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古怪银钉
再次睁眼, 祁言已经回到了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筒子楼里。
他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绵绵地靠在墙上,所幸巫宁家门口的地一直以来都很干净。
祁言轻哼一声,扶着胀痛的头,撑着墙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项圈已经重新回到了脖子上。
祁言冷笑一声, 哈罗德还挺谨慎, 但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乖乖等巫宁那就大错特错了。
祁言忍着身体上的不适, 草草收拾了下,又对着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 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下一刻,一阵熟悉的冷冽气息窜进鼻尖。
巫宁满脸沉郁,眉弓压得很低, 风雨欲来, 死死地盯着祁言, 像是黑夜里最浓重的黑暗。
“要去哪?”
祁言张了张嘴, 有很多想说的, 但临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 最终只剩下一句:“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哈罗德给他注射的药水还没起效,总之先离开这里再说。
然而巫宁并不想顺着他意, 祁言刚迈出去一步,手腕上就传来猛一阵拉力, 他竟然就这样跌进了巫宁的怀里。
“……去哪里?”
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
祁言忽然就说不出话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巫宁的体温总是那么低, 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精英邻居就格外热情, 终于知道为什么巫宁总是很黏人。
他是他的大哥哥啊。
喉咙里像是梗了一块石头, 祁言只有拼命睁大眼睛,才能让湿润的眼眶不至于落下眼泪。
脚上灌了铅, 手上的骨头也卸了力,怎么都无法挣脱开并不牢固的拥抱。
屋内。
祁言最终还是没能离开。
巫宁不知道怎么了,似乎对他格外紧张,祁言随便动一下都能引起他过分关注。
炽热的眼神仿佛要把他灼穿。
巫宁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刚才出门了?”
祁言捧过:“……没有哇,刚打算出去你就回来了。”
巫宁沉沉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信了没。
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神陡然锋利,直刺向他的颈侧。
凉凉的手覆盖上来,轻柔地摩梭着,引起一阵轻微刺痛,祁言抽了口冷气。
“嘶——”
“这是什么?”
祁言摸了摸,摸到一个针孔突起,吸了一半的冷气瞬间卡在喉咙里。
“……昨天晚上被蚊子咬了一口。”
“这么大的蚊子?”
祁言尬笑:“可能是变异的厄海蚊子吧。”
“……”
巫宁真的信了他的胡言乱语,十分紧张地又是为他消毒,又是给他吃药,祁言像个木偶一般任他摆弄。
一切消杀工作结束,巫宁低沉的眉眼却依旧没有抬起来。
但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祁言,说:“吃饭了。”
*
当天晚上,祁言刚窝进被子,就收到了一条久违的消息。
Siren:【回来了。】
祁言愣了愣,心想,还挺巧,我也刚回来。
然而下一句他就笑不起来了。
Siren:【白天为什么没戴着项圈?】
祁言:“……”
你不是有事吗,这也能感应得到,属狗的吧。
他飞速扯了个借口:【最近太累了,泡了会儿澡。】
久久都没得到回应。
祁言也没多在意,毕竟是Siren自己说想解下来就可以自己解下来的。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本来今天取钱出门就是为了这件事,但中途被哈罗德那倒霉玩意儿截胡了,直到现在Siren主动来联系他,他才又想起来。
祁言斟酌了一下,谨慎试探:【您是怎么看我的?】
想了想又补充:【我很感激您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但我不可能一直做一个暗河的主播,您能明白吗?】
对面已读了,但是没有回复,那祁言就当他默认了,继续哗哗输入。
【我现在有一笔钱,想和您申请解约,当然这笔钱还远远不够,但我后续会慢慢补上,您看可以吗?】
这次对面终于来了回复。
Siren:【不行。】
祁言:“……”
不如不回复。
他不死心,又输入了一大段字试图挽回商量的余地。
然而还没发送出去,Siren就再次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或者,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祁言精神一振,毫不犹豫把前面的都删了:【什么条件?】
【戴上我给你寄的东西。】
祁言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他不是戴着吗?随即又想起某个不好的回忆,脸色一黑。
难不成还要再来一次?
心里的疑惑刚起了个头,Siren就给他解答了。
【明天寄。】
【能做到的话,解约费我来付。】
祁言睁大了眼,以防自己在做梦,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痛的!
【没问题!先生,绝对没问题!】
*
第二天,熟悉的黑色包裹如约而至。
巫宁起得总是比祁言早,于是祁言只好硬着头皮在他的目光下略感心虚地把包裹拿进房间。
好在他什么也没问。
但不知道是不是祁言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的巫宁看起来脸色格外苍白。
关上房门,三两下剥开外包装。
祁言看着手心躺着的东西,眨了眨眼。
隔着薄薄的皮肤,透进冰凉的质感。
那是一枚泛着奇特光泽的银钉,顶端嵌着一粒小小的红色珠子,像一滴未化开的血,旖旎艳丽。
可祁言完全没有心情欣赏这银钉的美丽,他的脸色变幻莫测,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这可是Siren寄来的……
祁言一瞬间就知道了这东西的用途。
他虽然没有刻意了解过,但在暗河的直播经历,让他多少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
而此刻,知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涌入了他的脑中。
仿佛老僧入定般,他僵在原地。
打破凝滞空气的,是一声不轻不响的消息提示音,就像是为了印证他心中所想。
【消一下毒再穿,会吗?】
手里的银钉瞬间成了烫手山芋。
祁言额角跳了跳。
我忍。
……
忍个屁啊!
祁言猛地握紧拳头,用力把手往后甩,然而就在松开手的一瞬间,手腕处的终端传来震动。
【警告!警告!检测到主播有违反合约行为,如需提前终止,需付违约金1000000元。】
祁言:“……”
怨气瞬间熄火。
他不是没见过精神小伙们往身上打洞,他不是没见过精神小妹们对身上的洞洞数量引以为傲,他……
祁言心里百转千回,好不容易才说服了自己。
一个洞换一百万。
天知地知我知Siren知,不会有别人知道。
巫宁……巫宁开明得很,只要说是自己的xing趣爱好就行了,反正自己什么样子他没见过。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人呢。
祁言一咬牙,也不管什么消不消毒的,心想何必那么矫情,大脑空白一瞬,连呼吸都凝滞了。
下一秒,尖锐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红色珠子鲜艳欲滴。
*
客厅里很安静,巫宁出门了。
祁言凝着脚步往外走,尽量保持身体平衡不晃动,还有点含着胸。
然而越是小心越是容易出差错,他穿过客厅时被沙发脚绊了一下,虽然没摔倒,但衣服料子却是实打实地擦过了那点。
祁言瞬间变了脸色,头皮发麻,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也就是这一会儿,他看到平时上锁的房门,今天竟然没被锁着。
祁言犹豫了一下,按原计划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回房间时,又把目光落在了那扇房门上,鬼使神差般走了过去。
屋内昏暗,厚重的窗帘格挡了与外界的联系。
借着身后门缝漏进来的光,祁言看清了整个房间的布局。一个木制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书,旁边有一台电脑,款式不算新。
或许是主人爱整洁,不论是书还是电脑,上面都没落下一丝灰。
祁言先是拿起书架上的书看了看,似乎是小说,深蓝色的书封上画着一个白色人影,他坐着,似乎在看着什么。
祁言随手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又放了回去。
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非要说的话,就是那台电脑。
祁言知道这样不好,但自从发现巫宁的真实身份后,他就遏制不住想要探究的心情。
他坐在了电脑前。
电脑没有设密码,他很顺利就进入了页面。
桌面上只有零星几个文件夹,都是用年份命名。他想了想,点开其中一个“2142年”的文件夹,页面闪烁了一下,随即跳出无数个视频。
祁言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些文件夹里不会都是视频吧?巫宁平时还有这种爱好?
他心里涌上一个不好的猜测——不会是那种视频吧?
