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动心了 “她不介意,我介意。”……
直到关门的轻响传来, 迟影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半晌没回过神。
他这是什么意思?
回想他前后的态度变化,难道……是因为那通电话?
她轻叹口气, 转头看向窗外。夏日曾繁盛茂密的绿叶早已凋零,徒留素描一般的枝干,光秃秃地支棱着。
迟影在床上处理了些积压的工作,忽然铃声响起。她瞥了眼来电显示, 把音量调小两格后才接起。
背景音里狂风呼啸, 但丝毫遮掩不住邓月菲急切的声音:“我靠我这两天在驻场, 手机被没收了,刚刚重新拿回来,就听莫生说你酒精中毒了?!”
迟影嗯了声:“没事, 已经好了,现在只需要注意休息。”
邓月菲一听, 像个炮仗一样炸开:“你那个酒量都能喝到酒精中毒, 对面得是什么畜生!”
“先是被逼跳楼,这半年不到又酒精中毒, 你这工作干脆别干了,挣的钱不够卖命的!”
听见对方妙语连珠, 迟影噗嗤地笑出声。
邓月菲:“?”
邓月菲:“你脑子是让酒精泡坏了吧?!你知不知道酒精中毒严重的情况下是会死人的?”
迟影根本插不上话,就听邓月菲那边继续疯狂输出:“我听莫生说是有人劝酒?谁干的!”
迟影笑容一僵。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远在千里之外的莫生, 怎么会连灌酒这种细节都了解得如此详细?
“莫生是怎么知道?”她问。
“好像是昨晚例行给他哥打电话,结果莫秋说人在警局, 把莫生吓得半死,追问之下才大致说了情况。”
警局?
昨天这事……还闹到警局了吗?
迟影太阳穴突突直跳,不想再继续这个头疼的话题, 随口调侃道:“邓总,你这是乐不思蜀了?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想我了你就直说,又不丢人!”邓月菲仿佛心有灵犀,声音重新欢快起来,“正给你买特产呢,明天就杀回去!”
迟影笑笑:“恭迎邓总回宫。”
挂了电话,她望着窗外发呆。
其实高中的这些事情,她确实已经不在意了。
只是与莫秋重逢后,她一直很难分辨他的态度。似乎有时很亲近,让迟影误以为可以做朋友;有时又仿佛隔着一层雾,有种捉摸不透的疏离。
现在虞听的出现,应该能让那些错位的事情,回归正轨。
而且对她来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等医生来查房时,迟影问了下能否出院。毕竟她感觉身体已无大碍,也不想让虞听白白浪费这单人病房的钱。
获得医生准许后,迟影立刻办理了出院手续,先回家洗澡并换了身新衣服,随后打车前往单位附近的派出所。
即便是工作日,派出所里人也不少。迟影按民警指示,来到报案台。
接待迟影的是一位高高瘦瘦的警官,小麦色皮肤,浓眉大眼,看起来很年轻。
对方先给她做了简单登记,才自我介绍道:“女士您好,我叫杨问,请问您遇到了什么事情?”
迟影礼貌笑笑:“杨警官好,我来是想举报,你们辖区内的Due酒吧,卖假酒。”
“Due酒吧?”杨问一愣,跟旁边的警员对视一眼,又转过头问她,“麻烦您说下具体情况?”
迟影点点头,简要说明了下昨晚的事情,又转身从包中翻出自己离开医院前开具的诊断证明,以及从医院拿的那瓶酒,递给青问。
“酒是我昨天带出来的,你们调监控记录应该能看到,而且带出来后也有专人一直看管。因为我当时失去意识,没法及时对现场进行取证和封存,只能出此下策。”
“我知道这些很难构成证据,但希望可以作为启动调查的线索。如果有任何需要我配合的,可以随时联系。”
杨问惊讶地接过诊断单和酒瓶,仔细看了一遍,交给旁边的警员:“谢谢您提供的线索,很有帮助。”
“不过……”他顿了顿,从一旁的桌上拿起资料夹,话锋一转,“我们昨天已经封存现场,启动调查了。”
迟影闻言一愣。
已经启动调查了?这怎么可能?
昨天那个时间点,除了她和陆磊,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是围观群众报警了吗?”迟影疑惑道。
“报警人的身份我们不方便透露,还请理解。”杨问说,“不过多亏了他。如果不是他及时拦下酒吧保安、制止他们清理现场,我们的取证工作不会这么顺利。”
“后续我们会依法开展调查,也请您耐心等待结果。”
迟影见问不出什么,只好点点头:“那麻烦你们了。”
杨问记录好细节后起身送她出门。临道别前,她停住脚步,犹豫再三道:“这酒吧开好多年了,之前一直没听说有什么问题。这次的事情,会不会另有隐情?”
杨问推门的动作停住,敏锐地察觉她话里有话:“您想说什么?”
迟影沉默片刻,苦涩地扯扯嘴角,起步离去:“没什么。”
从警局出来时已是中午,门口安安静静没什么人,迟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会儿,看准时间拨通林希电话。
“迟影姐,你好点了吗?”对面似乎正在吃饭,有些口齿不清,“我晚上去看看你!给你带好吃的嘿嘿!”
“谢谢你的投喂,不过我已经出院啦。”阳光晒在身上,让她整个人暖洋洋的,“我打电话是想问你,昨天是你报警的吗?”
“报警?”林希夹菜的手一滞,“不是啊,我昨天直接跟车去医院了,没顾上酒吧的事。”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些戏谑:“迟影姐,昨天给你守床的那个大帅哥,不就是上次真心话大冒险时,你去要联系方式的那位吗?”
“老实交代,你们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怎么连我这个红娘都瞒……”
“哎哎哎,停!”迟影越听越心惊胆战,“这可不兴乱说,人家有女……呃……”
迟影说到一半卡了壳。她也不知道莫秋和虞听具体什么关系,想了半天才憋出下半句:“有排他性的异性当事人。”
“…………哈?”
林希愣了愣,凭借专业素养分析了下,还是似懂非懂:“是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女生吗?”
“对。”
“所以你们没在一起?”
“嗯。”
林希原本正开开心心磕着cp,一听这回答立刻蔫头巴脑:“昨天我看他抱你上救护车,又嘱咐我跟车到医院,自己还留在酒吧处理现场,怎么看都是男朋友的做派啊!”
迟影没想到是这个发展过程,只觉得身体里残留的酒精又开始发酵,听得她头脑发懵:“他……抱我上车?还帮我善后?”
“对啊,他本来打算跟车,结果医护人员确认你不会有生命危险后,他就下去了。”林希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哦对,网上有人拍了视频!”
她连忙放下筷子,在收藏夹里一通翻找:“发过去了。”
迟影点开视频,整个人瞬间愣住。
屏幕里的背景音嘈杂混乱,惊呼声与讨论声交织成片,然而此刻她都听不到。
她看见视频里的自己身形一晃,手中的酒瓶被推给林希,整个人紧接着瘫软下去。几乎是在同一秒,男人猛地冲过人群,附身半跪,将她一把搂起,紧紧锁入怀中。
那一刻,视频晃得厉害,可迟影看清了他紧绷到战栗的手臂,看清了他因恐惧而紧绷的下颌线。那种近乎绝望的焦灼,隔着屏幕扑面而来。
而在他身后,虞听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眉眼焦急,又在看见莫秋起她时,转为一种复杂的怔忪。
“这换谁看都……”林希话说到一半,想起迟影刚澄清的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也是,人命关天的时候谁都会搭把手,这是公理道义,我不该往那方面想。”
林希挠挠头:“对不起啊迟影姐,是我太八卦了,没分清场合。”
“下次一定不会了!”
街道空旷安静,偶有汽车疾驰而过,卷起阵阵风声。而待喧嚣远去,四下重归寂静,电话里的人声便显得愈发清晰。
迟影轻怔了会儿,回过神来笑笑:“没事,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快去忙吧,案子的事随时联系。”
林希嘿嘿一笑:“好嘞,等你满血归来!”
直到话筒里传来挂断的盲音,迟影才缓慢地放下手机。
是啊。
天台那次是形势所迫,赵力那次是公道使然,而这次,更是生命危急前不容犹豫的本能。他的每一次善意,说到底,都不过是寻常道义。
就像林希说的,人命关天,谁都会搭把手。
她不是不懂。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似乎总是不经意地在潜意识里推敲细节,试图从那些寻常不过的客观事实里,找出他的主观痕迹。
就像在心里预设了期盼的答案,才会心存侥幸,对错误公式反复验算。
直到正确答案被摆在面前,揭开之前刻意忽视的那些心思,让她无处可逃。
迟影自嘲地扯扯唇,对着面前不惊不喜的梧桐树,长叹口气。
承认吧,迟影。
你动心了。
……
莫秋刚上完一节实验课,又被来问问题的学生们堵得水泄不通。他瞥了眼手机来电,挂断,继续跟学生讨论实验方案。
一直到下节老师来上课,学生们才恋恋不舍地作鸟兽散。
他走到无人处,回拨电话。
“喂?小秋啊,我刚下飞机,才看到你的电话。”虞母似乎还在机场,背景音里回荡着延误通知,“刚才给你打没接通,我就问了下听听情况,但她没说具体的,建议我还是找你问。”
莫秋眯了下眼:“您刚下飞机?”
“对啊,国际航班,飞了二十多个小时呢。”
莫秋轻轻蹙眉,短暂沉默了下。
“怎么了吗?”虞母察觉到不对,连忙问。
“没事。”莫秋揉揉眉心,“我打电话,是想跟您说下陆磊的事。”
“陆……磊?”虞母一愣,意识到对方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叫他陆叔叔,“他怎么了吗?”
“之前有些隐情,出于种种考量,我和虞听没向您提过。但事到如今,我认为有必要跟您同步下。”
机场里人来人往,夕阳从偌大的落地窗中照射进来,撒下暖洋洋的余晖。
然而虞母却如坠冰窖,浑身冷得彻底。
听完莫秋的讲述,虞母震撼得说不出话,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下,下意识撑住旁边的墙面,才让自己没当场栽下去。
“我感念您对我父母的恩情,本不想因私事叨扰。”莫秋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晰,“但他碰我底线,我不会忍。”
虞母缓过劲来,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指,那个女生?”
