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对照组[男暗恋] 40-49

40-49

    第41章 往前走 “只可能是你。”


    转眼来到周三。


    迟影从忙碌的工作中抬眼, 发现已经五点。


    一旁的林希犹豫许久,终于探过头来问:“迟影姐,你今天是不是又要跟陆磊吃饭?”


    迟影挑挑眉, 正准备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忽然想起林希在项目群里。


    “是。”她笑笑。


    林希叹口气,担忧地皱了皱眉:“你放心,我今天就在这里, 等你吃完一起回去。”


    “如果有紧急状况, 你随时微信上找我, 我立刻就到。”


    迟影心下一暖,抬手摸了摸林希的头:“没事,今天我有准备, 你按时下班。”


    见她仍要坚持,迟影继续劝道:“饭店旁边就是公安局, 如果真有状况, 他们三分钟就能出警。”


    林希犹豫了下,这才点点头:“那好, 如果有任何情况,你随时跟我说。”


    迟影笑:“好。”


    她估摸着时间, 提前十分钟到了尊尼,在大厅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随后向服务员道:“您好, 能请您帮个忙吗?”


    ……


    不久后,陆磊出现在餐厅门口。他戴着口罩, 正低头敲手机,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往里走。


    几乎同时,迟影手机上弹出他的消息:“在哪个包间?”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 起身向他招了招手:“陆总,这里。”


    陆磊闻声看来,身形一僵,眼神瞬间沉下来。


    迟影却仿佛没注意到他的不满一般,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来,语气有些不悦:“怎么坐这儿,没包间?”


    “实在抱歉。”迟影答得诚恳,姿态也放得极低,“这家店实在火爆,我初七预定时说是还有一间,今天来了后才告知是服务员弄错,已经订满了。”


    说罢,她侧头看向服务员,轻声问:“对吧?”


    服务员眼神飞速扫了眼陆磊,忙不迭地陪笑:“是的,真的不好意思。”


    “所以店长特意给找了个安静的位置。”迟影做了个请的手势,声线柔和,“您坐里侧,背对着大厅,旁人看不见您正脸,可以放心。”


    她顺势递上菜单:“听说这里的菜很不错。您见多识广,今天我也算借您的东风,长长见识。”


    听见这话,陆磊眉宇间的烦躁稍稍松动。毕竟如果现在换饭店,他与迟影并肩走在商场里会更引人注目。


    作为公众人物,他只能选择风险更小的方案。


    陆磊随便点了几个菜后,迟影又挑贵的加了一些,最后林林总总加到了十来道。


    陆磊不禁蹙眉:“是不是太多了?”


    “没订到包间,总得在菜上给您赔不是。”迟影将菜单还给服务员,“您大老远跑一趟,我肯定要盛情款待。”


    她笑得清浅又无害。


    然而陆磊不知道的是,这些贵菜,不过是她刚才收买服务员配合演戏的封口费。


    反正这笔账最后由李姜买单,她既能应付陆磊,又能顺便尝尝平常舍不得吃的菜。


    既然这两位大爷喜欢在背后指手画脚,那她也不客气,直接把账记在他们头上。这种借别人的钱、圆自己的谎、顺带饱自己口福的事,她做起来得心应手。


    菜上齐后,陆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业务。从事前合规到事后诉讼,他确实看过她写的材料。


    迟影不禁恍惚,难道他今天真的是来谈工作的?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


    如果单纯聊工作,没必要避开李姜。


    果然,没过多久,陆磊忽然开始扯他的人生经历。从教育经历到工作经历,像本索然无味的流水账。


    迟影礼貌地应付着,直到听见那句——


    “我当年升任正导演后,最开始负责的,是宣传片。”


    迟影手指猛地缩紧,破碎的记忆骤然回拢,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上次见面时他提过,高中见过她。


    而当年学校的宣传片,先是导演被换,莫秋紧随其后又换掉了她。


    那些深埋的真相,在此刻昭然若揭。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越过丰盛的菜肴,落进金丝眼镜后的深潭里。


    像是要印证什么似的,下一秒,陆磊似笑非笑地补充道:“第一个项目就是,给你们学校拍宣传片。”


    “在敲定剧本的现场,我一眼就看见了你。不愧是女主角,站在人群中也格外突出。”


    他晃了晃杯子,忽然冷笑一声:“结果那小子横插一道,导致咱俩没合作成呢。”


    迟影手心微微发汗,胸腔极速升温。她努力克制着指尖的颤抖,让自己看起来波澜不惊。


    那个被她误解了的少年,又一次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帮了她。


    迟影抿了口温水,借着杯缘的遮掩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迅速找回理智。陆磊既然选择摊牌,说明他手里有筹码,甚至可能酝酿着更阴险的计划。


    伪装已经没有意义。


    迟影索性放下筷子,脊背挺得笔直,单刀直入:“你想说什么?”


    陆磊不露痕迹地笑笑。


    “你们在一起了?”


    迟影瞳孔骤缩。


    这位置选得确实隐蔽,四周静得离谱,她甚至怀疑陆磊能听到她如雷的心跳声。


    怪不得他沉寂这么久又突然出现,原来是受这件事的刺激。


    见迟影沉默,陆磊又低低笑了两声。


    “好小子,让我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栽两次。”他的声音不大,却折磨着迟影的每一根神经,“这是长大了,能耐了。”


    “你这么自爆,就不怕吗?”迟影火气上涌,声音却依然冷静。


    “怕什么?”陆磊转着杯子,语气平和,“迟律师,你不如从专业角度分析分析,咱们这私下里的叙旧……哪句有问题?”


    “……”


    迟影一秒钟都不想再跟眼前的疯子纠缠。她抄起手机,只想立刻离开这个污秽之地。


    可就在她起身的刹那,陆磊却突然收敛了阴鸷,气定神闲地往椅背上一靠,恢复道貌岸然的模样。


    “做个交易?”他开口。


    迟影充耳不闻,冷着脸伸手去抓座椅上的电脑包。


    “嗒。”


    一枚金属U盘被他压在指尖,推到迟影面前。


    他勾起嘴角,眼底却闪着寒光。


    “如何?”


    ……


    u盘静静躺在桌面上。迟影盯着它,许久没有动作。


    离开前,陆磊恶魔般的声音还在她耳边不断回荡。


    “看样子你一点都不了解他。”


    “也是,他也不想告诉你吧。”


    “拿回去吧。你如果不看,我就发给那小子,我倒是很期待他的反应。”


    迟影疲惫地阖上眼。


    u盘近在眼前,只要把它插到电脑里,就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不想在莫秋不知情的情况下,冒然偷窥他的隐私。


    但若对u盘里的内容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该如何试探。


    真是举步维艰,进退两难。


    正在她出神之际,一旁的手机铃声响起。看到莫秋的来电,她迅速调整状态,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听。


    “下课了?”


    “嗯。”男人磁性的嗓音传来,“在回去路上。”


    迟影像往常闲聊般随口问:“吃饭了吗?”


    “吃了。”


    话音刚落,莫秋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已沉了几分:“你怎么了?”


    “嗯?”迟影一愣。


    “声音不对劲。”迟影仿佛能透过电话看到他轻蹙的眉头,“出什么事了?”


    ……好家伙!


    这是什么耳朵,怎么这都能听出来?!


    迟影心虚地胡乱搪塞:“没事,工作上有点烦心事。”


    电话那头传来车子驶出校门时“一路平安”的人工语音。


    “我去找你。”他直接道。


    “……啊?不用不用!”迟影被他这恐怖的执行力吓一跳,“一点小事,都已经解决了,而且我都准备睡了。”


    对面安静几秒,这才没坚持。


    “莫秋。”她放平呼吸,轻声叫他。


    “嗯?”对面懒洋洋应道。


    “你如果有什么烦心事,或者……有什么不敢跟别人说的事。”她抬头看向u盘,“可以告诉我。”


    “我是一个还不错的聆听者。”


    “也愿意承担连带责任。”


    对面沉默良久,久到迟影都怀疑是不是信号卡顿了的时候,终于听到他的回应。


    “好。”他语气慵懒,带着极轻的笑意,“不过呢,我唯一的烦心事已经解决了。”


    “什么?”


    “爱而不得。”


    “……”


    挂断电话,迟影将u盘锁进抽屉,点开手机录音文件,反复播放今天的对话内容。


    等莫秋主动坦白是一回事,她寻找突破口是另一回事。她不能坐以待毙,毕竟陆磊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陆磊明显是名利场的老狐狸,在这种事上经验颇丰。录音来回播放许多次,都找不到对他不利的实质性内容。


    作为律师,她很清楚,就今天这些模棱两可的谈话,对陆磊根本构不成威胁。


    不仅如此,迟影今天离开前瞥了眼监控摄像头的位置。陆磊全程背对摄像头,恐怕拍不到他递u盘的动作。


    即使能拍到,迟影也很难证明陆磊递过来的u盘,就是她手里这一枚。


    若放弃法律程序,考虑利用舆论施压,她私自发布这段录音是违法行为,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告她诽谤。更何况,以陆磊在圈内盘根错节的人脉,被公关的可能性极高。


    不论怎么想,风险都太高。


    还是得考虑其他办法。


    她静静思考片刻,调出微信通讯录,指尖停在虞听的名字上。


    还没等她点开对话框,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虞听:“迟同学,最近有空见一面么?”


    ……


    周四中午,迟影按时来到办公楼附近的一家淮菜馆。一进门,便看到正冲她招手的虞听。


    “这里!”


    虞听今天扎了个高马尾,额前随意散着几根碎发,衬得她青春洋溢。


    迟影快步走到桌边:“抱歉抱歉,来晚了。”


    虞听温和地笑笑:“没有,是我到的比较早。”


    她将菜单递给迟影:“担心你下午上班时间紧,我先点了两个招牌菜,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迟影快速扫了眼菜单,添了个素菜,服务员应声去准备。


    “其实我一直想单独约你出来,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虞听将温水推到迟影面前,“我明天办签证,所以提前来北宁待两天。没有打扰到你吧?”


    “怎么会。”迟影眼睛弯弯,笑意坦诚,“不瞒你说,我高中时就想认识你,但也没什么机会,没想到后面……还阴差阳错误伤了你。”


    想到高中的事,两个女生相视一笑。虽然此前并无深交,但两人却莫名有种经年老友般的熟稔。


    “你说明天办签证。”迟影接上话茬,“是准备回美国吗?”


    “嗯,之后大概会常住那边。”虞听轻快地挑了挑眉,“有些事既然已经画上句号,我也得往前走了。”


    见迟影愣了下,虞听自然地弯起嘴角。


    “莫秋跟你在一起了,对吗?”


    迟影对上她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我看到他发的朋友圈。”她垂下眼睫,语调很轻,“就知道,只可能是你。”


    面对对方如此坦然的态度,迟影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我跟莫秋,从小是邻居。”虞听也没打算瞒她,“他母亲在大学任教,父亲开公司,平常早出晚归,不太顾得上他。所以他小时候的一日三餐,经常是在我家解决的。”


    说到这,她声音放轻了些:“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喜欢上他,变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迟影呼吸微滞,握杯子的指尖微微颤了下。


    “我原本以为,他天生性子冷,即使不喜欢我,也不会喜欢任何人。但却没有想到,他会因为宣传片的事来找我帮忙。”


    “那时我才发现,他有一个默默关注了许久的人。”


    虞听抬头,目光落在迟影身上,眸清似水。


    “我还记得,大三暑假时,有同学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你来A大时和易时安的合照。”


    “合照?”迟影一愣。


    “对,应该是有人偶遇你们,随手抓拍的。”虞听靠在椅背上,目光柔和,“当时我和莫秋正在做实验,没记错的话,那是他本科阶段唯一一次早退。”


    “甚至后面,还退了群。”


    “……退班群?”迟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嗯。”虞听笑道,“幼稚得不像他。”


    “虽然他拒绝过我,也没给过我机会,但我总觉得,那是因为他心有所属。”她轻笑一声,带着些自嘲,“所以当年他决定出国时,我以为他暗恋结束,也终于可以有新的可能。”


    “抱着这样的想法,一等,就是六年。”


    虞听目光低垂,声音中也带了丝无奈。


    “可是……我又低估了他。”


    “去年五月,他突然申请延期答辩,紧接着回国。我以为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打电话问顾一书才知道,原来……还是因为你。”


    “……”


    迟影耳畔嗡嗡作响,脑海中一片空白,思绪如同被无形的韧丝缠住,动弹不得。


    她曾通过顾一书的只言片语、王林的欲言又止,甚至是自己记忆中零星的碎片,自以为拼凑出了莫秋的过往。并曾暗暗猜测,莫秋的感情或许是场阵雨,虽然滂沱,但总有间隙。


    可现在她才惊觉,那场雨,或许绵延了十余年。


    从高中擦肩而过的清晨,到大学负气退群的深夜,再到跨越万里的回国……当所有的点瞬间贯穿,她看到的不再是碎片,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长廊。


    而他,从未折返。


    更让她心惊的是,原来在莫秋的守望里,始终还有另一个人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望了他那么久。


    虞听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人,犹豫着开了口:“这些,他没有告诉过你?”


    迟影摇摇头,声音紧得发涩:“没有。”


    “也是。”虞听叹了口气,“他之前说过,他的过去是他的事,不该成为你的负担。”


    说到这,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其实,我还欠你一个道歉。”


    迟影勉强从那种喘不过气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不解地问:“道歉?”


    “嗯。”虞听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上次在医院,故意表现出他和我家很亲近的样子,是我鬼迷心窍了。”


    迟影微微一怔,那曾让她隐隐作痛的刺痛,在巨大的真相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


    “虽然知道彻底没希望了,但心里那点不甘心作祟,还是想最后试探一下。”虞听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其实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跟你解释清楚。”


    她转头看向窗外,仿佛历尽千帆,终于释然:“今天约你出来,我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我爱得起,也放得下。所以如果他能得偿所愿,我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她笑容清亮,又自信飞扬:“我不希望你们之间,因为我而再有任何误会。”


    正午的阳光洒在桌上,明晃晃的,也将积压在两人心中的阴霾悉数照亮。她看着虞听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明媚张扬,是独属于她的光芒。


    迟影鼻头阵阵发酸,万千言语梗在喉间,最后都化作对这份坦荡的敬重。


    “谢谢你。”她轻声道。


    虞听闻言一怔,唇瓣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报以一个淡然的微笑。


    “其实我喜欢他这么久,也不亏。”虞听夹了个笋片,语调轻快,“当初选择主修生物,他确实是主要原因之一,但选择学下去,还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这门学科给我的成就感,远比一段无望的单恋要实在得多。”


    “所以,你有机会提醒提醒他。”她嫌弃地撇撇嘴,“别天天只顾着谈恋爱,哪天被我超了,都找不到地方哭。”


    迟影被她这副宣战的模样逗得一乐,原本堵在心口那莫名的愧疚感,瞬间烟消云散。


    见饭菜吃的差不多,迟影挑明今天的来意:“其实你昨天约我的时候,我也正想给你发信息。”


    虞听放下手中的茶杯,惊讶地挑挑眉:“嗯?为什么想找我?”