这些视频的缩略图都很相似,纯黑的背景,上面写着几个字,因为太小而不太看得清。但祁言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在心里默念一百遍道歉后,祁言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一阵刺啦刺啦过后,视频中间出现了一个人,准确来说只有脖子以下部分。
他在比划着什么。
电脑是静音的,但祁言耳边却能听到视频里的人说的话。
或者说,他不用听就知道里面的人会说些什么。
因为视频里的人,就是他。
*
巫宁皱眉看向手中的钥匙,忘记锁门了。
但是……
他垂眸看了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原本的计划。
就一会儿,祁言不会发现的。
收好手中的钥匙,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祁言的状态不对劲,眼神躲闪,那个莫名的针孔——祁言说是蚊子叮的,巫宁并不相信。
……还有触手看不见的那段时间。
绝对不正常。
他很快找到了在实验室忙碌的哈罗德。
哈罗德听到开门的动静,指尖略微停顿一下,往门口看去,点头招呼:
“巫教授。”
巫宁一身寒气,看向他手上的试剂瓶:“两天前你在做什么?”
哈罗德扶了下眼镜:“早上吃了燕麦粥,然后穿过两条街,去学院边上的店里买了材料,然后……”
“我看到了。”巫宁打断了他。
“……”
哈罗德静默一会儿,随后叹口气,“听我说完啊……”
“我以为你看不到呢,”哈罗德顿了顿,“除了那个……项圈,还有别的吗?”
巫宁没说话,哈罗德挑眉,笑了笑继续说,“还以为能多瞒你一会儿呢,运气好点说不定一劳永逸……算了,至于我做了什么,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是个惊喜。”
作者有话说:
嘿嘿,文案回收完啦
第42章 原是骨钉
“叮——”
门铃响了。
祁言脚步停顿, 呼吸有些急促,胸口上下起伏着。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关紧的房门。
或许是一时间消息太过爆炸,他现在有点头晕目眩的。
调整了下呼吸后,巫宁进来了。
祁言盯着他看, 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巫宁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耳朵上, 过了会儿说:“晚上想吃什么?”
祁言这才注意到巫宁手上拎着的袋子, 他刚才去买菜了?
“……都行。”
巫宁换好鞋子, 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祁言面前站定。
祁言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想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但四肢莫名僵硬,怎么都不听使唤。
他只好欲盖弥彰地问, “怎么了?”
巫宁忽然凑近, 冰凉的额头贴上了祁言的额头, 一同贴上来的还有他的手。
两秒后, 相触的肌肤分开, 巫宁说:“是不是不舒服?你身上很烫。”
经他这么一提醒, 祁言才发现自己的状态的确不太对劲,正好他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巫宁, 于是便顺着巫宁的话找了个借口躲回房里。
“嗯……有点头晕,我去拿点药吃。”
祁言随便翻出了盒药, 看到上面写着能退烧就剥了两颗吞下去,每两分钟药效就起了效果, 刚才还天旋地转的视野清晰了不少。
虽然还是有点四肢无力。
祁言本来怀疑使哈罗德之前给他注射的那支莫名其妙的药剂起效了, 也没抱什么希望, 没想到竟然真的能退烧。
难道说……只是普通的发烧?
祁言心里仍旧盘着疑惑,但不管怎么说, 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他还是要快点考虑这段时间避开巫宁的事。
*
巫宁感受着体内涌上来的灼热,调动体内仅存的一点能量,将翻涌而上的不适感压了下去。
一瞬间,他的眼睛泛出了银白色。
……那块暗金不该留在乔斯那里的。
巫宁压了压眉眼,算了。
他呼出一口气,目光直直投向客厅另一边紧闭的房门。
刚才祁言转身进门时,他好像看到了……血。
那枚骨钉,他确信祁言很听话地戴在了身上,不然他现在也不能替祁言承受痛苦。
但刚才他并没有在祁言任何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看到。
白色衬衫上隐约洇开的红色血迹……
刻意含着的前胸……
走路时的小心翼翼……
巫宁眸色逐渐加深,他走近那扇门,抬手敲响。
叩。
叩。
叩。
半分钟后,门背后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一张苍白又带着点红润的脸从门缝中探了出来。
祁言有些犹豫:“怎么了?”
巫宁看了他两秒,平静道:“开门。祁言你……流血了。”
祁言显然愣了愣,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沉默了会儿后他说:“没有,你看错了。”
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巫宁微眯了下眼,伸手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
然而就是这一下,仿佛触到了某个开关,祁言也顾不上胸前火辣辣的疼痛了,用力推着门。
“说了你看错了!”
门纹丝不动。
“你干什么!我要睡觉了!”
巫宁抿了抿唇:“现在才六点。”
祁言忽然就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门内不再有推拒的力量,砰地一下弹到了墙上。
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有些崩溃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哭腔:“骗我,瞒着我很好玩吗?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团团转是不是很有意思?”
“你要进来,那就进来吧!来!往这里咬一口。”祁言侧了侧脖子,撩开耳边的头发,“哈罗德说得对,我应该为人类做点贡献。”
“巫宁……不,邪神,来啊,往这里咬啊!!”
祁言瞪着双眼,眼窝里已经蓄满了要掉不掉的咸水,他瞪着眼前人,像是要盯出两颗血淋淋的洞来。
然而和他说出来的话截然不同,他摇着头,一点点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忽然,模糊的视野被一片暗色覆盖,他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他紧紧抱住了巫宁,豆大的泪水不要命地滚落下来,他埋在颈窝里,任由泪水浸湿了衣襟。
声音里带着抽泣:“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我……我……”
巫宁把手插入他的头发里,重重抚摸过去:“没事了,没事了……”
祁言哭了一会儿:“……算了你走吧,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巫宁感受着自己后背紧紧抓住衣物的双手,有点哭笑不得:“我能走到哪里去?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你身边。”
“骗子。”
“……对不起,但谁让你当初要离开我的。”巫宁顿了顿,犹豫半晌后继续说道,“我怕你故技重施。”
“所以……你这次还会离开我吗?”
祁言看着湿了一大片的衣襟,没什么负担地把鼻涕也一并蹭了上去,“谁离开你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祁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没注意到不对劲,但巫宁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一把将祁言从自己肩上扯了下来:“你说什么?”
祁言有点不太好意思,吸了吸鼻子,但理不直气也要壮:“我问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找我!”
“前一句。”
“……我又不是故意的?”
巫宁的眼底有种很骇人的东西,祁言看得有点发愣。
“你不是故意离开我的?你……没有骗我?”
“……什么?”
巫宁一字一字缓慢说道:“你当初说,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不是骗我的?”
“……呃,”祁言想起来好像的确有那么回事,“不是的……吧?我是真的想和你一直呆在那个岛上,但是——!”
想起这件事他就有点生气,也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巫宁的气。
“但是你不声不响就离开了那么长时间,我就想去找你啊……然后,然后船翻了……我好像撞到了一块礁石上,撞坏了脑子,被猎民带了回来……”
祁言恶狠狠地盯着他,“所以你去哪里了?”
“我去……办了点事。”
当初他是去找那群老东西算账的,本打算一天内解决,没想到事情稍微棘手了点,多花了点时间,结果……
“就算你是去办了点事,那为什么后来不去找我?”
“……我以为,你是故意离开我的。”巫宁艰涩地说,“岛上的暗裔也说,你是趁我不在离开的。”
祁言很想破口大骂,但他忍住了:“你!那些笨蛋的话你也信!”
他还有一肚子想吐槽的,怎么都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但他又不可否认,有些事情,就是如此荒唐而真实。
“对不起。”
巫宁重新抱住了他,轻轻在他颈侧啃咬,“原谅我好不好?”
祁言忽然就泄力了。
不管怎么说,兜兜转转,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中间十几年的时间,终究还是没有将他们隔成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已经……足够了。
*
“好哇!所以你就偷窥了我那么多年?还装得人模狗样的?”