“对。”
虞母闭了闭眼,长久后才道:“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莫秋站在原地没动。想到今天早上虞听在病房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调出聊天框,给她发消息。
“有些话我之前说过,现在也没变。”
“我们之间界限清晰,任何模糊这点的行为都没有意义,也请到此为止。”
几乎在第二条消息发出去的同时,聊天框上方飞速闪过“对方正在输入”,但不到半秒的功夫,又恢复如初。
莫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机,一直等到五分钟后,对方才回了消息。
虞听:“抱歉,我一时糊涂。”
虞听:“但她似乎没在意,希望没给你们带来困扰。”
莫秋看着消息,想起迟影接到的那通电话。
美国寄来的快递,NXT,女生乱掉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眼睫。
他自嘲地扯扯唇,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飞速敲字。
“她不在意,我在意。”
……
隔日,迟影正在梦中跟客户吵得难舍难分,被一阵喧闹的铃声吵醒。
半梦半醒间,她伸手摸到手机,直接挂断。
不料没过一会儿,铃声再次响起。
她蒙着头,抬手将电话放在耳边,睡意朦胧地接通:“谁啊?”
电话那端沉默几秒,如阎王般的声音传来:“李姜。”??
迟影如当头一棒,睡意全无,挣扎着坐起来,又放平语气:“李律师早上好,有什么事么?”
话问完了她才回过神来,李姜不是给她放了几天的假么?
那她睡懒觉有什么问题!
反倒是他,她都休假了还弹电话!
李姜似乎没有在意,象征性地关心起迟影的情况:“听林希说你出院了,现在身体怎么样?”
原来是领导的例行慰问。
“谢谢您关心,医生说只要注意休息,其他没什么大碍。”迟影说。
“那就好。”李姜应道。
公式化的问询结束,对面却并没有挂断电话。
“这件事,准确来说我也有责任,之后我会注意,不再让你面临类似窘境。”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这次是意外,陆总也给我打电话解释了,希望你不要因此抱有对客户的负面情绪哈。”
迟影面色一沉。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有警察来我这边走访,了解当天的情况,听说你举报Due酒吧卖假酒?”
“嗯。”迟影轻轻应声。
李姜叹口气:“遇到这种事,心理肯定不好受,我能理解。不过,咱们就事论事,举报卖假酒没问题,这属于消费者正常维权。但其他方面……咱们就到此为止,不要进一步发散了,好吗?”
不出所料,李姜还是想维持住陆磊这个大客户,这是在提醒她不要把事情牵扯到陆磊身上。
毕竟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当天陆磊故意要对迟影下手。
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先静观其变,如果在没有把握时激化矛盾,可能会导致陆磊采取更激进的行动。
“知道了,李律师。”
李姜这才松了口气,又虚虚宽慰迟影几句,结束通话。
对他们来说,在没有发生实质性伤害之前,所有猜测都是迟影的臆想。
同事关系就是如此现实。
人情冷暖,片刻便知。
她看了眼表,已经将近十一点半,确实该起床了。
醉酒的症状已经缓解不少,但四肢还是有些沉。简单洗漱后,迟影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翻着外卖软件。
软件上都是吃过无数遍的店,她也没什么偏好。想到自己刚刚来例假,便象征性地选了个滋养身体的套餐。
刚下单,就见屏幕上方跳出来的微信消息。
债主:“下来一趟。”
嗯?
迟影一愣。
思忖半秒,她迅速起身走到阳台,果然看见楼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车。
车旁正倚着一位身形颀长的男人,黑色风衣随寒冷的冬风微微晃动,露出里面浅白色的毛衣。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敲了几下。
几乎同时,迟影的屏幕再次点亮。
债主:“有点冷。”
迟影:“……”
虽然不知道他是何来意,但她似乎很难坐视不管。
毕竟楼下被冻的瑟瑟发抖的人,是她的债主。
迟影回复:“好,稍等。”
她从衣柜里随便拽了件羽绒服,快速套在睡衣外面,转身下楼。
出了单元门,迟影才切实地感受到室外寒冷的温度。一旁的树木被西北风吹的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折断。
看着眼前鼻头被冻的通红的男人,迟影内心有些复杂。
“这么冷的天,你来做什么?”
莫秋眉目低垂,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竟因为寒冷而浮上湿漉漉的水汽,配上绯红的薄唇,竟有些楚楚可怜的模样。
迟影别开目光,莫名不敢看他。
莫秋未应声,转身打开车门,从驾驶位的座椅上拎出几个保温袋,抬手递给迟影:“送饭。”
“?”
迟影惊讶地看着他递过来的饭,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
这是唱的哪门子戏?
男人却没有过多解释,抬起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看着袋子里隐约露出的饭盒,迟影忽然想起之前住院时虞听说过:“这几天你的住院饮食我也会派专人送来”。
所以莫秋就是她所说的,负责送饭的“专人”吗?
她原本以为自己提前出院,这送餐服务应该默认取消了。这么一看,虞听还是想负责到底。
得找个机会告诉虞听,不用再给她送饭了。
不过既然今天莫秋已经送来,她不收似乎不太礼貌。
想到这,迟影抬手接保温袋:“谢谢,不过之后不用……”
话还没说完,由于两个人交接的时间有些偏差,其中一碗汤不偏不倚地朝莫秋撞去。
迟影伸手想救,却为时已晚。伴随着哗啦和呲啦的声音,汤直接洒在莫秋的大衣上,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狼狈不堪。
迟影嘴巴微张,保持着那个姿势,半天没敢动。
震惊之余,她也不免困惑,自己刚才好像没用什么力,为什么汤会洒到莫秋身上?
但目前的情况容不得她继续发呆。
她迅速回过神来,把保温袋里的汤碗扶正,一边道歉,一边掏出身上带的纸巾尝试给莫秋擦拭。
然而这点动作,杯水车薪。
莫秋握住迟影正在擦拭的手腕,语气中似乎有些无奈:“你打算擦到明年么?”
迟影抿了抿唇,抬头看他:“很抱歉,要不你脱下来,我洗完后还给你。”
莫秋轻扬眉稍,略微思考了下:“你确定,要我在这么冷的天,只穿一件毛衣?”
迟影眨眨眼。
他不是开车来的吗?车里有暖气,穿一件毛衣没什么问题吧?
紧接着她意识到,今天是工作日,也就是说,莫秋下午可能还要穿着这件大衣去上班。
思来想去,确实只有一种办法。
迟影犹豫着开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衣服拿回去洗下。我家有烘干机,一个半小时左右可以洗完烘干,不影响你下午穿。”
莫秋点头,嘴角勾起一道细微的弧度:“不介意。”
迟影松口气。
“不过。”对方声音轻缓,又慢悠悠地补了句,“我待在哪?”
迟影拎着饭盒,下意识想说“我家”,忽然想起自己跟他的关系已泾渭分明。
寒风瑟瑟,吹在她脸上,有种针刺般的生疼。
她定了定神道:“麻烦你在车里等等吧。”
说完后她没抬头,只见莫秋垂在身侧的指尖颤了下,却迟迟没有听到他回应。
莫秋沉默地看着她。
女生站在寒风中,身形瘦削单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显然还没完全康复。
她明明病着,精神状态也不佳,却还是为了那个人,紧守与他之间的界限。
甚至那人都不在身边,只是寄来个快递,简单试探。
“好。”
他收回目光,脱下大衣递给她,又顺手把装着饭菜的袋子接回去。
嗯?
迟影看着他手里的袋子,咽了下口水。
她不让他上楼,他就不给她饭吃吗?
这是虞听给她的饭,他作为快递员怎么还私吞啊?
莫秋看出她的想法,转身将袋子放回车里,淡淡道:“你把衣服放好,下来吃。”
迟影一愣:“……在车里?”
莫秋挑挑眉:“不然在车顶?”
那多不合适。
迟影腹诽道。
见她还在犹豫,莫秋抬手看了眼表,下最后通牒:“我时间不多,五分钟下来。”
好久不见他这么冷淡的模样,迟影还有些不适应。她赶紧应了声,抱着大衣飞奔回楼上,把衣服塞进洗衣机。
这次下楼时她换了件单衣,想着坐车里也不会冷,干脆没穿羽绒服。
等回到车里时,莫秋已经把饭菜整齐摆好,慢条斯理将餐具递给她。
面前是三菜一汤,清淡滋补,正适合迟影现在的身体状况。
她正准备动筷,忽然目光一滞。
眼前这碗完好无损的汤,似乎与刚才撒在莫秋身上的汤,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他一开始就带了两碗一样的汤过来?——
作者有话说:下章男二回国,将开启修罗场模式[狗头]
第22章 易时安回国 “很快会有的。”……
难道是因为, 有一碗是给他自己准备的吗?
想到这,她看了眼只有一份的大米饭,出于礼貌, 还是抬头问莫秋:“你要一起吃吗?”
莫秋原本正靠在窗上看她,闻声思考了下,唇角一弯:“你不是吃不饱吗?”
想起之前他想分她晚饭的事,迟影视线飘忽。她也没骗他, 她确实吃不饱。
“我一会还可以再……”迟影话没说完, 听见手机铃声响起, 她连忙将筷子放下,点击接听。
“您好,您点的外卖到了, 我给您放在外卖柜?”听筒里传来外卖小哥的声音,与此同时, 迟影透过前窗看到身着黄色工作服的男生。
“我看见您了, 您稍等,我直接拿。”她说着便要推车门。
“我去。”莫秋伸手拦了她下。
迟影咬着筷子, 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下车。男人肩宽腿长,白色毛衣在冬日阳光下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轮廓, 清俊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车门被拉开,一阵冷冽的风灌进来, 他重新坐回驾驶座, 迟影才猛地回过神,忙低下头, 耳根隐隐发烫。
“你饿的话,可以吃我的外卖。”她心虚地扒拉着米粒,小声嘟囔道。
袋子轻响了下, 很快没了动静,男人也安静着,好久没回话。
迟影忍不住侧头,只见他正微微偏着头,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包装盒,紧接着溢出一声轻笑,像是无语中透着点难以置信。
“你确定让我,吃这个?”
