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个男人是谁? “你现在,要去找他吗……
迟影直接从机场去了客户公司, 等从公司忙完出来,已是晚上10点。
刚坐上回酒店的出租车,她手机震了下, 是乔新回了消息:“我明天中午有空,要不11点半,鲜翠楼见?”
迟影松了口气,看来这趟没白跑。
“谢谢, 明天见。”
她拨通李姜电话, 向他汇报今天与客户公司商谈的进展。李姜似乎正在参加酒局, 电话那端传来阵阵欢笑声。
他心情应该不错,迟影推测。
汇报完工作,迟影立刻趁热打铁:“李律师, 我可以请一天年假吗?明天想回母校看看。”
李姜果然爽快答应。
挂断电话,迟影看着窗外快速闪过的万家灯火陷入沉思。
明天的胜算有多大呢?
寂静的车内被铃声划破。迟影看了眼, 是邓月菲的电话。
“小影, 你不在家吗?”邓月菲声音轻快,“我在你家门口, 敲门没人开哎。”
迟影暗道不好,犹豫了下答:“对, 还在外面。”
邓月菲看眼表:“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借烘干机用用。”
“我在外地出差呢,今天回不去。你知道密码, 直接进屋用吧。”
“啊?这么突然?”邓月菲一愣, “昨天也没听你提出差?”
“临时接的项目,今天早上飞过来的。”迟影一边回答, 一边示意司机师傅将导航的声音调小。
电话那端沉默了会,才继续说道:“小影,我昨天跟你说赵力的事, 你听一听就算了。”
“莫秋这事,就算没有你,他跟赵力在一个圈子里也迟早会碰上,况且我觉得莫神不至于立正挨打。”
“另外,当年我虽跟赵力接触不多,但能看出这人是个疯子。既然你跟他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就最好别主动招惹。”
听着电话里语重心长的劝导,迟影眼眶一红,无言地咬了咬唇。
九年的姐妹,果然对彼此了如指掌。
她只提了句出差,邓月菲就开始怀疑了。
“放心。”迟影轻声答,“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那就好。”邓月菲把烘干机打开,声音重新欢快起来,“哎我看你冰箱里那盒车厘子快放坏了,帮你打扫了吧。”
“……”迟影破涕而笑,“我昨天才买的。”
“是吗?”邓月菲吧唧着嘴,“说晚了,吃完了。”
翌日中午11点半,迟影准时到达鲜翠楼。
饭店开在J大附近,主打量大管饱,物美价廉,因此是不少学生聚餐的首选餐厅。
可能是工作日的缘故,大堂里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服务员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迟影一进门,就看见坐在窗边的乔新。
他与大学时相比没什么变化,梳着利落的短发,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静又内敛。
见迟影走来,他微笑着招了招手。
“没想到再见面,你成了律师。”乔新将菜单递给迟影,“我点了几个招牌菜,你看看还想吃什么,再加点。”
迟影一边跟他寒暄着,一边加了个桂花糯米藕。这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想念的菜品。
“很抱歉突然联系你。”迟影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被临时通知出差,所以没来得及提前打招呼。”
“害,都是老同学,不用这么客气。”乔新无所谓地摆摆手。
“听菲菲说,你现在在霍节科技公司工作?”她挑起话题,“那可是一家人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外企啊。”
“只能说运气好吧。恰巧有认识的学长帮我内推,否则我也是连门槛都摸不到。”
“太谦虚了,内推只是过简历关,笔试和面试还是靠实力进去的。”迟影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静静地观察对方的神情,“当年在我们学院,你可是稳稳的年级前三。”
“那又有什么用。”乔新话里有话,“成绩只在学生时期有用,进入职场以后,谁还管那些。”
迟影点头,这话倒没毛病。
乔新端起水杯却没喝,抬眼看她:“你找我,应该不仅仅是叙旧吧?”
果然是理工直男的做派,一句废话都不多说,寒暄后立刻切入正题。
迟影倒不意外对方发问。毕竟她大学的时候与乔新并不熟,虽然在一个班却基本没什么交集,顶多是在路上遇到时互相打个招呼的关系。
所以昨天发微信时,她还有些忐忑,即使对方扯理由拒绝,她也不会觉得意外。
但要谈的这件事,确实不太好张口。
迟影抿口水,整理了下思路。不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是,我确实是有事情,想要请你帮忙。”迟影抬头看向乔新,“我记得大四下学期的时候,你突然失踪了。”
乔新的表情有瞬间僵硬。
“不论上课还是班级聚餐,都没见过你,甚至在毕业典礼上,我也没看到你。”
迟影顿了顿,给对方一些时间缓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乔新沉默不言,目光怔愣,捧着水杯的手轻微颤抖,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迟影没再说话,耐心等着对方回应。
她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乔新终于从呆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缓慢放下水杯:“你想问什么?”
迟影平静看他:“大四,正是写毕业论文的关键时期,但你既没有出现在组会上,也没出现在答辩现场。”
“我无意冒犯。”她靠在椅子上,语气柔和,“只是有件事,我猜测,或许我们有过类似的经历。”
乔新眼神锐利地盯着她,似乎在怀疑她所说内容的真实性。
迟影转身,从背包中拿出一支录音笔。
“或许,你有兴趣听听吗?”
乔新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那只录音笔。
迟影看得出来他在担心什么,把笔往前推了下:“你放心,不是交易,这是我的诚意。”
乔新终于抬眼看她。
迟影迎着他的视线:“所以,即使你听完了这段录音,也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告诉我大四时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
“我知道,我这次来找你,会让你觉得目的性很强,这点我不否认。”迟影把热菜移到乔新面前,继续说道,“但我并非想利用你,而是想弥补。”
“弥补?”
“是的。”迟影深吸一口气,让声线保持平缓,“某种程度上说,是我的懦弱,放任了后续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具体情况,等听完录音后我可以告诉你。但还是那句话,这不是交易,所以即使我坦白了一切,你依然可以选择保持沉默。”
乔新看她半晌,轻笑了声:“不愧是律师,很会打心理战。”
不是的。
但迟影没再说话。
乔新沉默地吃着饭。她并不打扰,安安静静品尝着桂花糯米藕。
今天来之前,迟影就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因此面对当前这个局面,她并没太大波动。
看乔新喝完最后一口汤,她拿起录音笔,与乔新一同离开。
有些事确实强求不来,她再想别的办法吧。
出门后,她正准备转身告别,听见乔新忽然出声:“等等。”
迟影转头。
“刚才在大厅不方便,我知道这附近有个自习室,里面有包间。”乔新指了指她手上的录音笔,“这里面的东西,应该不适合被别人听到吧。”
迟影心下一暖,抿唇笑笑:“谢谢你。”
迟影大学时习惯在寝室自习,所以对这附近的自习室并不了解。
去了才发现,现在的自习环境已经精致到这种程度——不仅每个座位之间有隔板,还设置了单独的包间。
关上门以后,基本能隔绝外面的声音。
两人正收拾东西准备坐下,她微信电话忽然响起。
她不禁皱了下眉。
不至于吧?她就请了一天假,李姜还要派活么?
迟影无奈地拿起电话,只见屏幕上硬生生两个大字——“债主”。?
莫秋?
一个在列表躺尸的人,怎么会突然给她打电话?
但不论如何,对方是债主,她不能不接,否则莫秋可能会怀疑她没有良好的还款意愿。
迟影点击接听:“喂?”
莫秋清冷的嗓音透过电话传来,还带着些撩拨人耳尖的尾音:“你在哪?”
迟影一怔。
他打电话过来,不应该先解释一下来电的理由么?
怎么上来就是疑问句?
迟影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店主忽然敲门进来:“房间开了1个小时哈,二位看谁付下款?”
“我来。”乔新说。
迟影没抢着付钱,刚才的饭是她请的,这个包间乔新来付合情合理。
于是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莫秋的电话上:“我在出差,你有什么事吗?”
不知为什么,迟影问完这句话,对方彻底沉默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没挂断,还在通话中。
就这么僵持了十几秒,迟影不禁有些疑惑,但还没开口问,就感觉手臂被碰了下。
乔新以为她已经打完电话,便将衣篓推了过来,朝她身上的防晒衣抬抬下巴:“衣服可以脱下来放这里。”
迟影点点头:“一会儿。”
她重新将手机放回耳边。
不能这么僵下去,她还有正事要办,毕竟乔新好不容易动摇,她必须趁热打铁:“你如果没有急事的话,我先挂了,还有点事要处理。”
见对方仍然没有反应,她找补了一句:“有事可以微信留言,我看到会第一时间回复的。”
她态度很好了吧?相当于把他的优先级调到最高,这可是很多甲方爸爸们都得不到的待遇!
电话那边终于有了反应,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像是压抑着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听起来似乎真有事找她。
“明天回办公室。”她说。
见莫秋没再说话,迟影道别后挂断,和乔新回归到录音笔的事情上。
第二天一早,飞机落地北宁。
迟影来不及回家,带着行李直达办公室,把出差带回来的资料交给李姜。一直忙到晚上六点下班,她才结清当天的工作。
等她拎着行李箱下楼,站在办公楼门外打车时才发现,前面还有40多位在排队。
迟影只好靠在玻璃门上,百无聊赖地刷微博。
“在打车?”
熟悉的嗓音响起,迟影抬头,看见男人慵懒的眉眼。几天不见,他似乎瘦了不少,侧颜流畅深邃,轮廓更显清晰俊冷。
他穿得正式,像从学校下班直接过来。
“莫神,你怎么在这?”她惊讶地问。
莫秋没回答她的问题,垂眼看了下她手上的行李箱:“坐我的车。”
迟影一愣:“啊?”
“顺路。”莫秋淡淡道。
迟影反应过来后挑了下眉。
还有这种好事?
“可以吗?”她立刻站直身子,勉强压着嘴角,装模作样地客气,“会不会不太方便呀?”
莫秋扫她一眼,拉过行李箱径直往前走。
迟影嘿嘿一笑,立刻飞奔追上:“那谢谢莫神了!”
面对车门,迟影陷入纠结。坐后面像是把他当司机,坐前面……副驾驶会不会有些敏感?
莫秋看她一眼,把行李放入后备箱:“坐前面,后车垫子洗了。”
“噢。”迟影应了声,心想这垫子洗的太是时候了,双方都不尴尬。
上车系好安全带,她正襟危坐等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转头看莫秋。
怎么还不发车?
莫秋无奈地挠挠眉心:“你家住哪里?”
哦对!
上次送邓月菲时,她并没告诉莫秋她俩住一个小区,对方当然不知道她的住址。
可不对呀?
他刚才不是说顺路吗?
迟影转头看他,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问?
问了又希望对方怎么答?
如果他只是看见她打不到车,顺便帮忙呢?
相比高中时期,他们最近确实熟络不少,但也只局限在老同学重逢的范围内。
或许就是这些巧合,让她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猜测。
迟影整理好纷杂的思绪,解释道:“我现在不回家。”
听到这句话,莫秋目光瞬间冷下来。
夕阳斜照在他侧脸上,高挺的鼻梁下半明半暗,让本就冷白的皮肤更显清绝。他微微偏头,嘴角绷着,一双黑瞳凝视迟影。
迟影对上他的视线,一时有些迷茫。
只是变个目的地,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生气?
她咬咬唇。
“算了,不麻烦你了,我还是自己打车吧。”她错开视线,将安全带扣解开,正准备侧身之时听到对方的声音。
“那个男人是谁?”?
迟影动作一顿,疑惑地回头:“哪个男人?”
莫秋小臂搭在方向盘上,脸色微冷,黑沉沉的眼睛静默看着她,有股迫人的压力。
“昨天电话时,你旁边的那个。”
“……”
狭小的空间内,迟影听到自己呼吸停了半刻,又随着心跳悄然而起。男人身后夕阳瑰丽,但与眼前这双注视着她的眼睛比起来,竟也失了颜色。
莫秋与她对视,缓慢抬手,将她握着的安全带锁扣,重新按了回去。
咔嚓一声,再次上锁。
“你现在,要去找他吗?”
他问。
迟影愣愣看他,大脑仿佛停滞一般,处理不了任何信息。
她不是三岁小孩,也谈过恋爱。面对莫秋直接又强势的态度,她不可能不多想。
可多想后,又觉得荒唐。
莫秋对她……怎么可能???
且不论莫秋本人性格疏冷,单就两人寥寥无几的交集而言,她完全想象不出对方动心的原因。
这种猜测就像给西红柿配芝士一样匪夷所思。
“昨天那位是客户。”她停止胡思乱想,抬眼看他,“为什么问这个?”
车内沉寂许久,莫秋才收回视线,点亮车载屏幕。
“去哪?”
“……”
嘿!
这人怎么这样!
问了又不解释!
见他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迟影也没再追问:“爱回心里咨询室。”
想了想,她又补一句:“没事,如果不顺路,我可以打车去。”
闻言,莫秋输入导航的动作一顿,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才继续按下键盘,语气缓和不少:“顺路。”
仲夏的傍晚,晚霞与霓虹交映,都市繁华,车水马龙。
这个时间有点堵车。
迟影侧头看了眼莫秋,想着怎么开口问问赵力的事,毕竟学术抄袭的名声一旦背上,不论后续怎么澄清证明,都可能被心图不轨之人拿来做文章。
“侧脸还行。”莫秋说。
迟影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张大嘴:“啊?”
他转头看向迟影,不明显地弯了下唇。
“但正脸更好看。”
“……”迟影眨眨眼,机械地转头直视前方,咽了下口水。
哈?
原来他是臭屁又自恋的性格吗?
“你想多了。”迟影头靠在窗上,莫名有些心虚,“我是有话想问你。”
“嗯?”
“听邓月菲说,赵力好像在针对你,还指控你抄袭?”
莫秋修长的手指轻扣着方向盘,悠闲得仿佛在听别人的事:“好像是。”
“……”
对于混学术圈的人,这好像不是小事?他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
迟影坐直身子:“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
莫秋轻笑一声,嘴角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不处理。”
迟影看他无所谓的样子,不免有些着急:“可是抄袭的名声一旦背上……”
“你担心我?”莫秋偏头看她,一双黑瞳深不见底,眉梢半挑,颇有些意味深长。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迟影似乎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为什么这人总是不回答问题,而且提出新问题?
她手指攥紧安全带,避开他的视线:“我只是担心,我牵连了你。”
红灯转绿灯,莫秋启动车子随入车流。
“凡事都有两面。”莫秋收回目光,懒洋洋地看着前方,“这是个机会。”
“而且,我求之不得。”
……
车子稳稳停在爱回心理咨询室门前。
迟影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向莫秋道:“今天谢谢你,麻烦开下后备箱。”
莫秋却仿佛置若罔闻,转身下车,把迟影刚刚拿起的电脑包又放回副驾驶。
迟影:“?”