祁言用力咀嚼着嘴里的饭,好像在咬的不是饭,而是巫宁。
“……慢点吃。”
巫宁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祁言看着他一副“对不起,但下次还敢”的死相,气就不打一处来。
虽然已经说开,知道巫宁不是故意不来找他,但横亘的漫长时光,终究化作一柄钝刀在两人中间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沟,让他没法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尤其是没法接受被单方面视间了那么长时间。
又尴尬,也有埋怨。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祁言有点没胃口,一个劲逮着眼前的菜吃。
这饭是巫宁做的,都是他喜欢吃的菜。
巫宁显然也发现了,他没吭声,把平时祁言最喜欢的小酥肉换到了他面前。
“……一盘小酥肉就想我原谅你啊?”
“……”
祁言声音闷闷的:“你太过分了……别的不说,你怎么能……怎么能为虎作伥,还对我提出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
声音越来越小,巫宁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在这件事上他确实不太厚道,但他也不后悔,于是顾左右而言他:“说起这个,我那枚骨钉……你戴上了?”
原来是骨钉。
祁言眼前浮现那枚钉子莹润的模样,怪不得那么好看……
不对!这厮在转移重点!
“要你管!”
“戴在哪了?”
祁言本就有点昏沉的头再次一阵脸热,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胸前,应该……看不出来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再次埋头扒了几口饭。
这之后,巫宁再问什么,祁言都装作充耳不闻。
巫宁有些无奈,内心的歉疚感让他没注意到祁言异常的状态,直到一顿饭结束,祁言抬起一直埋着的头,他才看到了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晕。
巫宁瞬间变了脸色,两步跨到祁言面前,捧起他的脸:“怎么回事?”
“啊?”祁言被他的手冰了一下,有点懵懵的,脑子也转得不太灵活,“我……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上一次吃药还是中午,的确该吃药了,没想到这病来得还挺凶。
祁言晕乎乎地想着。
然而巫宁听了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他一把抱起了祁言,额头紧紧贴在一起,从祁言的角度甚至能看到他有些微微颤抖的睫毛。
“……我没保护好你。”
祁言有点困惑,被他语气里无尽的自责与后悔吓了一跳,“我没事啊,吃个药就好了,你……别担心。”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又有一阵热流涌来,然而这次不是涌上脑袋,而是往小腹涌去。
祁言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发烧。
是……一定是哈罗德的药!
他忽然一阵恐慌,他会怎么样?巫宁会怎么样?
他挣扎了起来,想从巫宁身上下去。
可浑身滚烫的人又能有什么力气呢?只能眼睁睁看着巫宁抱着自己走进了房间。
第43章 那个夜晚
洁白的衬衫下, 殷红的珠子静静躺着,让人分不清是珠子本身的颜色,还是因为浸了血才显出这样的颜色。
巫宁眸色逐渐变深,指尖轻轻拂过, 勾起掌心下的一阵战栗。
“嘶——”祁言抽了口冷气, “你……你别……痛……”
巫宁顿了顿, 随后俯下身去, 一种更加柔软湿润的触感蔓延开来。
祁言睁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 头皮一阵发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巫宁终于停手了。
他舔了舔嘴唇上疑似血丝的东西:“这其实……戴在耳朵上就可以。”
“!”
掌心底下的人瞬间变得僵硬,巫宁忽然想继续逗他:“不过你喜欢的话, 这里效果更好。”
说着, 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
祁言浆糊一样的脑子转了转, 上下嘴唇抖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什么效果?”
“视觉效果。”
“……”
眼见祁言因为这一打岔放松了些, 巫宁的心也落下了一半。
他慢慢消化着祁言血液里浓郁的毒素——即便骨钉能把祁言身上受到的伤害转移给他, 但如此大量的内置毒素, 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除非……
祁言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再一联想到现在这糟糕的姿势, 他在心里大叫不妙。
巫宁的眼神就像要把他一口吃掉,但他能确定现在巫宁是清醒的, 只是不知道还能清醒多久。
他清楚哈罗德给他注射的药剂究竟是什么效果,万一能诱使巫宁失去神智, 把他拆吃入腹, 那现在就很危险了。
“我……我真的只是有一点发烧。”祁言咽了下口水, “你先出去,我吃个药, 睡一觉就好了。”
把他支开总是对的。
然而巫宁充耳不闻,反而再次欺身上前,在祁言耳边轻声道:“交给我,没事的。”
然后,巫宁给了他一个潮湿的吻,但热气氤氲里,祁言品尝到了一丝咸涩。
是他咬的吗?有咬这么用力吗?
……
祁言的脑袋越来越迟钝,本能让他亲近眼前这个人,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究竟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的局面。
只知道,他很热,眼前的人凉凉的,贴着他很舒服。
几分钟后,他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我裤子呢?
巫宁的手还抱着他,但分明还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游走。
很快他知道了那是什么——
是触手。
巫宁毫不避讳地在他眼前用着这些不属于人类的肢节,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尤为明显。
轻柔但强势。
祁言成了一尾溺水的鱼,知道自己不会死,但陌生的快感和灭顶的直觉让他呼吸不能。
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他想起厨房里的海绵清洁球,也是这样,看着没什么水了,但用力挤,还是能挤出一两滴水。
……
祁言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一小时?两小时?
……还是一个晚上?
怪物就是怪物,体力真好。
耳边总是被一个热乎乎湿哒哒的东西蹭着,每次贴着他耳廓吻过,就伴随着一阵深入,祁言仰着头想躲开,又无处可逃。
眉毛难耐地纠结在一起,嘴边不自主地溢出点呻吟。
“呃……够,够了。”
游走的唇只是停顿了一下。
最后祁言是在耳边低沉性感的低喘声中,陷入白昼的。
*
第二天,睁眼后稍微动一动就是浑身酸痛。
昨晚上疯狂的记忆入潮水般涌了上来,只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祁言伸手探了探身侧,是凉的。
心里有点不舒服,难道巫宁昨晚没睡这儿?
正这么想着,门被敲了两下,主角出现在了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碟什么东西。
但祁言的注意力并不在那碟东西上,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捏着碟子苍劲有力的指节上。
他还记得那几根指,昨晚是如何拨弄他的。
“……”
巫宁看他愣愣的模样,笑了笑:“中午了,起来吃点?”
他把碟子在桌台上放下,走到床边,拖着祁言的背把他抱了起来。
祁言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的,明显大了不少。
而巫宁的动作显然是要帮他换衣服。
祁言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制止:“我……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因为太过慌张,想要掩饰身体上不自主的反应,所以祁言并没注意到,他只是轻轻一推,巫宁就被他推开了,甚至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好,衣服在这里。”
眼看着巫宁带上了门,祁言才松了口气,然后费劲吧啦地脱了上衣,看到了自己惨不忍睹的身体。
“……”
是狗吧。
尤其是胸前那点,又肿又疼,两边都不对称了!
不过倒是没再流血了。
祁言看得一阵脸热,摇头挥去了脑内那些糟糕的画面,抓过巫宁拿来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直到穿戴完毕,祁言才猛然发觉,身上干爽得不像样,可他又没有印象昨晚做过清洗……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巫宁抱着失去意识的他帮他清洗的模样,好不容易冷静下去的脸又热了起来。
“……”
两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饭。
不,应该说是午饭了,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
祁言没见过别的……人,在一夜缠绵过后会是怎样的相处模式,但他听伍丘说过,他和他的小对象在激情过后是多么的如胶似漆眼神粘稠。
虽然他和巫宁不能说是对象关系,但,怎么想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的气氛吧。
昨晚虽然凶猛,但也温柔,更何况他们之间错过的十多年都已经重见天日,即便没说清揉碎,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本以为能进一步发展关系,至少也应该冰释前嫌才对。
在巫宁收走他跟前的最后一个空碟子时,祁言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巫宁顿了顿,垂下眼眸,“要出几天差,急事。”
“??”