    迟影手指握紧,低声道:“我想问的事,与你舅舅,陆磊有关。”


    虞听闻言神色一敛,脊背僵直。


    察觉到她的反应,迟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压下去半寸,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来之前,她不是没有过挣扎。陆磊毕竟是虞听的亲舅舅,血浓于水,站在虞听的立场上,保持沉默才是人之常情。


    但事已至此,虞听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突破口。所以不论如何,她至少要试一试。


    “如果你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我到此为止,不会再提。”迟影声音柔和,继续道,“站在你的立场上,我可能会选择结束这个话题。”


    “所以我不强求,希望也没有给你带来心理负担。”


    虞听沉默良久,才苦涩地道:“不,这件事,其实是我亏欠你们。”


    “只是我,一直在逃避罢了。”


    迟影眉心微蹙,声音沉了几分:“之前那事是他的问题,怎么会跟你有关系?你不要……”


    “不,你不知道。”虞听温柔地打断她,“这事,确实跟我有关。”


    她没有再解释,而是平静地问:“你想问什么?”


    迟影犹豫片刻,才开了口:“当时拍宣传片,为什么把我换掉?”


    虞听眸光微暗:“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是。”迟影点点头,“但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莫秋知道导演变成陆磊后,就坚决要把我换掉?”


    说到这,迟影感觉嗓子都发紧:“难道,他跟陆磊之间,早有过节?”


    虞听避开她的视线,长叹口气:“果然,这事瞒不住你。”


    说完这话,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餐厅内流淌的轻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四周的空气像是被抽干,稀薄且凝滞,压得迟影心慌气短。


    终于,虞听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开了口。


    “陆磊是惯犯。”


    迟影瞳孔骤缩,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她硬是按下那股刺骨的寒意,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听对方讲下去。


    “我母亲常年在国外,所以小时候,我是被陆磊带大的。”她像是陷入什么痛苦的回忆,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他这人极擅伪装,往家里带女人时通常会避开我和莫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以为他只是个性格有些孤僻的长辈。”


    “直到有一次,我起夜时看见他带了个神志不清的女人回来。起初我没在意,可没过多久,主卧里传出剧烈的争执声,我甚至还隐约听到几声救命。”


    “我吓坏了,立刻打电话叫莫秋过来,一起去敲他屋门。那个姐姐在屋里喊我们报警,莫秋当时就拿起座机准备打电话。”


    “结果,被陆磊发现了……”


    讲到这里,虞听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断断续续几乎无法连成句。她死死攥着杯子,硬是将那股翻涌的情绪按下,才哑着嗓子继续说下去。


    “莫秋……挨了打。”


    “陆磊那天喝了酒,下手不轻。莫秋当时只有七八岁,被打得说不出话,甚至到最后,连那个姐姐都同意不报警,求他不要再打了,他才终于收了手。”


    虞听闭上眼,仿佛那场噩梦还在眼前:“莫秋父亲的公司之前经营不善,最艰难的时候,是我母亲和陆磊出资救了他。所以二老一直把陆磊当成恩人,常常嘱咐莫秋要感恩。”


    “虽然我们知道,如果把这事告诉二老,他们肯定会为莫秋出头,但那也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莫秋不忍心,就自己咽了这事。后来他自己学做饭,其实也是为了少来我家……”


    迟影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耳畔是一阵尖锐的鸣响,眼前甚至出现片刻的重影。


    她花了很久才勉强压住那股翻江倒海的窒息感,声线颤抖得几乎变了调:“莫秋被打的时候,陆磊录像了吗?”


    “你怎么知道?”虞听惊得猛然抬头,“录了。但如果你想问证据的话……恐怕很难,视频里没有陆磊的脸,只有莫秋……”


    迟影闭了闭眼,手背青筋暴起。那股滔天的愤怒夹杂着心疼,冲撞得她太阳穴几乎要炸开来——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宝宝们除夕快乐,新春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大富大贵!![元宝][玫瑰][接]


    第42章 K.i.s.s “你知道吗?高中时我……


    周五临近下班, 迟影拿到了体检报告。


    她扫了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指标,虽然异常项不少,但基本属于打工人的必备工伤。在这个连轴转的圈子里, 只要没什么大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刚走出办公楼,便瞧见了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车。


    迟影微微一愣。


    他不是说今天有事要忙吗?


    她快步走过去,透过车窗看见莫秋正专注工作的侧脸。光影打在他清俊的轮廓上, 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怎么来了?”


    莫秋看到她, 慢条斯理地收起电脑, 弯了弯唇。


    “来拉进度条。”


    迟影:“……”


    这人翻旧账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两人回到家,莫秋拿出鲜肉和时蔬,熟练地开火做饭。迟影收整好电脑包, 安静坐在一旁,目光虚虚地落在莫秋忙碌的背影上。


    陆磊和虞听的那些话在她耳边不断回响, 疯狂折磨着她的神经。


    她甚至不敢去想, u盘里装怎样不堪的画面。更不敢想,像莫秋这样骨子里高傲到极点的人, 如果知道自己的伤疤正被她一点点剥开,会是怎样的反应。


    迟影眼神缓慢下移, 掠过他劲瘦的腰身,突然想起那天箭在弦上, 却又戛然而止。


    那一刻的僵硬、克制, 甚至是不着痕迹的退缩……


    她心口猛地一抽。


    会不会就是因为目睹那件事,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才让他对这种事产生了本能的PTSD?


    所以才会需要心理疏导?


    这么一想,所有的反常,似乎都能解释通了!


    二人安静地品尝着佳肴。


    莫秋抬眼, 看见迟影正盯着某一处发怔,筷子始终机械地戳着碗里的一片青菜,几次夹起都没放进嘴里。


    他放下筷子:“饭菜不合口?”


    “啊?”迟影一愣,迅速回神,掩饰好眼底的波澜,“没有,很好吃。我只是……这几天案子堆在一起,有点累,我稍微放空一会儿。”


    莫秋嗯了声,给她夹了块鱼肉。


    见对方并未起疑,她顺势试探道:“那个……我一直很好奇,你做菜怎么这么好吃?是专门学过吗?”


    莫秋夹菜的手一顿,不过半秒,又恢复如常。


    “我是领养的。”他淡淡道。


    迟影:“…………?????”


    她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连筷子上夹的菜掉回碗里都没察觉,大脑嗡嗡直响,只剩一片空白。


    莫秋却像个没事人一般,云淡风轻地继续补充:“养父母工作忙,起初让我去邻居家蹭饭。后来觉得总是麻烦人家不方便,就自己学着做了,顺便也能等他们回来吃口热的。”


    他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在讲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可迟影却仿佛越过光阴,通过这寥寥数语,看见一个谨小慎微的小男孩。


    因为被领养,所以处处小心翼翼。害怕给别人添麻烦,也渴望通过努力获得养父母的认可。


    做饭,或许只是这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努力之一。当然她也明白,这也是他逃离那个魔鬼的方式。


    再张口时,她声音都变得沙哑:“那你亲生父母……”


    “领养的时候太小了,没留下什么印象。”莫秋回答得很快。


    见迟影眉头拧成一团,莫秋轻笑一声,手指勾住她的下巴,指腹温柔地蹭了蹭:“乱想什么呢?养父母对我很好。”


    他往沙发上一靠,姿态慵懒随性:“他们只是工作忙,在家的时间比较少。”


    他勾起嘴角,又慢吞吞吐出四个字:“仅此而已。”


    迟影定定看他,鼻尖有些发酸,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饭后收拾碗筷时,迟影忽然接到李姜电话。


    “有个紧急的诉讼项目需要出差。你收拾下行李,明天上午八点的飞机。”


    “?”


    迟影动作一顿,错愕道:“今天不是周五吗?”


    “是,但客户的需求不分周末。”李姜叹口气,又勉强补了句,“辛苦了。”


    “……”


    迟影皱眉问:“什么项目?我这边的诉讼项目应该都结了。”


    “新的,离婚纠纷。”


    “离婚?”迟影不自觉抬高声音,余光中莫秋看过来,她连忙背过身去,“可我从没做过离婚诉讼。”


    “我知道。”李姜说,“这案子由其它合伙人带队,但我是案源人,且标的不小。”


    话说到这份上,迟影懂了。


    李姜是案源人,加上涉案金额不小,他不想把这油水拱手让给别人。虽然案源人不参与案件也能有分红,但相比直接做案子而言少太多了。


    所以他硬把她塞到诉讼团队中,为的就是多赚点。


    迟影太阳穴生疼,继续问道:“所里不是不接个人案件吗?”


    “是,原则上不接。”可能李姜自觉理亏,解释起来颇有耐心,“但当事人是公司创始人。她的离婚不仅涉及婚姻关系本身,还涉及公司财产、运营权等的分割,这种案子我们是会接的,之前也有先例。”


    迟影皱眉,这案子听起来可不简单。


    “要出差多久?”


    “目前不确定,但你先按照两星期准备行李吧。”


    “团队里有其他人跟我一起吗?”


    “林希,我跟她说过了。”


    “好。”


    挂断电话,迟影嗷地一声瘫倒在沙发上。


    她为数不多的周末,又泡汤了!


    莫秋不知何时已走到沙发坐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蹭。


    “要出差?”


    迟影被他蹭得心痒痒,顺势靠在他肩上:“嗯,说是至少两星期,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莫秋垂眸,视线扫过她眼底那抹淡淡的乌青,在发顶落下一个轻吻:“明天还要早起赶飞机,你先睡会儿,行李我帮你收。”


    “啊?”迟影一愣,猛地坐直了身子,“不用不用!那什么……我自己来就行!”


    莫秋没给她拒绝的余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回头看她时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玩味。


    “你常用的东西和外衣我有数。至于其他的……”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悠悠地打了个转。


    “留给你。”


    “毕竟现在的我,暂时,还没那么了解。”


    迟影:“……”


    在男人潇洒转身的当口,她实在没忍住,暗戳戳翻了个白眼。


    一天天嘴上不带重样的,实际上可能撑过开机动画都费劲!


    全身上下也就嘴硬!


    不行就别强撩了呗!


    人菜瘾大!


    ……


    莫秋随手放了首舒缓的音乐。迟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听着听着,眼皮便开始打架。


    她余光扫过茶几,恰好看到当初参加“情系母校”时领的棒球帽,便顺手抓来半扣在脸上,借着帽檐压下的阴影,挡住身后的灯光,在轻缓的音乐声中渐渐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变得若有若无,迟影在浅眠中感觉到一丝异样。


    先是额角的发丝被轻轻拨弄,随后一道温凉的指腹,沿着她被帽檐遮住的轮廓,浅浅勾勒了下。


    对方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她的梦。


    迟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越过帽檐的边缘,正对上莫秋垂下的眼眸。


    他半蹲在沙发前,逆着微弱的光,眼底酝着浓厚的情绪。却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醒了?”莫秋声音低哑,指尖仍流连在她耳畔,似有若无地揉了揉她耳垂。


    迟影大脑仍一片混沌,下意识呢喃:“你在干什么……”


    莫秋看着她戴着棒球帽,只露出半张脸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你知道吗?高中的时候,我就想做这件事。”


    “嗯?”迟影懵着脸问,“想什么?”


    男人突然倾身压下,温热的气息瞬间侵占了她的呼吸空间。


    莫秋修长的手臂绕过她颈后,半强迫地将她整个人从沙发里捞起,结结实实揽进自己怀里。迟影找不到一个受力点,只能被迫仰起头,后脑枕着他臂弯,耳侧贴在他胸膛。


    他的呼吸灼人,声音在极近的距离下,磁性得令人耳根发烫。


    “想在没人的走廊尽头,摘掉你的帽子,这样。”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在迟影还没反应过来“怎样”时,重重吻了上来。


    那顶棒球帽不知何时被拂落在地,迟影的大脑陷入大片大片的空白。


    与上次不同,他的吻带着某种焦灼和渴求,蛮横地攻城略地,却又在某些瞬间透出一种满足的颤栗。莫秋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指尖没入她的发间,每一次力道地加重都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音乐早已停止,世界陷入安静,唯余彼此交缠又破碎的急促呼吸声。


    迟影只觉得天旋地转,氧气被一点点抽离。她在这场博弈中节节败退,身体彻底失了力,不自觉地瘫软在他怀里。


    直到迟影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哼,莫秋才堪堪找回一丝理智。


    他缓缓撤离,额头仍旧抵着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与她的心跳声共振。昏暗的光影中,他的双眸亮得惊人,藏着还没来得及收敛的欲念。


    “迟律师,”他低声笑着,尾音上扬,“这进度条,拉得还满意吗?”


    迟影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笑话自己之前的吐槽,立刻羞恼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揉进怀里,抱得更紧。


    “去卧室睡吧。”莫秋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闷笑一声,“不然明天一早的飞机……我不保证,你还能赶得上。”——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噢!今天两章,一共一万字~


    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胜意!!![元宝][加油]


    第43章 与虎谋皮 “你生气了吗?”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次的案件还是让迟影有些措手不及。


    带队的合伙人叫王克汉,专攻公司诉讼案件。迟影主要负责公司资产分割事宜,并不直接参与离婚诉讼本身, 但与团队天天一起吃饭,几天下来,她也基本摸清了案子的情况。


    公司的创始人叫沈暮,是个实打实的企业家。她的丈夫赵奇则是一个富二代, 继承了父辈开的几家科技公司。


    两人大学时恋爱, 感情一路稳定。毕业后, 赵奇看好沈暮的经商头脑,给了她一笔启动资金,后来在她创业过程中也没少帮衬。没多久, 两人顺理成章结了婚。


    他们本该是一对人人艳羡的模范夫妻。可结婚六七年后,沈暮的公司越做越大, 甚至发展出几个集团公司, 成为行业内的翘楚。相反,赵奇的公司则由于经营不善而每况愈下, 接连倒闭。


    一番权衡后,赵奇打算放弃这些苟延残喘的公司, 转而加入沈暮公司,成为其股东甚至实际控制人。


    沈暮不同意。


    这也成为二人婚姻走向尽头的导火索。


    赵奇觉得妻子已经完全脱离掌控, 他不甘心自己事业崩盘, 更不甘心借助自己资金起势的沈暮将他排除在外。于是他怀疑妻子在外有人,甚至怀疑这公司是靠着不正当手段经营起来的。


    沈暮受够了他的猜忌, 无论如何坚持离婚。她一年前起诉离婚,以败诉收场。


    所以这次她花更大的价钱聘请律师,希望彻底结束这场闹剧。


    转眼两星期过去, 案件仍处在僵持之中。


    当天晚上,迟影垂头丧气地给莫秋打预防针:“进度不太乐观,我们可能还得在这待一阵。”


    莫秋隔了一阵子回复:“好,给你寄了薄衣服,明天到。”


    迟影所在的城市偏南,正值早春,气温回升得比预想中快,她带的那几件厚装已有些穿不上。看着屏幕上的字眼,她心头微松,刚准备回复,虞听的消息便弹了出来。


    “小影,方便电话吗?”