莫秋:“我也来这,等下一起回。”
迟影眉头紧蹙,回头仔细确认了下,指着“心理咨询室”那个偌大的标示牌,难以置信地问:“你来这?”
“嗯。”
看着莫秋颀长的身形向咨询室走去,迟影万般不解。
莫秋来心理咨询?
在她的想象中,莫秋应该是一个没有任何烦恼的人。天才的大脑加上优秀的外表,基本可以解决生活中99%的问题。
更何况,他性格桀骜,百毒不侵,不像是会拘泥于某些事而导致心理问题的人。
“今天下班晚了么?”程宜见迟影一直站在门外,主动迎了出来。
“啊,不是。”迟影回过神来,抱歉地笑笑,“今天坐车来的,有些堵车。”
“毕竟正是晚高峰。”程宜了然地点点头,随后注意到迟影身旁长身玉立的男人,眼睛一亮,“这位是?”
迟影犹豫了下,要是说债主估计会把程医生吓得不轻:“我高中同学。”
“啊……明白明白!”程宜拖着长音,“一起进来吧。”
迟影前几次的检查结果都不错,程宜以为她从之前的事里慢慢走出来了,现在看到男人,她忽然明白不少。
毕竟,谁看到这张脸会心情不好呢?
但今天迟影的状况不太好。
程宜看着评估报告,眉头拧成麻花:“有恶化的趋势,抑郁和焦虑值都明显超出正常阈值。”
迟影垂着视线,低头不语。
程宜将香薰换成舒缓安神的配方,循循善诱:“最近是不是有事发生?”
“嗯。”
“是……前男友?”程宜试探着问。
“不是。”
程宜缓慢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缓:“是之前那件事吗?”
迟影顿了下,轻轻点头:“嗯。”
程宜倒杯温水递给她,顺带轻抚她手背:“方便跟我说说么?”
迟影眼神游离,似乎穿过窗户在看远方。片刻后,她摇摇头:“抱歉,现在还不能说。”
“不是不想告诉你,我也知道自己最近情绪异常,只是……如果现在说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继续。”
“毕竟,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
程宜看她脸色苍白,担忧道:“但你状态很不好。之前调理过那么久,终于恢复到现在的水平,如果再反复,不利于后续治疗。”
“你的医生应该提示过你吧?”
“嗯,我知道。”迟影勉强笑了笑,“但治标不治本。而且这次机会难得,我想试试。”
见迟影坚持,程宜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能否告诉我,这件事多久能解决?”
迟影看眼桌上的日历:“两星期左右,会有一个结果的。”
“好。那这两个星期内,你随时跟我汇报状态,如果有异常情况,请立刻告诉我,或者你的主治医生。”
迟影点头:“好。”
与此同时,心理咨询室的另一边。
莫秋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调查表。
桌子后面的胡连之有些无奈。他从没见过进来后要求占用他一个小时时间,照常付费,但不做任何咨询的客户。
对方似乎把他这当成了候车室。
出于职业良心,他拿出最全面的心理测评表,要求莫秋做一遍。
结果对方迟迟没有下笔。
胡连之正犹豫着要不把钱退给他,对面忽然出声:“你们这里,通常是确诊了病情的人才来,还是有心理问题倾向的人来?”
嚯,木头疙瘩说话了!
有沟通总好过没有!
胡连之腰背挺直,清了下嗓子。
“二者都有。以抑郁症为例吧,有些顾客是已经确诊了轻度或者中度抑郁,在配合医生治疗的同时会来我们这边做心理疏导。”
“还有些顾客是意识到自己可能有抑郁症倾向,但还不严重,希望通过我们的心理咨询来缓解症状。”
莫秋点点头,又没了动静。
胡连之看着对面的人,百般不解。
他似乎不是来做心理咨询,更像是来采访和视察。
总之,看不出他有任何问题。
“你……是觉得自己哪方面有问题么?”胡连之迟疑着问,“其实可以聊聊,我们都有保密协议,不用担心隐私问题。”
莫秋翻看完心理测评表,嘴角勾了下:“曾经或许有。”
他抬起头来,眉眼柔和:“但已经痊愈了。”
从程宜屋里出来,迟影看见莫秋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书。
窗外的世界喧嚣嘈杂,霓虹灯缤纷闪烁,与呼啸而过的跑车声交相呼应。窗前的他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沉浸在手里的书页中,安静而祥和。
高中时交集甚少,她并未留意过对方学习时的样子。现在这么看,颇有些学神的威严在。
怪不得当时同学间流传着一句中二的话:“我不想看学神败,就想看他谈恋爱!”
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莫秋抬眼看来。
迟影收起天马行空的思绪,向莫秋走去:“其实你不用等我的,把行李放这,我打车回去就行。”
莫秋将书本放回书架上:“这么想自己打车。”
“?”
“看来欠的钱还不够多。”
“……”
迟影刚才那些“青春疼痛文学”的感慨,一瞬间灰飞烟灭。
好好好。
这么臭屁的性格,谁要看他谈恋爱?
她就盼他,屡战屡败!
……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迟影推门下车,听到一声阴阳怪气的调侃:“哟!这是谁家大小姐回来了?”
她无奈地笑笑:“邓大小姐,我以后出差,一定提前跟你说。”
“哼,下次就不是吃两个车厘子这么简单了。”邓月菲冷笑,“信不信我直接把你家密码改了!”
迟影立刻低头,作苍蝇搓手状求饶。
“莫神。”见莫秋从后备箱拎下行李,邓月菲犹豫了下,神情严肃不少,“听你弟弟说,管委会昨天给出最终决定,认定你抄袭赵力。”
什么?
昨天?
认定抄袭?
迟影脑子中嗡的一声,炸开一道惊雷。
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会给她打电话吗?
迟影懊悔不已,当时不该挂电话的!
可为什么刚才她在车上提起这事,他却云淡风轻?
莫秋靠在车门上,神情在夜色下幽深莫测:“嗯。”
愤怒从血液中汇聚而起,迟影几乎要将行李箱的把手掐碎。她凛声问:“是最终决定?”
莫秋点头:“是。”
“没有改变的余地了吗?”
莫秋静静看她。女生漂亮的眉毛蹙着,睫毛因为生气而微微颤抖,一双小鹿似的眼睛黑得发亮,认真又灵动。
他浅浅一笑:“放心,他没有余地了。”
看着驶远的车子,迟影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看来他留有后手。
邓月菲帮着迟影把行李抬上楼,边走边问:“莫秋昨天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嗯?”迟影一愣,“你怎么知道?”
邓月菲叹了口气,和迟影一起把行李箱中的衣服拿出来归类。
“那天晚上跟你通完电话,我实在不放心,就告诉莫秋你知道抄袭的事了。”
“小影,你别怪我,你刚得知这事就紧急出差,我很难不多想。”邓月菲低着头,声音很轻,“你这人虽然缺点不少,但也有优点,就是性格锋利又鲜明。”
“……”迟影感动到一半,听到这话只想给她一杵炮。
“虽然近些年收敛许多,但我还是怕你冲动,所以才让莫秋一起盯着,没有其他意思。”
“我要是不告诉你这事就好了,你也不会有心理负担。”她喃喃道。
迟影沉默了会儿,抑制住鼻尖的酸涩感,走过去抱住她:“怎么会怪?谢谢你才对。”
她拍拍女生的背:“谢谢你告诉我,也谢谢你担心我。”
迟影视线放空,回想起今天晚上的情形。
这么说来,一切就能解释通了。
莫秋昨天那通电话,还有今天质问那个男人是谁,都是因为怕她自作主张,擅自行动。
是她自作多情了。
……
国庆节过后,夏日的酷暑褪去,秋高气爽,树换金装。
迟影和李姜按照邀请函上的地址,准时到达计算生物学会议现场。
不愧是顶级会议啊!
A大校园里随处张贴着瞩目的海报,一旁不少学生和学者围着拍照,顺便交流下学术研究,加个联系方式,再一起步入会场。
果真如莫生所说,不少医药公司的代表们也来到现场,有作为参会方来展示研究成果的,也有希望一瞻前沿成果、把握潜在商机的。
李姜一到现场就投入社交活动,致力于发展潜客。而作为打工人的迟影,自然悄悄隐身,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坐下。
“小影你到了吗?”邓月菲发来消息。
迟影:“嗯嗯,已经坐下了。”
邓月菲:“在哪?我和莫生来找你。”
迟影数了下位子:“第8排最左边。”
不一会儿,邓月菲和莫生朝她这边跑来。迟影拉开椅子安排他们坐下,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好像这会议跟他们的专业也没什么关系。
“来凑个热闹啊。”邓月菲咧嘴一笑,“毕竟今天莫秋也要上台,莫生作为他的头号粉丝,非要来捧场。”
莫生在一旁笑得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确实像给偶像应援的粉丝。
迟影整理了下内心的紧张,点头应声,将几份会议日程发给旁边的两人。
莫生指着日程表的右下方道:“我哥竟然是最后一个。”
邓月菲:“还真是哎,不过他的演讲主题怎么是‘敬请期待’?”
莫生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跟我提过。”
迟影翻了翻页,在最后一页的名单上看到赵力。他果然也是参会人之一,正排在莫秋之前。
看来今天,注定有一场血雨腥风。
三人正讨论着会议结束后吃什么,左侧突然传来一道令人不适的声音:“哟,这不是迟影吗?”
不用回头,这个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莫生瞳孔一紧,半眯的眼中藏着冷意,这次邓月菲也没出声,只沉着脸看来人。
迟影不紧不慢地放下宣传册,起身对来人道:“是我。”
“没想到你会来,是为了莫老师吧?”赵力似笑非笑,故作熟稔地拍拍她肩,“今天的内容会很精彩,可以好好学习下。”
迟影体面地扯了下唇:“好。”
赵力似乎心情不错,完全无视一旁两人厌恶的视线,夹着资料袋晃晃悠悠离开。
不少学者在台上调试设备,还有些三五成团交流得热火朝天,但一直到会议开始前,迟影都没有看到莫秋。
毋庸置疑的是,隔行如隔山。即使是曾经学过软件工程的迟影,以及计算机专业的邓月菲和莫生,也几乎听不懂台上那些学者介绍的内容。
迟影不由得感叹,莫秋的大脑到底是怎么工作的?为什么在数理化都顶尖的情况下还能在计算生物学领域有所建树?
甚至古诗文的实力也很吓人!
所以她就更难理解,他究竟有什么事情需要去做心理咨询?
邓月菲已经趴桌上睡了一觉,被台上慷慨激昂的声音吵醒,抬头提醒莫生:“到赵力的时候叫下我,我倒要看看这个老东西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莫生点点头,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安心睡吧,到了我叫你。”
迟影压着嘴角的姨母笑,看眼手机,忽然发现莫秋两分钟前来了消息。
债主:“来了吗?”
迟影:“嗯嗯,邓月菲和莫生也在。”
债主:“好。”
迟影等了会儿,发现对方没下文。
合着他发信息,就是为了确认她来了?
“女士您好,能麻烦您往里稍微坐下吗?”迟影正发着呆,就听见左后方轻柔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一位蘑菇头女生正扛着摄影机,微笑看她。女生后面还跟了两位男士,手里大包小包拎着其他东西。
女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在搬直播的机器,过道有点挤,可能得麻烦您错个位。”
迟影向里挪了挪,让开宽敞的过道,蘑菇头女生连连道谢。
“我看刚才这些机器都放在后面直播,现在是要撤走吗?”迟影悄声问。
“不是哦。”女生眉眼弯弯,笑容干净,“后面的视角不是很好,线上观众建议往前放一些,所以我们移到前面。”
迟影了然地点点头,又指了指她摄像机上贴的图标:“您是电视台的么?”
“是的,您眼力不错。”女生自豪扬眉,“我们全网直播呢,您也可以去点个关注,后续还会有回放。”
“好的,谢谢。”迟影感激地笑笑。见她没有其他问题,蘑菇头女生等人继续搬着机器往前走。
没多久,莫生轻轻地拍了拍邓月菲:“醒醒,到赵力了。”
迟影朝台上看去。
男人一脸和善地走上台,把他的啤酒肚放在讲台上,一边和观众热情地打招呼,一边安排小助理打开PPT。
虽然听不明白,但迟影从观众的反应判断,他的演讲非常成功。问答环节时观众热情高涨,争先恐后地请教问题,甚至还有医药公司的代表当场表示,希望能与他商谈合作。
她眉头紧锁,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不像赵力的水平。
“接下来这位,应该不用我过多介绍。”主持人热情洋溢,声音激昂回荡,“听说,不少朋友都是为他而来?”
“是~”观众激动地应声。
“年少成名,人才具佳。让我们掌声欢迎M大最年轻的生物学博士,现A大计算生物学副教授——莫秋。”
现场掌声雷动,所有人目光汇聚,注视来人。
男人身着简单的衬衣西裤,从左侧缓步上台。他姿态舒展自然,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冷白,修长的指尖夹着一个黑色u盘。
莫秋眉眼淡漠平静,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台下,微微颔首。灯光打在他身上,像镀了层清辉,更显清俊挺拔。
迟影手指轻轻收紧,跟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竟略显慌忙地避开视线。
他是为聚光灯而生的。
助理调试好设备,将PPT的内容投射在大屏幕上。
刚才还在鼓掌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台下出现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莫秋对台下的异常置若罔闻,按照PPT开始演讲。
不知是因为这一场面过于荒唐,还是碍于莫秋在学术圈显赫的声名,在他演讲的过程中,竟无一个人打断他。
演讲结束,莫秋简单致谢。接下来是问答环节,然而将近1分钟,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人举手提问,甚至连主持人都愣愣站在一旁,不知怎么面对这场面。
终于,后排一位学生举手,问出那个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莫老师,我很敬佩您,也拜读过您许多论文。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会有些冒犯,但基于对学术清白的维护,我还是要问。”
迟影紧咬着唇,齿间泛起一丝血腥味,那灼热的胀痛感像个引子,迅速点燃她压抑的怒火。
“为什么您与赵老师论文的内容,完全一样?”
“这是否代表,你们中,有人抄袭了对方?”
就像清水掉进油锅,他话音刚落,现场瞬间炸开激烈的议论。
一时间喧声四起,议论纷纷,整个会场人声嘈杂,乱作一团。
莫秋面色如常,沉默了几秒,随后淡淡道:“是。”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甚至有人因为无语而笑出了声。迟影清晰地听到后排吃瓜群众嘲讽:“疯了吧?这么不要脸,抄都抄的理所应当?”
