出门久了,北阙还会时常传讯问候,可这一次,他却连半点音讯都未收到。
归砚不用想都知道,那家伙定然是被叶上初那位好同僚梳毛舒坦了,早把他给忘了。
叶上初眨巴着眼睛,抿了抿唇,有些惊奇,“你们……也过年吗?”
归砚失笑,捏着他软乎乎的手掌爱不释手,“我虽来自妖界,但倾陌前身是人,他最爱除夕夜的热闹,总会备上好酒好菜,让大家聚在烟云阁一同守岁。”
他毫不吝惜与心上人分享着幸福的童年记忆,在他的成长里,倾陌算不得多么正经的父亲,反倒更像朋友,玩闹起来丝毫不输他们这些小辈。
叶上初托着腮,听得津津有味,从归砚与倾陌的初遇,到如何把安歌当绳子捆在床帐上……
“原来鬼煞以前也是人啊。”
归砚垂眸,“曾经是,莫要小瞧了凡人,如今被天道所器重的仙神,大半前身皆由凡人所化。”
“那我也有机会吗?”叶上初疯狂暗示。
归砚调笑,“怎么?徒弟的名分满足不了你,连道侣也不稀罕了?莫不是非要踩到为师头顶上才肯罢休。”
“谁不想多点进步嘛……”叶上初知他玩笑,也不生气,撒娇将脑袋贴过去蹭了蹭,随即献宝似的掏出早已备好的锦盒。
“这是何物?”归砚故作惊讶。
他早已瞧见叶上初从玉饰铺子里出来时拿着此物,内里是何东西已猜到了八成,此刻却甘愿配合。
叶上初得意一笑,却不让他打开,反而拽着他的手来到舱外。
江面上花灯随波漂流,承载着凡人的祈愿,他让归砚也许一个愿。
“你快闭上眼睛,对着小兔仙许愿……只许一个!”
归砚觉得好笑,不知这“小兔仙”又是从何而来,却还是阖上眼心中默念。
——“你看,小兔仙来啦!”
随着叶上初一声雀跃的欢呼,归砚缓缓睁眼,一块精雕玉琢的小兔玉佩悬于眼前。
叶上初扭了扭腰,将自己的小狐狸玉佩晃给他看。
“这样以后就算我们不在一处,看到玉佩也就像看到彼此了一样。”
甜蜜的暖流瞬间涌入心间,归砚眼睫几不可察颤了下,伸手接过那块乖巧却透着嚣张劲儿的小兔玉佩。
他张了张口,千言万语的心绪,终究只化作了一句。
“谢谢小初。”
说罢,似是怕叶上初觉得他不喜这份礼物,又马上将其悬挂于腰间。
叶上初咧嘴笑了,花船上的璀璨灯火映得少年眉目闪亮。
他伸手环住归砚的腰,将脸埋进对方怀里,有些不好意思,“你送给我的小兔酥……很好吃……”
他并非有意将那份饱含心意的小兔子与寻常点心混为一谈,只是当时并未留意,直到看见盘中那根孤零零的兔腿,才后知后觉明白了归砚为何那般憋屈。
若换作是他精心准备的礼物被如此糟蹋,只怕会闹得更厉害。
好在,归砚永远不会那样对他。
归砚垂首,捧起他的脸,落下细密的轻吻,而后抵着他的额头,温声轻语,“礼物本就是用来让小初开心的,无论如何,‘小初’才是最重要的。”
星河璀璨,而他满心满眼,皆是你。
…
翌日清晨,叶上初是被归砚从船上抱下来的。
他浑身酸软无力,哼唧揉着自己的腰,嘴里还不忘碎碎念,“坏狐狸……老东西……老牛吃嫩草,哼……”
归砚不责备他的没大没小,反而好声好气哄着,“是是是,都是我不好,让小初累着了。”
昨夜还人声鼎沸的江岸此刻恢复了清净,归砚怀抱这一小团温软,见他确实没了玩乐的精力,便直接飞身返回竹林。
刚进入竹林,便听见安歌气急败坏的呵斥声,“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寄人篱下还敢欺负我的手下!”
“你这猫崽子无法无天了是吧,跟你那小绿茶主人一个德行!”
“滚!赶紧滚!爱去哪儿去哪儿,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嘴上骂得凶狠,动作却截然相反,他小心翼翼将那黑白相间的小猫崽子放在了地上。
不过一日光景,这猫儿就没了初来时的狼狈,挨完了训竟还敢冲着安歌嚣张哈了一声,尾巴一甩蹦跶着跑开玩去了。
“……死猫崽子!”
归砚看完了这不知是蛇欺猫,还是猫欺蛇的全过程。
叶上初则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脑袋使劲儿往他颈窝里钻,无意识磨蹭,无暇顾及发生何事。
这时安歌终于注意到了归砚,以及他怀中的叶上初。
他是条聪明蛇,不难看出这二人肯定又做那种事了,苦口婆心劝道:“你们走之前就这样,回来还这样!这光天化日的,收敛点儿行不行!”
他不得不接受青梅竹马已有道侣这个残酷事实,就好比当年倾陌极力反对他明恋小毛球时说的,物种都对不上,就别妄想赖皮蛇能吃上天狐肉了。
归砚恨不得向全天下炫耀他的小道侣,“小初这才刚接受我的心意,算不得过分。”
言外之意便是,自己刚谈恋爱,让让他。
“切。”安歌一扭头,随即意识到不对,“等等,你们不是很久之前就结为道侣了吗?”
归砚默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叶上初被吵得不耐烦了,扒着归砚的肩膀,软软哼唧,“嗯……归砚,他好吵呀……”
归砚闻言,立刻无视了还想追问的安歌,抱着他径直回了屋。
将人哄睡盖好被子后,归砚方才出门,迎面便撞上安歌那张写满幽怨的脸。
“那只猫你打算怎么处理?”
归砚微怔,“快过年了,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去,那猫……等我问问小初的意思。他若不想养,便先寄放在你这里。”
叶小初乐忠于救助动物,却并不喜欢养,先前那一窝兔儿全给了景念,所以他也拿不准这只猫是不是小初想要的。
安歌一听,顿时气到跳脚,“我养?把我这儿当什么地方了?信不信我今晚就炖了它打牙祭!”
“……随你。”
两位大妖正说着,竹林深处冒出许多小妖,躲在翠竹后面探头探脑。
归砚目光扫过,问道:“不若一同随我回去?恰逢春节,倾陌也曾念叨起你。”
安歌最听不得这个,“他是念叨着拿我炖汤喝吧!”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不过今年就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我若一走,这些小妖们怕是又要受欺负。”
安歌性子潇洒不羁,很少在一处久留,百年前路过此地,见这些小妖受强大生灵欺负心生怜悯,便渐渐安顿下来,当起了护短的“地头蛇”。
归砚知他心性,不再强求。
…
叶上初白日里睡足了,到了夜里又开始作妖。
因着归砚这一番索求得太厉害,叶小初趾高气扬下了严令,三日之内不准再想那档子事。
屋内暖和,嚣张得意的叶小初松垮着衣衫,衣带也不好好系着,几乎是半敞歪在榻上,折腾着归砚给他讲话本子听。
归砚哪里还能专心念书,目光几次三番飘向那一片白净的肌肤。
少年精致的锁骨上痕迹未消,再往下更是风光旖旎,颜色也如画卷一般精彩。
他的视线尤其在少年柔软的小腹流连许久,那处他摸过丈量过,微微发软,却还有一层薄肌肉。
叶上初除了脸上有肉,眼睛圆,身体还挺瘦俏,真不知道这孩子一肚子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正走神间,一只白软的脚丫踹上了他的肩膀,伴随着少年微怒的声音,“快念呀,后面那乞丐怎么样了!”
归砚捉住那不安分的脚腕,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强压下心头令人抓狂的躁动,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话本上。
这故事讲的是一位天神下凡救世,却偏偏看上了一个乞丐。
貌美的天神在行善途中,偶遇落魄乞丐,心生怜悯,为其买了一碗素面。可谁知那乞丐竟一眼爱上了天神,自此每日都守在他的必经之路,不求乞食,只求能看上天神一眼。
天长日久,高贵的天神竟真被这份执着打动,将乞丐带回府中,梳洗打扮一番后,才发现对方竟是个俊俏郎君,于是二人顺理成章相爱了。
故事至此,才刚开了个头。
后面讲到某一日,天神耗尽大半修为行善归来,却听见自己房内传来乞丐与旁人欢好的声响……
这般离奇狗血的话本,叶上初却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偶尔点评,“这作者定然也是个落魄乞丐,才能写出这么一个癞蛤蟆吃到天鹅肉的酸故事!”
“然后呢,捉奸后面怎么样了?”他迫不及待追问。
归砚沉默着翻向下一页。
书页上,赫然写着四个醒目大字——
未完待续……
归砚:“……”
这什么教坏小孩的烂尾破故事!
第52章
叶上初终究还是将那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猫带回了宁居。
倒也没别的原因,主要是怕安歌哪天饿极了,真把这小东西一口吞了。
宁居的远比不得江南气候温和,甫一落地,寒气便扑面而来,叶上初衣衫单薄,冻得打了个哆嗦,使劲儿往归砚怀里钻。
归砚抬起手臂,由着少年将自己的衣袖扯过去裹紧。
他揉了揉叶上初被冻得微红的脸颊,“快些回屋里暖和着。”
叶上初听话跑回去披了件厚实的毛裘,再出来时,寻遍了整个院子,也没发现北阙和支逸清的踪影。
“他们人呢?”
院里的积雪已被扫成一堆,旁边立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
大的那个勉强能看出人形,小的那个则活像一只趴着的小狗,造型虽粗糙,却透着几分可爱。
看来他和归砚不在的这些日子,那两人相处得颇为融洽。
叶上初抿紧了唇,腮帮子不自觉鼓了起来,指着那两个雪人道:“归砚,我也想要。”
归砚闻言拂袖,地上的积雪凝聚成形,眨眼间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雪人,捧在手里冰冰凉凉,如同上次在漠洲捏的雪球一般不会融化。
叶上初捧着完美无瑕的雪小兔,再看看旁边那个布满手印的粗糙雪小狗,总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正当他拧着眉纠结症状所在,上山的小路上传来了一阵欢快的说笑声。
北阙挽着支逸清的胳膊回来,两人有说有笑,怀里还抱着一大卷红艳艳的春联。
北阙看见他们,用力挥手,“归砚!小初!你们可算回来啦!”
归砚颔首,目光在他们相挽在一起的手臂上停留一瞬,不动声色伸手想把身边的小家伙也揽过来。
可这小兔子滑溜得像条泥鳅,怎么也抓不住,一溜烟滑到了支逸清面前。
“逸清哥,你们买了什么好吃的呀?”叶上初在袋子里翻找半天,除了春联和福字一无所获。
无形的兔子耳朵瞬间耷拉了下来,满脸写着失望。
过年没有好吃的,光要这些红纸哪里填得饱肚子。
支逸清解释,“山下有年集,卖零嘴的摊子很多,阿阙是担心万一买回来的不合你口味,想着等你们回来,亲自去挑更好。”
叶上初那双耳朵又竖了起来,随即又担忧,“你就这样下山了?不怕浮生那些人……”
山间的微风拂过,吹起了支逸清颊边掩盖的碎发,那空洞的眼眶以及狰狞的疤痕便毫无遮掩显露了出来。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边代沁作恶多端,叶上初只要回想起来,不止一次央求归砚将其解决了,可每次归砚只是摇头,也不知道是何意思。
支逸清相貌清俊,似乎对脸上这道疤颇为在意,微微侧过头不想让旁人多看,“……没关系的,阿阙会保护我。”
若是放在以往,叶上初大概会无所谓一笑而过,但此刻他竟清楚感受到了对方那点落寞。
这让他这个素来不太在意旁人感受的,有些微微诧异。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归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趁山下的年集还没散,我陪你去逛逛?”
叶上初抬起眼,有些心不在焉却还是努力装出高兴的模样,“好!”
下山的路上归砚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走出一段,他忽然轻声问,“小初为什么不开心?”