祁言目瞪口呆地看着巫宁,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开玩笑的破绽来,然而一无所获,因为巫宁根本就没看他。
他只是笑了笑,对着手中的碗碟。
随后,他转过身往厨房走去,在门合上的一瞬间,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祁言在最开始的怔愣过后,涌上一阵怒意。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出差?
如果说此刻和他共处一个屋檐下的是个普通人,那这个借口还勉强可以相信,但那是巫宁,是邪神。
什么差轮得到他去出?
前两天刚知道巫宁的真实身份时他还没反应过来,此时却突然意识到——他这个教授的身份,极大概率也是假的,毕竟他是邪神,想弄个像样的身份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那这出差,就更不可信了。
他是有什么事情要瞒着他吗?还是说……身份暴露之后他单纯的不想和自己呆在一起?
厨房里的水声哗哗作响,祁言的脑子很乱。
他不懂,为什么巫宁会是这样的态度,明明昨天被折腾了一整夜的人是自己,明明怎么也不肯停下的人是巫宁,退一万步来说,该生气该别扭的人也应该是自己才对。
哗啦一声,厨房门打开了,祁言一错不错地直直盯着他,目光毫不加掩饰。
巫宁却仿佛浑然不觉,他走到祁言面前,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额发,又整了整歪掉的领子,语气平静:“这几天你就在家里,先别出去了。”
“为什么?”
“你身体不好。”
祁言打开了他的手,“我身体很好。”
“……”
“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吗?”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老妖怪和小屁孩?教授和学生?炮友?邻居?”祁言越说越激动,“不论是哪个身份,都应该做个解释吧?”
“解释一下你昨晚的举动,解释一下出差……就当你是出差的理由。”
一时间空荡的房间里只有祁言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巫宁才说道:“等我回来,会和你解释的。”
“这个项圈……你要是不舒服,就拿下来吧,……骨钉也是。”
说完,他就毫不留恋地将手从祁言的颈侧放下,往门边走去。
那里放着一个巫宁平时常带的公文包。
和他身上笔挺的正装一样,黑得纯粹。
巫宁的背影是很好看的,宽肩窄腰,祁言知道在这身衣服地下的肌肉是多么有力,触之微冷,感之炽热。
明明昨晚还热烈相拥着,可现在,祁言看着这熟悉的背影,却莫名生出一种怎么也抓不住,如同手握一缕青烟般的虚妄。
他唇角无端颤了颤,“……你还会回来吗?”
“……”
就在祁言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巫宁说话了。
“别想太多。”
*
祁言把自己摔在了床上,望着冷淡的天花板,和那坏东西一样冷淡。
他不知道巫宁要去做什么,但他知道,不论他想做什么,都不是自己能阻止的。
因此也就不费那力气了。
其实……知道巫宁就是邪神,甚至就是Siren后,虽然有震惊,有不可置信,但藏在这些情绪底下的,是隐秘的窃喜。
那团理不干净的乱麻,那段他不愿诉诸于口的经历,因为这三个身份的重叠,终于可以不用再纠结和斩断了。
所以昨天晚上,巫宁脱他衣服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抗拒,又或者说,那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他记得巫宁的手是怎么在他身上游走的,记得柔软的床垫,记得富有弹性的靠枕,记得他带有血腥味的吻。
带有血腥味的吻——
……吻?
忽然,祁言脑中闪过一丝清明,似乎有什么十分紧要的信息被他错过了。
巫宁为什么吻他?
那个吻之前……发生了什么?
祁言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他最先明明是想要支开巫宁的!
他……他当时浑身滚烫,而这种滚烫——分明是哈罗德给他注射的药造成的!
可现在,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不对劲,唯一不舒服的地方是昨晚的疯狂留下的。
他十分清楚,哈罗德不是那种不谨慎的人,既然把药投入了使用,那一定不会随随便便就能挨过那阵药劲。
祁言想起了巫宁对他颈侧针孔的在意,想起那个潮湿又血腥的吻。
所以……所以昨晚巫宁早就知道他是为什么会发烧!
巫宁究竟是怎么做到让他体内的药劲彻底消散的?
祁言变了脸色,他有一个非常非常非常不好的猜测。
作者有话说:
全垒打奉上
新年快乐呀
第44章 寻求解药
“神主!”乔斯乍然间见到脸色极差的巫宁, 一下子站了起来,“您……怎么了?”
然而巫宁只是示意他退下:“我回死岛住几天,如果议厅那边找我,就说我在吸收能量, 不见。”
“……”
乔斯从没见过巫宁这样糟糕的状态, 他印象中的神主, 永远都是沉着冷静的, 气场逼人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仿佛随便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
他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不祥的气息。
但巫宁不欲多言,交代完了事情之后,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拐角。
他回到了岩洞里。
许久没回来了, 自从十多年前在这里弄丢了祁言后, 他就很少回到这里, 可这里始终是最后的住所。
从祁言体内拔除的毒素此刻正在他的身体里肆虐, 如同甫一放归山林的猛兽, 撕咬着沉寂了数十上百年的山林。
他吐出一口浊气, 眼前浮现出离开时祁言那双倔强又带着水汽的眸子。
他是不舍的。
哈罗德费劲心思研制的药很有效果,连他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再次把这些暴虐因子压制下去, 所以在祁言问出那句“你还会回来吗”的时候,他不敢, 也不能做出答复。
他怕给不了希望。
更怕给了希望。
其实从那天回到家看见祁言的反应,他就知道, 祁言从没想过要离开他。
这么多年错的是他, 是他太固执, 太偏执,太钻牛角尖。
孤独得太久, 让他失去了重新向一捧火靠近的勇气,他宁可相信是那捧火厌倦了洞中的冷寂,主动选择回到光明。
如果……如果没有错过那些年,如果能跨过这道坎……
夕阳暖色的光泽漏进岩缝里,在地上打下模糊不清的光斑,然后渐渐消失。
终归暗夜。
*
一片漆黑中,忽然泛起一阵幽幽白光。
如同天光乍破。
祁言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屏幕,手指飞快地翻动着。
他刚刚想起了之前没来得及打开的网页——
那是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网页,暗河平台。
想起这一点后,他就立刻行动了起来,幸好巫宁走得急,没来得及给这间房上锁。
一想到巫宁,祁言的心就被狠狠揪了一下。
网页加载很快,几秒后,他看到了全部的界面。
祁言狠狠松了一口气,巫宁没有退出登录,也就是说,他或许可以在这里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熟练地切进后台,点开聊天界面。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和菟丝小花的聊天框。
“……”
祁言的视线只停顿了半秒,就立刻往下滑动。
巫宁几乎没和什么人聊过天,整个页面干干净净,除了那个和他的聊天框,剩下的就是一个和工作人员的的聊天记录。
祁言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他几乎没有犹豫,点了进去——
一片空白。
祁言:“……”
祁言心想,是他想多了吗?这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既不知道巫宁的真实身份,也不会和巫宁有过多的交流。
工作人员的状态显示在线,祁言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另找线索。
正欲退出,那边却先发来了消息。
祁言的眼神一下就被锁住了。
【是祁先生吗?】!!
那边知道此刻电脑面前的人是谁,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
祁言飞快地回复了一个是,想了想,问对方的身份似乎有点多此一举,于是直接便问了巫宁的消息。
【神主对外说是闭关,但我觉得神主的状态很不对劲。】
【按神主的意思是不要打扰别人,尤其是您,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您。】
【对了,我叫乔斯。】
祁言一下子扑到了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乔斯。
祁言飞快地敲击键盘,但敲了一行字后又一键删除了。
这样效率太低,他等不及。
于是他直接一个语音就拨了过去。
挂断通话后,祁言基本已经确定,巫宁是因为他状态才不好的。
但是巫宁的状态有多差,乔斯不知,他同样不知。
乔斯唯一能告诉他的有用信息就是巫宁现在在死岛上……那个他小时候曾经和巫宁朝夕相处了三个月的地方。
按乔斯的话来说,巫宁屏退了岛上所有的暗裔,连尚未开智的厄海生物都驱散了,他在里面做什么,现在如何,无人知晓。
在挂断电话之前,祁言福至心灵,忽然问了乔斯一个问题,关于那枚莹白的骨钉,他总有一种模糊的感觉,那枚骨钉绝对不是简单的骨钉。
没想到乔斯的回答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祁言攥紧了衣角,胸腔猛烈跳动,就和那枚骨钉隔了薄薄一层皮肉。
骨钉……
祁言不是个莽撞的人,先不说他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渡过一整片厄海,即便是渡过去了,他也无法给巫宁提供一丝一毫的帮助。
他很快就理清了思路,要先去找哈罗德。
如果有解药,那一定是在哈罗德手中。
但是房门已经被巫宁从外面上了锁,他凭借自己的力量根本出不去。
忽然,祁言将目光投向了飘着白纱的窗户,他记得……这老房子每一户都是有阳台的,而阳台上下相连,也就是说,他或许可以通过阳台从下面那户人家中出去。
下面住的人是谁?