旁边人讥笑:“一个是M大最年轻的生物学博士,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医药独角兽总裁。这俩人在顶会上光明正大的抄袭?”
“谁抄谁啊?”
“哎!我听说,前几天莫秋好像被一个什么水刊认定抄袭了?抄的不就是赵力的文章吗?”
迟影指甲掐入肉里,愤怒失了方向,疯狂冲撞着她的理智。
她了解过,上次赵力指控莫秋抄袭的文章发表在小刊上,因此影响不算大。但这次是国际顶级会议,参会者大多为知名学者,甚至线上听众中也有不少国际大咖。不仅如此,电视台还在实时直播会议情况。
如果在这种场合被认定抄袭,那怕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赵力果然没变,还是那套赶尽杀绝的作风。一旦咬上一个人,要么将对方逼上绝路,要么磨平对方的棱角,彻底为他所用。
而现在,他的目标,就是莫秋。
他选择在莫秋之前演讲,就意味着,解释的义务天然落在莫秋身上。
被抄袭者却要自证,多么无稽可笑!
她坐得远,只能看到台上之人站着未动,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论如何,不能让场面失控下去,也不能让会议以这种荒诞的形式结尾。迟影攥紧手上的材料,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
忽然,台上传来冷静的声音,穿过大厅,直直到达迟影的耳中。
“那得麻烦赵总,解释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支持[合十]设置了抽奖活动,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参加[红心]
第16章 抱歉,我来晚了 她憎恨他,也无法原谅……
空气静了一瞬。
众人顺着莫秋的目光, 齐刷刷看向台下的赵力。
而当事人似乎并不意外莫秋的建议。
他笑着起身,对莫秋客气地点点头,接过话筒面向会场内的观众。
“很抱歉给各位带来不好的体验, 我先给大家道个歉。”
说完,他仔细地系上西装衣扣,缓缓弯腰,向观众席鞠躬。
“既然提到我, 那就简单说明一下。我的题目是一星期前交给管委会, 用来印刷日程单的。反倒莫老师……”赵力拖着尾音, 笑眯眯地看向台上,“你的题目一直未公布,不是吗?”
莫秋似乎在认真听他说话, 点了点头:“是。”
台下唏嘘一片。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压着声讥讽:“这是承认了?”
“以为是才貌双全, 其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徒有其表吧?也不知道现在的成就怎么来的。”
前排管委会的人也没料到事情的走向, 慌张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应对策略。
赵力温和一笑:“既然如此,莫老师, 我解释完了。”
莫秋抱着双臂,整个人倚在讲台上, 仿佛闲聊般问:“也就是说, 论文是你一星期前写完的?”
赵力点点头:“没错。”
“什么时候开始写?”
赵力顿了顿:“四个月前,6月初。”
莫秋轻飘地啊了声, 又问道:“今年6月开始写,用的却是1年前的数据?”
赵力笑容凝固,僵硬地干在脸上。
莫秋对他的变化毫不在意, 转身回到电脑前,翻到PPT的倒数第三页,眼睛都不抬继续问:“需要我帮你解释吗?”
台下空气凝滞,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两人,一种微妙的气氛在礼堂内缓缓扩散。
赵力收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不甘示弱:“只是时效性比较弱而已,有什么问题?”
“而且很多论文都会用老数据,莫老师不会不知道吧?”
莫秋轻慢地扯了下唇,掀起眼皮,瞳底森冷异常:“用1年前的数据,是因为,论文是我一年前写的。”
白炽悬浮,众人缄默,一片死寂中不知谁的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砸得众人一惊。
“你拿到论文后,也曾尝试换成今年的数据,对吧?”莫秋嗓音戾冷,强大的气场压迫而来,“可是呢,效果不理想。”
“知道为什么吗?”
赵力脸上错横的肌肉微微抽动,像将死挣扎的蠕虫,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莫秋关掉PPT,冷淡道:“因为这个方法,是错的。”
此话一出,人人惊愕,四下阒然,随即炸开激烈的讨论声,整个会场喧嚣鼎沸,变得混乱不堪。
周围一片躁动,迟影心头紧绷的神经却终于一松,长舒口气。她看不见赵力的表情,但能察觉到他一瞬间僵直的身形,和那垂在身旁,不断颤抖的双手。
绝不自证,直接反击,是莫秋一贯犀利的风格。
她下意识去看莫秋,正对上对方扫过来的目光。他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下,轻挑眉梢,散漫弯唇。
几乎同时,迟影收到他的微信消息。
“还满意吗?迟同学。”
迟影:“……”
这张狂又得意的做派,像个邀功的老狐狸!
等她再抬眼看去,莫秋已经面色如常,正不紧不慢地插入u盘,打开新PPT:“所以我今天要讲的内容,是对这个方法的修正。”
他睨着赵力,淡淡开腔:“我不介意赵总旁听,如果你听得懂的话。”
这不加掩饰的轻蔑,令赵力脸色一阵紫一阵白,浑浊的眼珠狠狠盯着台上,几乎要瞪出来。
莫秋正准备继续讲,忽然想起什么,对之前说希望与赵力合作的医药公司代表道:“药品研发不是儿戏,合作对象更要谨慎选择,别因为轻信,把自己送进去。”
话音落地,众人哄笑。
赵力就这么尴尬地站在第一排,在万人注目之下,一动不动,像个枯石般听莫秋讲完论文。
演讲结束,台下响起轰鸣般的掌声,连绵不断,久久不息。
无需多言,这件事中到底是谁作祟,孰是孰非,早已一目了然。
记者们终于等到结束这刻,抱着话筒蜂拥而上,将赵力团团围住,让他给个说法。
赵力脸色煞白,五官狰狞地挤成一团,却一个字也崩不出来。
管委会的人眼见不妙,赶紧上前打圆场,努力地将这事件解释为“一场误会”,然而现场已经完全失控,无人在意他们的说辞。
赵力回过神来,快步走到第二排右侧,从座位上扯起一位女生,对着众人大声道:“是她!她是这篇论文的第二作者!这篇论文的思路也是她提供给我的,说是希望借此留用!”
“我没有认真检查就拿来发表,有疏忽,我道歉!”
众人缄默,又将探究和审视的目光投向女生。
被拉起的女生脸色苍白,泪水在眼里打圈,却因为羞赧而不敢落下。她单薄的身影僵直,头深深埋在阴影中,牙齿几乎要将嘴唇咬破。
记者的话筒怼到她脸上,一声声犀利的质问几乎要将她刺穿:“请问赵总所说属实吗?”
“是你窃取了莫教授的废文,并将它作为留用的筹码吗?”
“听说前几天莫教授也被指控抄袭,也是你的手笔吗?”
“请你解释一下。”
女生神情恍惚,像被猛兽咬穿的小鹿,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动弹不得。
混乱中,一道坚定的女声穿堂而过,清晰有力,字字千钧。
“抄袭者是赵力,加害者也是赵力!”
顷刻间,会场安静下来,众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朝讲台方向望去。
迟影站在台上,手中举着一份资料夹,正平静地注视赵力,然而那看似无波无澜的目光中,却带着睥睨和审视。
看到台上之人,莫秋黑眸一沉,眉头紧蹙,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为什么会在台上?
邓月菲和莫生这时才意识到,身边的座位空空如也,迟影不知何时已上了台。
“小影!你做什么!”邓月菲大惊失色,焦急地冲上前去,“不要掺和!快下来!”
就在她穿过会场,快到讲台之前,被一旁的莫秋拦住。
男人站在她侧前方,依旧看着台上,放下小臂,没回头:“既然是她的决定,让她做吧。”
“可是……”邓月菲神色担忧,还想说什么。
莫秋回头看她一眼。
“任何后果,我会兜底。”
与此同时,迟影视线死死锁在赵力身上,与他对峙着。
她知道,莫秋的做法已经足够让赵力被学术圈除名,甚至公司也会遭受重创。合作停止,资金断裂,不论哪一项,都让他这辈子几乎不可能再翻身。
可这还不够。
让他从她的世界消失还远远不够。
她要抽掉他立身的阶梯,摧毁他赖以生存的基本,让阳光下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即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都得活在举世皆敌的噩梦之中,所愿皆失,万人唾骂。
记者们反应过来,立刻敏锐地转移阵地,向讲台方向围过去。
迟影依然平静地看着赵力,徐徐张口。
“各位好,我叫迟影,在此实名举报川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赵力,滥用职权,压迫学生等多项不当行为。”
记者们像嗅到了爆款一般,一哄而上,努力向迟影面前递话筒。其中一个记者丝毫不掩饰兴奋,立刻追问:“举报他什么行为?骚扰女学生吗?”
迟影终于将视线从赵力身上移开,转而盯向提问的男记者,冷声道:“女生面对的困境有很多种,骚扰是可能性之一,但不是唯一,你不能因为它容易成为话题,就将我们对其他迫害行为的声讨边缘化。”
“还有,不要把别人的伤痛,当作你们博眼球和拼爆款的噱头。”
记者没想到长相温婉的女生言辞竟如此犀利,顿时被怼的哑口无言。
迟影没再看他,而是在众多记者中找到刚才的蘑菇头女生,快步走上前,站在电视台的直播镜头前,举起手中的录音笔。
“我在此举报赵力,滥用职权,侵占他人研究成果,长期精神虐待并威胁恐吓下属和实习生。我在他公司实习时,他对我进行言语侮辱和咒骂,并在我反抗时……”
她顿了顿,继续坚定说道:
“对我进行暴力威胁!”
话音落,迟影拿过一旁主持人的话筒,将录音笔放在话筒旁,按下播音键。
会场内各个角落的音响中传来男人不堪入耳的怒骂声:“就你做出的这种垃圾,怎么好意思拿来给我看的?”
女生声音很低:“目前的数据,只能做出这种效果。”
“你的意思是我给你的数据不行?!”男人吼道。
女生沉默了几秒,才镇定地回答:“是的,而且那个质量更好的数据库,我现在没有访问权限了。”
“就在我拒绝将研究成果拿给你发表后。”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你什么意思?阴阳我因为这事报复你?”
女生不卑不亢:“不是吗?”
“迟影,你翅膀硬了啊?还敢他么的跟我顶嘴?!”
“不是,我……”
啪嚓!
杯子被砸向地面,炸裂而碎,女生明显被吓一跳,轻啊了声,然而还没反应过来,就传来更大的惊恐声。
录音里一片混乱,听得人心惊胆战。迟影冷静解释:“他拽着我头发甩在墙上,我没站稳,头撞在他摆的财神上,划了道口子。”
“瞪我?”她说完,录音里继续传来赵力的声音,“不服?是不是想报警?”
“可以!去吧!”赵力冷笑一声,声音轻蔑不屑,“但你得想好,毕业论文凉了,延毕,你好不容易申请到的A大可就没了。”
“还有,就算你顺利毕业了,也得想清楚后果。你辅修法律更应该清楚,就这点小事,我能不能进去?进去又能待几天?出来以后你又该怎么办?”
“或许你也想过发到网上,可帖子能留多久呢?”
“另外,听你老师说,你母亲最近因为意外住院,状况不太好,你真舍得让她担心你吗?”
“或者,你不担心她吗?”
蘑菇头女生显然被录音笔中一句句明目张胆的威胁吓坏,双手捂着嘴巴拼命压抑自己的呼吸。其他记者们也瞠目结舌,错愕地听着赵力恶魔般的声音。
不等众人反应,迟影从资料夹中掏出打印好的材料,继续厉声道:“他办公室内没有监控,所以我无法提供更进一步的录像证明。但我有事后去医院的验伤报告,检验日期与录音日期对的上,这是公证文件。”
迟影将检测报告和公正文件展开,面向电视台摄像头清晰地展示:“另外,不止我一个人受到过这样的对待。或者说,我算幸运的。”
她从资料夹中掏出另一份文件。
“我有位同学也在他手下实习过,结果在大四时,被赵力以不给他毕业为由要挟、凌辱长达7个月的时间。这是他们当时的微信聊天记录。”
迟影将打印出来的内容展示在镜头前:“这上面不仅展示了赵力对他控制、凌辱的内容,还包括赵力要求他协助赵力抄袭论文、伪造数据、实验作假的内容,赵力甚至将他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导致他不得不延期毕业。”
“为了保护他,我不在此披露他的名字。但他同意,如果后续调查需要他协助,他将尽全力配合。”
迟影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向着镜头鞠躬:“我在此郑重道歉,当时的我过于懦弱,因为担心赵力打击报复,所以隐瞒了他对我做过的事情,并以‘录音已同步上传至云端’为由与赵力达成一致,要求他不再找我麻烦,同时答应我不举报他。”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行为放任了他,让他一直逍遥至今,对更多人进行凌辱,包括刚才那位被他指控的女生。”
“因为我的怯懦和自私,给大家带来麻烦……真的,真的,很抱歉。”
迟影整个人躬下去,肩膀沉重地压着,呼吸间的颤抖愈发明显,气息破碎凋零,大颗眼泪划过苍白的脸颊,直直砸在地板上,像一拳拳重击,将心脏捶得溃烂不堪。
刚才面对赵力的勇气,早已消耗殆尽。
她有什么资格指责赵力,知情而不告的她,明明与赵力同罪。
无数次午夜,一张张无辜的脸刺入梦境,她躲着,不敢面对那无声的暗流,可清醒时的每一口呼吸,又都沾着溺水的潮气。
日行白夜,苟存于曦。
她憎恨赵力,也无法原谅自己。
泪水的模糊下,她呼吸断了线,眼前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泛白,直至最后失去色彩,陷入黑暗。
耳边的声音却一直没断。
“迟同学,能麻烦你说下当时具体的情况吗?”
“迟同学,除了你和刚才提到的那位同学外,是否还有其他受害人?”
“迟同学,你还有其他证据可以一并提供的吗?”
“迟同学,是否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呢?”
记者们拥挤着往前递话筒,空气被不断挤压,层层收紧,一个个问题像尖锐的刀片般袭来,迟影踉跄着后退,却无处可躲。
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她失力坠落,却在冰冷坚硬的触感袭来前,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抱歉,我来晚了。”
他手环着她,捂住耳朵,哑声道。
……
车窗外阴雨连连,那些曾经倔强挂在枝头的叶子,被击打得匍匐在地,任雨水冲刷最后的颜色。
车内实在安静,甚至能听到雨水划过玻璃的声音。
迟影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杂乱的雨景,意识渐渐回笼。
刚才她症状复发,短暂失去意识,大部分记忆是空白的,除了……一些极其零碎的片段。
比如她被莫秋横抱而起,大步走出会场。男人身上的乌沉香悄无声息漫开,缠上她的鼻尖,仿佛将她与周遭一切隔离开来,独独困在这方寸之地。
比如他将她藏在怀中,对试图跟上来的记者道:“请将镜头对准站在那的加害者,而不是我怀里的受害者。她提供的信息已经足够启动调查,请不要辜负她的努力和信任。”
再比如,他将她抱进车,轻放在后座上时,下颌线紧绷,神情严肃,丝毫不见往日的慵懒散漫。她察觉到,他在生气。
“小影?”邓月菲探头过来,见她睁开眼睛,逐渐恢复清明,赶忙问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迟影淡淡一笑:“我没事。”
邓月菲定定看她许久,久到迟影以为她下一句要开骂时,她长叹口气,递来一瓶矿泉水:“嘴唇都干裂了,喝点吧。”
没有责备,句句字字都是担忧。
督促着迟影喝了半瓶,邓月菲才平缓地问:“所以当年,你没有告诉我实话?”