叶上初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看出来的?”
归砚低笑,停下脚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全都写在这张脸上了,我如何能看不见?”
叶上初撅起嘴,“我也不知道……就是看逸清哥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心里也就跟着有点难受了。”
“那是因为,我们小初学会了共情,开始在乎别人的感受了。”归砚低下头,几缕银白的发丝垂落拂过叶上初的脸庞,有些痒意。
叶上初拨开那些发丝,似懂非懂。
但自从和归砚在一起后,他确实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发生着变化。
归砚特别喜欢这样抵着他缓缓磨蹭,有时是额头,有时是鼻尖,这大概是狐狸的一种本能。
“年后我需闭关一段时日,待我突破泠洸七雪的最后一重,便不再受制于妖或是仙的桎梏,到那时我们小初,也定会成长为一个更加善良的好孩子了。”
这些年来归砚表面风光,实则背后没少受流言蜚语侵扰。人间敬他,奉他为仙祈求庇护,而仙界表面尊他一声仙君,私下里那句句轻蔑的狐妖他早已听得麻木。
在叶上初出现之前,他漫长而无终点生命里,唯有修炼二字。
他执拗想要变得最强,成为第一个打破妖与仙界限的存在,这般执念难免不钻入牛角尖。
当初捡这个灵气充沛却心性不佳的少年回来,也不过是存着一点渺茫的利用念头,直到这个少年以蛮横不讲理的姿态彻底搅乱了他一成不变的世界。
在他冰冷的玉榻上铺厚被,撒娇时不管不顾钻进怀里亲昵,闹起脾气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若是不依着他,下一刻锋利的刀子就真的捅了过来。
就是这个心狠手辣却又单纯的孩子,用自己特有的方式缓缓将他冰冷的世界捂得有了温度。
走过山口,小镇上热闹喧嚣的叫卖声便隐隐传来。
叶上初却没急着冲向人群,而是拉着归砚来到一块覆盖着积雪的巨石前,拽着袖子将表面的雪花拂去。
归砚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块巨石正是他初次与叶上初相遇的地方。
他本以为能从这小家伙嘴里听到些什么温情的回忆,却见叶上初指着石头上刻着的一只丑狐狸兴奋,“归砚你看,上次你跟我吵架,我就把你刻在这上面了!”
那只丑狐狸的脸上,还有好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足见当时创作者的愤懑。
叶上初颇为自豪地宣布,“以后你要是再敢惹我,我就下山来划上一道,等这石头都被划满了,我就划到真狐狸脸上去!”
归砚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这张脸自己又看不到,是专程留给小初看的。”
“小初当真舍得?”
叶上初轻哼一声,还没想好如何反驳就被小镇边上那家炸肉丸的香气勾走了魂。
临近除夕只剩两日,百姓们都在加紧采买年货,各色炸物糕点香气四溢,直叫人挑花了眼。
叶上初每路过一个摊子,归砚便都买上一些,不多时零嘴便买了一大包,可在这冬日里转遍了小镇,却寻不到一家卖糖水的。
镇上唯一那家糖水铺子关了门,掌柜的回乡下过年去了。
叶上初站在紧闭的铺门前,泪汪汪的沮丧了好久,他最爱喝这家的桂花蜜糖水了。
归砚温声安慰,“回去让北阙给你做加了牛乳的糖水,好不好?”
叶上初嘴巴委屈成了波浪形,“……可是我两样都想喝。”
这时轻佻含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又不高兴了?”
叶上初觉得这声音耳熟,转身便撞进了一袭月白长袍里,被来人按着一通好揉搓。
“师祖——!”叶上初抬起被揉得泛红的小脸,惊喜道。
“诶!”倾陌应了一声,侧开身子,叶上初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位男子。
那人肤色带着些许病气的苍白,肩头披着的玄色毛裘沉重,仿佛随时能将他压垮一般,眉目间却是一片柔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生了一双异色的眼瞳。
叶上初好奇打量着对方,倾陌直接将他推到那男子面前,笑着介绍道:“小初,这是你的另一位师祖,他叫夙渊。”
夙渊温柔一笑,“你便是叶上初了,归砚在传讯中时常提起你。”
叶上初弯起眼睛,甜甜唤道:“夙渊师祖。”
懂事不怯场,人还长得这般可爱漂亮,难怪倾陌见过一次便念念不忘。
倾陌揽着叶上初的肩膀满是得意,“怎么样?早就说我这小徒孙招人喜欢,又机灵又漂亮,打着灯笼都难找!也就是归砚这小子运气好。”
夙渊看着他这模样,无奈附和,“是,你眼光何时差过。”
叶上初眼眸亮晶晶的,“师祖是来陪我们过年的吗?小初买了好多好吃的,我们回山上去吧!”
“小初真懂事,师祖就是专门来陪你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倒将一旁的归砚彻底冷落了。
最终归砚忍无可忍,一把便将叶上初从倾陌的魔爪下抢了回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多年,哪次不是我去烟云阁寻你们?”他回身护着自家的小兔子,恨不得揣进怀里藏起来,“你这分明是想来抢我徒弟的。”
倾陌故意逗他,“呦,你小子现在变聪明了嘛!我正打算把小初带回去呢,当我徒弟不比你强?还能给他提提辈分。”
准确来说,夙渊才算是叶上初的师祖。
当年倾陌与夙渊打赌,倾陌收了北阙为徒,而夙渊的徒弟则是归砚。
这时归砚忽然想起一事,眸中划过一丝得意,对倾陌道:“你还有空肖想别人的徒弟,不如先去看看你自己的徒弟吧,眼瞧着都快被不知哪儿来的山野小子拐跑了。”
“什么——?!”
倾陌瞬间瞪大了眼睛,已是意识到北阙那边出了状况。
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拔腿就往宁居冲,“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拐我家小狗崽儿!”
叶上初被归砚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拍着他的胳膊钻出来,幽幽道:“……逸清哥才不是什么山野小子。”
“小初。”一道温和的声音轻轻唤他。
叶上初回过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魅惑的异色眼瞳中。
夙渊看了看归砚,见后者微微颔首,便摊开手掌柔声道:“来,小初,把手给我。”
叶上初虽不明所以,但夙渊身上存在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和气质,让他生不出半分抗拒。
他依言将手放入那只略显苍白的掌中,夙渊指尖微动,缓缓在叶上初掌心勾勒起来。
一道泛着淡色金光的复杂符咒显现,逐渐融入他的血肉之中后消失不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小初,你体内的灵气过于强盛,常有外泄迹象,这道符咒可暂时帮你藏匿气息,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至于长久之计……”
夙渊看向归砚,“便要看你师尊的本事了。”
第53章
宁居山周围草木精怪多,叶上初近来总觉得上下山时有视线黏在身上,可自从夙渊给他画了那道符咒后,回去路上那被窥视的感觉便淡去了不少。
山上不大的小院里,倾陌昂首叉腰,对面是支逸清怀里抱着一只小煤球。
“小煤球,你一点儿也不乘!”倾陌痛心疾首。
北阙一个劲儿冲他摇尾巴,爪子却是紧紧扒拉着支逸清,一副非他不可的架势。
他闪烁着水灵灵的眼睛,虽说是被毛色衬得一点也看不见就是了,“师父,逸清他人很好的。”
归砚进来时刚好听见了这句话,他侧头看了一眼叶上初,自己从未有过这种待遇,只有这小白眼狼拽着他袖子说旁人好的份。
叶上初心领神会,立即踮起脚扑到了归砚身上,二人腰间玉佩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归砚也最最好啦!天下第一下好!”
归砚稳稳接住他,双臂一揽将人放在怀里掂了掂,心底一阵柔软。
“小滑头。”
…
屋内木门敞开着,一眼便能望见外面几人凑在一起嬉闹玩雪的光景。
归砚沏好了茶,轻放在夙渊手边。
后者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门外的倾陌,他转头品了口茶,与归砚闲谈起来。
“你与那孩子,已经结契了?”
“是。”归砚垂眸答道。
夙渊眉目间蒙着的那层柔和,恰到好处掩去了所有心事,教人琢磨不透他心中所想。
只见他微微颔首,似是欣慰,“好事,那孩子瞧着便机灵活泼,且这身灵气,对你修炼也有益处。”
“您就别打趣我了。”归砚叹息,唇边扬起一抹苦笑,“我教导小初,将其改邪归正引回正道,可是付出了不少心血。”
为此,他已好久没静下心来闭关修炼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若没在叶上初身上耗费那些精力,自己是否早已神功大成了。
夙渊低笑,“奖赏并非没有,这不,让你将人追到手了。”
当年他追倾陌,光在时间上便耗费了近千年。
夙渊没再挖苦,转言道:“最近可有去看过归羽?”
归砚沉默片刻,“去过……族长还是老样子。”
疯疯癫癫,不知所云。
夙渊合上茶盏杯盖,发出一声轻响,“父亲丢了一盆玉尘草,就是你见过的那盆,我派人去查,许是和归羽有些关联。”
“玉尘草?”归砚微微睁大了眸子。
若他没记错,幼时确实见过一盆玉尘草,那是来自仙界的灵植,到了人间因灵气稀薄,半枯着勉强支撑了多年。
从前与倾陌闹脾气时,他就爱倚在那花盆边,爪子不时拽下枯黄的叶片。
夙渊见他有回忆起来的意思,便继续往下道:“父亲为那人耗费太多心神,此番派玉尘前去,半路却失了踪迹,也无任何消息传回。”
“归羽的罪状尚未定死,我同你说这些,是怕真到了那时境地……”
归羽终究是归砚的族人,血脉相连,夙渊只想事先说明,免得日后心生芥蒂。
“我又不是那不懂事的孩子了,怎会分不清大局。”归砚自觉与归羽划清界限。
“那就好。”夙渊笑容不减,岔开话题道:“我听闻最近仙门好像出了一些事?”
归砚疲惫捏了捏眉心,“还是那桩摄灵术的旧案,当年亭崖宗推出个女弟子顶罪,可我深入探查,似乎还牵扯到他们宗门的一位长老。”
“陈年旧案最是复杂,可需我相助?”
“暂且不必,我还应付得来。”
归砚话音刚落,一个雪球便砸进他怀中,几片飞雪溅落发间,与银白长发融为一色。
门外,倾陌怂恿着叶上初,见得手后立即拉着人跑开。
归砚气极反笑,对夙渊道:“小初好不容易被我教得乖了些,眼下最需要您相助的,就是别让倾陌带坏了他。”
夙渊淡定小啜一口茶,装作视而不见,“这个……爱莫能助。”
倾陌撺掇叶上初使坏,最后遭殃的还是叶上初。
他倒也不是怕了归砚,而是心虚,是以在归砚起身冲过来的前一秒,便一溜烟窜进了宁居的雕梁画栋中。
少年躲在一处回廊下,拨弄着落雪洋洋得意。
他团了一个雪球捧在掌心,白皙的皮肤冻得通红,指尖似染了一抹蔻丹,有意识划出一个小兔子的形状。
想到归砚给他用法术化成的那个永生雪兔,叶上初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法术造就太过完美,完美得很虚假,他想要归砚亲自动手给他做一个。
他拢着渐渐融化的小兔子,跑出回廊随便拉住了一个巫偶弟子,将小兔子塞给对方,姿态极为嚣张。
“去,把这个给归砚。”
要是归砚还不能领悟他的良苦用心,那便罚他三天只能睡地板!
这些巫偶本意是不会听从他命令的,可是听见了归砚二字就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当真前去复命了。
叶上初郁闷的在地上画圈,回头可要跟归砚好好掰扯一通,他们都是心意互通的道侣了,他竟然连几个小小的巫偶都使唤不动,这也太没有地位了。
宁居地界广阔,叶上初在此住了这些时日,差不多转遍了,唯剩回廊旁几间单调朴素的矮屋未曾进去过。
那矮屋就在回廊不远,正巧这时,里面传出了几声闷响。
宁居有结界护着,外人进不来,叶上初便凑过去,好奇扒着门框朝里张望。
那动静原是倾陌弄出来的。
他身旁横七竖八堆着许多巫偶,正挨个取出其中的魂珠。
叶上初轻手轻脚走进去,歪着脑袋疑惑,“师祖这是在干什么?”