他食指勾着袋口,往下轻轻一压,让迟影能看清包装盒最上方印的红色大字:
“你的贴心姨妈宝~红糖桃胶炖燕窝”
“……”
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莫秋像是缴械投降了一般,重新窝回座椅里,微抬眼帘,慢悠悠地开口:“原来你有这个毛病。”
迟影把目光从“姨妈宝”上移开:“嗯?”
莫秋:“护食。”
迟影:“……”
虽然这话听着欠揍,但偏偏她无力反驳。
吃完饭,迟影一回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莫秋已经睡着了。
他浓密的睫毛如流苏一般投下阴影,在白皙的脸上更显清晰。一双剑眉仿佛收了利刃,毛茸茸得像玩具般柔软可爱。
睡着的他丝毫没有平日里那般冷淡,仿佛一只累了的大狗狗,窝在角落里小憩。
迟影刚才见到他时便隐约察觉,他有点疲惫。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让他多休息会儿总没错。
安静收拾完碗筷,她看眼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该上楼取衣服了。
她悄摸摸推门下车,又屏气凝神地合上车门,准备往楼里走,一抬眼,就撞见一男一女正拎着大包小包朝这边走来。
看清对方脸时,迟影惊喜地瞪大双眼,想也没想就一个飞扑冲了上去,撞得对方连连后退。
“哎哎哎!我的小祖宗!你别把特产撞碎了!”邓月菲稳稳环抱住她,扯着嗓子大叫,“可贵了!我都没舍得给自己买!”
“少骗我!你是不舍得买,但莫生还能亏了你?”迟影掐了下她胳臂,又伸头问她身后的男生,“莫生,你说对吧?”
邓月菲作势要捂莫生的嘴,却已来不及,男生抢先一步点点头,笑道:“比给你的多一盒。”
“你可真够意思。”迟影瞪她一眼。
“这不是怕你吃多了上火嘛,姐姐我就受点委屈,帮你多吃点。”邓月菲嬉皮笑脸地揉她头发。
“说正经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老实交代,有没有另择新欢,找个帅哥相拥而眠啊?”
她话音未落,一道低沉沙哑,还带着点未醒睡意的嗓音,懒洋洋地从侧方飘了过来。
“回来了?”
正你侬我侬的二人,瞬间鸦雀无声。
迟影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聊嗨了!忘了车里还有这尊佛!
邓月菲半张着嘴,卡顿地侧过头,看着那个抱着双臂,眉眼半搭,懒散靠在车上的男人。
“哥?”莫生看清面前的情况也是一怔,瞪大眼问,“你怎么在这?”
还没等对方回答,莫生忽然注意到他身上那件在寒冬里单薄得离谱的毛衣,连声音都颤了几分:“哥你你……你衣服呢?”
经他这么一提醒,邓月菲倏地将目光转到迟影身上,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声音拔地而起:“迟影你你你你衣服呢?”
“……”
四个人各怀鬼胎,一言不发,回到迟影家。
迟影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莅临寒舍,连忙把沙发上扔的各种衣服玩偶规整到一边,给几人腾出位置,随后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
旁边的莫秋像老大爷一般倚着,左臂闲闲地搭在沙发背上,抬眼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莫生。
邓月菲叉着腰站在她面前,目光灼灼,简直要将她烧个洞。
迟影哪见过这阵仗,硬着头皮堪堪开口:“那什么……我可以解释。”
邓月菲眼都不眨:“那你解释。”
迟影:“他受虞听所托来给我送饭,结果拿饭的时候我不小心把汤撒在他身上。所以我把他衣服洗了,跟他在车里吃饭,等衣服洗完再送给他。”
她语速飞快,一口气说完,屋子里又陷入漫长而诡异的沉默。
邓月菲盯她半晌,终于开口:“就这样?”
迟影点头:“就这样。”
“我受虞听所托给你送饭?”
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忽然蹙了下眉,嗓音低哑地插了句。
迟影疑惑地回头:“对呀,不是么?”
“啧。”邓月菲现在最听不得那个名字,不耐烦地打断,“这是重点吗?”
迟影转向她,眨眨眼:“那什么是重点?”
邓月菲有些恨铁不成钢,张了张口,随后看了眼旁边的莫秋,又无奈地咬咬牙,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莫生则缩在椅子里,咬着下嘴唇,眼神落在莫秋身上,若有所思。
一时间,四人再次陷入沉默。
“滴——滴——”
洗衣机的提示音骤然响起,迟影如获大赦,立刻弹射起身道:“我去拿衣服!”
她一路小跑到阳台,从烘干机里拿出大衣,左右确认了下污渍已被洗干净,才浅浅松了口气。
“下午还有课,先走了。”莫秋站起身,接过大衣重新披上,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莫生,“一起?”
“噢!”莫生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背上包,“走,一起。”
目送莫家兄弟离开,邓月菲嘭地一声关上门,转头就掐迟影的胳膊:“你真是胆大了啊?!”
“我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嘛!”迟影捂着胳膊,连连叫痛。
“他跟虞听不清不楚的,你怎么能相信他!”邓月菲气不打一处来,“他如果是渣男怎么办!你说得清楚吗!”
“我没信他!”迟影哭笑不得,“除了还钱外,我没打算再跟他有任何交集,今天这不是特殊情况,我也实在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说到这,迟影赶紧拿起手机给虞听发微信。
“虞同学,非常感谢你的关照。我身体已经康复,之后就不用麻烦你再送病号饭了,谢谢!”
她把屏幕凑到邓月菲面前,对方逐字逐句确认没问题后,才勉强放过她。
“出差真累啊,我要借你床睡一觉!”邓月菲脱掉外套,一头扎进床里。
迟影白她一眼:“回你家睡。”
邓月菲嗷地一嗓子,直接在床上打滚:“一个月没见,你竟如此冷漠!说白了还是见色忘义……”
“好好好。”迟影被吵得脑壳疼,“你睡吧,我没意见。”
她叹口气,垂眼看到虞听的回复。
“本就是我们的问题,照顾你是应该的,你痊愈了就好!”
“不过,送饭的事从你出院起我就没再安排了呀,是有什么问题吗?”
手机震动停止,迟影看着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微微一愣。
不是她安排的?
她呼吸轻乱,思绪万千,最终沉默许久,才继续打字:“没有问题,谢谢。”
……
返程的路有点堵,莫生倒也不急,头抵在窗户上,若有所思地打量莫秋。
“想问什么?”莫秋平视前方,语气平淡。
莫生在心里反复掂量着措辞,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哥,你不该这样。”
正巧遇上个红绿灯,莫秋慢悠悠踩了刹车,瞥眼弟弟严肃的面庞:“不该怎样?”
“我知道,很多人都既有白月光,又有朱砂痣。”莫生苦恼地挠挠头,还是硬着头皮接着道,“但我觉得哥不该是这种人。”
莫秋眉梢一挑,像是听到什么荒唐言论,短暂地愣了一瞬:“你是说,我有白月光,还有朱砂痣?”
“我知道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莫生顿了顿,又迎着他的视线正色道,“但至少哥不应该在与白月光相处的时候,还去招惹迟影姐。”
莫秋眉头一蹙,跟着车流启动车子,过路口后立即一个转向,将车停在路旁。
刹停的惯性让莫生身子一晃。他下意识侧头,只见莫秋脸色肃然,唇角绷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明显收紧。
他还是第一次见莫秋如此生气的样子,心里一紧,忙放软了语气:“哥,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指责你。”
“我能理解白月光在你心里的分量,但我觉得,不论怎样,都不该让其他女孩成为这种感情的牺牲品。”
“更何况,迟影姐那么优秀,哥你这么做,对她有点不公平。”
莫秋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他仔细思考了下莫生的话,轻笑一声,上扬的尾音带着点匪夷所思:“你是觉得,我脚踏两条船?”
“呃……”莫生视线漂移,声音逐渐放低,“倒也没你说得这么难听……”
莫秋气极反笑,漆黑的眸子浸着星星点点的情绪:“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
莫生捉摸不透面前之人的想法,只能从字面意思入手:“也不止我这么想吧?”
莫秋半眯眼睛,声音也沉了几分:“还有谁?”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莫生嗓子一紧,只能如实回答:“菲菲,还有……迟影姐。”
莫秋剑眉一压,目光凌厉,吓得莫生一激灵。
“那你们认为,谁是我白月光?”
“这还用问么?”莫生疑惑地睁大眼睛,像是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肯定是虞听姐呀?”
他从座椅上直起身,匪夷所思地看着莫秋:“这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吗?”
莫秋眼底闪过一丝怔愣,似是不解。
莫生侧过身去,认真提醒他:“就之前有次过年,婶婶拉着咱俩看电视剧,里面那个男主对白月光念念不忘,天天对着一张合影悲春伤秋。”
“她当时随口问咱俩有没有白月光,你没回话!”
“然后她就打趣,说你八成是有,只不过不敢承认,或者人家不喜欢你。她还劝你大胆去追,否则最后分开了,连个可以留作回忆的合影都没有!”
“你还记得你当时怎么说的吗!”
莫生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一幅认真严肃的模样。
——“很快会有的。”
莫秋听到这下颌紧绷,眼睫一颤,搭在方向盘上的小臂青筋隐现。
“想起来了?”莫生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没记错,“后来不到一星期,你就拍了宣传片,没错吧?”
“那宣传片上的女主,不就是虞听姐吗?”
“我还不了解哥吗?你从小到大,除了婶婶,哪跟异性合影过啊?不就只有那个宣传片嘛!”
“再说了,虽然你上大学和出国那几年咱俩联系少,但我知道虞听姐一直跟你是同学。所以……不难猜吧?”