祁言眯了眯眼,脑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形象。
……好像是那个刺头。
这人是个无业游民,这个点,很大概率是窝在家里打游戏的,如果运气好……或许他的耳机是个劣质耳机,不会因此屏蔽外界声音。
祁言决定赌一把。
他从客厅经过时,余光从立体全身镜里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项圈,他顿了顿,想起巫宁临走时说的——
“这个项圈……你要是不舒服,就拿下来吧,……骨钉也是。”
“……”
他才不拿下来。
祁言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明明当时知道巫宁就是邪神,就是Siren之后他是很生气的,甚至一度想要把项圈扯下来。
奈何项圈实在顽固,不是他一介凡人能扯烂的。
此时再看到这项圈,却莫名生出了一股亲近之感。
他隐约觉得,这是他和巫宁最后的联系了,如果把项圈和骨钉摘下来,巫宁便真的会如同初春的融冰,从他的指尖划过,再也抓不住。
祁言定了定眼神,扯过床单,想了想又从厨房揣了把水果刀在身上,走到阳台,在门框上打好结,又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便一个弓身翻了过去。
好在老房子阳台低矮,整个过程还算顺利,只是稍微蹭破了点皮。
然而当他敲了很久的门,却依旧毫无动静时,祁言的心还是狠狠沉了下去。
*
“操!”
刚打输一把游戏,刺头挨个给对面的人和队友都点了遍举报,又狠狠啐上几口,咬牙切齿地退出了游戏界面。
“一群废物!”
他拿过桌旁油腻腻的水杯,猛灌了几口水,余光瞥见墙上的钟——已经过了晚饭饭点了,但楼上今天怎么还没传来饭香?
刺头一直都在暗中悄悄关注着祁言,他知道祁言早就和那个新来的精英模样的人同居了,也知道他们前段时间一起出差,刚回来没多久。
他其实已经暗恋祁言很久了,在他们这种肮脏的地方,很难生出祁言这样白净又漂亮的人
可祁言是带刺的玫瑰,旁人来不及靠近就会被扎得浑身是伤。
他很嫉妒那个人模狗样的精英。
凭什么玫瑰一见到他就主动收敛了尖刺,凭什么他能嗅到花蕊深处的芬芳,而自己,却永远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连窥视的权力都要被剥夺。
没错,他曾经暗中尾随祁言,无一例外都被这该死的精英发现,而那精英身上总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气质,刺头毫不怀疑,要是在被他发现一次,自己就会死得很惨。
好在他还能通过老房子这惨淡的隔音效果,每日晚饭点的时候到阳台上窥得一点点楼上的动静。
虽然那温馨的谈话声刺耳,但总比什么都听不见要好。
可最近他们不知为什么出差去了,好久都听不见祁言的声音,好不容易回来了,今天又干什么去了,刺头心里刺挠得慌。
他犹豫了一下,关掉游戏界面,往阳台走去。
祁言在外面门也敲了,声也喊了,依旧毫无动静,他只好放弃,试图寻找其他的办法。
然而就在他打算把那床单扯下来的时候,身后的门传来“吱呀”一声。
祁言回头,正对上眼睛瞪大的刺头。
“祁——”
祁言抢过话头:“你好!我家的门锁坏了,能从你家出去吗?”
“刚敲了好久的门都没反应,我差点以为你不在家呢。”
刺头万万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一幕,一瞬间脑子短路了。
说起来因为那该死的精英的缘故,他已经很久没和祁言说上话了,一时间说话磕磕绊绊的,当然也就忽略了这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比如和你住一起的精英哪儿去了?为什么不叫锁匠上门?
“当、当然可以。”
祁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谢谢了,刺——”
他突然想起来,他还不知道刺头叫什么,于是改口道,“谢谢了,兄弟。”
刺头感觉肩上被他拍过的地方热了起来:“没关系……我叫陈三。”
“哦,哦,陈兄弟,多谢了!”
看着祁言的身影渐渐走远,陈三的喉头忽然痒了起来,他没多想,顺着本能跟了过去,边喊道:“那个,祁言——!”
祁言回头。
陈三有点紧张:“你要去做什么,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祁言本想拒绝,但他忽然心念一动。
陈三虽然和他曾经一样,是个混混,但他从来不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有过多的深入交流,陈三在这方面却完全不同。
他曾经见过陈三和形形色色的人来往过。
所以或许,有件事可以拜托他。
第45章 真真假假
祁言先去了实验室, 没有看到哈罗德的身影,又去了他们之前常去的资料室,依旧没找到他。
无奈之下,他只好从同门和导师的口中打听哈罗德的去处。
然而陈老在听他这么问起之后, 只是有点茫然地回望过来。
“哈罗德?回来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他不是和你们在一起跟进后续研究吗?”
“……”
祁言只好随意编个理由搪塞一下, 然后告别了陈老。
“我记得安娜师姐曾经说过, 师兄在家里也有个简易实验室,会不会是在家?”
白雪见祁言似乎有急事找哈罗德, 皱眉想了会儿后说道,“怎么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祁言不想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于是犹豫了会儿后说:“嗯, 带回来的资料有些地方不太清晰, 我想找师兄问一问。”
“……你真努力, 苟富贵勿相忘。”
按照平时的祁言, 肯定会和白雪贫上几句, 但奈何现在他实在是没这个心情, 于是只是勉强笑了笑,向白雪道谢后就离开了。
直奔白雪给他的哈罗德的地址。
祁言没想到, 哈罗德家竟然是在这样一个破败的地方,和望街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油腻腻的街道, 满脸写着人生无望的路人,腥臭的下水管道, 而哈罗德家就在其中一栋毫不起眼的房子的地下室里。
祁言敲响了房门。
半分钟后, 一个沉闷又带点不耐烦的声音从门板后传来。
“我说了, 尾款我过几天再补给你,和你要的药一起。这几天很忙, 没空弄这些事情。”
哈罗德烦躁地看了看腕表,又是这个时间点,真是雷打不动。
他打开门,却没看到那个这几天一直来催债的烦人精,而是祁言。
他瞬间把脸上烦躁的表情敛去,换上祁言曾经见过的那副阴沉又得意的面孔。
他上上下下扫了祁言几眼,嘴角勾起:“看来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不过——”
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直接说出来,“进来说吧,外面人多眼杂。”
说是家,其实更像是个仓库,祁言一进门就把整个环境一览无遗,还看到了白雪所说的那个简易实验室。
一盏白炽灯,码得不太整齐的试剂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实验用具。
还没等祁言说话,哈罗德倒是先开口了。
“怎么样,现在觉得我说的是对的了吧?”哈罗德的目光粘腻又暧昧地落在他的脖子上,那里有数个深深浅浅的印子,“为了保护你,我只能出此下策,毕竟人类总不能自相残杀的。”
祁言眯了眯眼,哈罗德的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果然,哈罗德继续说道,“上次给你注射的药,其实是一种能诱惑邪神发情的药,毕竟是暗裔,本质上和畜生没什么区别。”
“其实本来没打算用这种方式,毕竟虽然理论上来说只要是□□就能起到效果,但总归是比不上把人生吃下去效果更好的,”他叹了口气,“但谁让我善良,不想同类相残呢?”