迟影摇头:“我说的是实话,只是没告诉你后面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出差那次,是回大学找了乔新帮忙?”
“嗯。”
“为什么瞒我?”
迟影手指绞在一起,垂眸答:“因为你比我勇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如此懦弱。
大四上学期,她发现追不上易时安的步伐,担心以后差距越来越大导致矛盾激化,怯懦地选择放弃多年的感情,就为了给彼此留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大四寒假后,她明明猜到可能还有其他人与她处境相似,却为了自保,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阴影里,捂上耳朵,佯装不知。
工作以后更是有应必答,像螺丝钉一样被打磨成这个社会喜欢的样子,或者看起来价值更高的样子。
曾经的她自信张扬、快意恩仇,像乡野道旁会开花、会落叶、也会被风雨刮疼,但依旧肆意生长的树。
而现在的她就像水晶球里漂亮精致、却只会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安全区”打转的公主。
相比之下,邓月菲虽然平常看上去大大咧咧,乖巧听话,但在原则问题上永远寸步不让。凭迟影对她的了解,如果她知道这事,即使冒着丢掉毕业证的风险,也会找赵力讨一个说法。
因为她总是把迟影放在比自己更靠前的位置。
“对不起。”迟影说。
邓月菲仰面,拂去眼角的湿润,又转身轻轻抱住她。
然后在她背上,猛扇一掌!
啪——!
“真是个倔驴!!!”
这一吼震耳欲聋,前面坐着的两个男人齐齐回头,莫生下意识张了张嘴,又被邓月菲杀人般的眼神瞪回去。
“嘶——”迟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呲牙咧嘴缓了半天,才无奈道,“姐啊,你真下得去手……”
“翻篇了。”邓月菲白她一眼,语调冷冷,“你记住,下次可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
迟影笑笑:“保证没有下次。”
莫秋开车将二人送回家,临下车前,他熄了火,头都没回地拦住迟影:“你留一下。”
迟影:“……”
谁懂啊!
她都二十好几了,听到这句话还是会想到被老师留下谈话的恐惧!
邓月菲和莫生留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立刻推门,麻溜地滚下车,不到半分钟便无影无踪。
莫秋从驾驶位下车,换到后座,与她并肩坐着。窗外人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时不时被穿梭的车流掩盖,留下形态各异的剪影。
反观车内,寂静无声。
“所以……之前那次抄袭,是你故意设下的圈套?”迟影挑起话题,侧头问他。
“嗯。”莫秋低低应了声,言简意赅,“无钩不钓,无饵不鱼。”
迟影点点头。
大佬果然是走一步看三步。
只是……
迟影看着他冷峻的侧脸,一时也分辨不出,他还在生气吗?
她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主动认错,看能不能争取对方宽大处理。
她深吸口气,侧身看向男人,轻声道:“对不起。”
“我承认,我有预谋地利用你给的这次机会,报复了赵力,玷污了本该干净和严肃的学术场合,也不知道是否会给你带来麻烦。”
她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只能低下头,继续说下去。
“但……我实在找不到其胜率更大的方法,只能借这个孤注一掷。”
“如果后续有人追究你的责任,我愿意出面说明,承担所有后果。”
“希望我……”她顿了顿,才继续吐出几个字,“没给你添麻烦。”
雨越下越大,急促地拍在前窗上,让迟影本就轻微的声音更加模糊。
对方没有说话。
迟影垂着视线,自嘲地扯了下唇。
其实也算意料之中。
作为天之骄子,这应该是莫秋第一次被利用吧?更何况他本该一帆风顺的生活,被她搅得一团糟。
她正发着呆,忽然感觉下巴一紧。眼前是男人冷白的腕骨,修长的指尖勾着下颚,缓缓上移,力道不大,但却令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她视线聚焦,正撞上莫秋点漆般的眼睛,幽深的瞳底仿佛能吸收一切,连倒映的她都被染上浓郁的墨色。
一双很危险的眼睛。
迟影下意识别过视线。
下一秒他温热的指尖轻触上颌骨,迫使她正视他的目光,紧接着,低沉的声音传来:“破了。”
迟影一愣:“嗯?”
莫秋视线落在她唇瓣上,拿着棉签点了点中间靠右的位置。
“嘶!”迟影吃痛,下意识往后撤,左臂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回,随即扣上她手腕。隔着薄薄的衬衫,对方手掌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来。
“嘴咬破了,得上药。”莫秋在一旁沾下棉签,声音低了些,“我轻点。”
第17章 完全失态 “你不欠任何人。”
“……”
迟影不敢动了。
莫秋神色平静, 仔细地给她擦药。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他。眉眼线条利落流畅,微微上挑的眼尾总带着些冷傲,但偶尔笑起来时又散漫魅惑。乌黑的睫毛纤长浓密, 遮住眼底,总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他鼻梁直挺,接近鼻尖处有颗小痣,嵌在冷白的皮肤里莫名勾人。再往下是那血色十足的唇瓣, 此刻正轻抿着, 看起来很软……
“张嘴。”唇瓣动了。???
嗯?
唇瓣动了?!
她迟钝地回神抬眼, 对上莫秋意味深长的眼眸。
对方见她看过来,又重复了遍,低沉的声音像在蛊惑:“张嘴。”
迟影脑子里还是刚才算不上清白的画面, 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莫秋挑挑眉,在她眼前扬了扬手上的棉签:“给靠里面的地方上药。”
说完, 他嘴角极浅地勾了下, 意味不明道:“不然呢?”
迟影回过神来,慌张地啊了声, 视线在他脸上胡乱打转,却半天都没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莫秋趁着她啊的间隙, 迅速将棉签点在伤口上,收手时看见阴影处粉色的舌尖一闪而过, 他眸色一暗, 不动声色地滚了下喉结。
“迟影。”他沉沉叫她。
“嗯?”女生眨眨眼。
莫秋仍仔细涂着,淡淡道:“你刚才的道歉, 我不接受。”
“……”
迟影心里一沉,纵使已经有心理准备,听到对方这么直白的回答, 她还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嗫嚅道:“我……”
“你做得很好,不该道歉。”
“……啊?”
莫秋掀起眼皮,深邃的目光定定看她:“相反,我向你道歉。”
迟影一愣:“为什么?”
“上次在餐厅问你,为什么不反抗。”莫秋声音低磁,字字清晰,“我没有恶意,但确实唐突。”
迟影垂在腿上的指尖紧紧攥着牛仔裤,像要掐出一个洞。她大度地摆摆手,温和一笑:“没事,我当时情绪失控,说话也没分寸。”
“而且……”迟影一想起今天的事,那股无力感又席卷而来,只能苦涩扯唇,“说到底,我也算咎由自取……”
“迟影。”
莫秋停下手上的动作,与她目光相接,黑沉沉的眼睛专注认真,低缓道:“从法学的角度出发,法官和被告,不能是同一人吧?”
“嗯?”迟影没理解对方的话题怎么跳到这里,但还是点点头,“是的……”
“既然如此,在你对自己的这场审判中,你既是法官又是被告,那便永远不会公正。”
“所以,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迟影闻言一怔,下意识停了呼吸,愣愣看着莫秋的眼睛。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所有生命阶段为求生而做的抉择,都是当时的最优解。”
“蝉有蛰伏的时候,种子也有埋在土里的时候。你用今天枝繁叶茂的自己,去苛责那年寒冬里只为存活而蜷缩的种子,这不公平。”
“那时的你,手里的地图只有那么大,能看到的只有那么远。以当时的信息和处境,你所做的,已经是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更何况,你手里的证据就是一把钥匙,或许它曾锁住你,但你现在用它,帮别人开了门。”
“所以,你对得起自己,也不欠任何人。”
不知道是不是车里太闷的缘故,在他的注视下,迟影脸开始发烫,呼吸也有些紊乱不畅,紧接着眼角一热,眼泪大颗涌出,从眼角争先恐后地滚落,像溃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她顾不上呼吸间的急促和破碎,连忙狼狈低头,想躲开他目光,抬手去擦眼角,却被莫秋按住手腕。
纸巾轻覆在她眼睛上,隔绝了一切视线。
“我知道今天这事,你不是为我出头,但就当我感谢你。”他微微侧身,沉下右肩,将她前额轻放在肩头,“哭吧。”
窗外暴雨如注,偶有行人缩肩匆匆跑过,只听见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上。雨幕厚重得仿佛将天地缝合,将车厢隔绝成喧闹中的孤岛。
在雨声的掩护下,没有人注意到,女生将额头抵在身旁男人肩上,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那强忍了许久的哽咽如决堤般爆发而出,化作阵阵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男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任由泪水浸透衣衫。阴影里,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落在她瘦削的背上,缓慢,沉稳,又温柔。
……
迟影扯着嗓子哭完,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失态。
然而更可怕的是,她明明已经恢复神智,耳清目明,但却只要与莫秋对视一眼,就开始心跳加速,微醺燥热,浮想联翩。
完蛋完蛋完蛋!
她不能再继续待下去!
莫秋还想说什么,迟影迅速推开车门,撑开伞抓起电脑包转身下车,几步跑到单元门口,回头冲着驾驶位微微鞠躬,喊道:“今天谢谢你!回去路上小心!”
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门上楼!
车里男人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有片刻愣神。
她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慌不择路,无所适从。
再想到女生最后慌乱的眼神和步伐,莫秋后知后觉地勾了勾唇。
他是不是,进展太快,吓到她了?
直到躺在床上,迟影仍没有回过神来,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她大脑严重过载。
虽然已经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但当真切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一切,并坦然接受审判时,她还是很难保持镇定。
这些年,她的内心仿佛被千军万马踩过,足够结实,也足够麻木。而莫秋那些话,则是蛮横地在她心上划开一道口子,又照进一丝暖阳。
她闭上眼睛,大脑一放空,眼前就浮现出莫秋的眉眼唇鼻,鼻尖那枚痣,以及他看自己时那蛊惑人心的眼神。
迟影叹口气。
不妙。
微信响起新消息提示,她随手抓来看。
债主:“我最后说的话,不太准确。”?
迟影点开聊天框,同时逃避式地回忆,他最后说了什么?
好像是——也不欠任何人?
屏幕向上滑动,露出最底部的消息。
债主:“你欠我钱。”
“……”
迟影气极反笑,眉心突突直跳。这人是不是精神有点什么问题?
别人顶多是在他人的伤口上撒盐。他倒好,他直接开枪!
她刚才那些兵荒马乱、不知所措、悲春伤秋,现在看来都像个笑话!
迟影调整心态,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冷硬地敲击:“知道了。这个月月底会有理财到账,我转你一部分。”
对方有一会儿没回复。
等迟影洗漱完后拿起手机,才看到姗姗来迟的消息。
债主:“攒够再说。”
“……”
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催也是他催,不要也是他不要!
她气得在对话框里飞快敲击,一行行言辞犀利的国骂还没来得及发送,底端又弹出新内容。
债主:“我只是适时的,提醒你。”
“……”
好一个钝刀磨烂肉!
迟影冷笑一声,把手机丢回床上,打开冰箱,取出之前囤的还没吃完的冰淇淋,甜蜜的口感以及冰冰凉凉的滋味下肚,莫名让她轻松不少。
毕竟感情上那些痛苦、折磨、矛盾、纠结、愧疚,都没金钱的冲击力大。
在巨额负债面前,那些都是弟弟!
赵力的事引起不小反响,学校和警方轮番找到迟影了解情况,并通过迟影联系上乔新。
迟影所述的事情已过去太久,并且物理伤害并未达到刑事犯罪标准,所以那些材料只能当做立案调查的线索,却很难作为给赵力定罪的证据。
但乔新那边截然不同。赵力从未想过他那样一个连脏话都不敢说的闷兜子能翻起什么风浪,所以之前霸凌他的时候丝毫不知收敛,给了乔新这次打翻身仗的机会。
不仅如此,当时电视台直播的最后,蘑菇头女生站在镜头前表示,希望有类似经历或者能够提供线索的人可以站出来,一起协助调查。
最让迟影惊讶的是,邓月菲告诉她,莫秋也参与了这件事的调查。他通过学校老师、受害学生、任职顾问的企业人脉等各方渠道搜集到赵力滥用职权、商业贿赂,甚至药品造假的证据,直接将对方送进局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远远超过迟影的预期。她本以为能让警方介入调查、影响赵力公司的商业形象就是莫大成功,现在看来,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又是一个心理咨询日,迟影从办公楼出来,看到在马路对面等待的莫秋。
今天的他穿着黑色毛衣和棕褐色长风衣,靠在车上,修长的双腿闲闲地搭着,引得周围不少人瞩目。
距离赵力事件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迟影也慢慢接受了那天他先给个枣,再打一巴掌的荒谬行为。
她将其总结为“一开始看她可怜心生怜悯好生安慰,结果回家的路上冷静下来发现对方还欠自己30万于是立刻清醒”的发展历程。
即便如此,迟影在看到他时,还是想起那天他按着她手腕,一双黑瞳近在咫尺,认真告诉她“你不欠任何人”的场景。
她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当时的模样。
现在再看到他,她脑海中冷不丁蹦出一个词。
侵略性。
迟影平时见到的他都是优雅而疏离,相处久后多了些慵懒和痞气。
但那天的他,满身都是侵略性。
像是轻而易举跨过她的铜墙铁壁,直达城墙深处,敲击她的灵魂。
非常的,不讲道理。
看到迟影走来,莫秋稍稍起了身,不紧不慢地换了个腿受力,再次靠着车站定,目光却一直随着她慢慢靠近。
迟影礼貌地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后拉开车门,只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纸袋。
她转头:“这是?”
莫秋拉开驾驶位的车门:“晚饭。”
迟影愣了下。
之前每次咨询,她都来不及吃饭,基本是等回家后再吃,偶尔有几次饿的她肚子咕咕叫,不知道是不是被莫秋听到了。
但给她买晚饭的行为,还是有些超出她的认知。
为了避免误会,迟影再次确认:“给我的吗?”