    迟影瞥了眼身侧正加班的林希,起身推门走进安全通道,回复道:“方便。”


    铃声随即响起。


    “我今天找了一圈,他办公室里不像有藏录像带的地方。会不会都转存到电脑,或者云端里了?”


    “不太可能。”迟影压低声音,“你说过他有录像的习惯。而且莫秋的视频他能留到现在,说明更久远之前的那些视频,他也应该有所留存。”


    “电脑和云端对他这种老派且谨慎的人来说,太容易留下痕迹,也太不安全。”


    迟影指尖划过微凉的扶手,沉思片刻,向虞听确认道:“我记得你说过,那套老房子,一直只有你和他住,对吗?”


    “对。高中之前只有我们两个,后来我被父母接走,那房子就剩他一个人住。”虞听在那端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后来他买了新房搬出去,但偶尔还是会回老房子看看。”


    “新房在北宁还是左江?”迟影问。


    “北宁,左江只有老房子。”


    迟影指尖收紧,沉声道:“大概率就在老房子。”


    虞听会意,接得很快:“我明天回去找。”


    “不。”迟影立刻打断,“千万不要。”


    虞听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倾尽其所有的信任帮助她。可要让虞听大义灭亲,实在太残忍。


    无论陆磊在外人眼中多么不堪,在那间老房子里,他始终是亲手把虞听拉扯大的舅舅。


    虞听仍在坚持:“你是莫秋的女朋友,不论有什么动作,都容易引起他的怀疑。我身份特殊,他暂时不会防备。”


    “之前确实如此。”迟影唇角牵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可他不是亲手给了我机会吗?”


    虞听闻言一愣,瞬间领悟:“你是指那个u盘?”


    “对。他既然想拿它跟我做交易,就说明在他眼里,我也是个会被拿捏、因为恐惧而忍气吞声的人。这种傲慢,就是他的死穴。”


    迟影靠着冷硬的墙壁,神色隐在阴影里:“我会以此为饵。只要他觉得能掌控我,总会松口。”


    虞听安静半晌,才低低嘱咐了句:“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放心,我从不做亏本买卖。”迟影闭了闭眼,放缓语气,诚恳道,“谢谢你帮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许久,虞听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开口。”


    “其实我这么做,不仅仅是在帮你,也是在赎罪。”


    “那时候,我真的被陆磊吓疯了。爸妈都在国外,我找不到任何依靠。他在我面前一直是个完美的舅舅,我卑微地想守住原本平静的生活。”


    “所以,明明是我打电话叫莫秋来的,最后竟然……”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竟然求他不要报警。”


    迟影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甚至忘了该如何呼吸。


    “现在回头看,对他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他从没埋怨过我,也没埋怨过任何人。”


    “一切看上去都风平浪静,但我骗不了自己。这件事,折磨了我好多年。”


    “现在,也该偿还了。”


    电话结束后,迟影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她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顺着冰冷的墙面滑落,双臂死死环住发抖的肩膀,试图在体温中寻回一点支撑。


    良久,她从膝间缓缓抬起头,调出陆磊的聊天框。


    对话还停留在两天前他发来的“你想好了吗?”


    迟影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串字符,敲字回复:“想好了。”


    ……


    寒意在不知不觉中褪去,路旁枝头染上深浅不一的绿意,几簇早春的花苞正悄然舒展。


    随着天气转暖,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诉讼案也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庭审阶段,进入等待宣判的收尾期。


    迟影还在核对最后的合同条款与财产清单。林希坐在一旁,轻声问她:“明天就宣判结果了,你不紧张吗?”


    迟影笑笑:“紧张也没用呀,反正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听天命吧。”


    林希叹气:“这两个星期都没见过赵奇,感觉他俩真是撕破脸了。就算离婚诉讼成功,后面公司运营权以及财产分割,恐怕也得闹得鸡飞狗跳。”


    迟影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位诉讼组的同事忽然走来,附身敲了敲她的桌子。


    “迟律师,门口有人找你。”


    迟影愣了下。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客户公司,谁会找她?


    她拿起手机对林希道:“我出去下,你看好文件,别让其他人碰。”


    林希点头:“放心。”


    她快步走向公司大口,玻璃门外正站着一个黑衣男子。由于逆光,那人的轮廓在视线中有些模糊。


    “你好,是你找我吗?”


    男人闻声转过身来,帽檐和口罩之间,金丝边的眼镜框反着光。


    看清他的一刹那,迟影掌心克制不住地沁出冷汗。


    “小影。”他开口。


    迟影死死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强撑起一抹职业化的浅笑:“陆总,您怎么在这里?”


    男人靠近一步:“李律师说你到这出差了,正好我在附近拍戏,所以来探探班。”


    迟影在心里杀李姜一万次,但表面上不动声色:“拍戏应该很忙吧?”


    “是有点,但能见到你也不错。”


    纵使做了千万遍心理准备,在面对他的时候,迟影还是无法完全保持冷静。


    陆磊见她没说话,轻笑一声:“没关系,我知道你青涩,慢慢来。”


    “不过。”他顿了下接着道,“我没那么多耐心,别让我等太久。”


    迟影垂下眼睫,遮住眸底几乎要溢出的厌恶。


    “我带你去片场玩玩?你应该没见过现场拍摄吧?”


    迟影眉头轻蹙,露出向往却又为难的神色:“我也很想见见世面,但你也看到了,这边的案子正到关键期,我实在走不开。”


    她略显不安地回过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要是被甲方知道,我会被问责的。”


    “好吧。”陆磊心情不错,也不跟她过多计较,“晚上见?”


    “嗯?”


    “晚上总没问题吧?你总有一个人休息的时候?”


    “啊……”迟影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怎么办,我跟团队合伙人住同一间房。”


    眼看着陆磊的脸色阴鸷下去,迟影掐准时机,将计就计地放软了语调:“不过……在附近一起吃个晚饭的时间还是有的。陆总,您觉得呢?”


    陆磊眯起眼盯着她,半晌才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行。”


    ……


    迟影一直忙到晚上8点多才下班。


    去餐厅的路上,她先给莫秋拨了个语音。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宣判结果,我就能回家了。”


    莫秋在电话那端轻轻笑了声,温柔的尾音勾得人心痒痒:“我的刑期,终于结束了。”


    迟影脸一红,假装没听懂:“莫教授,你的学期还早着呢,现在才到期中。”


    瞧见身旁林希和同事们已准备出发,迟影对话筒道:“我们要去聚餐了,晚点再拨给你。”


    一行人抵达附近的餐厅。林希紧紧跟在迟影身侧,压低声音叮嘱道:“我就在这,有事你电话联系我,一定注意安全。”


    迟影安抚地拍拍林希肩膀,点了点头。


    按照陆磊发来的信息,她跟着服务员来到包厢。


    里面环境不大,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菜和酒,陆磊正在里面等她。


    “抱歉,下班晚了,同事在大厅聚餐,我请了一小时假来陪你。”


    陆磊不甚在意,招呼迟影在身边坐下:“吃吧,有不够的再要。”


    迟影也没想过,二人还能和谐的吃一顿饭。


    也是,毕竟像他这样的老油条,这种前期工作应该信手拈来。


    陆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进入正题。


    “你什么时候回去?”


    “还得一星期。”迟影边吃边答,“不过接下来这段时间保密要求比较高,我们可能会被没收手机。”


    她抬头看向陆磊:“我先安心工作几天,把这边的事情了结,然后再去找你度假?”


    陆磊显然没想到她这么主动,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突如其来的好心情也让他懒得讨价还价:“好。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迟影算了下时间:“五天左右吧。”


    “那我等你。”


    迟影善意地提醒他:“你还没把拍戏的地方告诉我,我怎么去找你?”


    陆磊边笑边点头:“是我的错,这就把地址发你。”


    迟影扫了眼手机上的地址,刚锁了屏,忽然惊呼一声:“呀!”


    陆磊闻声一愣:“怎么了?”


    “我手链不见了!”迟影秀眉紧蹙,手忙脚乱地翻动包包,连大衣口袋也摸了个遍,“奇怪,刚才明明还在手腕上的……”


    陆磊扫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手腕,不以为意地轻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丢了就丢了,明天带你去挑条成色好的。”


    “那能一样吗?”迟影眼眶瞬间红了,借着三分酒意,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这链子我戴了快十年,意义不同。”


    “我这人天生恋旧,陪我久了的东西舍不得扔,很多都好好收藏了,时不时翻出来看一眼才有意思。”


    说到这,她像是自嘲般扯扯唇:“也是,像陆总这种大人物,不理解正常。”


    陆磊原本想笑她小家子气,可听到“恋旧”和“收藏”这两个词,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眼神动了动:“那倒未必。”


    “真的?”迟影吸了吸鼻子,有些狐疑地斜睨着他,“骗人呢吧?你们男人最擅长的就是撒谎。”


    陆磊被她这副模样挠得心痒,挑眉道:“骗你做什么?”


    “哎说到这。”迟影忽然来了精神,“我上网查了查才知道你以前那么厉害,刚出道不久就得了奖,不少人夸你天才呢。”


    陆磊这种老男人最喜欢听的就是“曾经”,迟影一句话,直接给他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既然你有收藏旧物的习惯,那些出道作品的原带有保存吗?”


    “或者!”不待他说话,迟影又补了句,“如果有拍你本人当时生活的录像就更好了!我想看看那个时候意气风发的你。”


    迟影敏锐地看着对方的微表情,适时又补了句:“好不好嘛?”


    陆磊抿了口酒,在那声软绵绵的“好不好”中,微醺着点了点头:“行。”


    “那回了北宁我就要看!”迟影趁热打铁,甚至伸出手虚虚地晃了晃,“骗人是小狗哦!”


    陆磊轻笑一声:“不骗你,但东西不在北宁,等过几天我给你看。”


    迟影这才咯咯咯地笑出声,借着倒酒的动作避开他视线,将早已编辑好的消息发送给虞听:


    “确定了,在左江老房子。”


    屏幕熄灭的瞬间,她刚松一口气,手机又在桌面上震动起来。迟影佯装醉意朦胧地抓起电话,像被打断兴致般不满地嘟囔着:“喂?谁啊?”


    然而,听筒那端没有预想中的嘈杂,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迟影的心脏猛地漏掉一拍,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大半。她飞速扫向屏幕,“莫秋”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她冷汗直流。


    完蛋!


    怎么会是他?


    这个时间,按计划不应该是林希打来的电话吗?


    余光里,陆磊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副金丝镜框闪着冷光。


    “不说话我挂了。”迟影抢在对方开口前,迅速按下挂断键。


    还没等她把手机扣回桌面,铃声再次响起!


    她绝望地再次扫了眼来电显示,这一次是林希。


    迟影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在陆磊的目光下,她索性大大方方按下免提键,将手机扔在桌面上,脸上挂着被打扰的恼意。


    “小影!我们要回酒店复盘了,你人在哪儿呢?”林希急促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王律师催你赶紧回来!”


    迟影揉了揉太阳穴,换上一副宿醉初醒的腔调:“怎么这个点儿还要复盘?我头都快炸了……”


    “我的姑奶奶,王律说了,后面还有一场硬仗,咱们必须提前准备好应对措施。”林希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局促,“你快点儿吧,再不回来王律真要发火了。”


    迟影无奈地叹口气:“好,我这就回去。”


    掐断电话,她转头看向陆磊,脸上略带歉意:“陆总,合伙人搞复盘,我现在得回去了。”


    陆磊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约定中,心情甚好:“行,我送你回去。”


    “别,您可是公众人物。”迟影赶在他的动作前虚虚拦了下,“咱俩刚喝完酒,要是被哪个路人拍到,明天上热搜的可就是我了。”


    她勾起大衣,披在肩头,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咱们再忍几天,等这边结束……”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我很期待。”


    刚出门,林希便急匆匆迎上来。闻到迟影身上的酒味,她眉头拧成一团:“你还好吗?他是不是又灌你酒?这酒没问题吗?”


    见她心急如焚的样子,迟影轻昵地摸了摸她脑袋:“我很好,多谢你的帮助,一切都很顺利。”


    她耳清目明,神智清醒,哪里有半分刚才醉酒的痕迹?


    迟影在心底冷笑。陆磊这种人,狂妄自大了一辈子,对自己也未必有几分真情,不过是当年被莫秋横插一脚,那股“求而不得”的扭曲执念在作祟罢了。


    她以这个为诱饵,他果然迫不及待地咬了钩。


    ……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迟影定了定神,赶紧接起。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只有极其轻微的电流声。


    “莫秋。”迟影轻声唤道。


    听到这两个字,听筒那端的人似乎才松了口气,呼吸声隐隐传来,像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什么情况?”


    莫秋的声音沉得厉害,隐约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


    “没什么事,你放心。”迟影放轻声音,让呼吸听起来平稳自然,“刚才聚餐时隔壁桌突然打了起来,场面有点乱,我们就去帮忙拉架了。”


    “我当时手忙脚乱的,没注意到是你的电话。”


    她紧紧攥着衣角,屏息聆听电话里的动静。


    “受伤了吗?”


    对面语速很快,但听不出情绪。


    “没有。”迟影听出他语气的松动,悬着的心稍稍落定。她迅速捅了捅身旁的林希,使了个眼色。


    林希心领神会,立刻凑到话筒边接话:“莫哥,我跟迟影姐在一起呢!刚才事发突然,吓了我们一跳,不过都没受伤。”


    为了彻底打消他的疑虑,林希又补了一句:“王律师也在呢,你可以放心。”


    迟影向林希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电话那端沉默良久,终于有了声音:“那就好。”


    迟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她环顾四周,找了个相对偏僻的角落:“你是不是生气了?”


    莫秋低笑一声:“我哪顾得上生气。”


    迟影闭了闭眼,强压下内心的愧疚:“对不起。”


    陆磊的事情已经接近尾声,她会尽快结束这场闹剧,还莫秋一个清净的生活。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换了副轻松的语调。


    “你刚才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莫秋的声音恢复如常。


    “民警来问租房信息,要你身份证号。”


    迟影这才想起,她所在小区的民警每年都会核对租房人员与派出所备案信息是否一致,算下时间,确实应该是这两天。


    她在微信里把那串数字发了过去,猛地反应过来:“……你现在在我家?”