听完莫生振振有词的分析,莫秋暗叹口气,缓缓阖眼靠在椅背上,许久没说话。
莫生看他这副颓废模样,心虚地挠了挠头,原本的得意劲儿全散了,莫名不敢再吱声。
车厢内沉寂了许久,莫秋才睁开眼问:“你跟迟影说过,虞听是我白月光吗?”
“那倒没有!”莫生连连摆手。
莫秋点头,伸手轻揉了下莫生毛茸茸的头发。
然而下一秒,莫生小声补了一句:“但我跟菲菲说了。”
“……”
莫秋冷笑一声,手顿了下,紧接着在他后脑勺上甩出一记结实的暴栗。
“嗷!”莫生捂着头叫。
莫秋冷冷瞥他一眼:“你谈恋爱,是真不管你哥的死活啊。”
……
“你管管我的死活吧!”顾一书在电话里飞叫,尾音硬生生劈了个叉,“班长千叮咛万嘱咐,说绑也得把你绑来!你要是真鸽了,我就只能以头祭天!”
莫秋看了眼办公室里等着的学生,淡淡道:“我只是晚一会,没说不去。”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晚一会,晚一会,最后就是不去了!”顾一书冷哼一声,“我就在餐厅停车场蹲你,见不到人我就杀去你办公室!”
说完他也不等对面回答,径直挂了电话,给班长发消息:“班长,我跟莫哥晚几分钟到,大家伙儿先开动,不用等。”
1班的聚餐地点选在A大附近的一个餐厅,阔别多年的老同学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少不了一通寒暄拥抱,把包间塞得满满当当。
“李哥,听说你去Google了,待遇不错吧?”
“有啥好的,都是拿命换的!最近这项目熬的我两眼一抹黑,头发整把整把地掉,现在的底线是保住眉毛!”
“王哥呢,最近在哪儿高就啊?”
“哪谈得上高就,混日子罢了。我这人自由惯了,打不了工,就开个皮包公司勉强混口饭吃。”
“瞧瞧,这就是大佬的谦虚!以后哥们儿失业了,王总可得给留个端茶倒水的位子啊。”
包间里推杯换盏,人声鼎沸。那一刻,他们仿佛真的短暂逃回十几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喧闹间,不知谁问了一句:“人到齐了没?”
众人闻声安静下来,班长搁下酒杯,放眼瞅了瞅:“没,还有好几个没到呢。顾一书应该在路上了,另外……”
他故作神秘地顿了顿:“莫神也会来。”
“莫神?!”翘着二郎腿的李肃立刻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他也来吗?”
班长眉毛一挑:“反正,顾一书说他答应过来。”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众人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激动得唾沫纷飞。
“我靠,真的假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儿竟然能请得动?”
“毕业之后除了在论文上看见他,真就没他消息了,连个朋友圈都没有!”
“李肃!”有人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一旁的男生,“你不是在H大,跟他一个城市吧?后来见过吗?”
李肃笑着摇摇头:“哪有机会见啊?他那个圈子跟咱们凡人有壁。”
“哎哟你可别谦虚了,H大跟M大也不相上下啊。”一旁有人打趣道。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包间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生调皮地探探头,笑着问:“我没走错吧?”
“我去,虞女神!”
“犯规了啊虞听!这么久不见,你怎么一点没变,魅力不减当年啊!”
虞听拎着包,笑意盈盈地跟众人调侃:“老哥们,怎么一个个看起来都这么沧桑啦?”
李肃大笑着接话:“哪能跟您比呢?我们这脸高中的时候就没救了。快快快,都让让,给女神腾位子!”
虞听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跟一旁的人笑着打趣,目光却在席间扫了一圈,又不经意地滑过屋门,再悄然收回。
他果然……还是不来吗?
自从那天他发完消息,两人没再联系过。虞听几次点开聊天框,把打好的字句删删减减,最终还是默默地退出来。
她本想趁着今天见面,为上次的事道个歉。眼下看来,只能再找机会了。
“哎,虞听,想什么呢?老李敬你酒呢!”班长的声音把她飘忽的思绪拽了回来。
“啊,没什么,我在想迟到的是不是得先自罚三杯。”虞听迅速换上笑容,端起酒杯刚要起身。
厚重的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这边请。”
服务员恭敬的声音响起,虞听抬起眼,耳边轰然炸开众人不可置信的惊呼。
“我靠!!!”
“稀客啊!!”
“这不是易神吗?!”
来人逆光走进,走廊清亮的灯影衬得他身形修长。一身极简的灰白色休闲装,被那副宽肩窄腰的骨架撑出了定制的高级感。
他五官生得极好,眉峰舒展,鼻梁挺直,眼尾弯着温润的弧度,清隽雅致中,又压不住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英秀和意气。
易时安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淡笑,温和的嗓音里带了一丝歉意。
“抱歉,飞机延误,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朋友们的支持!
第23章 重逢 “我确有私心,也算不上清白。”……
“哎呀, 都是老同学,客气什么!”李肃见状立刻起身,嗓门清亮地嚷嚷, “看在你这么帅的份上,今晚这单你包了啊!”
包厢里顿时哄笑四起,易时安也不恼,勾唇浅笑:“行, 听你的。”
“来, 坐这。”李肃拉开身旁的椅子, 顺手给他倒了杯酒,“前两天联系,你还说要忙项目, 脱不开身,我真以为你要放鸽子了。”
“班长亲自点将, 我怎么敢不来。”易时安将外套搭在衣架上。
“哎, 我记得你们俩博士是一个学校的吧?”旁边有人探头插话,“这次怎么没一起回来?”
“那也得易神有空啊!人家这才毕业半年, 就成项目主心骨了。”李肃摆摆手打趣道,“咱们这号人, 平时哪预约得上?”
易时安笑着睨他一眼:“别贫。”
“易神现在在哪发财呢?”有人见缝插针地打听。
“做芯片。”易时安言简意赅。
“我去!!!”那人惊呼一声,瞬间感觉酒劲都散了几分, “不会是架构师吧?这可是现在最顶尖的赛道啊!”
“嘿, 还真让你给猜着了!”李肃勾着易时安肩膀,一脸嘚瑟, “我们H大的金字招牌,能是盖的?”
易时安被他晃得无奈,侧目看他:“你还没完了是吧?”
“嘿嘿嘿, 这不见着你高兴嘛!”李肃见好就收,转脸又换上一副贱兮兮的表情,“不过迟到是事实,一会儿按虞听说的,自罚三杯啊!”
“哟,要是迟到就得罚三杯,那我们是不是得对瓶吹啊?”易时安还没回答,门口突然插进来一声嘹亮的调侃。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顾一书扬着标志性的笑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在他身后,一个高挑的影子缓步而入,漫不经心道:“我开车了,不喝酒。”
众人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叫:“我靠!!”
“真的是莫神!!!”
“活的莫神!!!”
原本围坐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一股脑地往门口涌:“莫神!多少年没见了!”
“莫神!你还记得我不?胡平,当年坐你斜后方,还抄过你卷子那个!”
“这么久不见,果然岁月只杀猪,不杀神啊!”
顾一书被挤到一旁,好悬没栽个跟斗。他笑着把人往里推,大声嚷嚷:“行了行了!都别在这儿拍马屁了,没看见我也在呢?眼里就只有你们莫神是吧!”
“就是,莫神还是顾一书费好大劲请来的呢。”班长也赶紧起身帮腔,“都先回座位,别堵门口,吵着大厅的客人了!”
“来,服务员,加座!”
一片寒暄声中,众人归位。期间不知谁大喊了句:“莫神!我之前一直不好意思加你,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不能把在座的都加上好友?”
“对啊对啊!在座好多人都没加莫神好友吧?”有人立刻应声,视线扫过众人,“比如易神跟莫神肯定没加,我就没见你俩点赞过对方的朋友圈。”
“他俩也不发朋友圈吧?”旁边有人打趣,“都是神隐之人。”
众人被这中二病一般的称呼逗笑,乱成一团。
易时安无所谓地笑笑,顺势掏出手机,对莫秋挑了下眉:“那莫神,加个好友?”
“嗯。”莫秋应。
这下开了个好头,众人蜂拥而上,同学聚会瞬间变成人才推介市场。
“好了好了!”班长催促着大家坐定,意气风发地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我说两句。”
旁边立马有人起哄,班长翻个白眼,笑骂道:“别闹!”
“这次聚会真挺不容易的,尤其是易神和胡平,都是刚从美国落地没多久,连时差都没倒过来就往这儿赶,这份心意没话说。”
“莫神就更不用说了!听说回A大当教授后日理万机,能抽空来参加咱们的聚会,可谓万分荣幸!”
班长正了些神色,举杯致意:“总之,感谢大家给面子。话不多说,我先干为敬,祝大家今天玩得开心,喝得尽兴!”
在大家的欢呼声中,班长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高涨,却不知席间谁突然提了一句:“哎?我怎么听说,尚实青和王林好像出事儿了?”
顷刻之间,饭桌上安静下来。
这事之前就在1班群里掀起不小的风浪,但当时很多人在海外,只知道那两人犯了大事,却不了解内幕。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我记得他俩之前在立兴工作吧?”胡平放下酒杯,继续道,“前不久看新闻,立兴好像涉嫌重大刑事犯罪,被调查了。”
“刑事犯罪?”一男生惊讶道,“他俩是故意的吗?还是被人坑了,背锅的啊?”