“祁言,我们是人类,我们才是同一个战线上的,你明白吗?”
祁言渐渐琢磨明白了,按哈罗德的说法,原本是想给他注射更加强力的药物的,那种药物或许能直接诱使巫宁将他拆吃入腹。
但哈罗德“心软”了,于是改良了一下药剂,使得药剂改变了诱导方向,最终的结果就是巫宁……发情,而药剂的效果通过□□进入巫宁的体内。
“……那我谢谢你?”顿了顿,又补充,“我想明白了,你才是对的。人类的未来需要靠我们自己的博取。”
哈罗德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祁言真的认同了他。
短暂的怔愣过后随即是狂喜:“那倒不用,是我要谢谢你。……不过我也没想到这药的效果会这么好,而且……虽然我已经尽力消磨了药对人类的伤害,但不可避免还是会有影响,没想到你能这么健全地站在这里……”
“或许是实验对象体质不同?不过这不重要,你能出现在这里,说明邪神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关注你了吧?”
这话说到祁言的心坎上了,他的心猛地刺了一下。
哈罗德说得没错,如果巫宁此刻是正常状态,那他一定会过来,因为……这次项圈没有被摘掉,巫宁一定知道他在做什么,可巫宁并没有出现。
哈罗德只欣喜于药剂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但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祁言却知道。
是那枚骨钉。
当时他和乔斯语音通话的时候抛出了这个问题,乔斯沉默了很久才告诉了他这枚骨钉的真正用途。
他说,那是暗裔最靠近心脏位置的一块肋骨。
他说,那是最浓重的一滴心头血。
他说,那是他们最刻骨的承诺和献祭。
如果只是暗裔之间的交换,那就是私定终生,永恒的牵绊。
如果是暗裔和人类,那就意味着暗裔舍弃了相对人类来说永恒的生命,与之同寿,与之共苦,甚至如果暗裔愿意,他可以代替他的伴侣承受伤害,只要那枚骨钉和他的伴侣血肉相连。
祁言知道巫宁的选择是什么。
那个选择的答案就是他站在了这里。
“……嗯。”
祁言狠狠咽下泛到喉口的强烈涩意,忍着不适顺着哈罗德的话继续下去:“他现在自顾不暇,但他毕竟是邪神,你如何能保证你的药一定能致他于死地呢?”
“……”
哈罗德静静地看着祁言,几秒后倏然一笑:“所以还需要你继续配合我。”
“之前的药只是第一阶段,目前算是完成了,甚至是超出预期的完成。那么解下来就是第二阶段,也就是最终阶段。”
说着,哈罗德拿出两管试剂,一管淡黄色,一管则是清透的水蓝色。
他摇了摇淡黄色的那管,说,“就是要辛苦你再献身一次了,不过这次的药因为效果更强烈,所以对你的伤害也是很大的,结束之后记得来找我拿解药。”
其实哈罗德还留了一手,第一阶段的药剂虽然对祁言的身体伤害不大,但终究还是有伤害的,因此这个解药其实是两个阶段共同的解药。
哈罗德说完后,祁言垂下眸子,不出所料,他淡淡瞥过那管水蓝色的试剂:“直接都给我不就行了,你不信我?”
“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祁言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
哈罗德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颇有点意外。他看着祁言淡淡的模样,忽然就有点心软,毕竟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啊。
于是他想了想,说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吗?只要我能说,一定告诉你,绝不骗你。”
“你之前说的暗金是什么?”
祁言一直很在意这个,出塔调查的时候巫宁就提到过,当时他还傻乎乎的不知道这是什么,直到从哈罗德嘴里听到这个词,他才意识到这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但上次哈罗德没给他问的机会,既然这次他主动提起,那祁言也不会客气。
哈罗德挑眉,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他就开口道:“直接说或许有些抽象,我给你打个比方吧。”
“对人类来说,能量的来源是什么?是食物?是食物中的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质?其实都不是,归根结底是太阳,是太阳能,而所谓的食物只是一种载体。”
“那么对暗裔来说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的载体是暗金。暗金是潜藏在深海,或者准确来说是厄海中的能源,只有暗裔能消化,这也是为什么暗裔最先出现的地点就是在厄海中。”
“厄海刚出现的时候,还没有暗裔,但暗金已经出现了。当时的研究者们对暗金这种新兴能源很感兴趣,采了一些出来研究,其中蕴含的能量十分强大,很有可能替代现有能源供人类驱使。但很可惜,研究者们绞尽脑汁也无法利用暗金中的能量,只好放弃。”
“也就是在那时,出现了暗裔,这种以暗金为能量来源的生物。暗裔刚出现的时候,数量不多,但力量已经初现端倪。因此为了达到一种平衡,人们想出了一种办法——”
哈罗德顿了顿,祁言有种不好的预感。
“——把海底的暗金尽可能地开采出来,即便用不了也要掌握在人类的手中。这样,就能一定程度上牵制暗裔。”
“但能源的开采需要适度,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哈罗德笑了笑:“没错,所以当时并没有把暗金全部采尽,只是掌握了一部分在人类的手中,也正因如此,在人类和暗裔的战争结束后,人类才有了能够和暗裔谈判的筹码,人类才能存活至今。”
“而邪神,作为暗裔中最强大的存在,仅靠厄海里的那点暗裔是远远不够的,因此他需要从人类手中获得更大量的暗裔来满足能量的消耗,延续至今。”
哈罗德讲完了,故事链并没有什么漏洞,但祁言总觉得怪怪的,一定有哪里是不对劲的。
“你没骗我?”
“当然没有,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既然答应你了,我告诉你的一定是我所知的全部,不会骗你。”
“……”
说来讽刺,哈罗德的眼神还挺真诚的,祁言不得不信。
“那我怎样才能找到巫……邪神?”
祁言来找哈罗德,最根本的目的其实就是他手中的那一管解药,既然已经知道了解药的存在和获得的方法,那他就没必要再多逗留。
他其实知道巫宁在哪里,乔斯已经告诉了他,但他还是得象征性地问哈罗德,毕竟做戏要做全套,不能让人察觉到什么马脚。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
哈罗德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看来邪神真的只是把你当作一个需要解决的人类,一点都不想和你有过多的联系。”
“不过——”哈罗德拖长了音,很是遗憾地说道,“你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或许躲在哪个洞里正在痛不欲生?”
哈罗德想了想,“你去议厅吧,那群老不死的估计会知道,不过你千万记住,不要说出我们的真实目的,老不死的都是保守派,只希望自己能安度晚年,至于人类的未来如何,他们才不在意,他们不会同意我们的计划的。”
第46章 他也爱我
议厅。
这是一个只在书本上见过的词。
祁言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里, 面对数道如炬目光的审视。
其实他本可以不用来这里,回到家的时候陈三就告诉他,已经找到了几个猎民,愿意借给他出海的工具——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去找巫宁的。
但就在他收拾完出门后, 无意中发现了在暗中尾随他的哈罗德。
或许哈罗德仍旧是不相信他, 所以要在暗中监视。
但祁言没想明白的是, 哈罗德完全可以提出和他一起去议厅, 为什么要做得如此鬼鬼祟祟?