    “嗯。”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促的交谈声,显然是莫秋在帮她报号。片刻后,伴随着关门声,他的嗓音清晰起来,“来浇花。”


    “啊?”迟影一愣。


    哦对,家里养了几小盆绿萝,是她为防止甲醛买的。


    她自己这阵子忙得昏天黑地,疏忽了这事,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出差的这段时间,你经常去吗?”


    “一周两次。”听筒里隐约传来喷壶细密的滋滋声,在静谧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温柔。


    迟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辛苦莫教授了,这么远还特意跑一趟。”


    “没事。”他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调侃,“毕竟咱家,女主外,男主内。”


    “……”


    不是,她玩游戏选男主这事都能被他记这么久?


    迟影气得想笑,眉眼都柔和了下来:“莫神,这世上还有你不擅长的事吗?”


    电话那头的喷水声戛然而止。男人轻笑一声:“有。”


    “什么?”迟影追问。


    莫秋靠在沙发上,看着那顶棒球帽,语气悠悠。


    “等待。”


    迟影:“……”


    心尖像是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


    她知道了!


    她这就滚回去!


    ……


    挂断电话,莫秋看着那盆被他浇透了的绿萝,陷入沉思。


    第二天,迟影难得睡了个懒觉。


    众人共进午餐后,乘车前往法院等待最后的宣判。


    在法院门前,迟影再次见到久未露面的赵奇。相比之前的意气风发,此刻的他衣服褶皱,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一双眼睛浑浊无神,死气沉沉地垂着。


    沈暮的状态明显好些,但由于高强度的连轴转,她精神疲惫,连反应力都下降了许多。


    众人瞩目中,法官宣布裁判结果。


    沈暮赢了。


    迟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与一旁激动欢呼的林希热烈击掌。


    不论如何,她们的任务算圆满完成。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刚到法院门口,沈暮快步跟上,眼神里闪着久违的亮色,向团队成员致谢:“如果没有各位,我一个人撑不到今天,谢谢。”


    “应该的,也祝贺你。”王律师礼貌回应。


    迟影伸出手,正准备送上最后的祝贺,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沈暮的那一秒,右后方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骚动。


    “啊——有刀!”


    尖叫声刺破耳膜的刹那,迟影还没来得及转头,便感觉右侧闪过一道黑影,一股森然的寒气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对面沈暮的瞳孔骤然放大,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那股冷意逼近的瞬间,迟影几乎已经预见到了血色。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侧方掠过一道更快的残影。


    迟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拽,跌入一个坚实而宽厚的胸膛。与此同时,一只修长的手精准地扣住歹徒的手腕,反向猛地一折,紧接着长腿横踢,重重扫在对方腰际。


    “咣当!”


    伴随着歹徒的尖叫,闪着寒光的刀应声而落。


    人群的尖叫声慢了半拍才爆发。


    惊魂未定的沈暮脱力瘫坐在地。迟影在震耳欲聋的耳鸣声中抬起头,视线撞入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中。


    莫秋领口凌乱,额角的青筋因紧绷而暴起。他死死扣住迟影的肩膀,力道大得生疼,又在下一秒触碰到她肌肤时,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莫秋……?”迟影愣愣看着他,声音破碎,散在风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44章 他想讨要更多 “今晚要失眠了。”……


    保安一拥而上, 将那名歹徒死死按在地上。围观的众人也立刻上前查看是否有人受伤。


    莫秋半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攀上迟影的脸颊,指尖冰得惊人。他一言不发, 眼中透着偏执和焦灼,神经质地检查过她的脖颈、双臂、腰腹,反复确认是否有伤口。


    “我没事,莫秋, 我没受伤。”迟影终于回过神, 伸手覆上他紧绷的手腕, 试图安抚他濒临失控的后怕。


    “迟影姐!”林希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来,也顾不得避嫌, 急切地确认迟影的情况。


    迟影示意她放心,随即皱眉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歹徒:“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希被吓得脸色煞白, 说话都不利索:“赵奇那个弟弟简直是个疯子!他觉得沈总发家靠的是赵家, 家产理应有他一份。”


    她越说越气,忒了一口道:“他自己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寄生虫, 把家底霍霍光了,竟然打起嫂子的主意。觉得分割不公就直接捅人, 疯狗一个!”


    迟影听着,只觉得荒唐透顶。


    “沈总怎么样?”


    “只是受了惊吓, 没被刺中。王律师已经在那边做笔录了, 说一定追究到底。”


    林希一股脑说完,才注意到抱着迟影不撒手的莫秋。她愣了一瞬, 赶紧对男人道:“莫哥,刚才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沈总肯定躲不掉。”


    莫秋直到此时才缓缓闭上眼, 脊背颓然躬着,将额头抵在迟影的肩窝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而紊乱。


    肩窝处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迟影心头一颤,正想低头查看,就被男人猛地收紧的双臂勒得生疼。


    紧接着,他低沉又带了点狠劲儿的声音传来。


    “第二次了。”


    “什么?”迟影轻声问。


    莫秋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回放的全是刚才惊悚的画面。


    这是她在他眼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第二次。


    立兴那次,即使他有把握,也做好了心里准备,但看着迟影从眼前跳下去的一刹那,他仍呼吸停滞,血液凝固,藏在袖口下的指尖颤抖得几乎要痉挛。


    而这次,眼看着那个疯子持刀向她冲去,他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余光,只有那一抹寒芒在瞳孔中无限放大,那种濒临毁灭的恐惧几乎将他吞没。


    “迟影。”


    “嗯?”迟影想低头看他,奈何莫秋抱的太紧,她动弹不得。


    “答应我,任何情况下,别赌。”


    迟影呼吸一滞,听到他沙哑的下半句。


    “我赌不起。”


    处理好现场已是下午五点。所里的秘书给迟影打来电话:“林希跟我说了你们的突发情况,我把你那趟航班改到晚上八点,现在赶过去来得及吗?”


    “嗯,来得及,我们现在就去机场。”


    挂断电话,迟影侧过头,看向在出租车后座沉沉睡去的男人。窗外树影斑驳地掠过他侧脸,更显出几分平日看不到的脆弱。


    他脸色苍白,浓密的睫毛下掩着青痕,像是这段日子里所有的心力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耗尽了。


    车子很快抵达机场。


    她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地靠向驾驶位,压低嗓音道:“师傅,麻烦您绕着这附近再开会儿吧。”


    “啊?”师傅惊讶,连带着声音都高了几分。


    “没事,我醒了。”迟影正要解释,就听见一旁的人懒散地睁开双眼,定定看她。


    两人拎着行李下车,快速办理完托运和安检手续,到登机口休息。


    终于安静下来,迟影才来得及问莫秋:“你怎么过来了?”


    明明昨天通电话时,他还在家里悠哉游哉地浇花。


    莫秋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想起昨天晚上她第一次接电话时的场景。


    电话那端很安静,没有团队聚餐和隔壁桌吵架的嘈杂,迟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和不耐烦,以及意识到是他来电时的慌乱。


    他知道,她在撒谎。


    他可以不介意。


    但问题是,她撒谎时,并不开心。


    他很介意。


    通话结束后他立刻查了航班,当天已经没有余票,最早的一班是今天早上7点。


    见莫秋不说话,迟影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他:“嗯?”


    莫秋这才抬起头,语调慵懒:


    “就像昨天说的,我不擅长等待。”


    “?”


    迟影眨巴了几下眼睛,有些匪夷所思:“可我今天就回去了呀?”


    莫秋挑眉:“你阅读理解能力不太行。”


    “……”


    不是,这人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迟影腹诽到一半,忽然被他拉进怀里,鼻尖撞上他的胸口。


    她听见他的心跳,似乎不像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


    莫秋低下头,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不擅长的意思是。”


    “一秒都等不了。”


    迟影:“……”


    飞机落地北宁时已经将近十二点。虽然隔天便是周六,但迟影记得莫秋提过,这两天学校有个重要的研讨会议,他依然得早出晚归。


    想到这儿,迟影抿抿唇:“你家有两张床吗?”


    上次去他家,两人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客厅,她对其他房间的布局一无所知。


    莫秋正将行李放进后备箱,闻声动作微顿,轻笑一声:“你可以问得更直白些。”


    “哦。”迟影索性不再拐弯抹角,“那我今晚可以去你家睡吗?”


    毕竟他清早还要赶去学校,如果先绕路送她回家,这一来一回又要折损一个多小时。


    莫秋关上后备箱,指尖虚虚地搭在车顶,沉吟了片刻。


    “可以。不过……”


    迟影下意识抬头,撞进他那双带着某种深意的眼睛里。


    “我家只有一张床。”


    他微微弯腰,视线与她齐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坦荡:“所以我在想……今晚可能要失眠了。”


    他声音低磁,呼吸近在咫尺,眼神里那抹不言而喻的蛊惑让迟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失眠……”迟影强撑着镇定,目光清亮地反驳,“又影响不到我。”


    她轻叹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掠过,语气带了一丝真切的怜悯:“你会难受吗?”


    莫秋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白。他思考了片刻,才如实答道:“……当然。”


    那种距离,那种氛围,面前又是心爱多年的女孩,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怎么可能不难受?


    看见女生眼神里那抹愈发浓重的担忧和心疼,莫秋心下一软,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别多想。”他收敛了那副逗弄的姿态,语气温柔得有些无奈,“失眠是指,我认床。”


    深夜一点,两人终于到家。


    迟影用随身携带的用品在卫生间简单洗漱后,站在客厅里左顾右盼。她看着莫秋在忙碌的身影,又扫过半掩的门缝,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探出头去。


    “你怎么骗人啊?”她对着正收拢行李箱的男人控诉道,“我看外边那屋还有一张床。”


    莫秋正垂眸折叠着衣物,闻声,唇角勾起坦荡的弧度。他甚至懒得解释,只是抬起手,在她的额头上轻敲了一下:“你睡里面那间。”


    他拎起行李箱进了里屋,动作利落地拉上遮光帘,随后从衣柜抱出一床新被子,在床上铺开。


    迟影靠在门框边看着他的背影。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踏进他的私人领域,但一眼也能看出这间卧室宽阔得有些冷清。


    简洁的灰色调,极简的陈设,唯一显眼的就是那张大得过分的双人床。


    “这是主卧吧?我睡客卧就行。”


    莫秋还在铺床,头都没抬:“不行。”


    “为什么?”


    “顾一书前两天来家里,刚睡过。”他随手拂平被角的一处褶皱,起身看向迟影,“我心没那么大。”


    “……”


    这么说的话,她确实也没选择。


    铺完被子后,莫秋将床头柜上的台灯点亮,顺手将刚接好的热水放好,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温度适宜。


    “睡吧。”


    还没等他迈出步子,腰际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从身后温软地抱住。女孩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绵密地缠绕过来,瞬间斩断他的理智,只剩下心跳在酥麻中震颤。


    莫秋身形僵住,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嗓音沙哑:“怎么了?”


    迟影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感受着那股久违又清冽的气息,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是掉进棉花窝,终于松了下来。


    都说小别胜新婚。


    对比一下,面前这人腰背笔直,挺拔得好似松柏。


    “莫秋,我胳膊疼。”


    她声音轻灵,尾音微微上扬,细得有些缠人。


    莫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过身:“我看……”


    话音未落,他的喉结上猝然落下一枚吻。


    那触感温热潮湿,轻盈得仿佛精灵飞过时拨动的一个音符,却精准地砸进了他的心窝。


    随后,炸开一场烟花。


    血液如同沉睡多年的困兽,被这一声惊雷唤醒,嘶吼着冲撞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呼吸陡然变得沉重,眼睫震颤,目光晦暗,抬手便要捧住她的脸。


    他想讨要更多。


    谁知迟影身形灵巧地往后一错,双手抵住他的胸膛猛地发力,借着他发愣的空档,硬生生将他推到了门外。


    “莫教授,辛苦了。”


    隔着一道门缝,她笑得明媚又狡黠,眼尾弧度勾着未散的灵动。


    随着清脆的关门声,迟影明亮的声音穿透门板落进他耳朵:


    “晚安!”


    ……


    莫秋站在门外,盯着那块沉木色门板,一动不动。


    半晌都没回过神。


    他指尖下意识抚过喉结,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温,伴随着淡淡的桂花香,在他周围经久不散。


    他挑了挑眉。


    迟影这是……拿他当擦嘴抹布?


    撩拨完了,就把他丢在门外自生自灭?


    莫秋轻笑一声,眼底那抹被勾起的暗火在灯下明明灭灭。


    也行。


    反正论起耐性,他从来不缺。


    这一局,他不吃亏。


    一门之隔的室内,迟影整个人瘫坐在床上,心脏狂跳不止,脸上的燥热迟迟未褪下去。


    她不断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有些事情急不得。


    像莫秋这种情况,必须循序渐进,让他慢慢适应亲密接触。


    今天这一步,虽然迈得心惊肉跳,但效果似乎比预想中要好。


    她回想起莫秋那一瞬间的愣神和呼吸加重,并没有出现排斥反应。这说明那并非不治之症,只要她更有耐心、更温柔一些……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迟影握了握拳,眼神逐渐从羞涩转为坚定。


    她得更努力,更主动一点才行!


    ……


    第二天早上,迟影被闹钟叫醒时,意识还有点恍惚。


    她在温暖的被窝里赖了一小会儿,才慢吞吞地来到客厅。


    上午的阳光格外明亮,铺满一地的细碎金箔。餐桌上摆放着早餐,是简单的三明治和新鲜牛奶。


    手机屏亮起,是莫秋早上六点留的言: “厨房有微波炉,饭凉了记得热。”


    迟影抿嘴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将碗筷洗净归位。随后她背上包出门,踏上前往左江的高铁。


    列车飞速疾驰。正当她对着窗外发呆之际,手机震动了下,是虞听发来的地址信息。


    她扫了眼,动作忽然一顿。这小区离莫生上次下车的别墅区并不远,撑死了也就三四公里的路程。


    所以除夕那天,莫秋是故意最后送她的。


    她轻叹口气。


    以后还是放弃跟他斗智斗勇吧,她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高铁很快到站。迟影换乘出租车,半小时后抵达虞听发来的地点。


    这小区绿化做得极好,茂密的枝桠交叠出阴凉。建筑外墙虽有岁月的痕迹,却修缮得体,一尘不染。


    虞听早已等在单元楼下,见到迟影的身影,眼睛顿时一亮。


    “小影!这里!”


    待迟影走近,虞听看清她眼下淡淡的乌青和透着苍白的倦意,不由得心头一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陆磊为难你了?”


    “没有。”迟影轻声宽慰,“出差这段时间连轴转,没休息好罢了。”


    虞听这才舒了口气,领着她快步往三楼走。


    “我跟他说这两天要回学校办手续,会顺路来这儿待一下午。”虞听拿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出进屋的空间,“他没起疑。”


    迟影笑:“谢谢。”


    屋里灯光昏暗,迟影拉开窗帘才看清整体布局。房间并不大,家具摆件都透着一股上个世纪的陈旧感。由于常年无人居住,茶几和电视柜上都积了一层薄灰。


    “他平常用哪个屋子?”