众人面面相觑,桌上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李肃打破沉默:“这事,我和易神略知一二。”
此话一出,莫秋握杯子的指尖轻轻顿了下。
有人按捺不住,立马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肃长叹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我以前跟王林关系不错,知道他家的生意依仗着尚实青家,所以他也就跟个跟班似的,一直被尚实青呼来喝去。”
“不过当时只能算小打小闹,谁能想到后来变了质。”
“读博这几年,我们联系少了,对他的情况也不怎么了解。直到去年10月份,他突然联系我,说有要紧的事情想商量。”
“后来我们通了电话,他说他和尚实青的公司有问题,他不想再陪葬,但尚实青对他看管得紧,他不得不找我帮忙。”
“后来他经常找机会,偷偷给我传些证据材料。”李肃说到这,抬手指指易时安,“有次被这哥们撞见了。”
“我想着易神心思缜密,多个人出主意总归更稳妥些,干脆拉他入了伙,收集了大半年材料吧?直到今年5月初,确定证据能钉死尚实青,就直接报警了。”
包间里人人神情凝重,鸦雀无声。
毕竟对他们来说,昔日同窗,两人身陷囹圄,两人合谋举报,这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只有莫秋没什么反应。
他静静听着,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杯身,半敛着黑瞳,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眼看这话题已经无法回避,班长只好接茬:“其实前阵子我回学校看老师,齐老师也提过这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侧头:“根据齐老师的说法,莫神似乎也跟这事有关?”
桌上倏地一静,大家怔愣着将视线投向莫秋。
当事人神色未变,声音也淡:“嗯。”
“哦我想起来了!”李肃猛地抬头,“王林最后一次联系我时,随口提起说要再通知一个人。我当时以为是他们公司的内应,没往心里去。”
“难不成那个人,是你?”
这下连一旁的顾一书都不免惊讶:“所以你5月中旬突然回国,是冲着立兴这事儿来的?”
莫秋抿了口水,波澜不惊地点头:“算是吧。”
“5月中旬回国?”班长听到这彻底懵了,“难道你去现场了?”
“何止是去了。”见莫秋不温不火的做派,顾一书耐不住性子帮他答,“这大哥回国第一天就火急火燎地借了我车,还回来时,车顶被砸得稀巴烂。”
“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尚实青挟持人质跳楼,正砸在车上。”
“挟持人质跳楼?”众人惊呼。
顾一书老神在在地点头:“说起来,那个被挟持的人,你们也认识。”
“我们怎么会认识?”一旁几个人面面相觑,“谁啊?王林吗?”
“不是。”顾一书摇头,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是迟影。”
包间外依旧热火朝天,喧闹声不绝于耳,然而仅一墙之隔,刚才还热腾的气氛倏地冷下来,所有人愣在原地,瞠目结舌,震惊得说不出话。
许久后,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锁在同一人身上。
易时安的酒杯停唇边。
他手僵在半空,脸色一瞬间退得煞白,视线涣散地落在顾一书身上,声音沙哑得几乎要听不清:“你说……谁?”
顾一书叹了口气。
“2班,迟影。”
“你的前女友。”
……
聚餐开始前,谁也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没人再动筷子,只剩玻璃圆盘还在无声转动,一圈又一圈,转到菜都凉了一半。
虽然九年时光不短,可看着彼此熟悉的眉眼,听着那些翻来覆去的片段,他们仿佛仍能回到当年那个勾肩搭背、嬉笑怒骂的午后。
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啪地打在众人脸上,扇碎了那种“回首仍年少”的错觉。
易时安脊背微躬,指尖几乎要握不住杯脚,平常总半笑着的瞳孔此刻冷到了底,染上沉重的墨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找回声音,缓慢地将酒杯放回桌面。
“她……还好吗?”
看他这副样子,顾一书多少有些不忍心,拍拍他肩膀道:“放心,没……”
“她很好。”
简短的三个字,却让众人瞬间一愣。
谁也没想到,向来寡言少语的莫秋会突然开口,还回答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问题。
确认迟影平安,易时安僵直的脊背一松,轻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然而不过半刻,他蹙起眉头,视线越过酒杯,与莫秋对上。
一向事不关己的人,怎么会主动插话?
“那就好,没事就好。”班长忙不迭地打圆场,如释重负长吁一口气,“如果再闹出人命,咱们1班的名声算是……唉,这叫什么事啊。”
听他这么说,在座众人的心情也沉了几分。曾经满载荣耀的精英班级,一时间竟出了两个刑事罪犯,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更何况,还波及到隔壁班的无辜人员。
“谁能想到报警会报出这种事!”李肃不免有些后怕。他定了定神,才意识到问题,“不对啊,迟影为什么在立兴?”
“她是立兴的律师。”相比1班的同学,顾一书倒没什么心理负担,夹了片烤鸭继续道,“听说她当时已经意识到公司有问题,去找尚实青终止代理,结果撞枪口上了。”
“我记得高中时,尚实青跟迟影间就有些矛盾,不过当时都是小事。”李肃不免感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恩怨不断。”
提到高中,易时安眸光微动,仿佛想起什么。他坐在暗处,视线落在莫秋身上,若有所思。
聚餐结束,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大家互相搀扶着,歪歪扭扭往包间外走,嘴里还嚷嚷着要来第二场。
毕竟聚一次不容易,班长也不想放过这么好机会,与旁边几个人一商量,当即决定去隔壁的KTV续场。
顾一书喝得也不少,走起路来直打晃。莫秋一边架着他,一边在手机上找代驾。
“莫神!”班长从身后追上,热情招呼他,“走啊,一起去第二场!”
“不了。”
“哎别呀!”班长当他客套,眉飞色舞地继续劝,“你能来,大家真的很开心,都想跟你多交流交流!要是没啥着急的事,就一起来呗!”
“谢谢。”莫秋把顾一书摆正,“我约了人。”
“这个点?”班长一愣,抬手看眼表,“都六点了,你大晚上约……”
话说到一半,他立刻噤了声。
卧槽!
莫神该不会有情况了吧?!
“第二场!!”喝得烂醉的顾一书突然从莫秋身上爬起来,冲着班长大叫,“我也要去!今天谁都别走啊,咱们不醉不归!”
莫秋冷着脸把他按倒在肩上:“差不多得了。”
“喔。”顾一书又听话地重新趴下。
班长看这架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笑着摆摆手:“那好吧,咱们保持联系,下次再见!”
代驾很快到了,莫秋三下五除二地把顾一书塞到车里,向驾驶位道:“麻烦了。”
“您客气。”对方微微颔首。
目送轿车驶远,莫秋正准备往回走,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清磁的男声。
“莫神不去第二场?”
莫秋脚步一顿,侧过头,见易时安正立在明暗交汇地廊柱旁。
他慢条斯理地抬眼,与莫秋视线对上,似乎只是无意间遇到,打个招呼。
“不了。”莫秋淡淡道。
易时安像是没听出他的敷衍,闲聊似地走到他身侧:“听说莫神在A大任教,以后不打算回美国了吗?”
“嗯。”莫秋也不急,懒洋洋应了声。
“为什么回国?”易时安侧过脸问。
莫秋极浅地挑了下眉,像是听到什么意外的问题。
“为祖国发展尽一份力。”他语调平稳,不紧不慢道,“怎么,易神对此另有高见?”
“不敢,只是好奇罢了。”易时安轻笑了声,似乎并不意外对面的回答,“只是从你大四过去,算来已有五六年,加上那边开出的条件相当优渥,恐怕换谁都会认为,莫神在那儿扎根,不会回来了。”
他刚才没喝多少,此时一双眼眸色正清明,说话也格外清晰。
“再结合立兴的事,我还以为,莫神跟国内的一些同学仍有联系。”
“故而,影响了决策。”
莫秋单手插兜,姿态随意,仿佛只是在远眺夜景:“只是同学,不至于左右决定。”
易时安点点头,随口应:“也是。”
“所以。”莫秋话锋一转,嘴角懒散地勾了下,“不止是同学情分。”
易时安脸色倏地一僵,盯着莫秋的眼神也凉了几分。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莫秋侧过头,直视易时安的眼睛。寒风卷过,他神情坦然,声音沉稳而笃定。
“我确有私心。”
“也算不上清白。”
两人并肩而立,对话陷入死寂。面前车水马龙,光影在在脸上无声地掠过,暗流涌动,瞬息万变。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马路边。司机降下车窗,视线在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身上打转,神色带着几分局促。
莫秋收回目光,抬抬下巴:“易神的车?”
“嗯。”易时安眼底的晦暗被车灯一晃,迅速敛入深处。他偏过头来,客气地勾了下唇,“巧了,我也约了人。”
他微微点头示意:“那我先走一步。”
车门合上,轿车随入车流。莫秋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散漫渐渐褪去,染上浓重的情绪。
……
为了一个诉讼案件,迟影已经熬了三天大夜。办公室人都走得差不多时,她终于准备完材料,才发现已经晚上七点。
“早点回去。”她一边收好电脑,一边向旁边的林希道别,“晚上冷。”
林希奄奄一息地趴在桌上,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迟影姐,我还是想跟你干活,你瞅瞅其他人,是真不拿我当人啊。”
“下次有合适的项目,姐姐一定带你。”迟影笑了笑,伸手揉揉她头发,“不管干谁的项目,别太拼,对自己好点。”
“拼命三郎说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林希苦笑着摆摆手,“赶紧下班吧。”
出了旋转门,带着倒钩的西北风激得迟影一声轻咳,那寒意像是直刺入骨,吹得人唇齿发麻。
迟影拢了拢羽绒服,正准备起步往地铁站走,视线却在扫过不远处的花坛边时,猝然凝固。
他站在昏黄的光晕里,身穿灰白色休闲装,衬得人斯文又沉稳。车流光影交织,路人行色匆匆,唯独他,静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幅矜雅挺拔的艺术剪影。
察觉到人影的晃动,他眼帘微抬,与她四目相接时,原本晦暗的眼底忽然晕上几分清亮,从容干净,温润和缓。
迟影动作一顿,呆呆站在风口,看那流动的车灯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天堑。
在那段兵荒马乱的青春里,她偶尔午夜梦回,会见到他。
就像眼前一样,模糊的身形立在视野里,无言地看着她。
但只要她向前跑去,他就会消失不见。
一瞬间,迟影分不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下意识地,她站在原地没动,眼眶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甚至做好了闭上眼再睁开,眼前便空无一物的准备。
然而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他不再站着不动。
他走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谢谢大家各种支持[爆哭]
第24章 两个男人两碗面 “吃得真好,你吃得消……
直到易时安站定在面前, 迟影仍没有任何动作。
梦中的人从无如此清晰的轮廓,而且眼前这张脸,褪去少年稚嫩, 更显深邃成熟。
“阿影。”
他的嗓音温柔依旧。
“好久不见。”
听到这句话,迟影终于从那场经年累月的幻觉中抽离出来。
他是真实的。
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终于从虚无里走了出来,站在她面前。
迟影慢慢找回呼吸的节奏, 微扬起嘴角:“易神, 好久不见。”
易神。
高中时, 她是听别人是这么叫他的。
在一起后,她还曾借此调侃过他:“时安,我听他们都叫你易神哎?听着挺高大上, 我以后能不能也这么叫?”