倾陌也是为躲归砚的埋怨才藏到此处,闻声回头,“是小初啊……瞧你师尊,这些巫偶都被他给我祸害了,魂珠也不取,就这么扔着浪费!”
“尤其是这个。”倾陌踢了一脚那个浑身泥土的巫偶,湿润的泥土已经干在了上面,“他什么坏毛病,拿巫偶开刀不说,还扔土里埋了再挖出来,难不成在模仿藏尸?”
叶上初不动声色抹了把额角的虚汗。
放眼望去,那熟悉的刀口,巫偶那熟悉的死状,以及熟悉的埋尸泥土。
这不正是被他灭门的那一批弟子嘛!
叶上初干笑两声打了个哈哈,贼喊捉贼,“哈哈……就是,归砚整天奇奇怪怪的,谁知道他在搞什么呀。”
倾陌动作娴熟,拆开巫偶的躯体,将魂珠取出来如小孩玩意儿一般随手丢到一旁。
他扔一颗,叶上初就捡一颗。
“师祖,魂珠能卖好多钱呢。”
少年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十分珍惜抱着一堆灵气将尽的魂珠,我见犹怜的模样。
倾陌岂能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忙将其余巫偶的魂珠都挖出来捧到他面前。
“哪有我的小宝贝的值钱,小初喜欢都给你!”
叶上初一边道谢,一边将归砚从不让他碰的魂珠尽数揣进怀里。
他看着失去生机的巫偶化作了一截截朽木,“归砚做过两个巫偶,但手法看样子很不熟练,难不成宁居的巫偶都是师祖做的?”
倾陌挠了挠鼻尖,“算是吧……”
其实他的技艺也不精,大多是从友人那儿抢来的。
最近他得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巫偶,精致且逼真。
他悄咪咪揽过叶上初的肩膀,压低了嗓音,似在密谋,“小初,想不想玩点儿刺激的?”
叶上初懵然,“刺激……?”
…
小院内,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叶上初立在了归砚面前。
不光身形模样别无二致,即便神态举止声音,撒娇时的小动作都难辨真假。
倾陌十分满意他的作品,抱臂得意道:“猜猜哪个是你的小媳妇?”
“要是猜错了,我今天就跟小初拜把子,给他抬抬辈分,往后你得叫他一声叔叔。”
归砚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无聊……”
“哪那么多废话,快点猜!”
夙渊在一旁垂首忍笑,归砚迫不得已陪着他们玩起了这场荒唐游戏。
叶上初贪吃,起先他以为简单,端出一盘糯米糕,左边的叶上初立即双眼放光扑过来。
不待他得意,右边的已往嘴里塞了两块。
看来这招不管用。
归砚沉眉,心想巫偶总有破绽,挑开他们的后衣领却发现,即便是肩后的那块疤都一模一样。
他朝倾陌扔去了一记眼刀。
后者摊手,解释道:“别多想,我只做了个大概模样,细节都是叶小初自己添的。”
这倒不是假话,归砚也熟悉制作巫偶的流程,便不再深究。
那边叶上初嚼着糯米糕,歪在椅上含糊催促,“归砚你要是认不对,今晚就睡地板吧。”
“就是就是!”另一个叶上初齐声附和。
归砚攥紧拳头,冷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自有对策。
只见他凑到最得意的那个叶上初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后者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懵然看着他。
接着他又对另一个说了些同样的话,尽管叶上初极力保持跟巫偶一样神态,泛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他。
归砚侧身掩着他,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捏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轻笑道:“找到小初了。”
第54章
叶上初红着耳根,攥着小拳头乱七八糟锤了归砚一通。
“哎呀你作弊你作弊!不算不算不算!”
归砚抬袖虚掩着,唇边噙着得逞的笑意,将人捞进怀里揉了一把,“哪里作弊了?开始前又没立这规矩。”
倾陌倒是很好奇他到底同叶上初讲了些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归砚,“小毛球,你该不会是……”
归砚不动声色牵住了叶上初的软手,“我们夫夫间的私事罢了。”
倾陌轻嗤一声,除了那种事,还有什么私事。
夜深人静时,叶上初换了衣裳爬上床,埋头进枕头里面,决心不理归砚。
偏生这家伙得寸进尺,非要讨得白日里猜对了的好处。
他将少年连人带被子一块拥进怀里,吻着白嫩的耳尖,如愿以偿见到泛起的红霞。
“输了要受罚,赢了难道不该给为夫些奖励?”
叶上初艰难抽出手捂住耳朵,小嘴撅得老高,“没有!说好三天不许碰我,一天都不能少!”
归砚在他颈窝处磨磨蹭蹭的,欲要再争取一番,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险些挨了一记小巴掌。
他捉住了叶上初的腕子,长叹息了一声,将微凉的指尖贴在唇边细细亲吻。
而后他放软了语气,商量的口吻道:“好了小初,我不闹你了,提个旁的要求可好?”
叶上初眼珠一转,为了能睡个安稳觉,勉强应道:“什么要求?”
归砚眼底掠过一丝神秘,将人从被窝里剥出来,轻拍他的肩头,“等着。”
叶上初好奇地看着他取出一套艳红色的酒具,斟满两杯搁在案几上。
“合卺酒?”叶上初抓着被子,只露出个小脑袋,摇头不依,“酒没糖水好喝,我不要喝。”
归砚早就猜到会是这般反应,掀开酒壶盖子叫他闻了闻。
甜甜的,带着桃花特有的芬芳。
“不是酒,是你最爱的糖水。”
叶上初掀开被子,坐在床沿晃着两条腿。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他懂,白日里那般折腾归砚,是该给些甜头了。
他自然地张开双臂,示意要抱。
归砚将他抱到了案边的椅子上,二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
分明是同一种配方,这糖水的滋味却比以前喝到的要甜许多,叶上初眯起眼睛,舌尖泛着丝丝甜意。
归砚也终于喝到了以糖水代酒的合卺酒。
一杯糖水下肚,叶上初咂咂嘴,脑袋顶着他,“要求都满足了,今晚要乖乖睡觉。“
“……好。”
归砚垂眸,见少年唇瓣亮晶晶的蒙了一层,他不由自主幻想着是何种甜蜜的滋味,缓缓倾身吻了上去。
…
天光大亮。
倾陌认床,换了环境反倒起得早,信步来到院中。
然而,当他看见叶上初活蹦乱跳从房里出来时,难以置信揉了揉眼睛。
不对劲。
按照归砚的性格,昨晚回房不得按着这小家伙好生收拾一通?
“师祖,早啊。”
叶上初注意到了他,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清晨的阳光照在少年脸侧,平添几分柔和。
“早。”
倾陌鬼祟兮兮凑了过去,压低声音打探道:“你刚起来……?”
“嗯。”叶上初点头,不明所以。
倾陌抓耳挠腮,仔仔细细打量着少年,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不见多少痕迹,步履轻快也不见半分勉强。
究竟是叶上初太强,还是归砚不行?
倾陌摩挲着下巴,怎么看这细皮嫩肉的小崽子也不像是能扛住的样子。
这时归砚推门出来,打断了他脑海中的废料。
归砚冷声道:“小初还小,别教他些乱七八糟的。”
“呵呵。”倾陌毫不客气怼了回去,“你也知道他还小啊,老狐狸吃嫩草的禽兽。”
叶上初夹在二人中间来回瞅,也算是意识到了什么,果然这倾陌也不是省油的灯。
传说中的鬼煞怎敢小觑。
几人一桌共同用过了早饭。
归砚照例给叶上初布菜,却不再强势喂他,只叮嘱他自己好好吃。
一向话最多的倾陌却无暇关注他们师徒了,而是将矛头对准了北阙和支逸清。
他对支逸清的能力表示了很大的怀疑,尤其听闻北阙还要保护他的时候,更是有种自家白菜被野猪拱了的感觉。
支逸清始终保持沉默,多日相处下来,他确也觉得倘若北阙真的选择自己,会委屈了些。
北阙很好,又是鬼煞的徒弟,有出身有能力,自然值得更好的。
但叶上初是支逸清的朋友,关键时刻自该挺身而出。
他扒开碗筷将归砚挤到一旁,拽着倾陌的袖子撒娇,“师祖,逸清哥以前可厉害了,他都是为了保护我才伤成这样的,您别为难他。”
叶上初这般央求,倾陌很难不心软。
他压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抵着拳头干咳一声,“既然小初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吧……”
“不过你要是敢欺负我们家小煤球,老子一定饶不了你!”
归砚沉默喝了一口粥,万不想倾陌这般爱生事的性子,竟被叶上初一句话就化解了。
早饭后,叶上初被归砚强行按坐在腿上,圈在怀中灌输了一些关于咒法的知识。
归砚倒是讲的口干舌燥,就是不知一门心思往外瞧的叶上初听进去了没有。
“小初。”
叶上初第十三次走神被唤了回来。
他转头看着归砚,眨眨无辜的大眼睛,“怎么了师尊?我听着呢。”
归砚哼笑,“那你不妨重复一遍,为师方才讲的什么?”
“讲的……”
叶上初脑海中灵光一闪,“讲的年集还未结束,山下一定有上次没看完的话本续集!”
“……哎呦!”
归砚朝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就知道话本,若你在修炼上用一半心思,也该小有所成了。”
话音刚落,门外紧接着便传来嘲讽声音,“说得就跟你有所大成一样。”
倾陌用脚踢开半掩着的门,步伐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归砚瞥了他一眼,未当回事,直到他忽觉怀中一空,叶上初已经被捞了过去。
“走,宝贝!你师尊无趣,师祖带你下山玩去!”
“好耶!”
叶上初一蹦三尺高。
望着那欢快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前,归砚捏了捏抽疼的眉心,只觉叶上初的未来一眼看到了头。
山下。
后日便是除夕了,集上热闹不减。
叶上初惦记着上回的烂尾话本,拉着倾陌进了书铺,一眼便望见了摆在最显眼处的新版续集。
他兴奋又挑了些其他书,要去结账的时候,左右扭头却不见了倾陌的身影。
“师祖?”
叶上初在书铺深处,最隐秘的一处书架前找到了他。
后者翻看着一本没有封皮的书籍,满脸坏笑,沉浸其中连叶上初何时靠近的都不知道。
叶上初踮起脚,好奇仰头。
书中的画面一闪而过,少年蓦地红了脸。
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铺子怎么会有这种书!
倾陌注意到他,反倒没有一丝羞愧之感,合上书封,摸了摸叶上初的脑袋。
“小初都成亲了,这种事不应是见怪不怪?”
那也没有光明正大拿出来说的吧!
叶上初看着倾陌直接将那书抱了一摞,同他的话本一起拿去结账,只觉有些崩溃。
虽然他从前嘴硬,拿这事威胁过归砚,归根结底是归砚比他脸皮还要薄些,懂得适可而止,但碰上倾陌这般厚脸皮的,实属没有办法。
书铺老板包书的时候,便是心领神会的笑容,叶上初捂着通红的小脸出门冷静。
不一会儿,倾陌便拎着书出来了。
他冲叶上初眨眨眼,“小宝贝儿,那事上你可不能输给归砚,他那个没出息的,你夺得主动权岂非更有意思?”
叶上初幽幽道:“师祖,你这算不算教坏小孩子啊。”
倾陌低头,捏了一把他的小肉脸蛋,笑容意味深长,“小初可不是小孩子了。”
叶上初一愣,倾陌眼底藏着太多看不透的情绪,他此刻才惊觉,这可是鬼煞啊。
归砚看透他纯真之下遮掩着的残忍,直截了当戳穿,或许倾陌从第一面起便已将他看穿了,只不过愿意维持表面的热情,陪着他一直演下去。
叶上初坦然一笑,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儿,“嗯,师祖说得对!”
…
夜里,叶上初拿着买回来的新话本缠着归砚讲。
经过上回归砚说书似的讲述,他尝到了甜头,这比自己趴被窝里看有意思多了。
有意思的不是故事,而是归砚的反应。
不出所料,归砚得到话本后草草一翻,直接跳到了结尾。
他沉默一瞬,一句话概括了整本书,“天神原谅了乞丐,但再次遭到了背叛,两人身份互换了。”
叶上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这天神怎么是个恋爱脑,“然后呢?”