莫秋挑眉:“不是,我买来扔的。”
“……”
她拨开袋子,里面是三明治、薯饼和牛奶,都还散发热乎的香气。一口咬上去,香甜的气息在口中弥漫,味道不错。
她大口地吃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含糊不清地问莫秋:“你吃了吗?”
男人身子懒散地靠在驾驶座上,下巴微扬,目光落在她塞得鼓囊囊的脸颊上:“没吃的话,你给我分点?”
迟影一愣,看了眼手上的三明治,已经被她咬成不规则图形,要分的话,好像无从下手。
她皱眉:“似乎不太好分……”
莫秋浅浅勾唇,嗯了声:“那下次吧。”?
下次不能直接买两份么?为什么非要分她的?认真分析后,她咽下嘴中的食物,真诚看向莫秋:“我会付我这份的钱。”
莫秋敲打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下:“?”
迟影:“所以你不用心疼钱,下次给自己也买一份。”
“两个人吃一份,我吃不饱。”
莫秋:“…………”
看完评估报告,程宜长出一口气:“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啊。这件事折磨你这么多年,现在总算出现向好的势头了。”
迟影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不会再有问题了?”
程宜靠在椅背上,摇摇头:“没那么简单。虽然你有部分心理问题是由这件事引起,但它折磨你的时间太长,已经对方方面面产生影响,不是拔掉钉子就能补上洞的事儿。”
迟影沉默了会,点点头。
其实她也知道,有些影响是不可逆的。
程宜安慰道:“不过这件事得以解决,肯定是有积极效应的。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不着急,慢慢来。”
“好。”
迟影犹豫了下,抬头向程宜道:“有件私事,我想听听你作为朋友而非咨询师的想法。”
程宜双手一摊,姿态松弛:“你说。”
“我有位朋友,她欠一个人很多钱,但对方既不让她现在还,又时不时催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程宜一愣,嘴角没忍住抽了下,随后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笑容,清清嗓子:“你这位朋友……是不是姓迟?”
迟影翻个白眼:“你好歹装一下。”
“你才是装都不装呢。”程宜拍拍她的肩膀,继续道,“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没数?”
“有。”迟影叹了口气,“我觉得他在故意折磨我。”
随即又补了句:“的朋友。”
“哈?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程宜不解,迟影明明是个很敏锐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事上想不通。
“因为。”迟影稍稍顿了顿,“他高中的时候,还挺讨厌我的。”
又补了句:“朋友”。
“你别加那有的没的了,我听着都累。”程宜摆手,随即转头看向门外方向,“不可能吧?我看你俩这每次一起来,关系非常亲……和谐啊。”
迟影无奈地笑笑。
她现在很迷茫。
原本与莫秋正常相处,她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但他上次帮她涂药以及安慰她的事,她又无法以正常的相处来看待。
明明高中时他曾那样对她,现在怎么会是截然相反的态度呢?
……
将迟影送回家后,莫秋正准备启动车子,一旁的车载屏幕被点亮,同时响起电话铃声。
点击接听,电话那端有些嘈杂。
“你干嘛呢?”
顾一书应该是喝了酒,语调中有些微醺的意味。
“送人。”莫秋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
“送人?!”顾一书听见这回答立刻坐直,精神不少,“莫生出差了,这大晚上的你送谁啊?”
莫秋没接话茬:“有事?”
“不对不对不对,你有情况!”顾一书声音陡然拔高,一副发现新大陆的样子,“除了你弟外,你对谁上心过啊?现在竟然大晚上送人,我问你还不回答!”
他越想越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我!”
莫秋挑挑眉,难得见顾一书聪明一回。
“嗯。”他答。
“我靠真有事啊!”顾一书惊得直接从卡座上蹦起来,声音都拐了弯。结合莫秋最近的动态,他突然顿悟,“我去!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不少:“你认真的吗?”
莫秋也没打算瞒:“嗯。”
电话那端沉默好久,才继续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之前。”
“……你真藏得住事啊。”对面长叹一声,“早点说出来不好吗!”
莫秋看着窗外茫茫夜色,没说话。
“真服了你了。”顾一书无奈道,“我就知道肯定一堆人挖你,出价比我高的大有人在,甚至能翻几倍吧?”
莫秋正在出神,听见这话一愣。
“能让你亲自送的大老板,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说吧,他们给你多少,我拼老命也会给你补到一样的水平!就一个条件,你不能走!”
莫秋:“……”
他气得低笑了声,强忍住挂电话的冲动,对顾一书大脑的光滑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说事。”莫秋冷声。
“不是,我认真的,你给我个数,我保证……”
“我不走。”莫秋揉了揉眉心,“再不说事挂了。”
顾一书一愣,立马激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接连输出彩虹连环屁,终于在莫秋挂电话前说起正事。
“一共俩事儿。第一,虞听下周回国,让我拉上你一起吃个饭。”
“哎,我也是不明白了,跟我比起来,你俩一个班的,应该更熟吧?她没你联系方式吗?非得叫上我拉着你是什么……”
“你去吧,我排不开。”莫秋语气淡淡,“第二呢?”
“……”顾一书翻个白眼,“我都没说时间地点你就排不开啊?”
好在他早习惯了对方的做派,又慢慢悠悠说下一件事:“第二,你们班长说要搞个同学聚会,也拉我一起,时间大概在12月中旬,到时定好了通知我。”
赶在莫秋开口前,顾一书立刻补充道:“班长交代我了,不论如何,这次你必须去!”
莫秋挑眉:“为什么?”
“说是最近回国的人不少,应该都会去,好不容易能凑齐一次,你给人家个面子呗?”
莫秋顿了顿:“都去?”
“对啊。”
他想到什么,眯了眯眼:“好。”
顾一书交代完事情,又开始絮絮叨叨:“不是莫哥,你能不能把你们班群加回来?你跟大家又没什么过节,之前为什么突然退群呢?搞的人家有事都不敢私戳通知你,还得联系我这个隔壁班的找你。”
莫秋看着窗外昏暗的街道,似是思考了下:“也好。”
“?”
顾一书其实也就那么一说,单纯地发个牢骚,毕竟以莫秋的性子,他没指望对方能听进去。
现在对方这么容易答应了他,他反倒有点不习惯。
莫秋在大三时莫名其妙地退了班级群,搞的1班人满头雾水,私下互相问是不是谁得罪他了,可怎么问也没问出个结果。
1班的班长只好私戳莫秋,问他是不是误操作。
莫秋:“嗯。”
班长松口气:“那我把你重新拉回来。”
莫秋:“不了。”
班长:“?”
莫秋:“群名扎眼。”
“……”
班长盯着“不刷题就刷你”这个群名陷入沉思。
所以学神是觉得这个群名太难听了?可从高中建群起,就是这个群名啊?
班长仍不放弃,试探性地问:“那要不换个你喜欢的?”
莫秋:“没想好。”
班长:“……”
……
莫秋视线半垂,思绪回转。
后来很多年,他都清晰记得,群里那张照片。
她倚在男生肩头,笑容灿烂明亮,男生温柔低头,吻在她眉心。不论光线、构图、还是眉眼间的默契,一切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句天造地设,璧玉佳人。
那只是一张旁观者偶遇的抓拍,却像一份确凿的证据,推翻了他所有关于“如果”和“或许”的假设。
莫秋从联系人列表中找到班长,点开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出的那句“没想好”。
稍作思忖,他引用这条消息,点击发送。
“想好了。”
对面几乎秒回:“莫神!!!你竟然发消息了!!你喜欢什么名字,我立刻改!!”
莫秋:“不刷题就刷你。”
班长:“……”
班长:“?”
隔了几分钟。
班长:“所以我可以拉你回去了?”
莫秋:“嗯。”
莫秋:“谢谢。”——
作者有话说:明天(1月24日)要上夹子,所以更新时间由凌晨改到晚上11点,25号恢复凌晨。谢谢[比心]
第18章 宣传片 “他的白月光,要回国了。”……
自赵力的之事后, 迟影在医药界一战成名,甚至还有医药的客户向李姜八卦,迟影是不是他团队的人。
虽然大家并无恶意, 多是抱着吃瓜的心态来打探,但李姜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把她调到其他行业的项目上,让她这段时间暂避风头。
迟影对此倒无所谓, 毕竟做什么项目对她来说都没差别。
周五下午, 迟影正忙着审阅协议, 林希从一旁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哎迟影姐,我听说咱们组在接触百新娱乐?”
迟影焦头烂额地核对着条款, 头也没抬地答:“嗯,在我这, 还在报价阶段。”
“哇去!太好了!”林希兴奋得没控制好音量, 见一旁的同事都看过来,连忙双手合十作揖, “不好意思!”
迟影被她吓一激灵,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也清醒几分:“怎么了?你可从来没主动问过哪个项目。”
“不怕我拉你上项目啊?”
谁知林希两眼放光:“姐, 我巴不得上啊!”
“啊?”迟影略感诧异。
林希比她更疑惑:“你不想上吗?这可是大客户啊!”
“咱们服务的大客户还少吗?”迟影甚至想摸摸她脑袋,看是不是发烧了, “这个有什么特别?”
林希眼睛嗖地瞪大, 难以置信道:“百新娱乐可是顶级影视公司,咱们平常耳熟能详的艺人, 好多都是他们旗下的!就前两天热搜上挂的,前十里面九个都是他们公司的艺人!”
“也不知道做项目的时候,有没有可能遇到几个。”
“而且!”林希突然坐直, 拍拍桌子道,“陆磊你知道吧?就那个很有名的导演!他也是这个公司的!最近他的电影还在上映,我周末刚去看。”
陆磊?
迟影没什么印象,她很少关心娱乐圈的事,电影看得也不多,不过看林希这反应,应该是鼎鼎有名的大导演吧。
迟影点点头,手上温柔地摸摸她头,嘴上却残忍地打破她幻想:“咱们接触的都是法务或者业务人员,跟明星或者导演扯不上关系的。”
“啊……”
林希拖着长音,泄气地趴在桌上。
看她这生无可恋的样子,迟影也不想太打击她的积极性,又找补了一句:“不过,如果项目进展顺利,我可以帮你问问,能不能要两张签名照。”
林希瞬间从座位上弹起,两眼放光,一个劲点头:“好好好!谢谢迟影姐!”
二人正讨论着,李姜从办公室里大步流星走出来,敲了敲迟影的桌子:“百新娱乐的报价过了,开始准备项目材料。”
迟影嘴角一抽。
她把价格都翻倍了,竟然没报飞?
看来还真是不差钱的大公司啊!
李姜回办公室前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下周一他们老板会来所里,你跟我一起接待下。”
“好。”迟影点点头。
林希兴奋地拽拽她的袖子,迟影给她一个“明白”的眼神。
下班回家的路上,迟影走在人潮中,视线不经意扫过身侧,一对小姐妹正亲昵地挽着手,头挨在一起,分享完什么趣事后嘎嘎直乐,互相笑着嗔骂。
那画面着实刺眼,迟影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点开那个许久没动静的头像,指尖飞快敲击:“姐,你还记得我吗?”
屏幕顶端几乎瞬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随即秒回:“?你吃错药了?”
迟影挑眉:“最近这段时间,你似乎有点见色忘义。”
“别放那没味儿的屁。”邓月菲甩来一记毒舌,“我最近在出差。”
迟影:“啊,误会你了,邓总辛苦。”
下一秒,邓月菲悠悠补了句:“跟莫生一起。”
迟影敲击屏幕的手顿住:“……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邓月菲:“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弟弟是真香啊。”
想起莫生用朋友圈套路邓月菲的事,迟影没忍住轻笑一声:“怎么?确定关系了?”
邓月菲:“没呢。他年轻,体力好,让他多追会儿。”
迟影轻啧了声:“……先不聊了”
邓月菲:“?”
迟影:“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邓月菲:“……”
迟影姨母笑着,正准备熄屏时又看到新消息。
邓月菲:“不过姐们儿,莫生说了个事,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嗯?
邓月菲这人向来直来直往,跟迟影更是无话不谈,能让她这么纠结的事还实属少见。
迟影:“说。”
对话框陷入漫长的静止。
她也不催,一边顺手回着工作邮件,一边耐着性子等。隔了几分钟,对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消息才一截一截地弹出来。
邓月菲:“就……”
邓月菲:“他说”
迟影对着屏幕啧了声,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打字障碍?怎么几个字几个字的蹦?
邓月菲:“莫秋的白月光要回来了。”
邓月菲:“好像是下周,从美国回来。”
看着对话框里的消息,迟影正在选表情包的手停下来,许久没有动静。
那些她一直在下意识回避的事情,终于在眼前被撕开,露出光亮的爪牙。
邓月菲也意识到她的沉默,隔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追问:“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白月光?”
“我还以为他对你……”
迟影看着自己本该乘坐的地铁在面前关门,启动,离开,最终消失在幽深的隧道尽头,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摩挲,却半天没打下一个字。
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虞,单名一个听字。
当年1班没几个女生,她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如果要形容她是怎样的人,迟影大概会用“美好”二字来概括——生得好看,性格温和,成绩在1班名列前茅,偶尔和迟影在连桥遇上,还会微笑着打招呼。
虽然二人并不熟识。
后来听班群里同学们的只言片语提起过,她主修生物学,并且从A大本科毕业后,远赴美国的M大读博。
也就是这一刻,迟影突然意识到,那是和莫秋几乎完全重叠的人生轨迹。
迟影原以为,九年光阴足以冲散大多数年少时的羁绊。毕竟从自己的角度,高中时留下的旧友已屈指可数,能频繁联系的更是寥寥无几,于是也曾猜测,她与莫秋是否早已断了联系。
却没想到,羁绊仍在,只是对方尚未回国。
手机持续震动,迟影才回过神来,看到邓月菲还在输出。
“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要不,我再找莫生套套话?”
“算了算了,我再给你物色个新的!又不是李白,天天望什么明月啊!”
“我跟你说,这种事情在我这就是雷区,但凡沾边就OUT!”
迟影看着不断弹出的消息,几乎可以想象邓月菲在那边骂骂咧咧、恨不得撸起袖子干架的样子。她轻笑一声回复:“没事,别多想,你赶紧忙你的吧。”
谁知邓月菲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
“真没事?”电话那边有些嘈杂,邓月菲不放心的语气直直传递过来,“你别在那儿强颜欢笑,必要的时候,我连莫生都能踹了!”
“……哎哟我的亲姐。”迟影被她这“大义灭亲”的架势整得哭笑不得,“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搞株连九族那一套?我真没事,而且就这件事来说,我也算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邓月菲诧异道,“怎么?你认识她?”