那时的易时安笑着将她困在怀里,附身掐她腰, 语气却纵容宠溺:“你试试看?”
可如今, 这个原本带着调侃与亲昵的称呼,竟被她叫得如此顺口, 客气得像在称呼一个久闻大名的陌生人。
易时安呼吸滞了一瞬,不过半秒, 他若无其事地敛下眼睫,清浅一笑:“阿影, 能否借用你一小时左右的时间, 一起吃个饭?”
迟影愣了下。
想起他们在机场的最后一次见面,满目狼藉, 不欢而散。当时他们情绪破碎,谁都无法平静地处理这段感情。
思及此,她抬头看向易时安, 轻轻点头:“好。”
……
迟影选了离办公楼不远的一家面馆,名叫“确定不来?”。
倒没什么特别的考虑,只是因为这家面馆口味足够大众,不会出错。
毕竟与易时安分别经年,她已不知道对方的口味是否依旧。
面馆老板是个长相标致、身量丰腴的女人,迟影总在心里称她为“杨贵妃”。
杨贵妃仍像之前那般热情。虽然店里人不少,但她早早就看到两人,从进店就开始招呼。
两人选在窗边坐下,杨贵妃笑着递上菜单:“二位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迟影没心情精挑细选,点了常吃的一份套餐。
易时安也没犹豫:“跟她一样。”
杨贵妃接过菜单,意味深长地打量一番这对气质出众却气场微妙的男女,爽朗地应了声:“好嘞,很快就来。”
易时安轻倚在椅背上,目光柔和:“你口味没变。”
迟影垂眸摆弄着手里的餐具:“是吗?”
“嗯。”男人语调平缓,带着某种深意,“我也没变。”
未回应这个话题,迟影轻声转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刚落地。”易时安不紧不慢地倒了杯水,递到她手边。
“谢谢。”
见她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易时安稍作迟疑,声音低了几分:“礼物……收到了么?”
迟影端水的指尖一僵。
那个印着NXT的快递,果然是他寄的。
“收到了。”她压下心头那点起伏的暗涌,平静解释,“不过你寄到了左江的老家,是我爸妈签收的。”
“嗯。”易时安无奈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自嘲,“毕竟,我不知道你现在的住址。”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迟影抬眸,似开玩笑道,“难不成,你删了我好友?”
易时安嘴角的弧度滞了瞬,似乎没想到对面会这么问。
“不是。”他指尖紧了紧,“我怕你不收。”
迟影微怔。
其实他没猜错,如果他直接联系她,她确实不会收。
恐怕也是想到这点,他才设置“拒收不原路退回”。
“其实真的不用。”迟影撕开湿巾细致地擦手,“我现在,不用这个牌子了。”
“别有负担。”易时安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温声打断她,“那天我正好路过NXT总店,想起你曾经很喜欢这个牌子,就顺手买了一件。”
“只是老同学回国带的一份礼物,别拒绝了,好吗?”
他眼神温和又坦荡,几乎让人无法反驳。迟影拒绝的话卡在喉咙,最终只能点点头:“那谢了。”
易时安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几分。
“我在网上搜了你的名字,顺着律所的主页寻过来的。没提前打招呼,是不是有些冒犯?”
迟影并不惊讶,见到他的时候,她就猜到了这种可能性。她试了试水温,随后抿了口:“无妨,不过为什么找我吃饭?”
易时安笑意清润:“现在是饭点。”
“你身上有酒味。”迟影平静道。
易时安一愣,抬手闻了下袖口,语气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味道大吗?我没来得及回酒店……”
“不是。”迟影打断他,“我的意思是,你吃过饭了。所以,为什么来找我?”
易时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恢复如常。他轻笑一声,感叹道:“做律师的你,果然不一样了。”
不是的。
迟影内心一阵怅然。
我一直如此。
只是从前,我把所有的敏锐都用来猜测你的想法。我收敛锋芒,只为照顾你的情绪。
但现在,你只是故人罢了。
我希望我们的沟通,简单明了。
“二位,面来了!”杨贵妃步伐轻盈地闪过来,“快趁热尝尝!”
“谢谢。”
腾腾热气中,迟影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还吃得惯吗?”她礼貌性地问了句。
易时安拿筷子的手僵了半秒,若无其事地低头吃了一口,悠悠笑道:“自然。”
窗户上结了层薄薄的霜花,模糊窗外车水马龙的景象。屋内暖色调的灯光柔和温暖,朦胧地照在身上,让人恍惚中又不自觉沉溺。
易时安一手搭在桌边,另一手浅浅托腮,安静注视着认真吃面的女孩。
迟影察觉到对面炙热的目光,握着筷子的指尖紧了紧。她置若罔闻地埋头吃面,许久才轻声道:“你还没告诉我,来找我的目的。”
易时安缓过神来,神色略显凝重,试探着开口:“听说,前段时间,尚实青挟持了你?”
迟影嗦面的动作一顿。
她怎么也没想到,易时安会提起这事。
见她眸色一暗,易时安不由得蹙眉,开口解释:“今天下午我们班同学聚会,顾一书提起了这事。”
迟影后知后觉地点点头。顾一书高中时就不少参与1班的活动,聚会叫他也是情理之中。
思绪流转,迟影想到了另一个人。
所以,莫秋今天也去聚会了吗?与虞听一起?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迟影立刻敛神。
见迟影神色凝重,易时安以为她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柔声宽慰道:“尚实青高中时就总惹事,这次应该也不是针对你。而且他现在进去了,你不用太担心。”
“嗯。”迟影平复了下内心的情绪,微扯嘴角,语气平平,“意外罢了。”
易时安眼底划过一丝不安。思忖片刻,他低声道:“其实,也不算意外。这事我应该向你道歉。”
“嗯?”迟影不解地抬眸,“什么意思?”
易时安眉心微皱,有些艰难的开口:“尚实青,是我举报的。”
“所以,要细究起来,害了你的人,是我。”
……
迟影沉默着,许久没说话。
怪不得。
回想当时的场面,尚实青完全没有预料到警方的突然袭击。正巧她去沟通终止代理的事情,情急之下,尚实青才拉她做垫背。
“所以……”迟影将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是王林背叛了尚实青,给你提供证据,你看好时机报警?”
“我朋友也有帮忙。”易时安点头,“那时我们还在美国,没有预料到这事儿会把你牵扯进来。”
“但无论如何,是我亲手将你置于险境。”
迟影理清楚情况,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当时那种摇摇欲坠,濒临死亡的感觉,至今仍历历在目,并非一句“没事”能简单概括。
可这阴差阳错的巧合,她也怨不得谁。
“ 你又没有上帝视角,没必要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迟影表现得不甚在意,悠悠笑着宽慰道,“况且,我现在不是挺好的?能扳倒尚实青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易神,你得学会领功。”
易时安仍要说什么,被迟影抢先一步打断:“你再坚持的话,我都要怀疑你跟他是一伙的了。”
易时安低笑一声,眉间的凝重终于在她的调侃中散去:“谢谢你的宽慰,也谢谢你……平安无事。”
话题本该到此结束,迟影却没移开目光,她静默一瞬,笑意里多了几分坦然。
“其实,如果真要算账,那句道歉该由我来说。”
易时安眸光一颤。
借着低头的动作,迟影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也放轻了几分。
“我为当年的事说声对不起。”
“我不该以那样的方式,结束我们之间的感情。”
她垂下眼帘,嗓子发紧,声音也有些沙哑。
“当时的我,自私,自以为是,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感情的事,原本应该是两个人共同商量,共同决定。而我,剥夺了你的参与权。”
她低着头,眼前浮现出那时少年洇红的眼角,和雾气弥漫的眼睫。
“虽然迟来的道歉不算道歉,但我,欠你一声对不起。”
“也欠我们的感情,一个正式的告别。”
对面陷入漫长的沉默。
面馆里依旧热气氤氲,人声鼎沸,可那些喧闹声却像隔了层厚重的玻璃,逐渐模糊远去。唯有那细微而紊乱的呼吸声,一下下,缠上她耳畔。
迟影缓缓抬头。
易时安睫羽轻颤,眼眸隐在阴影里,不知是压抑多年的火,还是经久而下的雨,都化作浓重地墨色。他喉结轻滚,在女生的目光下,终究咽下那句研磨了数千个日夜、却无处着陆的质问。
……
两人吃完出来时,地面已经结了一层薄霜,北风过处,树木被吹得嘎嘎作响,分外肃冷。
“八点了。”易时安掏出手机,扫了眼时间,“我送你。”
迟影神色微动,摆手笑了笑:“谢谢,不过不麻烦了。我还有些工作要收尾,得回办公室加班。”
“这么冷的天,不能回家做吗?”易时安诧异道。
“项目的保密要求,资料带不走。”不等男人回应,迟影戴上帽子,挥手向他道别,“谢谢款待,路上小心。”
她走得极快,转眼的功夫,便没入夜色中。
办公室里,林希呆呆看着门口之人。
“迟影姐?”她满脸错愕,“你不是早走了吗?还是我干活干出幻觉了?”
迟影靠在她办公椅上,面色悲痛,浮夸地摇摇头:“我想了想,留你一个一年级在这加班,实在良心难安。”
“这跟你又没关系……”林希满脸狐疑,“而且,你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良心发现?”