“然后……”归砚不怀好意笑笑,将书页上那硕大的“未完待续”举给他看。
叶小初当即要闹了。
归砚侧搂着他倒在床上,吻了吻鼻尖,“别生气,我给小初讲一个真实天神的故事吧。”
“哦。”叶上初兴致缺缺,不信他这般无趣之人能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归砚没从故事的源头开始将其,而是从他亲身经历的那一段起。
那时归砚还是一只小小的狐狸,在倾陌的烟云阁门前玩闹,不小心被巷子里的野猫惊吓到,跑迷了路。
他也遇到了一个乞丐,只不过这时并没有天神眷顾,小狐狸脏兮兮跟他流浪了几日,最后那乞丐凭着贴出的寻狐启事将他送回了烟云阁。
叶上初撅着嘴翻了个身,“你小时候的倒霉事有什么好听的。”
归砚含笑,“别急,我不是主角,那乞丐才是。”
倾陌许诺寻到小毛球者以金银千两酬谢,可那乞丐却不要金银,只要他能在烟云阁门前乞讨的资格。
“他好蠢哦。”叶上初恨恨道,好一个不争气的东西。
归砚解释道:“起初我们也不解,后来才得知,他日夜守在烟云阁,只是为了见天道一面。”
天道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也是夙渊名义上的兄长,极少数的时候才会尊临烟云阁。
“是那乞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叶上初还是不理解。
归砚摇头,“并非,实则那乞丐是被天道贬下凡的初离神君。”
“神君在天道轮回历劫期间,与其结下过一段情,天道为了报复当年所受的委屈,归位后便将他扔下凡间。”
现实所发生的故事与话本中的大相庭径,初离不过因一事误会了昔日情人,从未背叛过这段感情。
叶上初望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打了个寒颤,转头缩进被窝里。
天道当真小气,睚眦必报。
他伸出一只爪子拍了拍归砚,又害怕又想听结局,追问道:“结果呢,现在他们可和好了?”
归砚把叶上初团吧团吧搂着,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着,哄孩子睡觉似的。
“算不得,天道需要顾忌的太多,初离如今还在凡间当乞丐,偶尔会赏他一顿饭吃罢了。”
虽然听着很可怕,却不得不说,比那破话本解气多了。
第55章
“故事讲完了,小初该睡了。”
归砚抬手欲灭了灯火,叶上初却一个翻身拦住了他。
叶上初抱着被子翻了个滚,眨巴着眼睛卖萌,“不想睡,你再给我讲点其他的嘛。”
这小家伙日夜颠倒,归砚好不容易将他的作息给纠正了过来,实在不忍让他熬夜。
归砚叹了口气,妥协似的随手拿起叶上初枕边一本没有封皮的话本。
“那我再给你念这本吧,听完了必须睡。”
叶上初乖乖躺好,“好哇……等等你先别看!”
当他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话本的时候,可惜为时已晚。
归砚翻开书页,烛光摇曳间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染上薄红。
“小初你……”他一言难尽地望着叶上初。
叶上初扑过去一把夺过,拼命往枕下塞,权当没有这回事。
他也红了脸,小声嘟囔,“这个你听我解释,是师祖买的,不是我……”
藏起来这一本,他身后还有好多本,都是没有封皮的,这叫归砚很难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他幽怨道:“早同你讲过倾陌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偏要与他厮混。”
“哦。”
叶上初一边答应着,一边将这些不正经小人书如获珍宝般藏起来,哪里像是不情愿的样子。
归砚本是有意销毁的,可见他这么宝贝,一来舍不得伤了他的心,二来……
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晦暗,那些书留着,万一哪一日能用上呢。
…
除夕这日,宁居按照人间的习俗,贴上了张张艳红的春联。
夙渊贴好门上的福字,归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往年春节都是在流泽爷爷那里过的,倒是头一次来宁居。”
夙渊顿了顿,回首浅笑,“父亲今年不在,还在为那事忙活着呢,家里无人也是冷清。”
归砚微微蹙眉,近来这些巧合未免太多了些,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夙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该来的总会来,担心也是无用。”
他抬起头,望着晴朗无云的天际,“今年这场雪,应当就到这里了吧。”
归砚摇头,“宁居的雪总是要多一些的。”
话音刚落,他余光瞥见一点墨色从视线中掠过。
“喵呜~”
叶上初捡回来的那只猫,一直爱答不理放在院子里,又被北阙捡去了,好生照料着,倒是头一次见它跑出来。
那猫儿机警地竖起耳朵,爪垫踩在落了一片薄雪的地面,缓缓靠近夙渊。
从来时这猫儿便不亲近任何人,即便叶上初也是如此,却意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夙渊脚边。
“这猫儿好生可爱,怎的没见过。”夙渊弯腰将其抱在了臂弯中,轻轻拍落它身上的雪。
他将手背凑到小猫旁边,对方便亲昵蹭了蹭。
归砚无奈,“江南来的,小初孩子心性,带回来也不养,我同他商量过留在安歌那里,他偏生不愿。”
说小初,小初就到。
“归砚——”
叶上初拖了长腔,也不知道去哪里玩闹了一番,今早归砚为他换上了一身桃粉色衣袍,衣摆已是脏兮沾了灰。
他像是小兔子似的蹦到了归砚面前,仰着脑袋看他,“归砚,我要喝甜甜的桃花酒。”
归砚为他抖落衣袖的几片落灰,“都准备好了……除夕夜是要吃团圆饭的,你一会儿莫要乱跑。”
实则叶上初是跟倾陌学着摆弄巫偶去了,他不爱归砚所教的无聊咒术,却对这巫偶很感兴趣。
尤其当倾陌提及,他有一位朋友肉身已毁,魂魄便装进了这巫偶之内,目前已续了数千年的寿命。
这等奇事,比宁居的巫偶弟子还要有趣。
叶上初转头注意到夙渊抱着的猫儿,“咦,这不是我捡回来的那只小花吗,还活着呢。”
夙渊一怔,虽早已猜到这少年心性不凡,但猝然从他嘴里听见这等话,还是有些不适应。
“不可蔑视生灵。”归砚沉着脸,捏了一把他的脸蛋。
叶上初气鼓鼓搓搓被捏红的脸颊,“……彳亍。”
夜幕降临,属于天空的色彩才将将开始。
外面烟花盛放,归砚帮着北阙做好了一桌团圆饭,而答应叶上初的那坛桃花酒,开饭前就被他和倾陌喝了个干净。
归砚端上菜,看着空酒坛和迷迷糊糊的小兔子,对倾陌冷笑道:“我说他这爱糖水胜过爱喝酒的,怎的今日突然要酒了,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
叶上初喝得醉了,分不清眼前人,只是听见了归砚的声音,就把倾陌当成是归砚,埋头往怀里钻。
归砚登时一惊,悬崖勒马将人拽了回来。
倾陌一脸无辜摊手,“是小初非要和我拼酒量,我可什么都没干。”
倾陌嘴里没一句实话。
归砚瞪了他一眼,本欲抱着醉醺醺的叶上初回屋,岂料这家伙不老实,坐在椅子上说什么也不肯走。
他一手紧攥着归砚的袖子,颐指气使,“我……我要吃那个……!还有这个……!”
耳边传来了北阙和夙渊的低笑声,归砚叹了口气,将叶上初要求的菜夹到眼前,喂给他的时候,却又紧抿着唇,说什么也不吃了。
“小初回去要挨教训咯。”始作俑者倾陌满脸坏笑,在归砚眼刀扔过来之前往夙渊身后躲着。
为老不尊,是倾陌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叶上初醉了酒,一会儿安静一会儿闹腾的,归砚趁他合上眼睛小睡的机会,匆忙将人抱回了房间。
“唉……”倾陌叹息着,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酒杯哒的一声搁在夙渊手边,命令他给自己倒酒。
“归砚倒是比你会疼人。”
夙渊为他满上,闻言失笑,“小初还是个孩子,你都多大了。”
“哼。”
…
叶上初意识不清躺在榻上,抬脚踹掉被子,哼唧着又冷又热的。
归砚忙去合上窗,转头的工夫,那边叶上初已经快将自己剥干净了。
“归砚……归砚……”
少年头露着白嫩的脊背,脑袋埋在枕头里面,一声声含糊唤着心上人的名字。
这边归砚呼吸加重了些,目光在其背上道道交织的伤痕流连不去。
天真的外表与这满身疤痕是极不相配的。
被勾起的情.欲冲淡了些,只剩下心疼。
归砚走近,坐在榻边,缓缓替他合上衣衫,不厌其烦应声,“小初,我在。”
叶上初趴着嘟囔了会儿,好半晌才发觉归砚就在旁边,他抬起头,一张小脸红扑扑,冲他傻笑。
“没什么……归砚,你走……走吧!”
归砚:“……”
小傻子。
他伸手抬起叶上初的下巴,轻轻挠了下,勾了一抹笑容,“分明是小初唤我过来的,怎的现在就要赶夫君走?”
“夫君……?”
叶上初歪了歪头,大眼睛里面充满了疑惑,似在努力理解着这两个字的意思。
“夫君是什么……”他手指在枕头上画圈,自言自语,“……你叫夫君吗?”
少年眼角嫣红,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那眼神却是清澈见底,归砚清晰看见了其中自己的倒影。
此刻,叶上初眼里只有他一人。
归砚喉结滚动,声音有些艰涩,“小初……唤一声来听听如何。”
叶上初懵然爬起,那独属于少年人的稚嫩嗓音煞是勾人,“夫……君?”
归砚低笑着凑近,如蜻蜓点水般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夫君在。”
他解开腰封,脱落衣衫,白玉无瑕的小兔子晃荡着引着叶上初伸着脑袋去看。
在酒水作用下,叶上初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但他还记得兔子,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究竟是什么来着……
归砚将自己的玉佩放在了床头,与叶上初的那块小狐狸一起。
“小初,三日时期已经过了,这下可轮到夫君尽欢了……”
归砚在他耳边喷洒着热气,叶上初痒,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他不知道归砚要做什么,直到那灼热的吻落在肩头,他猛然醒悟,像是想起什么大事一般,啪一巴掌拍在了归砚背上。
“你不是夫君,你是归砚!”
“我要小兔子雪人!”
上次没有吃到的小巴掌,这次终于落在了归砚身上。
不消片刻,那片皮肤便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色巴掌印,叶上初看着柔弱,实则力气一点儿也不小。
归砚抬头看他,轻合唇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上初嘴快要撅到天上的去了,往下是白皙肤色泛着微红,这般嚣张可爱的模样,单纯又勾人,更是引得归砚欲.火.难消。
他在少年不满的目光中起身下榻,将那被凌乱的桃色衣衫掩盖住的小雪兔子找了出来。
他拿着在叶上初眼前晃了晃,“小兔子在这儿呢。”
归砚这时还没理解到他想要的。
叶上初气急,醉酒后的脑子不清醒,如何也组织不了语言,他想告诉他,自己要的小兔子不是这个。
于是他一边哭着,边将那完美无暇的小雪兔抢过来扔到了地上。
“不要这个……!不是……”
归砚一怔,眉头微微蹙起,叶上初平日最爱这些小玩意儿,宝贝不得了,怎的就这样扔了。
他耐着性子,抹去了少年眼下的泪痕,温声哄道:“小初乖,你告诉夫君想要什么,说得乱一点也没关系,夫君可以猜。”
叶上初鼻尖红红的,披着被子抽噎,“是那种……捏出来的……会化掉……”
归砚蹙着眉头思索半晌,“可是想要一个糖捏的小兔子?”