迟影轻咬嘴唇,问道:“你还记得,我上次出事时跟你说,我打过莫秋喜欢的人吗?”
对面声音戛然而止,沉寂片刻,邓月菲才继续道:“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你确实说过,难道……”
“嗯。”迟影闭上眼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她就是莫秋的白月光。”
迟影的话说完,电话那端陷入一片死寂。
……
高三的深秋,远没有今年这么冷。或许是校园里蓬勃鲜活的气息太盛,连带着那个季节的草木流云,在记忆里都鲜亮许多。
某天课间操,迟影正准备下楼时,好友冯莎莎逆着人流跑过来,说齐老师有事找她,让她赶紧去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里,齐老师正在批改试卷,听到她打报告的声音,头也没抬,只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让她坐下。
这略显正式的举动让她心底有些打鼓。她回想了下自己最近的考试成绩,还算稳定。即使偶尔有些起伏,也远远不到需要被谈话的地步。
像是看出迟影在想什么,齐老师笑了笑:“不用紧张,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学习上的事。”
“你应该听说了,咱们高中在全国高中综合排名里拿了第一,所以省电视台想来做一次专访报道,顺便拍个宣传片,说是后续可能会在电视上播出。”
这消息迟影并不陌生。学校不久前才换了新校长,新校长把这当做自己的重要业绩四处宣传。学校的路灯上挂满了庆祝海报,教学楼外也横幅招展。同学们争相给家长们报喜,算是在高考前博一个好彩头。
不过专访和宣传片这事,她确实第一次听说。
“嗯。”迟影乖巧地应声,“我看班级群里也转了好几轮庆祝推送。不过,这跟我……”
齐老师笑着推了推眼镜:“前两天电视台跟学校联系,说是为了展现学校风貌,希望选拔一男一女两名优秀学生,参与宣传片的录制。”
“校委会昨天内部研究了下,初步打算在高三1班和2班中分别找两个学生,代表学校去拍宣传片。”
齐老师笑容和煦,定定看她:“综合考虑成绩和形象两方面,我们一致认为,你是2班的最佳人选。”
迟影微微一怔。
虽然从小到大,她常常听到旁人夸赞她才貌双全,但被选为学校代表、参与宣传片的拍摄,这种殊荣,她确实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身上。
如果爸爸妈妈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吧?
想到这,她眉眼舒展开来,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学校和老师的赏识。我一定好好配合,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齐老师欣慰地拍拍她肩膀,交代道:“服装和造型到时候会有电视台的专业团队负责,拍摄的剧本也还在筹备中,等定稿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麻烦老师了。”迟影点点头,“您放心,我会好好准备的。”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转身问:“那个……另一位男生,目前有确定的人选吗?”
齐老师调皮地眨眨眼,温柔一笑。
“嗯。”
“1班,莫秋。”
一星期后,齐老师通知迟影剧本已拟好,让她课间去校委会办公室领取。
迟影本以为是个简单的程序,结果推开门才发现,办公室里乌乌泱泱的挤满了人,讨论声此起彼伏,嘈杂得听不清重点。
她被挤在人堆中,只能踮起脚尖,目光扫过一个个后脑勺,完全不知道应该找谁拿剧本。她随手拉住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打听,对方正忙着搬运支架,只急匆匆丢下一句“不清楚”便离开了。
正在迷茫之际,迟影忽然感觉右后方的腰窝处,被什么东西轻碰了下。
她连忙转身,看到高她一头的清瘦少年。
少年穿着简单的蓝白校服,露出一截冷白的颈项,身形挺拔,线条清凌。他睫毛半阖,投下两道疏落的阴影,垂眼看人时,显得冷漠又多情。
他就那样懒洋洋地站在一片混乱中,右手拿着一叠资料,安静地递在她面前。
迟影疑惑地接过来,看到封面上几个黑体大字:“卓亚高中宣传片剧本”。下面还跟了几个楷体小字:“导演:季见”。
正是她需要的剧本。
迟影松口气:“谢谢你,我……”
“阿影,你怎么在这里?”她话音未落,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嗓音。侧身望去,易时安正抱着一打文件,快步向她走来,“你也是来帮老师拿文件的吗?”
“不是,我是跟莫秋来拿剧本。”她抬手向莫秋的方向示意,结果转过身才发现,眼前之人已经离开。
他背影颀长,淹没在攒动的人群中。
拍摄定在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
在这期间,迟影每天会从繁忙的学业中抽出半个小时熟悉剧本,并从网上抄录了一些拍摄宣传片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这是学校交给她的任务,她不能有丝毫懈怠。
迟母得知此事后欣喜万分,每天换着花样给迟影做营养餐,确保自己女儿以最优秀的状态完成宣传片拍摄。就连不善言辞的爸爸,也上商场千挑万选,给她买了几件昂贵的护肤品。
迟影见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借机打趣道:“你们这么上心,是不是要等拍完了拿去炫耀呀?”
“你个小坏蛋,想什么呢。”迟母宠溺地刮她鼻子,将她搂在怀中,“妈妈是希望能借此机会,记录你最美好的青春时光,所以才要面面俱到,不留遗憾。”
她捏捏迟影的脸蛋:“青春是需要努力奋斗,但也应该优雅漂亮,毕竟它一生只有一次。”
拍摄那天,秋阳杲杲。
迟影起床时天才蒙蒙亮。她速速洗了澡,按照网上的视频教程化了个淡妆。
迟母坐在身后,一边给她梳头发,一边交代拍摄时需要注意的事情。
“妈妈看了你们的剧本,有你单人拍摄的场景,也有跟另一位同学合拍的场景。你记得要配合导演的指示,也注意与合作同学处好关系……”
“知道啦知道啦!”迟影哭笑不得,差点把口红擦脸上,“你嘱咐过好多遍啦!我这么机灵一人,跟谁处不好关系啊!”
迟母笑着瞪她一眼:“就你贫!”
临走前,迟父迟母整整齐齐站在家门口,冲她招手:“祝宝贝女儿拍摄快乐,一切顺利!”
她甩去一记潇洒的wink:“在家等俺的好消息吧!”
迟影按照短信通知来到操场,放眼望去,偌大的操场上晨雾蔼蔼,空无一人。她低头看了眼表,自己到得有些早,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她走到看台坐下,从包里摸出那本早已被翻得起卷的剧本,就着晨光,又一次从头到尾细细梳理。
不一会儿,操场左侧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迟影抬头望去,电视台的几人正扛着设备往这边走,后面还跟着一位踏雾而来的少年。
在这薄雾氤氲的清晨,他校服披在肩头,就那么随意地敞着,身上那股疏离与清冷,竟比晨雾还要凉上几分。
迟影收回视线,将剧本放回包中,理了理身上的灰尘,迎面向人群走去。
她不认得哪个是导演,只能对着最前面抗镜头的大哥说:“叔叔好,我是参与宣传片拍摄的学生迟影。方便问一下哪位是季见导演吗?我找他报个道。”
大哥脚步一顿,听清她的来意后竟有些支支吾吾,犹豫了下才回答:“迟同学,我们临时接到通知,导演换人了,所以季导演今天不会来了。”
迟影惊讶地抬抬眉,还没来得及追问,又听到大哥说:“另外,关于女主角的人选……好像也有变动。”
迟影一愣,下意识攥紧书包带。
女主角?
是在说她吗?
大哥似乎也有些无奈,只能压着声音道:“具体的,要不你去问问莫秋吧。”
迟影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事怎么跟莫秋有关系?
没等她细问,大哥身后传来清冷的嗓音:“吴哥,我跟她说吧。”
吴哥正处于不知道怎么解释的尴尬中,听到莫秋的话,如释重负般点头:“好,那我们在前面等你。”
同行的几人也眼神复杂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跟着吴哥向前走去。
操场上再次安静下来。迟影站在雾气中,那种只有她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抬头看向莫秋,漂亮的小鹿眼中满是不解,声音却还是努力保持平静:“莫同学,是你要求换人的吗?”
莫秋定定地看着她,眼睛中墨色渐深,却又在转瞬间恢复平静。
“是。”他沉声道。
迟影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咽下,冷静道:“请给我一个解释。”
莫秋下颌微微收紧,敛下眸光:“因为安排有变,女主需要换人。”
想到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努力,以及父母期盼的眼神,迟影自嘲地扯唇,连声音间都夹了些委屈:“我知道结果,我现在问的是原因。”
莫秋视线与她错开,短暂的沉默后,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抱歉,因为你”
“不合适。”
迟影胸口一滞,看着男生无波无澜的神情,只觉得荒唐至极:“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是成绩够不上?还是长相不符合你要求?”
男生听到后眼睫一颤,喉结僵硬滚过,却迟迟没说话。
“莫秋!”正当迟影准备继续质问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女声音,“剧本借我看下,我还没看过剧本!”
迟影神色未变,只是眼睫稍抬,越过莫秋的肩膀,看见正向这边跑来的少女。
那个与她偶尔遇上,会微笑打招呼的女生,虞听。
虞听跑近后才惊觉莫秋身前还站着个人。在看清是迟影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原本上扬的嘴角僵在空中,显得有些无措。
迟影了然地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莫秋身上:“所以,你选中的新女主,是她?”
莫秋眼睫半垂,沉默半晌,终于挤出来一个音节:“嗯。”
看着二人熟稔的样子,迟影原本积攒在胸口的怒火被浇了个透心凉,只剩荒诞的无奈。她轻笑一声:“看来,我也不用问原因了。”
虞听咬了咬唇,像是要开口解释什么,可转头对上少年的沉默后,最终还是闭口不言。
“最后一个问题。”迟影看向莫秋,语气恢复往日的平静,“校委会那边,知道这件事吗?”
莫秋重新抬起视线,低低应了声:“刚刚批准。”
好一个刚刚批准。
所以没来得及通知她?
他这意思,她还要感恩戴德?
迟影只觉得一切都无理到荒诞的地步,早已无心周旋。她干脆利落地拉开书包拉链,从中掏出写满笔记的剧本,平静地递给虞听:“你要的剧本。”
虞听惊讶地睁大眼睛,犹豫了一下,才抬手接住剧本,轻声道:“谢谢。”
迟影将包背好,挺直脊背,视线轻轻扫过面前的两人:“祝你们,拍摄顺利。”
她从莫秋身旁侧肩而过,清瘦的背影迅速没入薄雾中,一次也没回头——
作者有话说:男主的白月光是女主,弟弟理解有偏差~很快会解释清楚[比心]
一小时后还有一章
第19章 她不信他 “记住,不要给任何人。”……
宣传片事件后没多久, 迟影就摆平心态,回归正常的校园生活。毕竟对高三的她来说,高考才是重中之重。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同学们之间开始流传说冯莎莎和5班一个男生关系暧昧。
迟影第一次听到传言时没太在意,毕竟传八卦是大家枯燥的高中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单纯的起哄也没什么大不了,过几天这些流言就会消失,被新的八卦代替。
但后来传言越来越离谱, 甚至有人说看到两人从酒店一起出来, 肯定是有了实质性关系。
冯莎莎也被这事折磨得沉默寡言, 不仅开始回避与其他同学的正常沟通,还逐渐不参加集体活动。
作为冯莎莎的好朋友,迟影实在容不得这些污言秽语进入她耳朵。她干脆找了个合适的时间, 问冯莎莎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冯莎莎听到她的询问后嚎啕大哭, 说5班的那个男生其实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冯莎莎父母离婚的事迟影倒是听她提过, 但并不知道她父亲竟然在孕期出轨,并因此使得冯莎莎有了一个年龄相仿、同父异母的弟弟。
冯莎莎说, 那天她确实和弟弟一前一后出了酒店,但他们只是去酒店处理家庭内部纠纷。
可她无法反驳这些谣言, 因为谣言背后是更加难以启齿的隐私和理由。
迟影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生,心疼得发紧。
不能让事情这么发展下去。
就算没有办法说出实情, 也不能放任这些污言秽语继续玷污她。
她还只是个高中生啊。
为了搞清楚流言的来龙去脉, 迟影前前后后问了数十人,才了解到那个看到冯莎莎和男生从酒店里出来的人, 正是1班的尚实青。
真是本性难移!
趁着某次课间操的机会,迟影在连桥处堵住尚实青。
“冯莎莎的事,是你传的?”她厉声质问。
尚实青一脸不屑:“是又怎样?我只是描述我看到的事实。怎么, 她敢做还不敢让别人说了?”
迟影攥紧拳头,忍住怒气接着问:“她跟5班男生的关系不清不楚,这话也是你说的?”
尚实青翻了个白眼,满脸不耐烦:“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俩关系不一般。男女之间还能有什么事?不就床上那点事?还有,这关你屁事……”
“杂种!”
他话还没说完,迟影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这两个字吐得极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
尚实青原本无所谓的态度瞬间不见,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你说什么?”
“我说你,杂种。”迟影睥睨着他,语气冰冷,“只有连血液都肮脏的人,看别人才是脏的。”
话音刚落,尚实青像被踩了尾巴般震怒,猛地提拳砸向迟影。迟影飞速偏了下头,趁着对方身形不稳的间隙,照着他肋骨锤去。
伴随一声惨叫,尚实青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由青变紫,更凶猛地扑上来。
一旁的同学见事态升级,立刻上前阻拦,拽着两人的胳臂,尝试阻止矛盾激化。
然而尚实青发了狠劲,挣脱开束缚,再次挥拳落下。迟影被几个人拽着,躲闪不及,只能抬手硬接。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不知谁在拉扯中被绊了下,直直向尚实青倒去,他见状立刻撤了力道,向一旁侧身。
场面太过混乱,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迟影来不及收回的手从尚实青身旁蹭过,向着后侧方之人砸去。
直直锤向正努力阻止尚实青的虞听。
随着一阵惊呼,周围瞬间鸦雀无声。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所有人都没了动静。
虞听坐在地上捂着左侧脸颊,看不清她的神色。
迟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身形僵直了一瞬,回过神来立刻俯身去扶虞听,嘴里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是不是很疼?我带你去医务室!”
其他同学也反应过来,连忙帮着安慰。
迟影看着女生红肿的脸颊,顿时愧疚得无以复加。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怎么回事?!”她正搀扶着虞听起身,忽然听到一道极具穿透力的怒喝,“谁在打架?”
众人立刻让开一条道路,教导主任从远处快步走来。看清形势后,他怒不可遏:“尚实青!迟影!你们疯了吗?现在立刻马上到我办公室!!”
迟影看了眼身侧女生的情况,还是咬牙开口:“主任,我先扶虞听去医务室检查一下,回头再跟您解释……”
“这么多人呢!缺你一个?!”教导主任正在气头上,根本不买账。他目光扫过四周,随手一指,“莫秋,你陪虞听去医务室。”
莫秋?