    “主卧。”


    虞听领着她推开里间的门,一股混合着木头腐朽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迟影强忍下肠胃中的不适,戴上手套,进屋搜寻。


    衣柜里堆叠着厚重的大衣,书桌和抽屉里塞满了泛黄的剧本。迟影和虞听几乎将每一寸缝隙都翻了个遍,却始终一无所获。


    两人在主卧搜寻无果后,又转战客厅和次卧。然而,屋子里除了沉寂的灰尘,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虞听皱眉:“难道没放在这里?”


    “不应该。”迟影直起腰,拍掉手套上的浮灰,“那天吃饭我试探过,八九不离十就在这个房子里。”


    “可如果找不到怎么办?”虞听坐在沙发上,苦恼地看着迟影,“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难道真要跟他在一起?”


    迟影嗤笑:“不可能。”


    “我知道,但现在得做最坏的打算。”虞听咬了咬牙,犹豫半晌,才迟疑着开口:“万一,我是说万一哈。”


    “万一真的没有退路,要不就把陆磊给你的U盘交给警方呢?”


    见迟影没说话,她接着问:“你是不是担心,把U盘给警方,会伤害到莫秋的尊严?”


    “不是。”迟影斩钉截铁,“受害者的痛苦不该被分出高低贵贱。我不会为了保护他的尊严,而用其他受害人的录像带去填补缺口。”


    她转头看向虞听:“我之所以要找到其它证据,是因为追诉时效。”


    虞听一愣:“追诉时效?”


    “嗯。根据情节严重程度而不同,故意伤害罪的追诉时效可能为五年到二十年不等。”


    “我没看U盘,但根据你提供的信息,那应该是莫秋七八岁的事情,换言之,那件罪行,很可能已经过了追诉期。”


    “你之前说过,你在这儿一直住到高一,甚至你走后一段时间,他都还住在这里。”迟影停顿片刻,环视四周,“在此期间,他应该还有侵害女性的犯罪行为。”


    “普通人或许会销毁证据,但对于一个导演来说,记录是欲望,保存原带则是职业本能。”


    “所以我推断,这里应该有没过追诉时效的证据。”


    虞听愣愣地看着迟影,心中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在这个压抑且发生过陈年罪孽的房子里,迟影那条理清晰的叙述,听起来竟像是某种可靠的救赎。


    她此前并不真正了解这个女生,只觉得她漂亮、温柔,却从未想过在这一副纤细的躯壳之下,竟然跳动着一颗如此强大且无畏的心脏。


    面对陆磊的步步紧逼,她依然能保持绝对的清醒和理智。那是一种即便深处深渊,也绝不会迷失方向的韧性。


    这一刻,虞听仿佛窥见了莫秋那场十年执念的底色。


    原来,只要见过迟影如何在烂泥里守住清醒,在绝境中重建秩序,便会发觉,她是让人既想伸手护住,却又忍不住俯首臣服的光亮。


    “难不成,这个房子有暗室?”迟影并未注意到虞听的异常,皱眉喃喃道。


    “应该不会。”虞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神色渐渐清明,“这是居民楼,上下左右都住有人,开暗室不可能不惊动其他人。”


    迟影点点头:“也是。”


    那么东西应该就藏在房间内的某处。


    她伫立在主卧中央,视线寸寸挪移,掠过堆积的剧本和陈旧的家具。


    忽然,她视线一凝,定格在面前的双人床上。


    床与地板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也就是说,这个床,很可能有储物功能!


    她屏气凝神,俯下身,两手扣住床沿,猛地沉肩发力。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厚重的床板被生生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堆积成山的录像带,以及两部早已被淘汰了的手机。


    迟影压在胸口的巨石猝然落地,她瘫坐在地,释然一笑:“找到了。”


    ……


    警局的白炽灯下,迟影脸色苍白,指尖揉搓着衣角,声音微微颤抖。


    “我朋友说她有童年时的动画录像带,邀我一起看。可就在我帮她找时,看到这些……”她话音戛然而止,许久才艰难地说下去。


    “作为律师,我很清楚录像的内容可能涉及犯罪……所以……”


    警方迅速记录着细节,郑重承诺:“感谢你的线索,我们会追查到底。”


    “谢谢。”迟影垂下眼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递出一张纸条,“还有一件事,我第一次跟他吃饭时莫名酒精中毒。当时警方调查的结果是酒吧卖假酒,可卖给其他人的酒都没有问题。我怀疑,那酒被他做了手脚。”


    “这个是当时负责警官的联系方式,希望能有帮助。”


    警方接过纸条,认真记录在案,并承诺会着手调查。


    推开警局门的刹那,她与明媚的春光撞了个满怀。空气里积压了一个冬天的阴冷颓靡被风吹散,只剩下懒洋洋的暖意。


    迟影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听着枝头鸟鸣,眼底的惊惧荡然无存。


    回到老房子,她言简意赅地交代了警局的进展。


    听到“一切顺利”时,虞听紧绷的身躯猝然垮了下去,她眼角泛起红晕,声音细碎:“我终于,摆脱了这个噩梦。”


    “你知道吗?自从那次被我撞破后,他偶尔往家里带人碰上我的时候,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绝对安全的哑巴。”


    “那种感觉就像……我明明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的闷响,却只是默默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我的沉默,就是他手里那把刀的刀柄。”


    “所以我经常觉得,我仿佛在跟他一起犯罪。”


    虞听把头埋进掌心,指缝间里溢出压抑的微颤。


    “虽然我一直在逃避,不敢去想……但我想,莫秋心里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她自言自语着,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在他眼里,我也是个冷眼旁观的帮凶。”


    迟影静静地看着她,视线却穿透了眼前的躯壳,触及了多年前那个弱小而僵硬的影子。


    那是当年的自己。


    那个躲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赵力霸凌他人,却不敢动弹的自己。


    一股混合着寒意与酸涩的悲怆涌上心头。


    她俯下身,双臂环绕住虞听,轻拍她瘦弱的脊背,仿佛在安抚一个穿越时空而来的迷路者。


    “不会,他绝不会这么认为。”


    “虞听,你知道吗?”


    迟影的视线渐渐放空,穿过斑驳的墙壁,望向虚无的远方。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所有生命阶段为求生而做的抉择,都是当时的最优解。”


    “蝉有蛰伏的时候,种子也有埋在土里的时候。你用今天枝繁叶茂的自己,去苛责那年寒冬里只为存活而蜷缩的种子,这不公平。”


    “那时的你,手里的地图只有那么大,能看到的只有那么远。以当时的信息和处境,你所做的,已经是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更何况,那段经历就是一把钥匙,或许它曾锁住你,但你现在用它,帮别人开了门。”


    “所以,你对得起自己,也不欠任何人。”


    ……


    虞听依依不舍地与迟影告别,约定她下次回国,一定要痛痛快快出来玩一场。


    下楼后,迟影看了眼手机,才下午三点,时间还早。


    她正准备离开,前方忽然传来“咣当”一声脆响,像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响。


    迟影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大棚下,一辆老式自行车歪斜地倒在地上,车筐里的橘子和苹果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一位阿姨正吃力地扶着车把,腰弯到一半便僵住了,显得力不从心。


    “阿姨,您别动,我来。”


    迟影快步上前,从另一侧稳稳地托住车身将其扶正,熟练地踢下脚蹬。随后,她俯身将散落在石缝里的水果一一拾起,拍掉灰尘装回塑料袋里。


    阿姨慈眉善目,站在一旁连连道谢:“哎呀小姑娘,真是谢谢你了。我这老腰不争气,正愁着该怎么办呢,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您客气了,顺手的事。”


    迟影将装好的水果袋递到她手里,缓缓直起腰,阳光洒下来,轻柔地落在她脸上。


    阿姨这下才真切地看清她的模样,两眼蓦地一亮,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哎哟,小姑娘,你长得可真漂亮啊!像电影明星似的!”


    迟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浅笑道:“您过奖了。”


    “真是心美人更美。”阿姨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满目慈祥。可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竟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要不是我家那小子是个情种,守着心里的人不放,我真想介绍你们认识!”她惋惜地直咂嘴,“他要是见着你啊,保准喜欢得找不着北!”?


    迟影愣在原地,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家儿子知道自己被这么草率地卖了吗?


    阿姨锁好车,两人并肩往车棚外走。迟影敏锐地察觉到她落脚时有些跛,膝盖似乎使不上力。


    “阿姨,您是不是磕着了?”


    阿姨连连摆手,语气满是不在意:“没事儿,刚才车倒的时候蹭了下,不碍事。”


    迟影见她一手拎包,一手还要费劲地挎着那袋水果,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终究是不放心。


    “阿姨,我扶您上楼吧,水果也我来拎。”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小姑娘。”


    “您别客气,反正我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迟影笑着不由分说地接过袋子,另一只手稳稳托住阿姨的胳膊。


    她家离得不远,就在隔壁单元楼,两人没多久便到了。


    爬上四楼,阿姨一边摸索着钥匙开门,一边还不死心地念叨:“真是我家那小子没福气,这要是能先遇着你,保准一眼就喜欢上了。”


    迟影忍俊不禁,这位阿姨怎么就跟她儿子杠上了?


    为了不扫阿姨的兴,她一边把水果拎进屋,一边随口宽慰:“阿姨您别这么想,您儿子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吗?能遇到心仪的姑娘,那也是他的福气。”


    阿姨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愁云:“唉,也不知到底是福还是……唉!”


    迟影打量了一下屋内。房子的格局虽与陆磊家如出一辙,但氛围截然不同。空间被各种生活用品塞得满满当当,到处都透着洁净与妥帖,普通而温馨。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这才顺着话题温声道:“怎么不是福呢?”


    “可能那姑娘不喜欢他吧,所以这傻小子单身了这么多年。我看他那架势,后面大概也就一个人过了。”


    阿姨提及此,眉眼间的难过都藏不住,声音里更是带了几分酸楚:“其实我儿子真挺优秀的……他也值得被爱啊。”


    迟影万万没想到这话题如此沉重,看着阿姨暗淡的眼神,她心口微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阿姨倒是个体面人,很快意识到失态,强撑着掩下那抹落寞,从袋里翻出几个橘子塞进迟影手里。


    “瞧我,跟你个小姑娘说这些干什么。孩子,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您客气了。”迟影笑笑。


    她正准备起身告辞,阿姨仿佛想起什么事似的叫住她。


    “哎,看我这记性,聊了半天都忘了问名字。”


    “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迟影脚步一顿,回过头,礼貌地答道: “阿姨,我叫迟影。”


    话音落下的刹那,阿姨整个人愣在原地,双眼倏地睁大,手里水果滑落在地上。


    半晌,她才缓缓回过神,先是嘴角不可抑制地颤了颤,随即那抹笑意迅速在脸上漾开,俞浓俞烈,最后化作眼底滚烫而灿烂的光亮。


    “是福。”


    迟影没反应过来:“嗯?”


    阿姨眉宇舒展,声音都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我果然没说错。”她喃喃自语,“我儿子,一定喜欢你。”


    “?”


    迟影怔住,一个荒诞的猜想渐渐爬上心头。


    她定了定神:“您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阿姨粲然一笑。


    “莫秋。”


    第45章 情书 “我想睡你。”


    迟影坐下, 安安静静地吃了个橘子。


    要是莫秋知道,她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拜访了他母亲,不知会作何感想。


    莫母自打知道她是迟影后, 脸上的笑容就没减少过半分。她像一阵风似地穿梭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片刻功夫,茶几上就堆满了零食、酸奶和各色鲜果。


    “小影,累坏了吧?快, 多吃点, 千万别客气。”莫母喜笑颜开地念叨, “厨房还有呢,等你走的时候,阿姨再给你装一兜带上。”


    迟影手都摆成了拨浪鼓:“阿姨, 真不用,我刚才就举手之劳, 一点不累的。”


    莫母满眼欢喜地看着她, 感觉头发丝都黑了几根。


    “小影,你千万别介意我刚才说的是福还是那什么的话啊。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你, 也不了解具体情况,就看着莫秋一直孤独一人……当妈的心里急啊。”她言语局促, 努力地解释,“我真的没别的意思, 你别往心里去。”


    迟影点头微笑:“嗯, 您放心,我知道。”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莫母望着她, 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放心,我绝对不告诉莫秋。”


    迟影大大方方地应声:“您问, 没事。”


    莫母纠结了片刻,才压低声音开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


    迟影拿橘子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莫秋可能还没跟家里说过两人在一起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莫母又是怎么知道她的呢?


    “阿姨,您平时……不看朋友圈吗?”迟影试探着问。


    “朋友圈?”莫母茫然地眨眨眼,“我平常工作忙,基本不看的,怎么了吗?”


    “没什么。”迟影忍着笑摇摇头。


    莫母见她没再说话,开始自顾自地分析:“要说不喜欢的理由……那小子成绩打小就好,现在也能挣钱,人品我也敢打包票。”


    她顿了顿,似乎有了想法:“难道是因为……长得不帅吗?”


    “啊?”迟影这下真被吓到了。


    莫秋,长得不帅?


    他那张脸,就算不用眼睛看,用手上去胡乱摸两把也知道是什么水平的。


    莫母竟然觉得他长得不帅?


    她是亲妈吗?


    哦对,还真不是。


    看迟影匪夷所思的表情,莫母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善解人意道:“唉,也是,长相这东西改变不了,也勉强不来。”


    她拍拍迟影:“这事儿不怪你,怪他没生好。”


    迟影:“……”


    不是,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诡异,迟影脑子里乱成一团,甚至都不知道应该从哪开始解释。


    她思索片刻,尝试从最肤浅的内容答起。


    “莫秋,长得挺帅的。”


    她斟酌着字句,尽可能选了一个听起来端庄稳重的词。毕竟在他父母面前,她还是要收敛一些,不能把垂涎欲滴表现得太过明显。


    莫母听到后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外貌这块儿,他勉强算及格了?”莫母一把抓住迟影的手,又开始自顾自地分析,“那问题出在哪儿了?难道是因为……个子太矮?”


    “也是,他以前在学校也不是最高的……”


    迟影彻底听不下去了,再让她这么猜下去,莫秋迟早变得一无是处。她只好放下橘子,尝试掌握话题的主动权。


    “阿姨,您怎么知道我?”


    莫母一拍大腿:“瞧我这脑子,光顾着拉你聊天,忘跟你说了!”


    她从沙发上起身,推开最里侧那间卧室的房门,侧身示意迟影来看。


    迟影抬眼,却在一瞬间停了呼吸。只见正对着门的整面墙壁,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烫金的奖状,旁边的书架上更是挂满了沉甸甸的奖牌,在灯光下交织出一片耀眼的红黄之色。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进了一座小型的荣誉陈列馆。


    来自学神的冲击力,果然不一般!