小孩喜欢的新奇玩意儿多,捏出来的,会化掉,这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东西了。
然而他没猜到叶上初心坎儿上,哭得更大声了。
他一哭归砚便心疼,接连又猜了两样,都不对,气得叶上初披着衣裳蹦下了床,推开窗户抓了一把窗沿上的冷雪扬在他身上。
“是这个!”小孩鼓着脸,快要气炸了似的,归砚被那冷雪一冰,脑子瞬间清醒了些。
那把雪很快在温热的体温下融化,化成一滩水流在了地面。
捏出来的,会化掉。
小初这是想让他亲手捏一个小雪兔给他,而不是那种用法术变出来的。
归砚勾起唇角,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自嘲摇头。
自己怎的如此蠢笨,原来小初要的只是一片心意而已。
“小初。”他将叶上初的手拢在大掌中暖着,亲昵蹭了蹭他的额头,“明天一早醒来,小初便能见到我捏的小雪兔了。”
小孩生气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真的?不许撒谎……”
叶上初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闭上眼睛,吻上了归砚的唇。
后者舌尖轻触,香甜的桃花酒味弥漫开来。
第56章
小院里悄然立起两个小雪人,一只小兔子,一只小狐狸。
模样甚至比北阙堆的那个还要质朴几分。
但这正是叶上初心心念念想要的。
他一觉醒来便绕着雪人打转,眼睛亮晶晶的,欢喜得不行。
当归砚问他是否兑现承诺时,他却满脸茫然,“什么呀?”
小醉鬼睡了一宿,将昨夜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归砚沉默着解开衣襟,将背上那道尚未消褪的红掌印给他看,“那小初可还记得,为了要小雪兔还打了夫君一巴掌?”
叶上初摸了摸那掌印,大小形状确实与自己手掌一般,他抿着唇瓣,犹豫不止,“嗯……这个……”
正当苦恼该不该向归砚为自己的无赖行为道歉之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嚣张了气焰叉腰。
“这等小伤你明明当场就自愈了,留着分明是为了陷害我,我昨晚喝醉了,谁知你是不是拿着我的手打了自己一掌!”
归砚眯起眸子,满脸诧异,好一个颠倒黑白是非。
耍无赖是叶上初惯会的手段,他哼了一声,得意蹦跳着去了倾陌房前,敲了半晌门却没人应声。
“别找了,他们一早便离开了。”归砚系好衣带走来,顺手推开房门,里面被褥整齐,早已人去屋空。
叶上初还有些舍不得倾陌,“怎么走的那么早,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多玩几日吗?”
“你当真以为他们像你似的清闲。”归砚为自己这不争气的小徒弟叹气。
“他们是天道左膀右臂,能抽出空来一趟,怕是案上的公务都堆积成山了。”
“你不是也一样?”叶上初瞥了归砚一眼,“又没见你忙到哪里去。”
归砚这仙君的地位情况复杂,一时半会儿跟叶上初解释不清。
腿边忽然被什么软软热热的东西扒拉了一下,叶上初低头,是那只小猫。
“咦?你怎么还在呀,夙渊师祖没带你一起走吗。”他这语气竟带着几分失望。
归砚如何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师父对这些幼小生灵向来怜爱,但这猫既是你带回来的,他岂会擅自带走?”
小猫来的这些时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一直养在北阙房里,从未踏足过叶上初的房间。
北阙跟出来,见小猫委屈地缩成一团,再一看,叶小初的表情比猫更委屈。
他不由疑惑,“小初,你既然不喜欢,当初为何要带它回来?”
叶上初抱着胳膊振振有词,“我只是不想它被蛇吃了,又没说要养,我自己还要人养呢!”
况且,这猫还是池郁硬塞给他的,池郁给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
归砚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这般管捡不管养的心性,当真与孩童无异。
北阙心生怜惜,主动道:“小初实在不愿,不如就由我……”
“不必。”归砚斩钉截铁道。
他俯身将小猫捞起,并未强塞给叶上初,只拢在自己怀中,“我来便好,说不定日子久了,小初就愿意接纳了。”
“略——!”
叶上初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表明自己拒不接受的态度,随即一溜烟跑出小院,去宁居别处寻新鲜玩意儿了。
归砚望着他雀跃的背影,内心越发无力,“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北阙在一旁揶揄,“你不就喜欢他这般孩子气吗?”
倘若当时小初是一个懂事的少年人,或许归砚便不会在其身上耗费太多心思,也便不会陷进去了。
归砚不自觉浅笑,“喜欢是喜欢,但他越发娇纵,我快拿他没办法了。”
还能如何,只能宠着。
…
春节的热闹尚未完全散去,上元佳节便接踵而至。
叶上初偶尔听闻皇城传来消息,似是发生了大事,他跑去书房寻归砚打探,后者正执笔蘸了墨写书信。
“小初,皇城距宁居甚远,凡尘距仙界亦是,莫要分心过多。”归砚笔尖未停,缓声道。
叶上初顶开他的胳膊,一屁股坐在腿上,捣乱不叫他写,“我好奇嘛,又没说要做什么。”
归砚也不拦他,那关乎六界的机密就明晃晃摊在眼前,于叶上初而言,却还不如集市话本有吸引力。
他心知一提皇城,这小家伙必定会想起那位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岑含景。
人间几经沧桑变化,他唯一允许叶上初做的,只有默然旁观。
归砚放下狼毫,握着叶上初的手捏了捏,岔开话题,“今夜上元,陪小初一起下山看花灯可好。”
叶上初顺势向后一仰,全身重量都倚进归砚怀里,笑逐颜开,“好呀!我刚去找逸清哥,他说要和北阙一起呢。”
归砚内心泛起醋意,“此地有一习俗,便是上元佳节要与意中人同游,小初第一时间想到的竟不是我?”
“醋狐狸!我又不知道有那习俗!”叶上初报复他,在那处不老实乱戳。
归砚喉头干涩,忙将他圈着禁锢了,埋首颈间深吸了一口,“小初也太大胆了……”
“莫要惹火了。”他暧昧不明在叶上初腰间掐了一把,“可是腰不酸了?”
少年人腰身看似精瘦,捏上去还有一把软肉。
昨夜激烈,叶上初哼唧哭了好久,喊了半宿的夫君也没得到怜惜,自是还酸痛着。
“行了行了,好生处理你的公务吧,我晚些再过来。”他强装镇定着推开归砚,却依然被环着腰不得起身。
归砚有意教训这小孩,掰过精致小巧的下巴,换了一个缠绵悠长的吻。
直至叶上初喘不过气来,微微挣扎,分开时喘着粗气,一丝暧昧痕迹拉开来。
归砚觉得他的小初,脸红羞涩的模样比嚣张跋扈还要可爱。
叶上初红着脸离开了书房,待归砚回过头,再欲续了信件之时,才发觉单薄的纸张在那一吻中已被小初无意识揉烂了半边。
他笑着叹息,提笔重新写起。
…
上元佳节,灯火万千,夜幕烟花绽放,好不热闹。
叶上初穿着一身浅紫锦袍,腰间缀着那枚狐狸玉佩,外披着雪白绒毛大裘,拉着归砚的手,兴高采烈跑下山。
他们来得正巧,刚踏进镇口,一簇绚烂焰火便在夜空中轰然绽开。
五光十色的花火倒映在少年清澈的眼底,叶上初兴奋拽着归砚的袖子,“归砚你看!那朵像不像桃花?”
归砚凝眸看去,“是有些像……”
话音未落,他心念微动,反手揽住叶上初的腰肢,足尖轻点,携着他飞身掠上小镇最高的一座阁楼屋顶。
此处离烟火最近,寒风却也凛冽。
叶上初尚未回神,只见归砚广袖一拂,夜空之中本已落幕的焰火竟再度争先恐后绽放开来,引得下方百姓阵阵惊呼。
叶上初微微张着唇,一时看得痴了。
此刻的烟火,才真正幻化成了桃花的形状。
绚丽夺目的光彩之后,零落的桃花瓣自宁居山巅飞来,落向人间,倾洒福泽。
归砚攒的是修为功德,曾经每年都会随便挑一个节日,庇佑山下这座小镇,今年却不同,他想让叶上初成为这场赐福的主角。
镇子上的居民已将赐福当作了传统,只是往年少有媒介相传,大多时由归砚仙君亲自挥洒,是些看得见摸不着的光。
而今,变成了这冬日罕见的桃花。
归砚捻了一朵桃花别在叶上初耳后,后者只觉欣赏了一场美景,直至看见下面的百姓逐渐朝着此方向靠拢,虔诚祈福跪拜。
他有些不可思议指了指自己,“他们是在拜……我?”
“你是仙君弟子,赐福人间,他们自然是在拜你。”
归砚刻意将叶上初弄得瞩目,桃花缭绕,误让百姓以为今年的赐福是由这位小仙君掌管的。
归砚爱人的方式自私,想把叶上初藏起来谁也不让见,理智却告诉自己,他应该作倚靠,着看少年一路成长,给对方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面对这些虔诚的百姓,叶上初恍然想起自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如今角色互换,体验了一把这仙神俯视众生之感。
芸芸众生。
在昏暗的夜幕下看不清脸面,只将这些怀揣着希望的人,简单二字便概括了。
神明无法顾及到每一条生命,正如自己儿时曾坠入深渊,也不见真的有神过问。
成仙这条道路,对他来说仍然非常陌生。
他捉了一捧花瓣,未曾有归砚想象般的高兴,“这里好冷,我们下去吧。”
归砚觉察出少年的低落,温声问道:“是我自作主张了,小初可是不喜这般示人?”
闻言,叶上初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并非不喜,归砚送的礼物我很喜欢,只是看见他们手里拿的花灯好漂亮,也想要一个。”
归砚知这并非他本意,却没再追问,抬手抚摸鬓边,应道:“好。”
为免被镇民围观的麻烦,归砚特地带着叶上初绕到离阁楼最远的一条街市。
叶上初在一个小摊买了只兔子花灯提在手里,沿着长街逛了许久,脸颊却渐渐鼓了起来。
归砚始终缓步跟在他身后,“怎么,还没找到合心意的?”
叶上初最终停在一个最大的花灯摊前,掏出铜板,买了那盏只有一条尾巴的小狐狸花灯,塞到归砚手里。
“花样好少呀,都没有九尾狐的,我明明记得从前在皇城见过很漂亮的。”
原来忙活半天,就是想要一只九尾狐,说到底还是单纯的孩子。
归砚心头一暖,看着手里的小狐狸憨态可掬,做工还不如那只兔子机灵似的。
“无妨。”他轻晃着花灯,与叶上初的兔子灯轻轻一碰,“回去后,我亲手为小初将它补成九尾。”
他强调亲手,便是不动用法力了。
叶上初欣喜,毫不避讳踮起脚亲了他一口,“还是归砚懂我。”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忘了旁边还有卖花灯的摊主。
那人尴尬咳了一声,“咳咳……!”
“小公子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摊主揣着袖子,趁着人少攀谈起来,“咱这小地方的花灯,自是比不得皇城的精巧,不过我听说,近来皇城可不太平,陛下下令抄了好几家权贵呢。”
他摇头咂舌,“好些老臣都遭了殃,刑场上的血水几天都冲刷不净……”
“那桓王府呢?”叶上初按捺不住焦急。
皇城路远,消息传到此地不知已过去多久,想来池郁在年关时分便已动手。
摊主警觉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具体情形咱小百姓哪能清楚,只知先皇所封的外姓王,如今就剩桓王一个了,您说陛下还能容他?”
说罢,他又赶忙补充,“这也都是瞎猜的……说实话,我觉得那皇城看着繁华,内里却吃人不吐骨头,哪比得上咱们这儿,靠着仙山得仙君庇护,日子安稳。”
第57章
回去路上,叶上初一直闷闷不乐,就连最爱的兔子花灯都不多看一眼,交与归砚提着。
归砚敛眸,犹豫措辞劝道:“小初……凡人自有命数……”
命数,又是命数。
叶上初不止听他提起过一遍命数了。
他垂着头,碎发掩了眼眸看不清神色,声音低落,“仙神高高在上,凡间的苦难,只用命数二字就轻飘飘带过去了吗?”