迟影心头一紧,下意识顺着教导主任手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 1班门口,少年正逆光而立,那条刚迈出的长腿僵在原处,像是刚听闻动静从教室里赶出来,被当下的情况生生截停。
隔着重重人影,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神色冷得骇人。
即使两人并不熟识,迟影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生气。
他是不是……看到了?
迟影低下头,懊恼地叹口气,心里不由得发虚。
前几天刚发生宣传片的事,她今天当着面就把人给打了。
真是如鲠在喉,百口莫辩。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虞听起身,交给一旁的冯莎莎,随后错开视线,没再看男生一眼,转头向教导主任办公室走去。
……
听完迟影的回忆,邓月菲本就压抑不住的怒气更盛,冲着电话叫:“亏我之前还觉得莫秋不错,他怎么是这种人?!”
“一面心安理得地顶掉你的名额,一面给你扣莫须有的罪名,这不纯纯渣男吗!”
迟影听得心惊胆战,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词来,赶紧打断她:“我的好姐姐,知道你是心疼我,但真没事,不至于的。”
“九年前的小打小闹,我早不在意了。说实话如果不是与莫秋重逢,我都记不起来。”
“现在的他,对我充其量也就是老同学之间帮个忙的情谊,更何况,我手里还攥着人家三十万的债呢。”
“这年头,债主没落井下石,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虽然高中时迟影对这事心怀芥蒂,也曾困囿于当时的难堪,但这么长时间过去,现在的她反倒能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平和看待。
既然他和虞听关系如初,那么她和他之间因各种意外而产生的偏离,也该各归其位,还彼此一个最得体的距离。
最近项目比较多,迟影周末没休息,无缝衔接到周一。
出门前,她从屈指可数的几件正装中选了一件。毕竟要见大客户的老板,面子上还是要看得过去。
将近傍晚的时候,李姜从办公室里出来,示意迟影跟他一起下楼。
“不在办公室见吗?”迟影穿好大衣,按下电梯键。
李姜跟她一起走进电梯,镜面中映出他略显凝重的神色:“对方要求在Due酒吧见,咱们现在过去。”
他侧头看迟影一眼,确认道:“我记得你,酒量还不错?”
迟影轻微蹙了下眉。
竟然是酒局?
迟影带的项目虽多,但年级尚浅,所以李姜很少带她参加这种需要“拼肝”的场合,更不用说百新娱乐这种级别的客户。
现在突然指名道姓地让她陪同,不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反常。
至于酒量……
“还行。”迟影含蓄应道。
她在喝酒方面确实有些异于常人的“天赋”。从高中时某次家庭聚餐开始,她发现自己喝酒基本不会醉,甚至还能头脑清明地刷完两套数学卷子。
不过工作以后,她曾有意隐藏这方面技能,因为她厌恶酒精辛辣的味道,更厌恶酒局上那些黏腻、谄媚的眼神。
直到去年年会,她在替实习生挡酒时迫不得已露了冰山一角,让李姜意外发现她酒量还不错,但也不知道她实力的上限。
迟影看眼李姜紧绷的嘴角,心底一沉。
今天这局,可能不太好对付。
Due是附近有名的高雅清吧,离所里不远,两人步行三分钟左右到达。路上迟影向李姜简要汇报了这家公司的业务和产品情况。
整体来看,百新娱乐的业务并不复杂,风险也可控,不知道这位日理万机的老板为什么专程来线下跟他们见一面。
两人在预定的包间坐定,百新娱乐的人还没到,迟影和李姜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讨论后面的工作安排。
片刻后,走廊尽头传来服务员恭敬的问候,声音由远及近,包间门被拉开,走进来一位四五十岁的男人。
男人身材匀称,一身运动装,穿着很随意,带着金丝边的眼镜稍稍起雾,让人看不清藏在后面的眼睛。
“路上堵车,让二位久等了。”
李姜换上标准的商务社交笑脸,起身迎上去:“陆总好,我是李姜。您客气了,我们也刚到。”
迟影如往常一般递上自己的名片,礼貌接话:“陆总好,我是这个项目的主办律师,迟影。”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被称作陆总的人接过名片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段时间,有些意味不明。
李姜并未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滞涩,依旧熟练地维持着场面上的热络,向迟影介绍道:“这位既是大名鼎鼎的导演,也是百新娱乐的掌舵人,陆磊。”
陆磊?
这不是林希那天在耳边念叨过、那位赫赫有名的导演么?
虽然对他完全不了解,但迟影还是礼貌地道:“陆总好,久仰大名,失敬了。”
陆磊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顺着李姜拉开的椅子坐下,整个人姿态随意,显得尤为放松。
“菜都点了吗?”他随口问道。
李姜和迟影分别落座于他左右两侧:“按照您说的点好了,这是菜单,您看是不是再添几道可口的?”
陆磊扫了眼没接:“不用,够了。”
李姜又讪讪地把菜单压在桌角。
包间内放着舒缓的波萨诺瓦,陆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在茶杯堪堪停在半空的那一刻,他毫无预兆地侧过头看向迟影,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底略过一丝笑意,却没什么温度。
“迟律师?”他淡淡道。
“嗯?”迟影正在倒水的动作一顿,这声称呼没头没尾,在毫无上下文的寒暄中显得突兀,让她略微不适。
“陆总,您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 陆磊半眯着眼,语气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我只是感慨,这么多年过去,迟律师几乎没变。”
“虽然很遗憾当年没能合作,但幸好,现在也不算晚。”
他笑着举杯:“希望这一次,我们合作愉快。”???
迟影怔住,恍惚间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这是哪儿跟哪儿?
李姜也是一愣,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审视:“陆总您跟迟影……认识吗?”
他想起什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所以您之前才说,叫上主办律师一起吃饭,原来是旧识啊。迟影,你这也太低调了,认识陆总怎么不早说呢。”
李姜的调侃落在迟影耳中,更让她觉得荒诞。她确信,自己对陆磊这个名字,以及他金丝眼镜后的那张脸,都毫无印象。
实在不知道这“旧识”从何说起。
“陆总,您是不是……”迟影刚想开口解释对方认错人了,却发现陆磊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对方只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笑笑,补了句:“我是虞听的,舅舅。”
……谁?
虞听?
可是她跟虞听谈不上认识,甚至没怎么说过话,对方的舅舅,怎么会认识她?
甚至这么多年过去,还记得她?
陆磊说完这句话却没打算再解释,仿佛只是随意一句寒暄。
他收回目光,问李姜:“李律师,我点些酒喝,没问题吧?”
李姜自然应声:“没问题,您决定,我们随意。”
迟影对酒了解不多,陆磊向服务员点单时她也没太在意,结果当服务员把酒端上来的时候,她才不由得地压了下眉心。
是白酒。
菜也陆陆续续上了不少,可陆磊视而不见,只一轮一轮地劝酒。李姜全程陪着,迟影默不作声,只有在被点到的时候象征性抿几口。
本打算这么敷衍到结束,却没想到喝到一半时,李姜接到所里电话,说是有位客户突然到访,需要他立刻回律所一趟。
陆磊听到后感慨他业务繁忙,日理万机,一通夸赞遛了个遍,却唯独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李姜只好给迟影使个眼色,让她继续招待陆磊,自己先走一步。迟影无奈地点点头,硬着头皮接上。
李姜一走,包间内顿时安静不少,迟影遵循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只默默在一旁坐着,静观其变。
然而敌很快动了。
陆磊给他自己满上酒,声音也多少带了点醉意:“迟律师,年轻有为啊。”
迟影客气道:“陆总说笑了,我还在学习和成长阶段。”
陆磊闻言笑笑,目光不明,但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他又给她满上酒,无波无澜得仿佛那是寻常白开水一般。
迟影抿了口。
陆磊笑容微敛:“迟律师这是对我有意见?”
“怎么会?”
“刚才李律师在的时候,你就没喝多少。现在这杯,喝了这么多次,但就是不见少啊。”
陆磊双手搭在椅背上,笑容已然不见:“你敷衍我?”
“我记得这项目的报价,不算少吧?”
“……”迟影之前从未接触过娱乐圈的人,这次却深刻体会到他们的精明狡诈。
果真不好对付。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嘴角的弧度未减半分:“不敢,李律师再三交代,您是我们优先级最高的客户,必须认真服务。”
她端起酒杯:“刚才是我的疏忽,自罚一杯给您赔不是。”
酒精入肚,辛辣的痛感从喉咙贯穿到胃部,迟影偏过头去轻咳几声,强压下翻涌的不适。
陆磊半眯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他自顾自地点点头,又给迟影满上一杯。
“自罚一杯?诚意可不太够。”
“……”
这陆磊是酒蒙子吗?什么正事都不聊,就疯狂灌别人酒?!
迟影深知,讨好换不来尊重!
绝对不能这样被牵着鼻子走!
她放下杯子,微笑道:“陆总,您对这个项目有什么想法或者要求么?咱们可以提前沟通,我们这边也能有针对性地服务。”
陆磊轻嗤了一声,毫不在意迟影的问题:“项目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身体前倾,拉近与迟影的距离:“今天呢,迟律师的任务就是,把酒喝爽快了。”
“……”
几杯酒下肚,迟影蓦地感觉到一阵眩晕,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适。
她镇定地放下酒杯:“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一进洗手间,迟影掏出手机,给林希发消息:“林希,你如果还没走的话,能否现在来Due酒吧一趟,在门口等我。”
对面很快回复:“可以的,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人来就行,越快越好。”
“好!我这就过去。”
陆磊明显是娱乐圈的老油条,不仅油盐不进,而且不达目的不罢休。纵使迟影已尽力维持警惕,也有些难以招架。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让自己陷入险境。
迟影看眼镜子中脸色不善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和理智。
陆磊仍坐在刚才的位置上。
迟影扫了眼,他椅子和她椅子之间的距离明显拉近了。
待迟影坐下,陆磊端起酒杯,胳臂似不经意地往这边靠:“迟律师,有男朋友吗?”
迟影一阵恶寒。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食管中似有滚烫的岩浆流过。眼前泛起星星点点的花白,太阳穴仿佛痉挛般跳动。
理智尚在,但迟影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气无力,四肢也仿佛灌了铅一般不听使唤。
事态失控,她不能够继续待在这里!
迟影快速扫眼桌子,抓起桌上一瓶还未开封的酒,身形晃荡,大舌头地冲陆磊叫:“陆总!这酒……真不错啊!”
陆磊皱眉,几乎立刻起身想抓迟影的手臂。
然而迟影像是大醉一般打了个踉跄,高声叫着:“这么好的酒,我要给大家分享分享!”
她迅速打开包间门,冲着外面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边跑边向旁边人大声介绍:“今天陆总请我喝酒,我开心!我也请大家喝喝酒……”
话没说完就开始干呕。
吓得一旁的人脸连忙闪躲,让出一条道来。陆磊带个口罩的功夫,迟影已经踉踉跄跄地跑出数十米。
她走得太急,甚至没来得及抓起大衣,酒吧门口冷冽的西北风势不可挡灌入衣领,刺骨的寒意激得她打了个冷颤,也让她瞬间清醒几分。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理智,她勉强推开门,稍一抬头,便撞见寒风中那抹逆光奔来的黑影。
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身形修长,冷白的肤色在路灯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冷。那双素来冷静的眸子里,此刻竟带着焦灼。在她迈出大门的刹那,他精准地锁定了她,几步便飞奔至身前。
他怎么会在这?
看到他的瞬间,迟影原本紧绷的心弦猛地松动,本能地想把手中的酒瓶交给他。
莫秋对上她的视线,几乎瞬间读懂她眼里的请求。他没有片刻迟疑,默契地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毫厘之间,迟影的视线微偏,越过他肩头,捕捉到了他身后那个紧随而至的身影。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孩,虽因奔跑而身形摇晃,看不清五官,可那份卓绝出尘的气质自然醒目。
即使阔别经年,迟影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是虞听。
她呼吸一滞,猛地撤回拿酒瓶的手,与他指尖堪堪擦过。莫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错愕,眉头拧起,不解地看向她。
迟影硬生生错开视线,将那股泛滥的酸涩强压下去。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到一声惊呼:“迟影姐!!!”
是林希。
迟影立刻侧过身,避开莫秋下意识伸来搀扶的手。她屏住最后一口气,与他擦肩而过,将他和冷风一并抛在身后。
她踉跄着向林希奔去,脚下像踩着软绵绵的云层,每一次落步都伴随着剧烈的眩晕。
真的……到极限了。
迟影将手中的酒瓶快速塞给林希,压着紊乱的气息小声嘱咐:“拿好。”
“记住,不要给任何人……”
话没说完,她身体一软,倒在冰凉的地上,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支持[爆哭]
第20章 易时安的快递 “为什么躲我?”……
又是消毒水的味道。
迟影缓慢地睁开眼睛, 适应着通体白色的墙壁,和窗帘间零星洒进来的光线。
身体还是灌了铅般沉重,但头痛的感觉已基本消失。她正想活动一下四肢, 才察觉到左手隐隐传来的刺痛。
低头看去,她手背上正挂着点滴。
“迟影姐,你醒了?”林希刚从外面打了热水回来。见迟影睁眼,迅速放下水壶跑到床边, 语气关切,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
迟影的意识仍有些恍惚, 直到看到林希,她涣散的瞳孔渐渐聚拢,记忆的碎片飞速拼凑和衔接。
她费力地抬起手, 轻轻拍了下林希的肩:“别哭丧着脸,我没事。”
林希的搀扶着她慢慢坐起身。一杯热水下肚, 胃里的不适明显缓解。
见她眉眼缓和不少, 林希才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埋怨:“谁能想到,和平年代, 咱们这种坐办公室的工作也能要人命!”
“李大律师说了,准你两天假!”
“带薪!”
迟影扯了扯嘴角, 结果连牵动面部肌肉都有些费劲。
大概真该找个庙拜拜了,事业运怎么如此离谱, 净遇上些有问题的客户!
再这么折腾下去, 不等她熬成合伙人,李姜恐怕就要先一步, 把她这尊衰神请出律所大门。
林希仔细地帮她掖好被角,趴在床边叹口气:“我的小祖宗,你实话实说, 昨晚到底被灌了多少?”
迟影手捧着热水杯,轻声答:“不多。”
林希眉头拧成个麻花,那股后怕和担心的劲一上来,说话都急了几分:“你别强撑了,要真喝得不多,怎么能酒精中毒呢?”
“你是不知道自己送来的时候什么样,脸白得跟纸一样!好在及时洗了胃,又挂了点滴,没造成太严重的后果。大夫说再晚来一会,可就说不准了……”
迟影敛眸,水杯在手里转着圈,不言不语地坐着。
林希看她这样子更是担心,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暖了暖:“你发微信让我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对了?”