    莫母看着那面荣誉墙,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其实,这些都是他贴给我和他爸看的。他小时候第一次拿奖,我俩为了鼓励他,特意演得天花乱坠,高兴得不得了。”


    “谁成想这孩子记到了心里,总觉得只要拿了奖、贴满墙,我们就会一直开心。所以后来不管大奖小奖,他都一张不落地挂起来。”


    画面明明温馨到了极点,迟影的心口却隐隐作痛。


    她仿佛看到少年莫秋,在满誉而归后,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对齐奖状的边角,等待着父母进门时的那一抹笑。


    大家都习惯了仰望他的天赋,可他不是生而为神。他只是在那条为了求得爱与认可、拼命奔跑的路上,跑得太快太远,以至于回过头时,已经成了世人眼中不可逾越的天才。


    莫母走到书桌旁蹲下,拉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许多泛黄的练习册。


    她伸手探向最深处,抽出最底下那一本,轻轻翻页,似乎在找什么。


    忽然,一张白色字条从纸页间露了出来。


    “找到了,就是这个。”


    她抽出那张字条,转身递给迟影,眉眼间浮起温柔的笑意。


    “我在这上面,认识的你。”


    ……


    迟影扫了眼手机,不知不觉已过四点,她必须得启程回北宁了,否则等莫秋下班回家看不见她,难免会起疑心。


    莫母执意把那一大袋零食和酸奶塞给她:“带上吧,小秋短时间内回不来,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浪费,权当帮阿姨一个忙。”


    临行前,迟影站在玄关处,望着眼前慈祥的莫母,温婉一笑。


    “阿姨,能麻烦您一件事吗?”


    莫母点点头:“当然,你说,只要阿姨能办到的。”


    “您今天见到我这事……能不能先瞒着莫秋?”


    莫母嘴角的笑意微微凝滞,一抹失落极快地掠过眼底,却又被她迅速压了下去。她眨了眨眼,重新换上那副和煦温柔的神色。


    “好,阿姨明白。”她拍拍迟影的手背,声音轻而温柔,“你放心,感情的事强求不得,阿姨会替你保密,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看见她努力掩饰的落寞,迟影心里一阵酸涩。


    “阿姨,您说的对。”


    “嗯?”


    “您的儿子,很优秀,也很值得被爱。”


    莫母闻言愣住,片刻后,她眼中泛起涟漪,某种积压多年的情绪正慢慢翻涌,最后汇聚成星星点点的碎光。


    迟影眉宇舒展,嫣然一笑,如云隙间骤然洒下的日光,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所以,阿姨,请务必替我保密。”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这一次,换我去追他了。”


    ……


    迟影到家时,莫秋还没回来。她快速换上居家服,把头发随意抓乱,像个在家躺了一天的宅女。


    随后她兴致勃勃地钻进厨房,想趁这个机会学学做饭,可拉开冰箱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除了整齐的饮料和果盒,空空如也。


    迟影愣了愣。


    这男人平时一个人在家,不开火么?


    她正思忖着,玄关处传来声音,莫秋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外搭深色休闲服,额前随意垂落几缕的碎发,像个刚走出校园,意气风发的大学生。


    迟影自然地接过包,顺手挂在架子上,声音轻快柔软:“莫教授,辛苦了。”


    屋里没开灯,窗外的暮色隐隐透进来,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莫秋看着眼前灵动的女孩,美得不真切。在那些数不清的梦境里,她始终只是一道清瘦孤傲的背影,偶尔露出一截白净细腻的侧脸,但视线永远投向远方。


    他总是从后面,仰望着她。而她远眺的地方,从没有他。


    可眼前的女孩,肤清骨秀,笑容明亮,一双晶亮的黑瞳中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那种被她全神贯注凝视着的感觉,像一场盛大的春雨,洗刷掉他心底全部的泥泞。


    原来能将长夜照彻的不一定是灯,


    还可以是她的那句,


    “欢迎回家。”


    见他神色怔忡,迟影以为他被连轴转的工作累着了,轻声道:“你在沙发上歇会儿,我去楼下超市转转,买点菜回来做饭。”


    莫秋猛地回过神,伸手拽住她的手腕,直接将人拉进怀中,闭眼吻了吻她发顶:“我从学校带了饭回来。”


    他换好拖鞋,将饭盒在餐桌上一一摆开,热腾腾的香气瞬间让迟影的肚子唱了个山歌。


    两人正安静吃着饭,莫秋给迟影递餐巾纸时,余光一瞥,视线落在桌角那个鼓囊囊的塑料袋上。


    他指尖在袋口微微一勾,映入眼帘的是琳琅满目的零食和酸奶。


    这种特定的酸奶品牌,还有这种眼熟的橘色塑料袋……


    迟影刚咽下一口红烧肉,抬头便撞见他探究的视线,惊得背脊冒出一层薄汗。


    “那个……是我在网上抽的清仓盲盒。”她稳住心神,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


    莫秋扬了扬眉,指尖在袋子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清仓盲盒?”


    “对啊,这不是春节过完三个月了嘛,好多商家的大礼包卖不动,怕放到明年过期,就打折当盲盒卖。”


    迟影越说越顺溜,还油然而生了一股“我脑子就是好使”的自豪感。


    莫秋拖腔带调地啊了声,收回手:“什么时候下的单?”


    “就……两三天前。”迟影信口胡诌。


    莫秋唇角微牵,喉咙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嗯。”


    迟影被这笑弄得心里直发毛:“你笑什么?”


    莫秋体贴地往她碗里夹了个荷包蛋,随即放下筷子,那双深邃的眼眸像能穿透人心一般,带着几分玩味地看着她:“计划得还挺周密。”


    迟影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难道她回左江办的事,这么快就露馅了?


    她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塞进碗里,声音闷闷地试探道:“什……什么计划?”


    “没记错的话,你是昨天晚上十二点决定来这儿的。”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桌面,带着点漫不经心,“那为什么,两三天前下单时,地址就写了这里?”


    迟影干巴地眨了下眼。


    果然男人太帅,会影响女人思考的效率!


    一向严谨的她,怎么总是在莫秋面前漏洞百出?!


    她立刻低头思考对策。


    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她承认自己笨,撒了谎。


    这个念头刚冒尖就被她掐死了。莫秋这种天才,怎么可能喜欢脑子不够用的笨蛋?


    不能给他留下这种印象。


    那么还有一条……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清澈的大眼睛看向莫秋,理直气壮。


    “因为我想睡你。”


    “……”


    莫秋:“?”


    看着对面原本悠哉游哉的男人脊背蓦地绷直,眼底瞬间沉成暗色,迟影在心里松一口气。


    反正他现在也拿她没辙。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让他联想到某些灰暗的阻碍,甚至触及他作为男人的自尊,但迟影管不了那么多了。


    先蒙混过关再说!


    至于他那些心理伤痕,她有的是耐心陪他一点点抚平。


    “吃完了吗?”她不至于傻到去等莫秋的反馈,立刻起身收拾桌子,“吃完的话我就收了。”


    莫秋仍然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


    直到手机震动的铃声响起,才把他从石化的状态中拉回来。


    迟影利落地收拾完碗筷,随即窝进沙发里,支着下巴静静听他接电话。


    似乎是研究项目上的事儿,听起来挺棘手。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才挂断。莫秋收起手机回过身,视线撞进沙发的暗影里。


    迟影正缩成小小的一团,微阖着眼睫打盹。


    窗外月色皎洁,室内灯光柔和。她呼吸均匀清浅,睡颜安稳恬静,连路过的微风都会踮起脚走路。


    在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人生就活那几个瞬间”的含义。


    他屏息走近,刚想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抱回卧室,却见那姑娘长睫轻颤,睁开一双迷离的水眸。


    “打完了?”她朦胧地仰起脸,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缩了缩。


    “嗯。”他贴着她坐下,将整个人包裹在臂弯中。


    迟影借力坐起来,顺势靠在他怀里。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掌心,想起下午看到的那张旧纸条,轻声开口。


    “之前玩真心话的时候,你说你收到过喜欢的女生写的情书。”


    她微微抬眼,看到男人滚过的喉结。


    “我有点好奇。”她道。


    莫秋身形微微一僵,瞬间恢复如初。他垂眼看她,眸色幽深:“这算是,翻旧账吗?”


    “不能算吧?”迟影调皮地眨眨眼,“我只是想客观了解一下,不做评判。”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可能就……有那么一点点,吃醋而已。”


    莫秋挑挑眉,眼中漾开一抹无奈又清浅的笑意。他思考片刻,似是终于妥协。


    “高中运动会上,男子3000米决赛时,她给另一个男生写了情书。”


    那份稿子他看过太多遍,几乎倒背如流。


    【致正在参加3000米决赛的你。】


    他目光穿透层层暮色,似乎回到了那个天高气爽的初秋午后。


    【今天的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你站在起跑线上的样子,让我想起很多个傍晚,人群散去之后,你一圈一圈地跑,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我问你不累吗,你说累,但想在比赛那天,跑得好看一点。


    你不知道,你一直很好看。


    跑起来的时候,你脸会变得粉红,眼睛澄澈透亮。有时候跑过弯道,你会忽然加速,轻盈灵动,像是在和风比赛。


    我想,这就是我喜欢看你跑步的原因。


    现在你在赛场上,被所有人注视。他们会喊加油,会鼓掌,会在你冲过终点的那一刻欢呼。


    但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第几个冲过终点,我都会在这里。


    在你每一次抬手擦汗的时候,在你每一次经过看台的时候,在你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想停下脚步的时候。


    我都会喊你的名字。


    就像很多个傍晚,你从我身边跑过,朝我挥挥手,然后继续向前。


    不要停!


    风在你身后,而我在你前方。去吧,去赢下属于你的荣光!


    我在人潮尽头,接你回家。】


    莫秋垂眸,目光在怀中之人脸上一寸寸掠过,声音沉得发哑。


    【落款。高二2班,迟影。】


    “……”


    被点名的人硬着头皮坐起身子,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定定看他:“是我写的。”


    “嗯。”


    莫秋将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微微俯身,阴影瞬间笼罩了她。他眼底浮动着让人看不透的晦暗,似有若无地提醒道:“当时比赛的人里,有易时安。”


    迟影:“……”


    男人忽然欺身靠近,微凉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迫使她仰起头,目光落进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周围的氧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莫秋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的皮肤,目光悠悠掠过她嫣红润泽的唇,顺着那玲珑的弧度描摹,最后重新定格在她那双盈着水雾的眼睛中。


    他低低开口,嗓音沉得有些勾人。


    “所以我再问一遍。”


    “这算是,翻旧账吗?”


    “……”


    迟影呼吸紊乱,心跳如雷,几乎要被眼前之人深邃的眼眸吸进去。


    她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捻着带回来的原稿,颤了颤眼睫,终于开口。


    “你误会了。”


    “嗯?”莫秋尾音微扬,指尖轻轻划过她下巴。


    “这个稿子,不是给易时安的。”


    莫秋轻笑一声,显然不信:“怎么,难不成当年的赛场上,还有其他你喜欢的人?”


    迟影被他盯得耳根发烫,温吞地小声解释道:“这是我写给冯莎莎的。那天她跑女子3000米,我怕她坚持不下来……不知道班委怎么搞的,居然把它投进了男子组的箱子里。”


    她仰起头,眼睛澄澈干净,一眼就能看到底:“我没骗你。”


    莫秋听完后动作一滞,那双浓密的眼睫颤了颤,原本眸底化不开的墨色瞬间散了几分。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随即,他像是被气笑了,轻嗤了声,眉眼间那些凌厉的压迫感尽数化作缱绻的温柔。


    “阿桂。”他低低地唤她,嗓音磁性得过分,“我很开心。”


    “……”怎么他还用上这名字了!


    见他终于散了那股子酸气,迟影眉眼也舒展开来,趁机在他额头上轻敲了一下:“下次翻旧账前,麻烦先把账本对清楚好吗!”


    莫秋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轻吻在腕心。再抬眸时,他已换回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挑眉看她。


    “你最好期待,没有下一次。”


    迟影:“……”


    莫秋缓过劲来,忽然想到一个想问了许久的问题。


    “你小名,为什么叫阿桂?”


    迟影靠在他肩上,轻声解释:“因为小时候家门前有一棵桂花树,姥姥觉得那是福树,能守家宅,便给我取了‘阿桂’这个小名,想借它的灵气保佑我平平安安。”


    莫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那你的名字呢?又有什么来历?”迟影从他肩头微微撑起身子,亮晶晶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莫秋的语气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被领养的时候是秋天,所以就叫‘秋’了。”


    迟影搭在他肩膀的手微微一顿,神色怔忪。


    莫秋见状,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是安抚:“很普通的名字,对吧?”


    “不普通啊。”迟影摇了摇头,眼底像是有碎星落入湖泊,泛起阵阵波光,“我很喜欢。”


    莫秋挑挑眉:“为什么?”


    迟影凑近了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因为”


    “秋至,桂花归。”


    第46章 跪 他第一次理解人类为何要跪拜。


    周日清晨, 迟影还在梦里算塔罗牌,耳畔忽然响起一阵磨人的敲门声。


    她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大脑宕机了足足半分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睡在莫秋家。


    “咚、咚。”


    敲门声又冷硬地持续着。


    迟影绝地长叹一声,抓起枕头捂住脸发泄般了一阵,才满脸怨气地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她没好气地拉开门, 半眯着眼, 连正眼都没瞧外面的人, 语速极快地输出:“莫教授,基于人道主义,我必须郑重提醒你, 我的周末是从中午十二点开始的。”


    莫秋正斜靠在墙上,一身米色的居家服衬得人舒适懒散。晨光落在他肩膀上, 像是打了层柔光。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目光停留在她的鸡窝头上,似乎在忍笑:“但今天有急事。”


    迟影撑着门框, 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什么急事?”


    莫秋直起身子,虚虚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 将她往餐桌的方向带:“去洗漱,先吃饭。”


    见他转身往厨房走, 迟影没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随手摸过桌上的手机扫了眼。


    6点半。


    ……几点???


    她又不死心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6点半。


    “……”


    这场面好像似曾相识?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几下挪到莫秋面前, 啪地一声举起手:“莫老师,我有问题。”


    莫秋动作优雅地拉开餐椅,指尖扣在椅背上, 示意她入座。


    迟影喉咙一梗,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压了回去,只好憋着气坐下,手还倔强地举在半空晃了晃。


    莫秋没抬头,正垂眸摆弄着面前那碟精致的早餐,懒洋洋丢出一个字:“问。”


    “既然是需要六点半就起床处理的‘急事’。”迟影咬重了那个词,眼神幽怨,“我们应该没时间吃饭吧?”