话落,他停住脚步,再藏不住哽咽,“其实我也是个自私的人,我没有那么大义,我就是……想含景了。”
叶上初一头埋进归砚怀里,小声呜咽,泪水洇湿了一小片衣衫。
早在春节的热闹之后,他便每日都能听闻皇城传来的腥风血雨,可当每次来不及细探,归砚便总能用旁的有趣之事转移了他的注意。
宁居这座庇护所太过温暖,暖得让他几乎忘了世间的阴暗,也忘了自己也是从那片泥泞中挣扎出来的。
有时叶上初恨自己,单纯得不彻底,却又只通透了一半。
叶上初哭累了,迷糊间有了困意,归砚将他抱了回去,将那盏兔子花灯放在床头,褪去外衣仔细盖好被子,出门前灭了烛火。
他正好碰上北阙和支逸清归来。
那二人说笑着,胳膊挽在一起,支逸清手中提着一盏花灯。
归砚面无表情,北阙却是注意他有心事,握着支逸清的手,“逸清,你先回房,我稍后便来。”
支逸清颔首,“好。”
宁居书房。
摆弄着狐狸花灯,略显笨拙为其添上八条尾巴,然那尾巴添得格格不入。
北阙好笑,又不敢笑出声,借着去找壶桃花酒来遮掩。
这桃花酒是叶上初最爱喝的,入喉甜滋滋的,归砚还是不太习惯。
北阙瞧着那盏花灯,“可是因为小初?”
归砚未答,反问道:“皇城里的动荡你可听说了?”
“嗯。”北阙垂眸,似有一丝落寞,“人心权利争夺罢了。”
当年他还年幼,和两位主人一同陷于皇权中挣扎沉浮,幸而得倾陌相救,这才有了如今的造化。
归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末了又斟满了,“小初……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皇城,我不知该如何劝他。”
他抬起头,向好友倾诉心事,“也不怕你笑话了,我便是怕自己的地位,在小初心中比不上那人,而且他待小初似乎也并非真心。”
那日叶上初遇险,岑含景却留他在府中品茶,事后他暗中调查,当时的桓王府无疑覆上了一重结界,这才使得他无法及时感应到玉坠的力量。
那结界是如何来得归砚尚未查清,却也与岑含景脱不得干系。
“归砚,你要相信小初。”北阙言辞恳切,“他比初来宁居时懂事了许多,也在学着体谅你,与其独自纠结,不如同他直言。”
旁人眼中的叶上初,或许会有偏差,但归砚才是最了解他的那个,苦笑道:“他倒不信岑含景会害他,只会信我吃醋。”
这题无解,关键还要看叶上初的抉择。
那壶酒北阙一杯未饮,尽数进了归砚腹中,似是在无声宣泄情绪。
放在平时去,归砚即便为情所困也断不会这样,北阙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归砚,你的泠洸七雪……?”
酒喝多了,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归砚哒的一声将杯盏放在案几上,失去往日的矜持,直接抬起衣袖擦了擦嘴。
“差不多了,小初助我,修为涨得也快,就在这几日。”
北阙听罢一惊,沉眉道:“泠洸七雪与旁的功法不同,拖太久不仅难以突破,还会对身躯有损,你应该速去闭关,而不是在这里喝闷酒。”
归砚疲倦捏了捏眉心,“眼下小初这样子,要我如何放心闭关?”
闭关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对归砚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孤寂已是常态,但他心里多了一个叶上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
翌日清晨,叶上初睁眼,床边花灯便了他一个惊喜。
好丑……
但这模样,至少可以证明是归砚亲手做的。
归砚虽是端着神色,默默替他穿衣梳洗,但眸子的期待做不了假。
叶上初不忍打击他,将花灯捧在怀里蹭了蹭,欢快道:“好看好看!”
不知为何,归砚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了。
曾经他一度以为,自己若有爱人,定是那般知书达理心灵手巧的温柔之人,这些幼稚的玩意儿,不过是能增添情趣的东西,却不想他爱上了一个孩子气的少年,还没长过不玩玩具的年纪。
他垂下眉眼,给小孩穿好鞋,“我做花灯的手艺实在欠缺,往后多练一练,争取明年给小初做个好看的。”
叶上初噗嗤一笑,将花灯放到一旁,张开双臂要抱着,“原来归砚知道自己做的丑,我还假意迎合你呢。”
昨夜睡前哭了一场,此刻他的眼睛微微肿着,眼尾着了一抹刚睡醒的嫣红,别添了一丝风情。
归砚怀抱着他,二人默契谁也没有提昨夜的事情,但不提不代表那些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
往后几日,归砚想尽法子陪着叶上初玩闹,好吃的好玩的统统堆到了眼前,就连公务都积压了不少。
而叶上初,似也意识到了对方的良苦用心,压抑着难过的心情,再未提过皇城里的一个字。
这日,归砚在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务,叶上初独自跑到了仙河边散心。
暖暖的日头晒着,仙河粼粼波光,他趴在低矮的栏杆边,瘫软成了一片。
“呜……要是天气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茗远飘出来陪他解闷,“宁居是一座寒山,少有暖时,不过我听说河对面的仙界倒是温暖宜人。”
横渡仙河,叶上初这点儿三脚猫工夫自是不敢的,连连摆首,“这条河也就长得好看,下边还不知道沉了多少尸骨。”
话音刚落,平静无澜的河面便泛起了涟漪,循着来时的方向望去,一艘小船飘在河面上。
那小船精致,仅可容纳不过两人模样,但其上只有撑船着,且远远望去,身形格外眼熟。
是胤丛。
叶上初和他来到了岸边一处凉亭内落座。
胤丛还是那玩世不恭的品行,摸了摸叶上初的脑袋,嬉笑道:“好久不见啊小师弟,还是没有长高。”
叶上初气鼓着躲开他的手,“你来做什么,走蹊跷的水路,莫不是做贼心虚。”
他说对了,胤丛便是做贼心虚,才没走宁居正门,担心叫归砚发现了。
但他却没直接表明目的,对着桌上的茶挑三拣四,“宁居的好酒都在仙君那里藏着呢。”
胤丛朝叶上初眨了眨眼睛,颇有些坏点子,“上次你去的那家青楼新来了几个美人儿,不妨师兄带你喝花酒去?”
叶上初垮着脸,小苦瓜似的,“不要,我和归砚已经在一起了,不能去那种地方。”
曾偏爱流连的风月场所,已然成为了不可踏入之地,叶上初虽然小,但是也懂得钟情爱人的道理。
以前逛青楼,那是还未与归砚心意相通。
胤丛倒是奇了,“你和仙君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怎的突然守规矩了?”
叶上初扭头哼了一声,将腰间的玉佩拎起来晃给他看,“那时候身体在一起,心没在一起,现在心也在一起啦!”
“哎呀……看不出小师弟还是个痴情之人。”胤丛一摊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扔到他面前,“算了,既然你不想找些乐子,那便在这里直说了。”
不知为何,叶上初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心头颤动了一下。
他匆忙拿过来拆开,只有单薄的一页,字迹工整。
“含景……”少年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泪光。
岑含景在信中似乎只诉说了思念与问候,字里行间却透露着诀别之意。
“皇城的事情,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胤丛卸下一口气,语气正经起来,“信我没看,岑含景让我交给你的。”
皇城路远,叶上初自己过不去,又不能去找归砚,是以至今都还不知具体情况。
他抽了抽鼻子,有些哽咽,“你去见过含景了吗,他怎么样了……要是有危险,你怎么不带他回来……”
叶上初心存幻想,或许含景目前还是安全的。
但胤丛却是直接打破了他的希望,“岑盟举兵造反,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池郁一网打尽,当场诛杀了。”
“岑含景倒是没什么大事,但被囚于府中,不得外出,池郁不会留他的,那条命只是时间问题。”
叶上初紧咬着唇,陡然提高了音量,“那你为什么不救他!”
胤丛淡然反问,“我一个曾想要他命的人,为何要救?”
他生性洒脱处处留情,结交过不少露水姻缘,大多给点好处就打发了,第一次遇见岑含景这般死缠乱打的。
所以他起了杀心,但又在最后一刻心软了,千里迢迢跑到漠洲找解药,到头来苦了自己。
叶上初泪汪汪着眸子,攥紧信纸,反驳道:“你真想要含景死,便不会传信给我了。”
胤丛哑然,侧头望向河边,“我虽有诸多对不起他的地方,但他岑含景岂是善类?信我带给你了,但也要劝你一句,若为自己着想,就莫要去管他。”
叶上初擦了擦眼泪,执拗道:“含景是我最重要的人。”
胤丛闪烁着眸光,意味不明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的最重要,放在旁人眼中不过一根草芥。”
“我不许你这样想含景!”叶上初鼓着腮帮,站起身赶他走,“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然我去找归砚告状没你好果子吃!”
第58章
赶走了胤丛,叶上初呆坐在河畔,看着那一张信纸久久不能回神。
含景报喜不报忧,就连一句桓王府的情况都没有提,只是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休息,好生长身体,以及想念小淮了云云。
大颗泪珠吧嗒吧嗒落到了纸上,晕开了墨色。
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支逸清走了过来,“上初,阿阙做了些点心,你要不要……”
“逸清哥……”叶上初委屈巴巴转过头来,支逸清才发现他哭成个泪人。
他第一反应,是孩子被归砚欺负了,细想又不对,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大概只有他欺负归砚的份。
“这是怎么了?”支逸清拿出帕子递给他擦眼泪,他们从前在浮生,叶上初便经常哭鼻子哄骗他帮忙完成任务。
可现下安定,应当并无忧虑烦心之事。
叶上初一边抽噎着,将岑含景一事告诉了他。
支逸清听罢,沉默片刻,“我对桓王岑盟的了解不多,但你的皇兄……我觉得他是一位明君,不会滥杀无辜。”
“桓王世子既安然处在府中,若无过错,想必你皇兄他……”
叶上初摇摇头,声泪俱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池郁是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对我很凶,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只有含景对我好,愿意陪着我。”
他心里没有家国大义,叶上初心空很小,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
支逸清似听出了他的意思,闻声劝道:“你可与归砚交谈过?”
叶上初将脸埋进膝盖,“他不让我插手凡间之事,而且总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我不想和他吵架。”
叶上初恍惚自己已经被归砚养得颓废了,先前跨越千里只为了杀一个人不算难事,但现在却连独自去皇城都办不到。
折翼的金丝雀,笼中之鸟。
虽然这么比喻自己不恰当,他从前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如今却连当废物都当得这般心安理得。
当晚,叶上初难得勤奋抱着一本法术书籍修习。
归砚进来,还以为看错了,重新退出去关上,再打开,仍是叶小初努力啃书的模样。
“当真不是话本伪装的?”归砚有些难以置信,坐到身旁将他揽过来,瞥了一眼书中的内容,确实是法术无疑。
“能不能想你徒弟好点儿?”叶上初翻了个白眼,轻飘飘在他肩上锤了一拳。
可怜他这个胸无点墨的,一上来就要啃如此晦涩难懂的书。
归砚低笑,凑到唇边偷了个香吻,“小初一些入门的基础还没有搞懂,莫要再看这本了,为师先教你一些法诀。”
正好叶上初看够了,随手一扔,尽数躺进了他怀里,眨着眼睛道:“我想学空间瞬移之术,你教我。”
他的意图很明白,归砚内心沉了脸色,却只将失望与愠怒藏进了眼底,心平气和道:“小初,先不说这等术法唯有倾陌通晓,他只传给了北阙。”
“我并非有意诋毁,皇城风起云涌已不是一时片刻,岑含景能善其身于之中,绝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纯良。”
二人只要一谈论起此事,叶上初不爱听,归砚也说倦了。
叶上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一言不发,不消片刻,便觉归砚的手讨好似的覆了上来。
“小初。”归砚从身后抱紧了他,放缓了语气,“瞬移之术不是我不想教,而是我真的不会,你想学其他的,有多少我教多少。”
叶上初本来就是不识好歹的小孩,但归砚在他心中到底占据一个特殊地位,也舍不得再气他,于是顺着下了台阶,翻开书随便指了一页。
“那就这个吧。”
归砚轻笑,在他耳尖吻了吻,如愿以偿看见了泛起微红。
叶上初用上心修习法术,学得不能说快,至少比从前开窍了些。
比方他将自己变成兔子之后,已然能精准预测到变回去的时间。
归砚不知第多少次掀开被子,小毛团儿耷拉着耳朵,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变身术练多了,我想练习旁的法术,可还是把自己变成了兔子。”
说着,叶小兔搓了一把耳朵,软软的手感极佳。
归砚将其托在掌心中掂了掂,笑道:“认真修炼的小初好可爱,不过莫要太累。”
叶上初扒着他的腕子,有些羞涩挠挠脑袋,一刻钟后便变回了人形。
这些日子,他感觉自己学得比前十八年加起来都要多,归砚不忙的时候手把手的教,归砚不在,他便捧着那本术法集册生啃。
归砚几乎将他想学的都交了一遍,包括那日随手指的迷魂咒。
…
今日天气阴沉,叶上初发觉罐子里的蜜饯吃完了,一阵嘴馋,便想着下山到镇子上买,来去也快,能在落雨之前赶回来。
买了蜜饯,路过茶肆门前时,他无意听闻里面的客人又谈论起皇城。
“你说说,青侪这个丞相,当得那叫一个惨……啧啧,全尸都没留下!”