还有哈罗德提起议厅的那种语气,总给人一种他似乎很熟稔的感觉。
无奈之下, 他只能装装样子先来议厅一趟。
总是听闻议厅里的大人物们日理万机,不会有时间见他们这种小人物,但百闻不如一见, 当祁言被警务员一路畅通无阻地带进去时, 他才魔幻地发现那都不过是谣言。
不过也有可能是祁言所说的理由足够打动那些大人物, 毕竟议厅建立之初就曾直言, 只要是邪神和暗裔相关的信息, 都可以直接来议厅汇报。
警务员简单问了他来的目的, 祁言谨慎地措辞,只说有邪神相关信息想来汇报, 警务员看了他两眼后打了个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挂断后警务员就示意祁言跟上。
七拐八拐后,祁言被留在了一个金色珐琅辉映的巨大空旷房间内。
四周有高高低低的席位, 祁言猜测这就是议厅了。
不一会儿, 陆陆续续进来一些人, 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祁言脑中不合时宜地跳出哈罗德的声音——
老不死的。
“……”
这太不尊重领导了。
等所有人都落座后, 最上方同时也是年纪看起来最大的那个老者开口了,苍老但依旧有力的声音回荡。
“小娃娃,你想汇报什么有关邪神的消息?”
简单自我介绍后,祁言搬出他早就想好的措辞:“总理先生,几天前我们进行了一次塔外调查,这项调查命名为‘火种计划’——”
他故意短暂停顿了一下,观察周围人的神色,但很遗憾,他们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在这次的调查里,我们搜罗到了部分遗落在外的文献资料,也对几个拾荒者进行了调查,我们发现了一些似乎有悖于史书记载的现象。”
席位上的人来了兴趣:“你说。”
“文献记载和拾荒者口述中都提到了一个预言,但在正史记载中却查无可查,因此我想是否可以重编正史,加上这段相关内容呢?”
本就安静的议厅顿时落针可闻。
许久,老总理才回应道:“你是谁的学生?”
祁言报了自己导师的名字。
“……是老陈啊,他没和你说应该怎么处理吗?”
“老师说这预言是野史,不用多关注,但我通过多方考察,认为这或许不是一段野史。”
“老师还说过,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做研究讲求的是求真务实,应该尽量抛去无关因素的影响,正史可能是片面的,野史也不一定是编造的。因此我想亲自探一探究竟,我想知道这究竟是不是野史。”
他这话说得大胆,如果是个气量小的,那大概已经处罚捂嘴一条龙了。但他这话也说得巧妙,但说得坦荡,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醉心学术的研究生。
对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太过苛责总归不是君子之行。
果然,老总理说道:“老陈有你这样的学生想必很满意吧,你的诉求就是加上这段历史?”
然而祁言却拒绝了:“不,我认为做学术应当严谨,所以恳请允许我深入调查这段历史。”
老总理有些意外:“那你……想做什么?”
“一家之言或是蒙蔽的,因此我希望能和邪神进行谈话,从一个史书上从来没有的角度深入了解这段历史。”
“……”
议厅里沉默弥漫开来,忽然一声嗤笑打破了寂静。
“小子,你口气挺大。”
祁言望向那个坐在侧方的老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老总理打断了。
“……你不怕吗?”
“怕什么?”
“那可是邪神。”
祁言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于是目光灼灼地看过去,说道:“既然百年前能和邪神达成协议,就说明邪神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我为何要怕?”
“……”
老总理眸色几经变换,最终叹了口气,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罢了,告诉你吧。”
周边议席上的人忽然色变,想说点什么,但又被老总理无声制止,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其实我偶尔也会想,是不是应该公开真实的历史,但我始终缺乏那样的勇气。我已垂垂老矣,既然你想知道,那便告诉你吧。”
2060年,人类首次检测到深海地底一种蕴含庞大能量的物质,命名为“暗金”,其中的能量被称为暗能量。人类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开采暗金,海洋生态严重破坏,但后续却发现,人类并无法掌控暗金中的能量。
越是无法掌控的东西,越能引起人的征服欲和贪婪欲,于是人类开始大量开采暗金。终于,由于过度开采和环境污染,人类遭到了反噬——越来越多的航船溺毙在海洋里,连残骸都找不到;喝了海水吃了海鲜的人一周内就会突发不治之症;越来越多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被发现……人类终于意识到海洋发生了异变。
但远不止于此。
为了研究暗金能量的运作机制,研究者甚至丧心病狂地进行人体实验,而人体实验的对象——是那些处在社会边缘的可有可无的人物,或是孤儿,或是罪犯,或是……
实验并不那么成功,这些被暗金改造过的人失去了身为人的意志,甚至对人抱有强烈的恶意,只能销毁。
可因为暗金的改造,他们竟能掌控一种怪异的能量,□□也格外强大,销毁的过程并不顺利。
实验室给这部分实验失败品命名为了暗裔。
虽然过程并不顺利,但由于暗裔的能量来源是暗金,而暗金大部分被人类所掌控,因此暗裔最终不敌。
意外的是,暗裔落败之际地球上爆发全球范围的海啸,仿佛冥冥之中是海洋在帮助暗裔,在自然灾害面前人类的渺小一览无遗,所有热武器和防御措施统统告罄。正临人类虚弱之时,邪神出现了,带领余下的暗裔重新与人类形成对峙之势。
人类无可奈何,只能以为暗裔提供暗金为由,要求邪神放过幸存人类,并为人类提供庇护。
地下巴别塔刚建成的时候,部分激进派的人策划实施过一次“火种”计划,也就是所谓的预言——捏造一个圣子,用药剂改变其身体,使其对暗裔有致命的吸引力,而这种吸引力是致命的。
邪神识破了这一计划,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和人类计较。而人类内部则是人心惶惶,那些激进派在压力之下也是走的走,散的散。
一百多年过去,知道那段历史的人已经很少,只有当初直接参与的人的后裔还有所了解。当初激进派的一个后裔再次说服了高层重启“火种”计划——用预言中的小孩永远封印邪神,人类将再次统治大地。可惜计划失败,火种不知所踪,百年前的场景似乎再次重演。
“巫宁他——邪神叫做巫宁——其实也是当年人体实验的受害者,只是他比较幸运,实验还算成功。”
“幸运吗?”祁言喃喃道。
“……”老总理顿了顿,没做回答,“二十年前我刚上任,没有权力阻止这一切,但这么多年来,我其实一直都心怀愧疚。”
“……可是我没有办法,毕竟我是人类,我始终要站在人类的角度考虑。”
“但是暗裔曾经也是人类,不是吗?”
听到祁言轻巧但铿锵的声音,老总理的身躯狠狠一震。
“他们当年已经被牺牲,被放弃,甚至被归为了人类的敌对面,甚至史书上也不曾为他们正名,他们会是什么心情?”
“暗裔早就不记得生而为人时候的事了。”
然而老总理刚说完这句话,他眼前就浮现了一张冷白的面孔,那双无机质般的瞳孔淡淡地注视着他,似乎有嘲讽,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改口,“总要有人牺牲的。”
祁言:“谁对谁错,谁该存活谁该牺牲,谁能拥有光明的未来谁将走入漫长的黑夜,应该由所有人共同去判断,而非遮盖一部分的真相,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一言堂。”
“……”
祁言望了望金碧辉煌的穹顶,那些琉璃砖瓦已经静静地看了百余年的变迁,沧海桑田,真相沉没海底,等着有朝一日能重见阳光。
“从一开始,错的就是人类,暗金是属于海洋的,那次海啸,其实是过度开采造成的恶果,是吗?”祁言问道。
老总理似乎叹了口气:“你很敏锐,的确如此。”
“那么我想,最好的解决办法其实就在眼前——”
老总理愣了愣,随即连连摇头:“那不行!一旦把暗金归还海洋,没有了对暗裔的牵制,那么他们一定会——”
“不会的,”祁言不知何时解开了几颗衬衫扣子,他撩起一边布料,露出底下那个黑中透着点红色的胎记,“我就是十多年前不知所踪的‘圣子’,而当年,放我走的是巫宁,如今,我爱上的也是巫宁。”
“!!”
老总理睁大了双眼,他想起侍者曾经告诉他的,巫宁混入塔内西西弗斯学院的事情,他还想起会议开始前,侍者给他拿来的祁言的资料中的种种细节。
“那他——?”
“他知道这一切。”
少年的声音如同清晨山涧的淙淙流水,缓缓淌过,“他也爱我。”
第47章 我回来了
“砰——!”