    “不吃干不了这事。”莫秋慢条斯理地将荷包蛋放在她面前,言简意赅。


    “?”


    虽然迟影气得想把那盘荷包蛋扣他脸上,但考虑到莫秋这人向来认真,她决定姑且信他一次。


    风卷残云后,莫秋快速收拾了碗筷,带着迟影出了门。迟影侧过头,瞧着驾驶位那人面无表情的侧脸,隐约感觉这“急事”可能有点严重。


    ……


    确实很严重。


    迟影看着眼前那条蜿蜒而上、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路,太阳穴突突地跳,眉毛拧成一个死结。


    “我们来这干嘛?”


    莫秋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理所当然:“爬山。”


    “?”


    迟影深吸一口气,像看白痴一样看他:“我不瞎。我想问的是,为什么?”


    莫秋侧过头,阳光打在他眼底,映出难得一见的认真:“我看了你放在桌上的体检报告。”


    “不算捷报。”


    迟影一愣,随即气得发笑:“莫教授,体检报告最好也就是‘正常’。我又不是每年还能蹿高几厘米的小孩,哪来的捷报啊?”


    “更何况,我又没什么大问题。”


    莫秋懒洋洋瞥她一眼,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自己走,还是我背你?”


    迟影:“……”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迟影认命地迈开腿。她读书时没少运动,虽然工作这几年耽搁了锻炼,但整体身体素质不算差,爬起来也不费劲。


    清晨的深山格外寂静,冷雾还没来得及散去,湿润地贴在脸上。前路影影绰绰,远处的林木在浓雾中只余下一道道模糊的剪影。


    石阶并不算险峻,却耐不住它长。


    走了一阵,那股猛烈的劲头被绵延曲折的台阶磨去不少。迟影放缓频率,微微喘息着环顾四周,这山高不见顶,看这走势,若真要登顶,没个两三小时怕是下不来。


    “我们要爬到哪?”迟影忍不住出声。


    莫秋停下脚步,擦去她额角的薄汗:“半山腰就行。”


    迟影暗暗松口气,看来不是最坏的情况。抱着早爬完早回去补觉的想法,她铆足了劲往上走。


    然而,山路的漫长远超想象。快到目的地时,迟影的腿像灌了铅,只能扶着冰凉的栏杆,大口喘着粗气。


    休息的间隙,她侧头睨了眼莫秋,这人走得闲庭信步,时不时还垂眸看一眼腕表,悠哉悠哉得像个逛菜市场的老大爷。


    她愤恨地侧过头去,硬生生憋着气,默不作声地迈上最后的石阶。


    经过半小时的拉练,二人终于到了半山腰。迟影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二话不说,瘫倒在一旁的椅子上。


    直到呼吸终于顺畅了些,她才发现莫秋不见了。


    “人呢?”


    她扶着扶手坐直身子,左顾右盼。不一会儿,便见莫秋穿过那层逐渐稀薄的晨雾走来,手上依稀可见两抹鲜红的颜色。


    他递过一瓶拧开盖子的水,在她身旁坐下。


    “这红带子是什么?”迟影好奇地探探头。


    “祈愿条。”


    莫秋理了理她被打湿的发丝,将红带子递给她:“一会写上愿望,系在右边那棵树上。”


    迟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山崖边伫立着一棵不知岁数的古槐。它苍劲的根部盘踞在怪石间,绿意层叠,半垂的树枝上系满了红色丝带,与深沉的木色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被岁月洗礼的肃穆。


    想到上次顾一书问他要不要去祈愿,他一口回绝,迟影不可思议地回过头。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晨风渐起,树影婆娑。


    莫秋凝视着那棵古木,半晌,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信了。”


    不久前那柄利刃直指迟影的画面,至今仍烙印在他脑海中。


    那把刀,那点距离,那段他怎么也走不过去的路。


    他自小聪颖,别人解不开的死局,他扫一眼就有答案,别人看不透的人心,他三言两语便能拆解。


    可那天他站在原地,手是空的,脑子是空的,他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在那几秒钟里,竟一样都用不上。


    那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人的双臂再长,也护不住命运的漏网之鱼。


    他第一次理解了人类为何要跪拜。并非因为信仰,而是当一个人发现倾尽全力也求不到所愿之物、护不住所爱之人时,膝盖,便成了最后的支点。


    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祈祷,竟成了那一刻他唯一想抓住的绳索。


    原来,在意外面前,人救不了人。


    原来,当爱到了极致,人是会跪下的。


    “我以前总觉得求神拜佛是弱者的慰藉。”莫秋缓缓开口,声音在晨雾间显得沉静幽远,“可经历了前天的事,我才知道,人力不及万一。”


    他侧头看向迟影,眉眼专注认真:“现在,即便它只是一截枯枝,我也信它能通灵。”


    迟影愣愣看着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真空。紧接着,一种酸胀从她心底翻涌上来,撞得她眼眶生疼。


    原来他所谓的“急事”,竟是指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抑制不住的湿润,强撑着温婉一笑:“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放心,这是老天爷给我叠buff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环住莫秋的胳膊,整个人慢慢靠过去,试图用体温去驱散他眼底的寒意。


    “不过……”她歪了歪头,尾音带了丝撒娇的埋怨,“就算是为了祈福,也没必要六点半就起床吧……”


    莫秋低下头,握紧迟影的手:“顾一书说,九点之前祈愿最灵。”


    “……”


    迟影嘴角抽了抽。


    她严重怀疑,这就是顾一书编来骗莫秋的!


    两人起身走到那棵古槐下。离近了看,层层叠叠的丝带在微风中肆意翻飞,那铺天盖地的烈红,在幽静深邃的山林间,更显庄严与神圣。


    迟影被这氛围感染,心里的那点起床气也散了大半。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红丝带,脑海中却猝然记起与莫秋重逢后不久在自助餐厅的那一幕。


    那时候,她对他说:“莫神,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一帆风顺,所愿皆得的。”


    此刻想起他经年累月的守望,想起那个沉甸甸的U盘,一种压在心里的窒息感刺得她生疼,不由得攥紧手指。


    她思忖片刻后,一笔一画地在红丝带上写下心愿。


    然而,就在她准备将丝带系上枝头时,余光扫到身侧垂落的几条陈旧丝带。


    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她猛地一愣。


    她绕向树后,视线落在另一侧的标识牌上。


    ……


    莫秋正准备将祈愿条挂上枝梢,忽然听见树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探出头去,正对上迟影憋笑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迟影靠在树上,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你怎么知道这座山的?”


    莫秋挑眉:“顾一书推荐的。”


    迟影又问:“半山腰这个祈福圣地,也是他推荐的?”


    莫秋嗯了声:“他说很灵。”


    “对他来说,可能是很灵。”迟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但对我们来说,可能有点超纲。”


    莫秋眉心一簇:“什么意思?”


    迟影也不解释,直接拽住他的衣服,带着他绕到古槐的背面。


    只见阳光地照射下,一块醒目的金属标识牌矗立在那儿,上面刻着七个大字,熠熠生辉——


    生意兴隆祈福区。


    莫秋:“?”


    迟影抱着手臂,下巴轻点那块标识牌,语调悠长。


    “你是让我,六点半爬起来,给我老板祈福?”


    她偏过头看他,似笑非笑。


    “这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吧?”


    莫秋没说话,眉宇间却笼上了一层危险的冷意。


    迟影心底咯噔一下,暗叫不好,面前这位爷可能要找顾一书算账!


    以她对顾一书的了解,那家伙可能也不知道这儿是求生意运的地方,误打误撞来这儿求了生意兴隆,结果还挺灵,就马不停蹄安利给了莫秋。


    迟影赶紧伸手,拉了拉莫秋的衣角。


    “没事儿,心诚则灵。”她声音放软了些,“我们挂这儿,一样的。”


    “不能凑合。”


    对方语气不重,但也不容商量。他抬手轻轻揉了下迟影的头发,低声道:“在这等我。”


    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返回领祈福条的偏殿,与工作人员低头交涉了会儿,又转身回来。


    “走,我们接着爬。”


    “……啊?”这下迟影彻底傻眼了,“还、还要接着爬山吗?”


    “嗯。”莫秋弯腰拿起水瓶,将祈愿条仔细收好,“工作人员说,半山腰只能求生意,其他的,在山顶。”


    迟影:“……”


    他掠起衣袖扫了眼表,又回头看她:“你体力还行吗?”


    “啊?”


    “现在八点,还剩一小时。”


    迟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指了指延伸进云雾里的石阶:“你不会是想……一个小时内登顶吧?”


    “嗯。”莫秋神色坦然,“顾一书说了,九点前最灵。”


    “不是。”迟影深吸一口气,试图跟他讲道理,“有没有可能,他是骗你的?”


    “有可能。”


    莫秋停下脚步,回身看她。山间的晨光穿透林荫,在他眼底拓出一片深沉的倒影:“但关于你的事,我不敢赌。”


    迟影怔在原地,到嘴边的吐槽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想起他曾经低声说过的那句——“我赌不起。”


    她认命地笑了,拍拍裤腿,长叹一口气:“走吧,一小时内登顶。”


    ……


    自打工作之后,迟影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如此荒唐又刺激的举动:在凌晨六点半,强行把自己从被窝里拽出来,甚至还要像个精力充沛的少年,在山路上拼命狂奔。


    这实在荒谬。


    毕竟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用”才是终极目的。


    爬山应该是为了锻炼,早起应该是为了加班。而今天,在这条通往山顶的石阶上,她跑到一半,蓦地笑了。


    笑自己一个快三十的人,居然在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九点前最灵”而狂奔。


    笑完之后,她跑得更快了。


    她不再去想这一个小时的攀爬能换来什么,只是单纯享受风刮过耳畔的柔软,心脏狂跳的痛感,和掌心传来的温暖。


    她握紧他的手。


    风仍很大,路还很长,山顶不知道还有多远。


    但她忽然不想问终点在哪里了。


    因为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


    赶在八点五十,两人终于登上了顶峰。


    迟影扶着膝盖,小腿肚酸软得打晃,却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不敢浪费,急急地跟着莫秋奔向一棵被云雾缭绕的古树。


    在反复确认了标识牌上的内容无误后,两人才郑重地将那抹鲜红系上枝头。


    莫秋先收了手,侧过身,视线落在迟影那条随风微卷的丝带上。


    【愿家人康健,友人胜意,世界和平。】


    最右侧还有行字。


    【愿爱人莫秋,一切从欢,所愿必得。】


    迟影被他看得耳根发烫,一边红着脸推他往旁边走,一边又不死心地回头,借着风势,悄悄去瞄他的那一条。


    可那红丝带上,只有简单的五个字。


    【愿迟影,平安。】


    迟影:“……”?


    他这么拼命的赶在九点前来祈愿,就写这俩字?


    她转头看向莫秋。


    那人正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他的眉骨,投下一抹毛茸茸的暖意。


    迟影委婉地提醒他:“多写几个愿望,也不要钱。”


    莫秋眼底清亮,悠悠开口。


    “我只求这一个。”


    风从山谷涌上来,吹得满山遍野的花草树木都在响,像无数虔诚的信徒在诵经。


    那两条红丝带在风中纠缠又分开,最后紧紧缠绕在一起。一条写着关于全世界的愿望,另一条,把全世界写成一个人的名字。


    莫秋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孩。阳光偏爱地笼罩着她,将她脸颊抹绯红勾勒得格外动人,连眼里的光都比这晨曦更灵动清亮。


    参天树下,他将她拥入怀中。


    迟影,我不求上天给我什么,我只求它别拿走什么。


    神掌管生死,我许你清欢——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正文还有几章,会日更到结束,之后更新番外。番外可能会随榜更(我没想到上了个还可以的榜,所以想冲一冲之前都不敢想的榜[可怜])。不过战线不会长,男主视角的番外尽可能在一星期内结束~


    另外还打算搞一次抽奖,刚才看说距离上次抽奖不够30天,我算了下时间,应该也就这几天啦,欢迎大家来玩[接]


    再次深深鞠躬!谢谢各位!


    第47章 错位危机 她发了疯似的祈祷,一定要来……


    下山时, 莫秋主动带她坐了缆车,迟影这才勉强消了气,不再拿那双困得都快睁不开的眼睛瞪他。


    缆车缓缓滑入云雾, 迟影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懒洋洋的:“我今天回家住。”


    “嗯?”莫秋眉心轻蹙,语气中带着似有似无的压迫感。


    “没别的意思。”迟影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狡辩道, “只是我那房租还交着呢, 一天不住都觉得亏得慌。”


    莫秋盯着她看了两秒, 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好。”


    迟影眼珠一转,仰起脸瞧他:“那你后天晚上有空吗?”


    “怎么?”莫秋挑眉。


    “能不能……来接我?”


    莫秋垂眸,视线落在她期待的脸上, 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竟然会主动邀请我?”


    迟影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揶揄,只是拽了拽他的衣袖, 放软了语调:“行不行嘛?”


    莫秋眉眼舒展, 姿态闲散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迟影目的达成, 立刻露出一抹明媚的笑,临了还不忘叮嘱一句:“莫教授, 穿帅气点!”


    周一傍晚,迟影刚出办公楼, 手机便震动起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 她心下一紧,屏息按下接听键。


    “迟小姐, 关于您前两天的报案,警方已正式立案调查。目前掌握的证据显示,陆磊确有重大嫌疑。接下来的程序我们会加紧跟进, 后续可能还需要您的配合。”


    “好的,谢谢您,警官。”


    挂断电话的一瞬间,迟影长长出了口气。直到此刻,那种如影随形的寒意才散了几分。那天晚上她跟陆磊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万幸,警方的速度足够快,没让她等太久。


    地铁厢内人潮拥挤,迟影缩在角落,给虞听同步了警方的消息。


    对面几乎秒回:“警察昨天来老房子,取走了剩下的录像带。我猜测会比较顺利,但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看着消息,迟影轻轻蹙眉:“你真没事吗?如果他知道你参与了这事,会不会恼羞成怒去报复你?”


    虞听回复得很快:“放心,我父母这段时间都在国内,他没那个胆子动我。”


    “你父母……不介意吗?”迟影犹豫着问。


    “介意什么?”虞听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收拾行李的摩擦声,“他们本来也没那么亲近,之前之所以维系关系,是因为我在国内上学。我妈得知他背地里这些恶心勾当后,差点没直接冲去警局啐他一口。用她的话说,这种祸害,巴不得他自生自灭。”


    听到这,迟影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地。


    虞听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下周就飞了,以后估计都不会再有交集。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


    看着这行字,迟影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谢谢你,不论是高中,还是现在。”


    “行啦,煽情的话留着给你家那位说吧。”虞听笑着,话锋一转,“话说,明天……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迟影脑海中浮现出莫秋在缆车上那副闲散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回复道:“万事俱备。”


    对面甩来一个吹喇叭庆祝的夸张表情包,紧跟着一行大字:“那就预祝你们明天,一切顺利!”