“听说他女儿青染染原本是要当皇后的,如今怕是随着族人一起在流放路上了吧。”
“嗐,那样起码捡了一条命,我可听说相府大公子青染枫下落没找到,陛下可没放过青染染,带着她去了桓王府……”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叶上初已经听不清了。
天边炸起一道响雷,细密的雨点哗哗落下,茶馆里的客人止住了话头,叶上初内心却是久久不能平复。
蜜饯用一层油纸包着,外面被雨淋湿了,他也不躲不藏,步伐缓慢踏上了回山路。
肩披着的毛裘吸饱了雨水,越发沉重,雨水打湿了墨发,顺着脸颊流淌,叶上初擦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只觉酸涩。
他也聪明了些,怎的猜不出池郁带青染染去桓王府是何意?
丞相府与桓王府,唇亡齿寒,想来含景被软禁在府中,日子并不好过。
叶上初回到宁居,俨然一副落汤鸡的模样。
归砚在厨房和北阙学着做了一碗叶上初最爱喝的牛乳糖水,发觉雨大了时,叶上初已经拎着一包不能吃的蜜饯回来了。
内心紧得发疼,他马上带叶上初回房,将湿透的衣衫换了下来,烧了热水沐浴。
身子浸泡在温热里,周围缭绕着水雾,叶上初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归砚替他拿来了布巾和干净的衣裳,任劳任怨着忙前忙后,“这才刚开春,宁居又格外冷一些,要是将小初淋病了,可要我如何是好。”
叶上初缩了缩,抱住膝头,“我只是出门前忘了带伞,以为没那么快下雨的。”
归砚舀了水浇在少年白皙的后背,拿湿透的热布巾轻柔擦拭着,“下次小初想吃什么跟我说一声,我去买,今日好不容易学着做了一碗牛乳糖水,过会儿喝了暖暖身子。”
他不厌其烦絮叨着,叶上初突然抬头冲他笑了笑,“归砚,你有没有发现,自己话越来越多了。”
从前对自己都是爱答不理,能用一字表达清楚的绝不废话,如今一句话,倒是比从前一整日说的还要多。
归砚忙止住了嘴,他若不提,自己倒是从未发现。
他幽幽叹了一声,“还不都是因为小初。”
爱情使人盲目,使狐话多。
“别把什么罪名都往我身上扯。”叶上初洗够了,爬出浴桶使唤归砚给自己擦干净身子。
他穿好带着清冷花香味的里衣,悬着腿坐在床边,目光停留在那碗牛乳糖水上面。
归砚收拾好回来,却见糖水分成了两碗,叶上初正捧着其中一碗喝得满足。
归砚浅笑,“这是小初留给我的?”
叶上初抱着白瓷碗,抿嘴有些不自在,“毕竟是你做的嘛……分你点儿尝尝。”
叶上初护食,从来不会分享食物,归砚欣慰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初长大了。”
牛乳糖水特别甜,甜到发腻了,归砚不爱吃这些甜食,却还是端起来喝了个精光。
看着那一碗糖水见底,叶上初将手里的空碗交给归砚,抱着被子翻身躺着。
“归砚。”他拍了拍身旁的空枕,软了嗓音撒娇,“快来哄我睡觉。”
归砚哪里抵得住,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全毁在了叶上初手中。
他低低应了一声,俯首在其额间落下一个吻,将温软的身躯小心翼翼搂入了怀中。
叶上初顶着归砚胸膛拱了拱,闭上眼睛,“归砚……睡吧。”
少年略显青涩的嗓音传入脑海,今夜困意格外明显。
归砚睁动眼皮,片刻后,头微微歪向一侧。
绵长均匀的呼吸落在耳畔,叶上初注视着归砚的睡颜,抬手抚摸那张堪称完美绝色的脸庞。
“归砚,对不起。”
他凑过轻吻了吻归砚的眉心,掀开被子坐起来。
叶上初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他要独自前去皇城找岑含景。
后果并非没想过,池郁极有可能连他一起抓了,但自己学了些时日法术,再不济带着含景一起变成兔子打洞逃走也好。
他没穿归砚为他准备的那些漂亮衣裳,而是换上了来时那身破旧的墨色长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腰间那道破损的刀口缝了一块补丁。
年前收拾的时候他还说要将这破衣裳扔了,是归砚阻拦,缝补后又放在了衣柜中,不想今日被叶上初重新穿了起来。
叶上初带好匕首,回首望了一眼玉榻上那睡熟的身影,眼底透露着不舍。
等自己回来,再同归砚好好道歉吧。
院门未锁,叶上初轻轻推开,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道令他心惊的声音。
“小初,为师教你,迷魂咒不该下在糖水里。”
“……直接对着目标,最好。”
第59章
叶上初回头,怔怔望着他,那双素来情绪饱满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沉。
归砚艰难开口,带着些祈求的意味,“小初……一定要去吗?”
叶上初攥紧拳头,“含景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我呢?”归砚红了眼眶,鲜少情绪翻涌,失声质问,“那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叶上初,我第一次学着爱人,一直在迎合你讨好你!你难道就不能在心里给我留有一寸之地吗?!”
从叶上初认识归砚起,这是第一次见到对方情绪失控,他无声回望着那双殷红的眸子,除了愤恨与不甘,还有一丝害怕。
归砚在害怕什么,害怕他一走,就不回来了吗?
叶上初侧头避开那道视线,缓缓推开小院的大门。
“叶上初!”
见他还是要走,归砚瞳孔微颤,泪光闪烁,强忍着告诉自己不能去追,“是我救了你的命,不求你能报恩,只求你不要恩将仇报——!”
“我没有恩将仇报。”叶上初语气平静得可怕。
夜色下,阴雨洗刷过的天空通透,他仰起头,碎发遮挡眉眼,习惯娇嗔的声音变得波澜无惊。
“我知道你不想去皇城,所以我自己去,没求你什么,也没给你带来分毫损失。”
“是你自作多情罢了。”
他像在说一桩交易似的,不含任何感情,在归砚听来,比根根尖锐的针刺扎入心间还要疼。
归砚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很是苦涩,摇头道:“……是,是我自作多情……误以为自己能暖热你的心……都是我活该!”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归砚捂着胸口强压了下去,哑声道:“叶上初,你走吧……”
叶上初紧抿着唇,晶莹化成一道长线附在脸侧,反手重重将大门摔合。
…
叶上初快步下了山,走在小镇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满目惆怅。
归砚怎么可以对他说出那么过分的话。
眼睛被泪水冲过,微微红肿着,他撅起嘴巴揉了揉眼眶,忽觉一样东西随着他的步子,不轻不重打在腰间晃荡着。
垂头一看,是那块白玉九尾狐玉佩。
小狐狸弯弯嘴角,嬉笑的模样,好似在嘲弄着他的狼狈。
“凭什么你也嘲笑我!”
一阵脾气上来,叶上初摘了玉佩,愤愤扔进了路边的草堆中。
沉甸甸颇有分量的玉佩,落下确实无声无息的。
叶上初原地踌躇片刻,决心不再捡回来,顺着主街往小镇大门的方向。
忽然,明亮的月色笼上了一片阴云,他内心隐约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叶上初拔出匕首攥在手中壮胆,战战兢兢走了没几步路,就在无人看守的镇门的前被一柄寒光凌厉的长剑拦了下来。
边代沁神情冷漠,持剑指向他。
叶上初哭丧着脸,半分绝望半分不解,“你是归砚派来的吧!为什么每次他不在身边都能碰到你?”
边代沁沉声道:“跟我走,不伤你性命。”
“你的话没有任何可信度。”叶上初倔强道。
然而话音刚落,那剑锋便又逼近了一分,“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嘁。”
叶上初吞下口水,不高兴的嘴都撅上天了,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屈指抵着剑身挪开些。
他小声嘟囔,“……跟你走还不成吗。”
反正都要离开这里,跟谁走都一样,大不了半路变兔子逃掉。
是了,变成兔子是他如今唯一的退路。
边代沁虽然性子狠厉了些,但言出必行,果真没有伤害叶上初,只为防止他随时逃跑,一路拿剑抵着他的脖颈。
叶上初被胁迫着,来到了小镇外不远处的一家偏僻客栈,客栈不大,大堂里面亮着灯。
边代沁推开门,将叶上初拽了进去,待看清大堂内坐着的那人后,几乎是夺路而逃,却又被边代沁持剑威胁了回来。
他气急败坏,大声控诉,“你这个骗子!这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边代沁沉眉,似对他的忍耐到了极限,下手重了些,扯住他的衣襟用力推给了那人。
“小淮!”池郁及时接住少年略显单薄的身体,关切道:“可曾伤到哪里?”
“你放开我……”叶上初很是不自在,挣扎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一旁边代沁插话,“人给你带来了,青染枫,我保了。”
池郁自叶上初身上抬头,眸中柔色一瞬化作凛寒,冷声道:“君无戏言。”
边代沁冷哼,转身离去。
池郁刚回神,忽觉怀中温热一空,一柄锋利的匕首抵上咽喉。
叶上初稚嫩的小脸上满面怒色,威胁道:“把含景放了!”
池郁温和一笑,与他相似眉眼展露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好啊,但小淮须得随我回宫。”
叶上初最恨他们这种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和归砚一个德行,匕首用力了几分,“你哪来讨价还价的资格!”
池郁正欲哄这闹脾气的孩子,余光瞥见叶上初身后袭来的寒光,脸色骤变。
他猛地起身将叶上初护在身下,后者还没反应,来不及收力,刀刃擦着他脖颈,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叶上初倒也没想过真的伤他,怔怔看着匕首上的血珠,回首只见池郁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黑衣男子收了剑锋,迅速下跪,“属下该死,求主上责罚!”
苍亦是池郁带来的贴身暗卫,本意是自己难免疏忽护不得小淮周全,却不想险些叫他成为刺向小淮的第一剑。
池郁安抚着受惊的叶上初,几滴鲜红的血迹顺着脖颈淌落也不在意,对苍亦怒目而视。
“待回去再与你算账!小淮是朕血脉至亲,谁敢伤他!”
话音未落,叶上初尚且懵然,忽觉掌心一热,匕首脱手飞出,直刺向跪地的苍亦。
后者觉察杀气,横剑抵挡,一声清脆嗡鸣过后,匕首被从半空打落。
茗远用小匕杀鬼尚可,杀人还是不太熟练。
“茗远!”匕首落在了池郁脚下,叶上初焦急唤他。
池郁弯腰拾起匕首端详着,“此刃有灵,那晚便是他救了季凌?”
叶上初扬起漂亮的脸蛋,嚣张道:“当然,赶紧还给我,不然小匕把你捅穿!”