迟影挑了挑眉,避重就轻地把刚才在面馆单独打包的小食递过去:“算是吧,顺便去吃了个饭。”
看着热气腾腾的小食,林希瞬间没了脾气:“迟影姐,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倒也不必如此。”迟影失笑,转头看向她的电脑屏幕,“还要多久?”
“半小时!”林希像打了鸡血一般,迅速把小食塞进嘴里,又一头扎进工作,“有了食物的加持,我马上就能弄完!”
迟影接了杯热水,倚在落地窗边静静出神。对面写字楼灯火阑珊,而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还在。
这么多年了,他固执的性格还真一点没变。非要确认事情彻底没了转机,才肯死心。
迟影叹口气,重新坐回办公椅,开始干明天的工作。
过了良久,一旁的林希合上电脑,趴在桌上高呼:“大功告成!”
迟影侧身揉揉她的发顶。
林希把没吃完的小食塞进嘴里,边收拾东西边问:“你要一起走吗?”
迟影起身到落地窗前,见楼下的人已经离开。
“嗯,走吧。”
二人裹紧大衣,有说有笑出了办公楼,向地铁站方向走去。
迟影正准备问林希明天的工作安排,身边之人却蓦地停了脚步。
“林希?”
迟影回头看她,只见她一脸呆滞地看向右前方。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人。
他五官隐在阴影里,那份清冷卓绝的气质倒极具辨识度。也不知他站了多久,深色大衣的肩头竟似染了一层薄霜。
看见二人没了动静,男人抬步向她们走来。
林希挽着迟影胳膊的力度都重了几分,激动地小声道:“前两次见就很觉得惊艳,没想到在夜晚看,更魅惑了!”
“……”
迟影揉了揉被她掐肿的胳臂。
花痴果然是人类的本性。
她前两天才下定决心断绝除还钱以外的其他联系,这种情况下跑为上策。
奈何被林希死死禁锢住,她实在动弹不得。
眼看莫秋就要到眼前,林希快速打了个招呼,丢下一句“保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遁了。
徒留迟影站在冷风中独自凌乱。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现在已经将近九点,他什么时候来的?
还未来得及细想,一股清凉的乌沉香漫入鼻腔。
男人腿长,没几步便到了身前,在她面前站定。
迟影平视着他的衣领,没有说话。
莫秋也很有耐心的默不作声。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峙了会儿,最终,迟影败下阵来。
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
“你怎么在这里?”她抿了抿唇,抬头看他。
对上视线的一刹那,她看见他漆黑的眼底中那破碎的光点,被微微结霜的睫毛盖住。幽深莫测的双眸里,浸满了化不开的黛墨。
许久,莫秋终于开口。
“路过。”
“?”
迟影愣了愣,视线在周围扫了圈。
工作日晚上九点,他从办公楼林立的CBD路过?
“你……”
“本打算去这附近一家餐馆,但手机丢了,找不到餐馆。”他继续道。
这附近的餐馆?
不远处就有一家商场,里面餐馆不少,但他这么说,她一时间也想不出会是哪家。
迟影礼貌地嗯了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结果发现,这男人竟然闭嘴了。
她只好机械地眨眨眼,接着他的话继续问:“哪家餐馆呢?”
“似乎是叫,确定不来?”莫秋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冷冽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迟同学,麻烦带个路?”
“……”
半小时前,迟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再次出现在这里。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馆招牌,尝试最后的垂死挣扎:“就是这里。”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祝你用餐愉快。”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莫秋无奈地叹口气。男人表情有些吊儿郎当,嗓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无赖。
“我没带钱。”
“……”
迟影脚下一滑,猛地回过头,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不是?没带钱你来吃什么饭啊?
迟影深吸一口气,尝试跟他讲道理:“没带钱可以下次……”
“或者你借我点?”莫秋打断她,语气很淡,又悠悠补了句,“现金。”
他将“借”和“现金”这几个字咬得极重,迟影一时气结,却又无处发作。
在这个连买烤地瓜都能扫码的年代,她哪里来的现金?
还不能一走了之!毕竟欠他钱的人,正是她。
迟影闭了闭眼,平复内心的情绪,最后咬牙切齿地笑笑:“我请你,这边进。”
推开门,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莫秋随意扫视一圈,随后长腿一迈,径直走向窗边。
眼睁睁看着他在易时安半小时前坐的位子坐下,迟影只觉得空气闷热凝滞,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贵妃正忙着,眼尖地发现又有极品帅哥登门,一边嘴里嘟囔着“今天是捅了帅哥窝吗”,一边脚下生风,飘然而至。
“这位帅哥,第一次来吧?这是我们的菜单,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她一边将菜单递给莫秋,一边熟练地转头招呼,“这位……”
话刚出口,她猛地一愣,手里的菜单差点被甩飞出去。
迟影埋着头,恨不得把脸嵌进那张菜单里,声音又细又轻:“谢谢,我也看下。”
杨贵妃回过神,俯身在迟影耳边,轻声戏谑道:“姐妹,你这开盲盒呢?还个个都是隐藏款啊?”
她用胳臂肘碰碰女生:“哎,吃得消吗?”
迟影置若罔闻,佯装镇定,指尖在菜单上胡乱一点:“就这个吧。”
杨贵妃憋住笑,缓缓起身,意味深长地大声应道,“得嘞!要吃就吃最好的!还得是咱们姐妹,会选!”
莫秋掀起眼皮,闲闲地扫了眼迟影选的面:“这点,够你吃?”
“嗯?”迟影还没从杨贵妃的调侃中缓过神来,茫然应声。
莫秋身子后靠,目光直抵她眼底,带着点若有所思的兴味:“看来你不饿。”——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鼓励和营养液!努力码字码字码字[可怜][比心]
第25章 初雪 “前任,真的很难割舍吗?”……
“……”
迟影眼皮一跳。
是她的错觉吗?
这话听起来, 怎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乎意有所指?
拜托,是她请他吃饭哎, 这人怎么还反客为主,对她的饭量评头论足上了?
“那你有所不知。”她索性抱着臂靠在椅背上,一幅居高临下的模样,“这家餐厅主打量大管饱, 哪怕是你, 也不一定吃得完。”
“对对对!”杨贵妃见机立刻顺杆爬, “帅哥放心,不可能饿着你们的!咱家面馆的宗旨就是,竖着进来, 滚着出去!”
说到这她干脆利落地一咬牙,豪爽地拍拍迟影肩膀:“姐妹!就冲你这么支持我家生意, 待会你这碗面, 我直接给你上双倍的量!”
“啊?”迟影一愣,哪能想到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 连忙心虚地摆摆手,“那倒不必……”
“甭跟我客气!”杨贵妃大笔一挥, 在菜单本那碗面旁边写了个巨大的“×2”,豪迈地吆喝了声, “您就瞧好吧!”
迟影:“……”
莫秋看着两人你来我往, 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压下眼尾的笑意。
一直到迟影转头问他吃什么, 他才收回视线,悠哉悠哉地对着菜单看了半天,终于决定。
“米酒酿奶吧。”
“……”
哈???
迟影匪夷所思地盯着他。
这人在手机丢了的情况下, 大老远跑来这间面馆,对着菜单斟酌良久,最后就点一碗米酒酿奶?
莫秋察觉到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地放下菜单,补了一句:“我不饿。”
“……”
迟影一口气梗在喉咙口。
不饿为什么要来吃饭?!
杨贵妃显然也没见过这场面,硬是愣了几秒,确认对方没下文了,才回过神来,大彻大悟般点点头:“哦哦好嘞。”
“那麻烦您二位稍等,菜很快就来。”
连日来的高强度加班让迟影有些透支,此刻放松下来,倦意便席卷而上。她托着腮,失神地盯着窗外晦暗的夜景发呆。
“身体好些了吗?”莫秋打断她的思绪。
“嗯?”迟影反应了下,意识到他是在问前几天酒精中毒的事,“已经没事了。”
莫秋眼眸微敛,神情也严肃了几分:“陆磊那边,最近应该不敢再找你麻烦。”
他停顿片刻,语气加重了些:“但如果他再有动作,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记住,不要一个人行动。”
迟影转着杯子,心里掠过那晚的惊心动魄,仍心有余悸,脊背发凉。这些老油条的阴毒手段,确实超出了她的认知。
“好,我知道了。”她轻声回道。
看见莫秋眉眼间的凝重,迟影暗暗叹了口气。也是,站在他的立场上,这事确实很难办。
一边是欠着巨额债务所以不得不拉一把的老同学,一边是白月光的亲舅舅。
这水怎么端都很难平。
不过直到现在,迟影想起陆磊还是会生理性反胃。她也不想多谈这事,索性岔开话题:“听说你们班聚会了。”
莫秋原本正散漫地靠着椅背,闻言轻挑眉梢,目光深沉了几分。
“听说?”他轻咬着字,“听谁说的?”
迟影端着水杯的手一抖,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
她刚才只顾着赶紧换话题,没来得及想这背后的逻辑。
迟影目光闪烁一瞬,强撑起若无其事的神色,答非所问:“就,偶然听说的。”
好在莫秋只是定定看她几眼,没继续追问,随意地嗯了声。
“那个……”
迟影正准备说什么,杨贵妃清亮的嗓门破空而来:“二位的面和米酒酿奶,来喽!”
当看到杨贵妃的脸都被那盆面挡住时,迟影就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然而不等她说什么,面已经被端端正正地抬上来。
热腾腾的一大碗面就那么摆在眼前,浓郁的红油辛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迟影看着这碗半小时前才刚告别的老朋友Plus+版,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抽。
这碗比她头都大!
更何况她半小时前才吃过一碗!
她只觉得喉咙发紧,呼吸不畅,连屋里的暖气都变得闷热。
怎么办?
不吃着实不太好,吃又实在吃不下。
就在她干瞪着眼发愁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将那碗甜而不腻的米酒酿奶推到她视野中。
迟影一愣,顺着对方的动作抬头,正对上莫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换一下?”他漫不经心地跟她商量,“我现在饿了。”?