迟影点头:“嗯,我的酒量我心里有数,绝对不是两三杯就倒的程度。所以当时身体有异样时,我就有所怀疑。”
林希脸埋在被子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真没想到,陆磊平常衣冠楚楚,私下竟然是这种人!如果你没反应过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迟影闭眼缓和了下内心的躁动,反手捏捏林希的手以示安慰:“看样子我睡了一晚上,是你在照顾我么?还有我给你的那瓶酒……”
她话还没说完,便听到病房门外急速而来的脚步声。
她们循声看去,狭窄的门口踏进两道高挑的身影。
男人仍穿着昨天那件风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透着一股肃杀感。唯有那深邃的眼尾,因熬夜而染上一层淡且细的红血丝,却在与她视线相撞的那刻,被他不动声色地压进眼底。
落后他半步的女生,生了一张极具古典韵味的脸,柳叶弯眉,唇似点朱,像个生动又精致的瓷娃娃。
两人站在一起,甚是耀眼。
意识到目前的情景有些尴尬,林希回过神来,向迟影道:“你们先聊,我再去问问医生情况。”
她刚起身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低头到迟影的耳边轻声道:“有个小道消息,我听说……陆磊好像进警察局了。”
迟影一惊:“啊?”
林希耸耸肩:“我也是刚在网上刷到的,毕竟陆磊很有名,被人认出来,拍了张照片,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说完,林希礼貌地朝门口两人点了点头,侧身闪出病房,还顺手带上了门。
伴随着房门轻微的咔哒声,病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剩仪器若有若无的滴滴声。
迟影视线垂在被子上,没想好怎么开口,毕竟昨晚的局面太过混乱,人物关系更是复杂难辨,让她至今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女生缓步走到病床前,眉毛微微蹙起,神色担忧,声音温柔得像江南的水调。
“迟同学,好久不见,我是虞听。”
“咱们一个高中的,我当时在1班,不知你是否还有印象?”
迟影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点了点头:“当然。我是2班的迟影,好久不见。”
虞听闻言嫣然一笑:“你的名字,我很熟悉。”
迟影没理解对方的意思:“嗯?”
虞听却没再解释,而是稍稍收敛笑容,身形站得更端正了些,严肃地对迟影道:“我来是因为,陆磊他,是我舅舅。”
迟影手指缓缓收紧,抓着被角,余光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男人。
他静静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看来他知情。
那么虞听特意来强调这个身份,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起林希离开前说的话,以及莫秋此时明显的低气压。
迟影深吸一口气,索性抬头抢先开口,掷地有声地澄清。
“陆磊。”
“不是我举报的。”
“……”
听到迟影的话,虞听和莫秋明显一愣。
虞听侧过身,意味深长地看旁边男人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无奈。她重新转向迟影解释道:“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说完,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对着病床上的迟影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我舅舅他……做的事简直荒唐透顶,如果不是你警觉,不知道会酿成什么后果。”
“实在是,非常抱歉。”
迟影定定看着她,病房的窗外阳光投在她低垂的后颈上,显得认真又诚恳。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讲道理,既然有老同学这层关系在,人家还亲自来探望和道歉,她见好就收才是明智之举。
但昨晚那种四肢麻痹、意识被拖入深渊的恐惧感依然盘踞在心头,她还没办法立刻当做无事发生,轻易原谅。
虞听看出来她在想什么,直起身子轻声道:“放心,我只是代表个人来表达歉意,你可以不接受。”
“这间是单人病房,你不用担心被打扰。医药费会由我这边出,这几天你的住院饮食我也会派专人送来。”
“另外,如果你有任何其他需求,可以随意提,我都会满足。”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犹豫着问道:“为了便于后续联系,我可以加你微信么?”
陆磊的错与虞听无关,况且对方从头到尾都进退有据,并无冒犯,迟影自然能分辨清这其中的因果关系,不至于把对陆磊的情绪迁怒到她身上。
她点点头,拿出手机扫码。
加完好友,正巧赶上医生来查房。一通检查后,医生确认迟影的身体已无大碍,劝她多注意休息。
虞听闻言也立刻会意,转身向迟影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下次再来看你。”
“好。”迟影礼貌地点头。
虞听转身走到门口,临出门时脚步一顿,试探着看向一旁的人:“你……”
“你先走吧。”莫秋终于抬了眼,那深邃的目光穿堂而过,沉沉落在病床上。他语气很淡,“我有话问她。”
虞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点头,正要离开又停住,手指慢慢收拢,直到握紧拳头。
她下定决心,闭了闭眼。
“我妈下飞机了,一会儿你给她回个电话吧。”
说完,她没等莫秋回话,径直推门离去。
迟影眼睫一颤。
原来他和她的关系,竟如此亲近。
随着房门合上,偌大的病房再次陷入死寂。
莫秋没有动,迟影也没有动。两人维持着一站一坐的姿势,沉默无言。
迟影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截蓝色的输液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没入血管,冰凉刺骨。
即使不抬头,她也能感觉到莫秋落在她身上那沉甸甸的目光,压得胸口发紧。
就在迟影忍受不住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正准备开口打破僵局时,莫秋终于有了动静。
他走到床边,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迟影下意识挪挪身子。
莫秋低下头,嗓音像是在胸腔里滚过,带着一丝沙哑:“为什么躲我?”
“……”
迟影暗暗闭了闭眼,那个时候,他果然注意到了。
她攥紧被角,平静地垂眸,努力撑出来的声音还算淡定。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当时意识模糊,那种状态下做事全凭本能,既没有逻辑也谈不上思考,很多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莫秋轻笑一声。那笑声极短,听不出温度:“是吗?”
明明是疑问句,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听不出半分好奇。
他顺手拉过一旁的木椅坐下,姿态从容,像是在宣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那瓶酒,我扔了。”
“什么?”迟影猛地抬起头,杏目圆睁,语气也急迫不少,“莫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莫秋神情冷峻,与她目光相接,看不出丝毫愧疚。
那一刻,迟影心坠到谷底。
为了包庇虞听的舅舅,他竟能做到这种程度?
迟影只觉得荒唐可笑,顶着他的视线,一字字厉声道:“你这是销毁证据。”
“情节严重的情况下,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莫教授博学多识,不会不懂法吧?”
“还是说,你甘愿明知故犯?”
莫秋就那样静静地听着她接二连三的质问,直到她骂完停下,他才继续开腔:“酒在病床右侧的柜角。”?
迟影满腔怒火被截停得戛然而止。她立刻侧身去看,那瓶酒正完好无损地立在阴影里。
“你……”迟影皱眉回头,刚要发火,脑海里却嗡的一声。她才意识到刚才那番逻辑清晰的样子,已经把自己出卖了个干净。
莫秋依旧维持着那个坐姿,眸光深敛:“即使在意识丧失的前一刻,你都还记得布局并保留物证。这份理智和胆识,我着实佩服。”
是衷心的夸奖,但迟影越听心越凉。
“所以,你当时逻辑清晰,记忆也没什么问题。”莫秋凝视着她,瞳色渐深。
“现在可以回答我吗?”他顿了顿,语气却温柔不少,带着一丝落寞,“为什么躲我?”
病房里只剩监测仪微弱的跳动声,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在迟影的太阳穴上。莫秋就在床边坐着,不催促,也不离开,显出一种执着的耐心。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
忽然,房门被推开,护士推着推车走进来,对床边坐着的男人道:“刚才是你叫我们的吧?说液体快输完了?”
莫秋这才收回目光,对护士点点头:“对。”
护士看了眼快要见底的药瓶,动作利索地关停了开关,不到十秒钟便拔下了针头。
“按着,至少五分钟,别揉。”她按着迟影手背的针眼处,简单交代道。
迟影认真应下。
临走前,护士一边整理推车,一边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男人,没忍住劝道:“你也去睡会吧,在这儿守了一整晚,看你那眼里的血丝,再熬下去你也得垮。”
莫秋没动,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迟影身上。
护士叹了口气,推着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医生早上查房时确认过了,她已经没事了,接下来只要静养就行。你这忙前忙后的,总得顾好自己。”
随着滑轮声渐远,病房门重新合上。
迟影按着手背,指尖下传来阵阵微弱的痛感。她视线放空,不敢抬头去看莫秋的神情,却怎么也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守了她一晚上?
可是……为什么呢?
白月光明明已经回来了,人近在咫尺,他大可以心安理得地去续旧梦。
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耗尽心神地守着她?为什么还要在天亮后,用这种几乎执着的姿态,向她讨要一个关于“躲避”的答案?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还没等她理出头绪,病房内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
她回神去看,发现是妈妈的来电。
她还按着手背,只能笨拙地尝试用不顺手的姿势去够床头的手机。指尖刚触到机身,就听到莫秋的声音传来:“我帮你按。”
“啊?”迟影一愣,拒绝的话脱口而出,“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莫秋神色平静,那严肃正经的目光看进她眼底,坦荡得没有半点杂质,反倒让她有种“只有自己多想了”的心虚感。
“打电话会影响按压位置和力度,容易淤青。”莫秋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利弊,“你昨晚输了一整夜的液,血管很脆,不能马虎。”
他这副就事论事的模样,让迟影产生了一种正在被班主任复盘错题的错觉。
可即便是肿成猪蹄也不行……
此时此刻,在白月光刚刚离开的当口,与他有这种接触,实在有违道德伦理与公序良俗。
“真的不用了。”迟影敛下眼睫,声音也沉了几分,“肿就肿吧,我不介意。”
莫秋瞳色一暗,眼底飞速掠过一抹淡灰的划痕,却又在眨眼间被生生压下。看着女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终是轻叹口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我帮你拿电话。”
他长臂一伸,从床头柜上取来手机,没有直接将听筒紧贴她耳朵,而是刻意保持了礼貌的距离,随后指尖一划,点击接通。
“喂,妈妈?”迟影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一切如常。
“阿桂啊,还没去上班吧?”迟母温柔的声音传来。
听到小名时,迟影下意识瞥莫秋一眼。以他的距离,应该听不见话筒里的对话吧?
“嗯,不是才六点多嘛,我还在家呢。”她快速收回目光,“怎么了?”
“哎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家门口收到一个快递,好像是从美国寄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我也看不懂,就问问是不是你在网上买的东西。”
美国?
迟影眉心轻蹙,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是我的,我最近没往家里买东西。是不是谁的快递送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包装袋翻动的细碎声响,迟母接着道:“我也怀疑呢,但是刚才跟快递员确认过,人家说没送错,就是咱家的地址。”
迟母一边说一边对电话那边的迟父嚷嚷:“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还是得问问阿桂!别真拿错了别人的快递,万一是贵重物品,到时候可掰扯不清!”
“哎呦,你别那么大火气。”迟父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那头无奈争辩,“还不是因为我看到这上面写了什么NXT……跟之前阿桂提过的那个牌子很像嘛!而且人家快递员再三确认没送错,真要有问题,那也是寄件人的问题呀。”
迟影本漫不经心地听着电话那头二老拌嘴,捕捉到那个单词的瞬间,忽然愣了下,瞳孔微缩:“NXT?”
迟母一听,又抱着箱子仔细确认一遍:“对呀,这几个字母印得挺大,应该是牌子名吧?”
迟影视线恍惚了下,按压手背的力道都不自觉重了几分,下意识将重点喃喃出了声:“美国寄来的……”
“是的,美国。”迟母听出她语气的变化,惊讶道,“阿桂,真是你的快递呀?”
迟影没有回答,手背上却因力道过大而传来阵阵刺痛感。
NXT,那个主打复古中性风的美国本土品牌,迟影在大学时最钟情于它家的格子围巾。当时这个品牌还未进入亚洲市场,极为小众,别说海淘,连找代购都得碰运气。她至今还记得,自己曾怎样不厌其烦地拖去美国旅游的朋友帮忙跨国代购。
只是时过境迁,她不用这个牌子已经三四年。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她,没有任何一位朋友在美国。
迟影舔了下发干的嘴唇,感觉嗓子都有些紧,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被她敏锐地抓住。
知道她喜欢NXT的人不多,能帮她购买并从美国寄过来的,更是寥寥无几。
那答案太烫手,几乎无需筛选,便呼之欲出。
会是他吗?
“我还问了快递员能不能拒收,人家查了单子说,寄件人那边设置了‘拒收不原路退回’。”迟父的声音从听筒里模糊地传来,“所以如果咱们不要,他们就只能按无主件自行销毁处理了。你说这大老远寄来的,扔了多可惜。”
迟父迟母说完后,电话那端便安静下来,耐心等着这边的答复。结果过了许久,迟影都没动静。
“阿桂?喂?能听见吗?”迟母见她久久不语,又提高了音量,“是信号不好吗?”
迟影回过神来,疲惫地闭上眼,说话的气息都乱了几分:“那就先别拆,暂时留下吧。”
“哦哦好呀,还真是你的快递。”迟母应道,“那我们没其他事了,你记得按时吃饭,千万别熬夜,有事随时跟爸爸妈妈讲。”
迟影压着鼻腔那股酸劲,温和笑笑:“知道啦妈妈。”
“哦对。”迟母又想起什么,“今年过年就回左江吧。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这些年咱们总在外头跑,好久没在家踏踏实实过个年了。今年就不去探亲了,咱们自家人好好过。”
“这样一来,你也可以跟你的小伙伴们多聚聚。”
仔细想想,自从高中毕业后,她确实再没在左江过过一个完整的年。
“好。”她轻声应下,“到时候我直接回左江。”
电话收线,室内重归沉寂。
她刚才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电话上,这会儿才发现莫秋仍稳稳举着手机,距离她的侧脸只有公分的距离。
他离得很近,近到迟影觉得,他几乎能捕捉到她任何细微的波动,比如刚才因为快递事件而骤然乱掉的呼吸,以及不断加速的心跳频率。
“已经挂了,谢谢你。”她对莫秋快速牵了下嘴角,顺便扫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看按压时间已到,便取了胶带,“你是不是也该回电……上班了?”
见对方没说话,她又补了句:“放心吧,医生都说我没什么事了,剩下的我自己能行。”
莫秋将手机放回床头柜,随后站起身,沉默无言地理了下那件因守夜而略显褶皱的衣服。
他垂着视线,纤长浓密的睫毛遮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让人窥不见半分情绪。
男人转身走向门口,临踏出房门时,忽然停了脚步。
他背对着她,微躬的脊背在冷色调的灯光下,竟莫名透出一种孤寂感。他低沉的嗓音响起,带了丝哑意。
“我刚才那个问题。”
“暂时不需要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NXT是架空的[抱拳]
15-2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