“休得无礼……!”苍亦又要发难,被池郁一眼瞪了回去。
叶上初朝茗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到自己手中,然后刀柄只是微微挣动片刻,便没了声息。
茗远苦着脸漂浮在他眼前,“对不起上初,我尽力了……”
叶上初耷拉着眼皮,心里暗说道:“不中看也不中用。”
池郁忍俊不禁,“小淮,你这灵未免也……”
他见叶上初越发难看的脸色,急忙收声。
池郁将匕首归还给他,正色道:“小淮想见岑含景不难,只要随我回去。”
叶上初掂量着匕首,目露凶光,“你要是敢伤他,我一定亲手取你性命。”
朝堂局势尚未平稳,池郁便敢只身带着一个暗卫来找他,叶上初不知是他真的胜券在握,还是愚不可及。
这份嘲弄一直持续到他头回正眼审视苍亦的相貌。
并非惊艳,也非眼熟,甚至他笃定从前从未见过这张脸,但是那双眼睛,至今令他心有余悸。
叶上初不敢细想,坐上了池郁回京的马车,里面宽敞,二人相对而坐,糕点茶水摆了一桌。
他也是饿了,加上池郁拿出他最爱的糯米糕引诱,只坚持了半刻钟,便倾倒在糯米糕的怀抱中。
池郁慢条斯理地啜饮着茶水,“如此想来,那日的小兔,便是小淮变的了。”
叶上初嗷呜咬了一口糯米糕,腮帮鼓动,诚心和他对着干,“我说我不是池淮你信吗?”
池郁轻笑,“假冒皇子可是死罪。”
叶上初被那笑容瘆得慌,打了个寒颤,没骨气嘟囔,“那我还是是吧……”
糯米糕吃多了有些噎,叶上初捧着茶杯猛灌一大口,险些没被苦掉舌头。
“呸呸呸!好苦……我要喝糖水!”
池郁嗅了嗅自己的茶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却不觉得苦涩,他不知道叶上初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想要尽力弥补,于是掀了帘子,对外吩咐道:“苍亦,去寻些糖水来。”
“是。”
那一声短暂后便没了动静,叶上初好奇拱开帘子探出脑袋,“这荒山野岭的,你叫他去哪里找糖水啊?”
“这便不是我该操心的了,小淮想要的,他纵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寻来。”
不愧是当皇帝的,比归砚还不讲理。
叶上初哼唧着回座位上继续吃糕点,池郁递上来一块,“小淮,尝尝这龙井千层糕如何?”
俗话说吃人嘴短,但叶上初配得感强,不仅吃他的,还要挑三拣四。
他瞟了一眼那千层糕,扔进嘴里嚼嚼,嫌弃道:“哼,虚伪……一点甜味都没有!”
池郁献殷勤却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气恼,唇角牵起一抹无奈,“你我生于皇室,长于深宫朱墙之内,皆是身不由己。”
但他有一处不解,“小淮怨我弄丢了你,理所应当,可岑含景乃桓王岑盟之子,他们父子一心谋反,纵是幼时有些情分,你也不该如此看重他。“
叶上初吃完糕点,嚣张作派往后一仰,“你处心积虑想害我,含景救我,是非黑白我岂会不分?”
“岑含景救你?”池郁说罢失笑,“当年是他带你出宫又派杀手追捕,包括前些时日皇城中季凌拦下的浮生杀手,皆受岑含景指使,不过是他惯会做戏罢了。“
叶上初坚定站在自己所信的这一边,内心没有丝毫动摇,“我不信你!当年你连襁褓中的皇妹都不放过,还要对皇姑姑下手,分明是你更想要我的命!“
池郁疲惫地叹息,“三弟四妹非我所害,小淮更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
“善待小淮,是父皇母后留给我的最后嘱托。”
第60章
叶上初如同一只小刺猬,只要池郁一靠近,便将最柔软的部分蜷缩起来,然后扎他一手刺。
池郁知道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叶上初也是不信的,“十二年前,岑盟设计陷害于我,害死了三弟和四妹,暗中将你挟持,待我解决完宫中的事情过去找你,你便已经失踪了……”
“我以为是他把你藏了起来,这些年来一直放任他,让他自以为势力壮大,其实都是为了找到你。”
池郁字字真心,叶上初却听得恍惚,在他记忆中,十二年前那个夜晚与池郁所说的截然不同。
岑含景带人闯进他的宫殿,殿外火光冲天,杀戮不止,父皇驾崩,皇兄残害手足,自己被人牙子拐走,一切都发生在那一夜。
那时他太小,记忆混乱不堪,不知真相如何,只能凭着零碎的所见所闻,一步步被牵引着往前走。
叶上初头疼欲裂,整张脸皱成一团,强迫自己不再回想。
“那……那你小时候凶过我,这总没错吧!”抛开当年的真相不谈,池郁确实伤害过他。
池郁深深叹了口气,“母后走得早,父皇缠绵病榻,我身为你的长兄,除了我,还有谁敢管教那位跋扈嚣张的二皇子殿下?”
池淮究竟是不是个乖孩子,凭叶上初如今的作为,实在难以定论。
叶上初噎了一下,尴尬摸了摸鼻子,目光四处乱瞟,随即换了件事继续发难,“那书房那次!你命人把我赶出去总是真的吧,你就是不喜欢我!”
说到这里,池郁更是头疼,捏了捏眉心,俊逸的脸庞略显出些许疲惫。
“赶你出去实非我本意,可你打翻墨汁弄得满书房都是,还把自己抹成了一只小花猫,若不及时让人带你出去清洗,难道你要顶着那张墨汁脸过好几天吗?”
他说完,叶上初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难不成……真是自己错了。
他恼羞成怒,扑过去乱七八糟捶了池郁一通,“行了赶紧闭嘴吧真烦人!就你记得清楚!”
池郁任由他胡闹,一手虚虚护在他脑袋上方,怕他磕着碰着,恰在此时苍亦买了糖水回来,叶上初这才安分下来。
“我知道仅凭几句话难以让你信服,等我们回去,我带你去见岑含景,真相自会大白。”
叶上初已不像最初那样抗拒他,捧着糖水小口啜饮,只觉得味道平淡,远不如昨夜归砚熬的那碗牛乳糖水香甜。
心情蓦地泛起一丝低落,他瞥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已经有些后悔要不要去将那玉佩捡回来了。
池郁觉察他神色有异,又细看他的打扮,一身破旧衣衫,虽遮不住漂亮脸蛋散发的光彩,可看上去却不如他们在江南见面时的那般贵气舒坦了。
一个不太好的念头在脑海中汇聚,莫不是小淮寄人篱下,被归砚欺负了。
“对了小淮,你不是拜了归砚仙君为师,为何下山……”
叶上初扯了扯衣摆,不自在,“没什么,吵架了而已。”
他不想提归砚,转移话题道:“倒是你,怎么找到我的,莫不是归砚给你报信?”
自己前脚刚走,后脚边代沁就追了上来,池郁还那么巧在镇子外等着,说这几人不是串通好的他都不信。
但池郁自有理由,“青染枫跑了,我本想用青染染引他出来,没想到边代沁先一步找来,是他告诉我,岑含景曾花重金雇浮生刺杀你。”
“边代沁答应帮我找到你,条件是放过青染枫。”
叶上初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除了出现在通缉令上,竟还能成为交换丞相之子的条件。
然而池郁却不是这么想,他给叶上初添了一碗糖水,又将些精致的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小淮是我的亲人,能将你找回来,旁的都不重要了。”
话虽如此,叶上初蹙眉纠结,“边代沁究竟是怎么每次都准确找到我的……”
他剩半条命被归砚捡回宁居,哪里都没去过,边代沁却在拜师大典那日混了进来,要说皇城那次是岑含景给他通风报信,可昨夜那次呢?
实在令人费解。
马车颠簸,叶上初这具身子被养得娇弱了,吃的东西又杂,一路上吐了好几回,可叫池郁好一番担心,几日夜里为了照顾他都没敢合眼。
叶上初也并非是真的铁石心肠白眼狼,知恩不报的那种,他从池郁的行为中窥得了几分真心,不再那样抵触对方接近了。
甚至心情好的时候,还愿意喊他一声哥哥。
池郁生来便是太子,后又坐了十几年龙椅,想要什么只需吩咐一声,自有人送到他手中。
可池淮这一声迟了十二年的哥哥,却让他兴奋得彻夜难眠。
小淮生病了他睡不着,小淮高兴了他也睡不着,总之,小淮无时无刻不牵动着他的心神。
几日后,叶上初终于再次回到皇城。
望着巍峨的城门,尽管池郁不遗余力示好,他仍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找岑含景问清楚。
他拒绝了池郁回宫暂歇的提议,强硬道:“我现在就要去桓王府找含景,到时你们谁真谁假,我自有判断。”
叶上初单纯,池郁不信他能分辨出什么,垂眸浅笑,“好,我现在就陪你去。”
说罢,他召来苍亦,温柔的嗓音霎时冷了下来,“去把那人带来,送到桓王府。”
“是。”
叶上初看着苍亦的背影,不自觉抓紧了藏在衣襟内的玉坠。
桓王府重兵把守,禁卫军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将领见池郁带着叶上初前来,恭敬行礼。
“参见陛下,世子近日安分,并无异常。”
池郁颔首,跨过桓王府大门,回头去牵叶上初,后者却一股子傲气,一扭头蹦了进来,活将门外的守卫看得胆战心惊。
也不知这少年是何来历,竟敢给陛下甩脸子。
有心之人偷瞄到叶上初长得和陛下极为相似,以为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子打算相认,但是算算年纪,好像又不太对。
如今的桓王府一片狼藉,大不如前,叶上初记得路,直奔岑含景的院落,池郁默默跟在身后。
院里那方小池塘已经干涸,几条锦鲤翻着肚皮躺在池底,唯一幸存的,只有那只适应力强的乌龟。
叶上初见屋内无人,急切道:“含景呢?”
“我把他安置在偏院了,小淮随我来。”
叶上初将信将疑跟上,但池郁并未带他去偏院,而是进了一座凉亭。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将偏院中的情况尽收眼底。
岑含景被软禁在此,池郁并未亏待他,衣食住行仍按往日规格,伺候的下人不少,只不过都换成了池郁的人。
叶上初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刚欲逼问,苍亦便回来了,与此同时,一名小厮模样的人进了偏院。
池郁解释,“那人是岑含景的亲信,先前抓住他偷偷往外传递消息,被我以重金引诱策反。”
叶上初嘴一撅,嫌弃打量他,“……你真可怕。”
说罢,偏院里便传来了岑含景发火的动静。
“一群废物!难不成要我一直被关在这里?!!”
“那太子之位本来应该是我的!皇位也是我的!”
“池淮那个蠢货不懂得,你们也不懂得了吗?!直接告诉他啊!”
叶上初一愣,猛地站起身,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曾经温声唤他小淮的人,怎可能这样咒骂他。
他愤然看着池郁,“那根本不是含景,你一定是在骗我!”
然而偏院中,小厮被人用书本狠狠砸了出来,岑含景的身影随之出现,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希望。
“咳咳……!去!马上去告诉池淮,直接告诉他我被关在这里!让他来救我!”
岑含景有顽疾在身,脸色一直有些苍白。
从前叶上初觉得那是温柔的象征,如今看去,却觉得与在鬼界见过的厉鬼没什么两样。
他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双眼,掏出怀中视若珍宝的信件。
这封信,就是岑含景要他来的证明。
但叶上初不懂,也不想懂,既然要求救,为何还要那样骂他。
归砚他们说的都对,岑含景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肩膀落下一只宽厚的大掌,叶上初沉浸在难过的情绪中,习惯性以为归砚站在他身后,一回头,却撞上了池郁的脸。
他为了一个表面关怀背地里却咒骂自己的人,亲手推开了归砚。
岑含景说的没错,他真的很蠢。
池郁拿出手帕给他擦眼泪,叶上初吸了吸鼻子,将那封信一扔,鼓着气冲了出去。
“含景——!”
岑含景听见叶上初声音的那一刻,蓦地脸色突变僵硬在原地,表情煞是精彩。
他怀着一丝侥幸,希望刚才的话没被听见,迅速换上柔和的笑容,抵着拳咳嗽,“咳咳……小淮,你怎么来了……”
叶上初打断了他,“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我这个蠢货读不懂你信里的意思,不会来救你?”
“岑含景,你这么想挤进皇室,我把二皇子的身份让给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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