迟影一头雾水。
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而且。”莫秋慢悠悠转着水杯,目光在迟影那碗还没动过的面上停留了一瞬,似是意有所指道,“有些东西,第一次尝鲜还能勉强入口,第二次,就显得寡淡无味了。”
他撩起眼皮,漆黑的瞳孔像是要把她看穿:“你觉得呢?”
迟影一愣,下意识看了眼那飘着一层厚厚辣油、又是麻椒又是大蒜的重庆大面。
……寡淡?
他管这叫寡淡?
“之前没发现,你口味还挺重的哎?”迟影由衷惊叹道。
莫秋:“……”
虽然没理解他今天晚上一系列的怪异行为,但对迟影来说,这提议无疑是个救命稻草。
生怕他反悔似的,她忙不迭将面推了过去,甚至还贴心地把桌角的辣椒油和花椒罐一股脑码在他面前,语气轻快:“你说得对!要是觉得不够劲儿,这里还有酱油和陈醋,你别客气,随便加。”
莫秋看着面前一大碗面和瓶瓶罐罐,沉默了半晌,最后一言不发吃起面来。
他吃相不粗鲁,甚至称得上斯文优雅,但速度却极快,透着一股真切的饥饿感。
一大碗面,没几口便沉下去了一半。
“?”
迟影在一旁看得发懵。
他们不是晚上才聚完餐吗?这人怎么像饿急了一般?
“迟同学。”
莫秋终于从那偌大的碗里抬起头来,细致地擦了下嘴角,深邃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些未散的情绪,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迟影心头微微一跳。今天的莫秋,似乎有些说不上来的……反常。
莫秋拿起手机,确认了下日期:“周六晚上,有空吗?”
迟影眉心微动,眼中带了几分探究。
“这周六吗?”
“嗯。”莫秋语调闲散,仿佛只是顺带传个话,“顾一书生日,他想邀请你参加派对。”
“啊……”迟影眉眼微闪,了然地点点头,点开日历飞速过了一遍工作排期。
手头的这个诉讼案应该能在周五结案,所以周六晚上加班的可能性不大。
只不过……
“目前来看没有安排,但不排除临时加班的可能。”她想了想,搬出经常用来糊弄客户的那套说辞。
莫秋也不勉强:“如果来不了,提前跟我说。”
“好。”迟影点点头,沉吟片刻,还是没忍住直接问,“那个……去派对的都有谁啊?”
莫秋抬眸看她一眼,语气不经意地回道:“不清楚。”
也是,这种攒局凑热闹的小事,他肯定懒得关心。
“那你呢?你会去吗?”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实则小心翼翼地提着耳朵,等对方答复。
如果他不去,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参加,否则她得考虑下自己去是否合适。
莫秋神色不明地喝了口水,给了个极其敷衍的答案:“不一定,看情况。”
“……”迟影一噎,竟然是开放性答案。
罢了,她斗不过这千年的老狐狸,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见莫秋吃的差不多了,她起身去洗手间,顺便绕到前台结账。
“姐妹!”杨贵妃像阵风似的绕过来,熟练地举起扫码枪,压低声音凑近,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老实交代,你一会儿还来不?”
“……”
迟影耳尖“腾”地一下红了。
合着把她当拉皮|条的了?指望她能源源不断地往这儿供货呢?
“你要是还带人来,我今晚就舍命陪君子,不下班了!”杨贵妃不依不饶地眨眨眼,“我相信你严选的质量!”
说到这,她眼底精明一亮:“话说你能帮忙问问,那两位愿不愿意接商业推广?价格都好说,毕竟有他们这脸在,咱们店想不爆都难啊!”
“……”
迟影心底一阵发虚。
面馆就在办公楼附近,以后少不了要和同事来聚餐,如果就这么放任事情发展下去,以后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笑话。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镇定模样:“你误会了。”
“实话跟你说吧,刚才那位是前夫,现在这位……是我女儿的班主任。孩子成绩垫底,我是被叫来谈话的。前夫嫌丢人不敢露面,我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说到这儿,她故意压低声音,神色黯然,语气里透着一股历经人间艰辛的沧桑:“家丑不可外扬,你就当没看见吧。”
“以后也别提了,怪难为情的。”
杨贵妃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她僵直地愣在原地,看迟影的眼神瞬间从崇拜变成了同情,搜肠刮肚半晌,也没找到一句能安慰的话。
趁着杨贵妃独自凌乱的功夫,迟影面不改色地将手机凑近扫码器,随着“滴”的一声清响,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杨贵妃的肩膀:“赶紧下班吧。面很好吃,谢了。”
……
迟影跟在莫秋身后,一边推门往外走,一边在脑海中飞速筛选脱身的借口。
说是回公司加班?可莫秋来之前分明看着她往地铁站方向走。
说是有约?可这都快十点了,借口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用最俗但也最无从考证的借口——肚子疼,需要回办公室上厕所。
谁知她还没酝酿好表情,组织完语言之时,莫秋却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车没油了。”
“嗯?”迟影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满脸写着仨字:所以呢?
“麻烦帮我加个油。”莫秋像讨论公事般语气淡淡,却又带着点理所当然,“作为报酬,我送你回去。”
迟影气结。
这算哪门子报酬?
几百块的油钱够她打三天豪华专车了吧?
她正要反驳这桩注定血本无归的买卖,莫秋又轻飘飘地补一刀。
“你知道的,我没钱。”
“……”
十分钟后,迟影生无可恋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光痕,深刻反省自己怎么又一步步掉进了他的节奏。
她不禁想起那天在医院见到的虞听。女生气质如兰,秀而不媚,干净得像晨间初雪。
那样美好的女孩,莫秋不该负她,迟影更不允许自己成为那个模糊的界限。
她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余光扫向驾驶位上那个正懒洋洋打着方向盘的男人。
躲不是办法,她想。
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得找个机会把话说透。
即使真是自己自作多情,也总好过让另一个女孩受委屈。
一片沉寂中,车子驶进加油站。
迟影降下车窗,方便莫秋与工作人员沟通。就在工作人员转身走开的空档,她敏锐地察觉到路灯光影下,正有点点雪白,无声飘落。
“下雪了!!”迟影惊喜出声,本能地回头指指窗外,“你快看啊!下雪了!”
莫秋半倚在驾驶座上,目光从窗外移到她雀跃的脸上。他眼底映着细碎的雪光,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嗯,初雪。”
眼看加油还需要一会儿,迟影有些按捺不住,一脸期待地问:“我可以下去看看吗?很快就回来。”
莫秋眼睫微动,轻轻点头:“可以。”
迟影立刻裹紧大衣,推开车门,快步跑到一旁的空地上。
路灯柔和的光线给雪景笼上一层半透明的轻纱,美得像一帧定格的电影胶片。雪花簌簌落下,吻上她的脸颊,带着一抹沁入心脾的凉意。
还记得去年初雪时,她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办公室里埋头苦干,等下班出来后,雪早已停了,只留下一地被踩碎的银霜。
所以,今年这场不期而遇的浪漫,让她兴奋不已。
她下意识回头搜寻莫秋的身影。隔着蒙蒙雪幕,他正站在车边,低头与两个模糊的人影交谈。
可能是与工作人员沟通加油的事?
迟影没多想,收回目光,继续沉浸在这场鲜活的初雪里。不远处,一家咖啡厅的橱窗透出暖橘色的光,花墙与灯球交织点缀,在洁白雪花的映衬下,竟有种电影般的梦幻质感。
她心念一动,掏出手机,对着这流光溢彩的场景连拍几张,随后点开朋友圈,飞速上传最满意的一张,并随手敲下一行字:
【初雪降临的时候,总觉得应该发生点什么,又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就很好。】
发完朋友圈,她才意识到莫秋还在等她,赶忙理了理大衣上的薄雪,带着一身寒气钻回车内。
“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耽搁了时间。”迟影动作利落地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我们走吧。”
莫秋却没动,指尖轻触了一下眉心,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无奈:“不急。”
“嗯?”迟影抬眉。
莫秋:“还没付钱。”
迟影:“……”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莫秋带她,不就当移动钱包使的吗!
“抱歉,在哪里付?”她脸颊一红,赶紧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莫秋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缓步走来的人影:“他会过来扫码。”
迟影点点头,降下车窗,举起二维码等着。
谁知,原本安静无声的加油站里,忽然传来一男一女尖锐的争吵声,猝不及防,拔地而起。
“你为什么还跟他纠缠不清!”男生的嗓音紧绷,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么多年了,还没放下吗?”
“跟你说多少遍了,是他主动找的我,我只是礼貌性地吃顿饭,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女生也不甘示弱。
迟影听得一愣,好奇地探出头去看,只见后面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里面的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礼貌性?我看你对着他的时候,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男生冷笑一声,“再次重逢就这么开心?”
“简直不可理喻!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随你怎么想。”
“怎么,这就心虚了?打算让他从前男友转正,再变回男朋友?”
“你别瞎说!”女生气急败坏,声音又拔高几分,“我们现在就是单纯的朋友关系!怎么什么事到你嘴里就全变质了?”
“呵,你就自欺欺人吧。”男生不屑地轻嗤,“都说前男友是根刺,拔了也会流血。之前我还不信,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紧接着传来发动机粗暴的轰鸣声,那辆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去,带起一阵刺骨的冷风。
那风顺着迟影半降的窗缝灌进来,拍在她脸上,激得她生生打了个寒颤。
刚才那段对话听得她心惊肉跳。
毕竟这种前任、吃饭、纠缠不清的字眼,无比精准地戳中了她刚经历过,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尴尬。
直到工作人员扫完码发出“滴”的一声,迟影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她强装镇定,将车窗缓缓升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收回手机,向驾驶位轻声示意:“结完了,走吧。”
不料,莫秋并没有发动车子。
他松松地搭着方向盘,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调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没谈过恋爱,所以不太了解。”
迟影疑惑地侧过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深不可测的黑眸里。
“前任——”
他尾音微拖,像是在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真的很难割舍吗?”——
作者有话说:莫哥:我只是找那二位帮个忙,没想到他们自由发挥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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