“哈罗德先生!你不能进去!……总理在——!”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齐刷刷往门口看去。
只见紧闭的大门豁然见被推开,随即走进一个气势汹汹的成年男子。
祁言微微瞪大了双眼,这不是……哈罗德吗?
他这是……?
然而哈罗德并没有看他,而是目不斜视地望向正前方——议席正中央, 老总理所在方位。
那几个警卫员似乎还想继续拦他, 然而老总理却做了个手势, 让他们都退下了。
老总理缓缓开口:“……哈罗德?你很久没来见我了, 今天怎么……不过我和这位小朋友有点事情要聊,一会儿结束了我再去找你吧。”
哈罗德却是置若罔闻, 他的语气中透着藏不住的愤怒:“你刚刚和祁言说的,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
“嗯?”
不仅老总理愣住了,祁言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哈罗德知道他们刚才的谈话内容?可这里明明到处都铺满了隔音材料, 他即便贴着墙壁, 也应该是半点声音都听不见的。
忽然, 一道电流从他的脑中闪过, 祁言把手伸进了侧边的口袋中, 里面躺着一个哈罗德交给他的终端。
——“你带着这个, 如果有什么情况,直接按下侧键我就能知道。”
当时哈罗德为了保证他们的计划不出差错, 给了他一个特制的终端以作联系,现在看来, 这个终端不仅仅有着紧急联系的作用,或许还有着类似于监视的作用!
祁言想明白后, 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
幸好没有直接去找巫宁……
“什么才是真相?暗裔究竟是怎么产生的?火种计划相关的人员到底去了哪里?”
哈罗德情绪激动, 一下子抛出了三个问题, 而他每问一个问题,老总理的神色都会暗下去一分。
他知道, 纸包不住火,有些事情瞒了这么多年,终究要重见天日了。
“瞒着你,不仅是我的意思,其实……更是你父母的意思。”
在老总理说出这句话之后,祁言清晰地看到哈罗德的身躯猛地一震。
“……什么意思?”
“当年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你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不该也不值得背负这些罪恶走过一生,因此在你父母临终前,我答应了他们一直瞒着你。”
十多年前的那次火种计划,虽然是激进派主导,但不乏有一些临时改变想法的人,祁言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而在灯火通明的普罗米修斯内,等待凯旋消息却最终等来了一脸平静的邪神的研究者们,也对自己过去的所行感到动摇。
他们如果还活着,想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黎明。
银发如练的暗裔如同神明降临,他识破了针对他的死局,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复仇而瑟瑟发抖时,他却只问了一句话。
“那个孩子的父母在哪?”
不需要多解释,大家都知道那个孩子是谁。
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一个研究员大着胆子回了一句:“没……没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没人能在暴走的厄海生物中间留下尸骨,那趟行程的终点一定是死亡。但也没人敢说出真相,因为他们不知道邪神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研究人员两股战战,而邪神问完这句话之后就走了,他们不知道邪神的目的是什么,直到几天后——
邪神忽然再次造访,疯了似的找他们要那个孩子的下落,他们哪里会知道,只好一个劲地道歉,承诺立即终止这个计划,试图平息邪神的怒火。
邪神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那个孩子,离开之迹,有的在场人员似乎从他的背影里读出了一丝落寞的味道。
邪神走后,在场的研究人员把这件事写成报告呈给当时的总理,也就是新上任不久的老总理。
了解事情的全部后,总理大怒,对于激进派暗中进行的计划十分生气,但事已至此,他作为总理,再是愤怒,再是良心不安,他也不可能帮着弃人类同胞于不顾,于是他便怀揣着这种矛盾心理走过了数十年,直到现在。
“当年那个计划的相关人员,或多或少都生了各种各样的病相继去世了,或许是因为常年和实验试剂接触的原因,”老总理看着哈罗德,缓缓说出了真相,“而你的父母是核心人员,接触试剂的时间很长,邪神事件没多久之后,他们的身体就逐渐表现出了异常,他们不希望你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继续他们的老路,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恨他们一辈子,所以拜托我瞒着这一切,只是没想到……”
老总理的眼神落在了哈罗德始终掩藏在衣袖之后的左手上,祁言看去,那里分明是腐烂的痕迹。
“……”
哈罗德似乎难以接受这个真相,他艰难地开口:“所以我的父母不是邪神杀的?”
“……不是。”
“所以邪神也是受害者?”
“……是。”
“所以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其实是一百多年前人类的贪婪和欲望。”
“……”
老总理叹了口气,“往事不可谏。”
哈罗德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们的眼里为什么总是藏着一种深深的挣扎和愧疚,原来,原来他们对自己的选择也是不确定的。
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选择这么去做?
哈罗德知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就像天平的两端即便什么都不放,也会有所倾斜,或许是不知何时吹过的一阵风,或许是在生产时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哈罗德,你现在知道了真相,不要再继续了,也不要恨他们……”
哈罗德打断了他:“我恨死他们了。”
老总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终究是无可奈何。
“有这样不负责的父母,算我倒霉。我身上怎么就留着和他们一样的血呢?”哈罗德自嘲地笑了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做了和他们没什么区别的事情。”
说着,他看向了祁言。
“甚至选到了同一个‘牺牲者’。”
祁言:“……”
“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是真的站在我这边,你最终的目的还是去帮助,或者说拯救巫宁。”
祁言带着点戒备看着哈罗德,然而哈罗德并不在意他的目光,而是再次对老总理说道,“就按照他说的,把暗金还给海洋吧。”
“已经错了一百年,不能继续再错下去了。”
老总理微微往前倾身:“但——”
哈罗德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如果暗裔选择复仇,那也是人类在为犯下的错赎罪。但我觉得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对吗?”
最后的这个问句,他是看着祁言说的。
“……巫宁他不会的。”
哈罗德笑了笑,老总理的神色几度变换,内心的挣扎最终还是平息了下去。
“我……我会让人把暗金都复归原位的,你们要做什么就去做吧,去吧。”
老总理的声音里透着疲惫,透着无可奈何,也透着若有似无的释然。
“……谢谢。”
祁言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
一叶扁舟摇摇晃晃,停靠在了杂草丛生的孤岛上。
就像倦鸟归林,池鱼回渊。
虽然近二十年没踏上这方土地,但落脚的一瞬间,长大的脚印和幼时的脚印重合,回忆纷至沓来。
不需要任何带路,像是走过无数次,祁言出现在了那个幽黑的洞口。
很安静。
也很躁动。
明明没有任何声音,但祁言就是笃定,巫宁在里面,而且他的状态很不好。
避开洞口摇曳的淡蓝色花朵,祁言走了进去。
黑暗。
一望无际的黑暗。
巫宁不知道有多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其实也就二十年吧。
果然,见过光了,就再难忍受透骨的黑暗。
时间在这样浓郁的黑暗里仿佛凝滞了,又或者只是因为身处其间的人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所以在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时,巫宁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他的睫毛颤动。
但终究还是没睁开眼。
直到那呼唤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直到鼻尖飘过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
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在了额上。
黑暗终于束缚不住溺在其间的人,随着温柔滚落的液体逐渐散开。
蛊惑人心的海妖终于被爱人的嗓音牵引着,挣开锁链,回到了光明-
巫宁睁开眼的时候,祁言刚从他的嘴上离开,牵扯出一条晶莹的丝线。
祁言似乎没发现他已经醒了,于是巫宁便静静地看着他湿润的嘴唇。
看着他因为沾湿而变得一簇一簇的睫毛。
看着他仰头一饮而尽手中一管水蓝色的液体。
祁言又覆了上来。
液体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流过喉管,巫宁咽了一下,祁言终于发现他醒了。
祁言握着药剂试管的手猛地一抖,玻璃霎时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
“你!……太好了!”
“你终于醒了。”
祁言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巫宁的脖子,声音颤抖,“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别哭……”
巫宁四肢都很疼痛,但他还是一下一下拍着怀中人的后背。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是最终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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