    地铁窗外的霓虹灯影飞速掠过,映在迟影温婉的笑意里。她指尖微动:“谢谢!也祝你,一路平安!”


    第二天,迟影起了个大早赶工作,终于在临下班前完成了所有当天要交的文件。


    随着最后一封邮件发送成功,她长舒一口气,正好瞥见手机亮起。


    莫秋:“我到了。”


    迟影心头一跳,下意识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怎么到这么早?这会儿不应该刚下课吗?”


    莫秋:“调课。”


    正在这时,林希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趴在隔板边,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迟影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嗯?”迟影挑挑眉,“我昨天不漂亮吗?”


    “当然漂亮,但是你今天化了妆,还穿了裙子。”林希八卦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一圈。迟影今天略施粉黛,眼尾扫过一抹薄红,微微上挑间自带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妩媚,配上那条修身长裙,整个人明艳得不可方物。


    “老实交代,是不是要跟莫老师去约会?”林希继续调侃道。


    迟影拎起电脑包,将转椅稳稳推入桌下,回眸冲林希眨了下眼:“不全是。”


    “嗯?那还因为什么?”


    迟影笑意盈盈:“因为,化妆品快过期了。”


    林希:“……”


    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迟影垂眸扫了眼,却在看到来电备注的人名时蓦地钉在原地。


    莫名地,一股阴冷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迅速接通电话。


    “杨警官您好。”


    “迟小姐,你现在在哪里?”对方语速极快,背景音里裹挟着刺耳的风声。


    “我在律所,正要出门。”迟影心头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你待在人多的地方别动!我们正在往你那边赶。”


    迟影不禁一愣。


    “可是我……”她攥紧包带,眉头紧蹙,“我正准备下楼赴约。杨警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凄厉的警铃声骤然拉响,还隐约夹杂着对讲机声。


    “我们跟左江的警方正在联合调查陆磊,今天正要传唤他,却发现联系不上,所以问了他剧组同事。”


    迟影呼吸紊乱,从头到脚漫起一股寒意。


    “据他助理反映,陆磊下午接了个电话后大发雷霆,当场让人买了机票。经过我们核查确认,他一个半小时前已落地北宁。”


    杨问顿了顿,声音骤然降低:“我们怀疑,他很可能去找你。”


    迟影大脑一片空白,发出的声音都干涩紧绷:“他下午跟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助理也没看清。”对方又匆忙交待了几句,“但根据最近的情况,我们猜测他去找你的可能性最大!”


    “所以,你现在不要动,务必在律所待着,我们很快就到。”


    迟影胡乱应着,心跳快得几乎撞破胸腔。她立刻切换到微信,手指颤抖着发给虞听:“陆磊下午找过你吗?”


    对面几乎秒回:“没有,怎么了?”


    不是虞听。


    那还能是谁?


    会是谁?


    迟影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口,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大脑飞速运转。


    目光无意识扫过一位路过的同事,几乎同时,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直觉破土而出。


    她猛地掉头,快步穿过工位,连林希那句“迟影姐你怎么又回来了?忘带伞了吗”都没听到,径直推开李姜办公室的门,气息不稳地问。


    “李律师,陆总下午给您打电话了吗?”


    李姜正忙着看案件材料,被她这推门而入的动静吓一跳,愣了下才不甚在意地接了句。


    “打了。”


    迟影呼吸停滞,心瞬间坠入谷底。


    李姜察觉到她的异样,这才抬起头来,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说来也怪,本来谈着项目,他顺便问起你是不是还在出差,我说你早回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眉毛一挑:“上次吃了顿饭,你们两个什么就变这么熟了?”


    迟影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那些愤怒和无语全被冰冷的恐惧压了下去。她甚至顾不上回话,转身就往外走。


    冷静,必须冷静。


    警察说陆磊一个半小时前已经落地,机场到律所不过一小时车程。如果陆磊真的要找她算账,这会儿早该杀到门口了。


    他没出现,甚至连条消息都没有。对于这种反常的静默,迟影基本笃定,骗局已经败露,并且陆磊另有打算。


    如果要报复她,他还能去哪?


    难道——


    迟影呼吸骤停。


    那一瞬间,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直至啃食头皮,她浑身僵冷得动弹不得,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迟影猛地回过神,跌跌撞撞地冲向电梯口,顾不上旁人探究的目光,疯了似地按压下楼键。


    快点!


    再快点!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颤着手指向莫秋发去消息:“你现在在哪?”


    发出的文字石沉大海。


    对方没有应答,只有无声的空白映在她眼底。


    冰冷。


    死寂。


    电梯终于到达一楼,她回拨杨问的电话,接通的瞬间,嗓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的目标不是我!”


    她飞奔着冲出大楼,往约定的餐厅方向跑去。冷雨兜头砸下,然而她浑身冰冷得麻木,甚至感觉不到雨水拍在脸上的生疼。


    “吱——!”


    轮胎抓地发出刺耳的嘶鸣,一辆轿车毫无预兆地横切过街角,堪堪横在她身前。迟影收势不及,险些一头撞在车门上。


    车窗降下,杨问探出头来,语气急促:“迟小姐,上车!”


    迟影毫不犹豫,长腿一迈,拽开车门跃入后座。


    “直走,前面红绿灯右拐!”她还没坐稳,便撑着前排椅背说道。


    驾车的警员反应极快,右脚猛地踩下油门,随着发动机的轰鸣,车身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杨问见她浑身湿透,发丝还滴着水,从一旁拽过几张纸巾递给她:“先擦擦。”


    迟影机械地接过来,手指冰冷得几乎没有知觉。她根本无暇顾及自己,只是一味地撑着前排椅背,目光死死钉在前方的道路上。


    她拳头攥得极紧,指甲掐进掌心,唯有这点刺痛能让她在极致的恐慌中保持清醒。


    车子拐弯的间隙,她再次低头扫向手机。


    屏幕上一片死寂,莫秋依然没有回音。


    那种剜心挖肺的绝望瞬间将她吞没。这一刻,她终于切身体会到莫秋当初看她深陷险境时的心情。


    她一遍遍疯了似地祈祷:一定要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


    莫秋的课本该上到七点,但因撞上一场线上研讨会议,学校临时调了课。


    傍晚六点半,他提前抵达了迟影发来的那家餐厅。此时正值饭点,酒店门前早已堵得水泄不通,莫秋开着车在附近兜了几个来回,才勉强找到一个车位。


    他熄火下车,给迟影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他陡然生出一种异样的直觉。仿佛从推开车门的那一刻起,暗处就有一双眼睛,正一寸不离地盯着他。


    莫秋不紧不慢地向餐厅走去,余光状似随意地扫了一圈。四周人影憧憧,车灯流转,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他收回视线,刚踏进大厅,服务员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先生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预订吗?”


    “316包间。”


    经理听到这个号码后明显怔了一下,不过很快掩饰好了神色:“是……迟女士预订的那间吗?”


    “是。”


    服务员看了眼登记单,又稍带犹豫地确认道:“迟女士本人……还没到,是么?”


    莫秋捕捉到了对方探究的目光,眉梢微挑,没应声。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服务员猛地回过神,赶忙引路:“好的,没问题!您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三楼尽头。这间包间的位置极其考究,不仅远离喧嚣的大厅,门口还特意隔出了一处幽静的茶水间。


    服务员站定在门前,并未帮他推开房门,而是欠了欠身,温和道:“要不……先生您直接进去吧。”


    莫秋侧头看了他一眼,心中掠过一丝不解,对方这种欲言又止的迟疑显得莫名其妙,但他并未多想,抬手覆在门把手上,微微用力。


    “小秋,好久不见啊。”


    一道阴鸷的声音自身后平地而起,如毒蛇般缠上来,生生截断了他的动作。


    ……


    莫秋僵在原地。


    这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曾是他童年挥之不去的阴霾,无数次在惊醒的深夜,如同咒语般萦绕耳畔。


    “呵……”


    陆磊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近,胳膊大喇喇地搭上莫秋的肩膀,随即猛然发力下压,逼得莫秋低下头,保持着与他平视的高度。


    “怎么,上次教训我的时候,不是挺狂的吗?”


    莫秋的嘴角轻勾,只是那双漆黑的眼底如万古冰川,不带一点温度:“你记得啊?”


    “当然。”陆磊似笑非笑。


    “那你记不记得,我警告过你……”莫秋语调慵懒又轻蔑,抬手打掉搭在他肩上的胳膊,顺势靠在走廊墙壁上,冷冷吐出几个字,“滚远点。”


    陆磊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放声大笑,好半晌他才收敛笑意,眼神阴毒:“长本事了啊?上次那是人多,老子懒得跟你计较,你真以为能骑到我头上了?”


    莫秋轻挑眉梢:“在警局还没待够?”


    陆磊的脸色瞬间阴沉,眼底爬满狰狞的红血丝,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咬的疯狗。


    莫秋没兴趣和这变态继续浪费口舌。他拿出手机,打算通知迟影换个地方。


    “怎么?急着给你那小女朋友发消息?”陆磊不屑地啐了一口,凑到莫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上周四晚上,给她打电话的那个人,是你吧?”


    莫秋指尖剧烈一震,动作生生卡在半空。漆黑的眼瞳骤然紧缩,长睫剧烈颤动着,几乎遮掩不住翻涌而出的惊骇。


    陆磊冷哼一声,慢悠悠地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下一秒,迟影那带着微醺醉意又极尽勾人的嗓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


    “我上网查了查才知道你以前那么厉害,刚出道不久就得了奖,不少人夸你天才呢。”


    “如果有拍你本人当时生活的录像就更好了!我想看看那个时候意气风发的你。”


    “好不好嘛?”


    第48章 傻不傻 “我爱你。”


    莫秋立在原地, 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已死死攥成了拳,骨节凸起, 力度大到几乎要掐出血来。


    手机屏幕亮着,迟影的名字还停留在对话框里,他却没有办法再敲下一个字。


    “怎么样,好听吗?” 陆磊抬手扶了扶那副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笑意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玩味, “她平常在家……也这么跟你撒娇吗?”


    莫秋没有说话。


    他像是要把某种情绪生生咽下去一般, 喉结上下滚了滚。紧接着,他缓慢地熄灭了屏幕,将手机收回口袋。


    然后, 他抬起头,直视陆磊。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 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陆磊对上视线的瞬间, 那颗自诩胜券在握的心,竟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油然而生。


    他太熟悉莫秋的反应了。他见过莫秋幼年时如惊弓之鸟般的战栗, 见过他少年时咬牙切齿的隐忍,甚至不久前在警局, 他还见过对方那种恨不得同归于尽的暴戾。


    可唯独眼前这种空洞, 让他感到某种脱离掌控的寒意。


    “怎么?是不相信,还是吓傻了?”陆磊压下那股莫名的心悸, 强撑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调却不可抑制地快了几分,“小秋, 你到底还是太年轻。这种事,多栽几次你自然就明白了。人心嘛,最不经试探。”


    莫秋就那么看着他,呼吸极轻,轻到几乎停止。在那短短几秒钟里,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闪现:迟影毫无预兆的醉酒,通话时的躲闪,那些拙劣的谎言,还有,那个老家超市特有的橘色塑料袋……


    “怎么不说话了?”


    陆磊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他微微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刚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吗?让我滚远点?想让我在警局待到死?”


    他从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小秋,你猜猜看。”陆磊将屏幕转过来,对准莫秋的脸,语调低沉得像耳语,“这是什么?”


    莫秋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视频的封面色调阴森又昏暗。即便像素模糊,可背景里那些带有年代感的笨重家具、泛黄剥落的墙纸,以及那套熟悉的桌椅配置,都如同一记重锤,当头砸下。


    只一眼,便和他噩梦中的场景重合。


    陆磊仔细欣赏着他的表情,又半笑着晃了晃手机:“要不我们一起回忆下你小时候的样子?看看你那时候多乖。”


    他在等。


    等莫秋失控,等莫秋那张理智的假面彻底破碎。只要莫秋现在动手,哪怕只是一拳,他就能让这位前途无量的天才教授前途尽毁,身败名裂。


    见莫秋始终毫无反应,陆磊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半眯着眼抬起手,指尖朝着播放键按了下去——


    “呵。”


    一声极轻的低笑。


    莫秋低头揉了揉眉心,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什么荒唐的事,唇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极淡,却让陆磊无端地后背发凉。


    “陆磊。”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把视频给她了,对吗?”


    陆磊原本得意的神色倏然一僵,瞳孔剧烈收缩,一股不详的预感窜上心头。


    “她也‘顺从’你了,对吗?”莫秋继续不紧不慢地问着,语气平静得出奇。


    陆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莫秋抬起眼,单手抄兜,似笑非笑地弯下腰,与对方视线平齐,平静的目光直直落到他眼底。


    “那你”


    “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他像是看死人一样看着陆磊,声音沙哑却冷硬。


    “你拿着视频,出现在我面前。”莫秋嗓音低沉,一字一顿,“这意味着什么,你想过吗?”


    陆磊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面容阴沉如铁。


    莫秋慢条斯理地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前的人。他声音毫无起伏,却比任何嘲讽都更显锋利。


    “意味着你精心谋划的这些手段。”


    “都失败了。”


    莫秋每往前走一寸,空气就冷上一分。


    “你给她看了视频,她没如你所愿。你精心谋划的布局,她也没中计。你所有的底牌都打完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淡淡的嘲讽又深了一分。


    “来找我。”


    陆磊脸上的伪善彻底挂不住了。


    他那张斯文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狰狞的红血丝。他像是被踩了尾巴般猛跨一步,指关节被攥得咯吱作响。


    “失败?”陆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难听的冷笑,“莫秋,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总是摆出这副自以为是的聪明样。”


    他像是为了挽回某种自尊,手颤抖着举起手机,声音尖锐而扭曲。


    “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子罢了,天天装什么孤傲清高!”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在屏幕上滑动,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着:“你那个好妈妈没教过你吗?小秋,陆叔叔是咱们的恩人,咱们得懂得报答……”


    “报答”这两个字,如同一簇利剑,瞬间击穿莫秋刻意维持的冷静。


    记忆深处,母亲那张带着温婉笑意的脸浮现在眼前。她总是在陆磊离开后,细心地帮他整理弄乱的衣领:“小秋,妈妈和爸爸最近工作太忙,实在顾不上你。陆叔叔人好,咱们得记着人家的好,往后多感谢人家,好不好?”


    她没有错。


    她只是太善良,善良到成了陆磊手里最趁手的盾牌。


    莫秋比谁都清楚,只要他开口,父母一定会为他遮风挡雨。可作为一个承载着恩惠的养子,他不愿把一身污秽带回家。


    他记得幼儿园时有一次,母亲无意间看到他背上的淤青,那双眼睛当场就红了,抱着他问是谁打的,问了许久,问到最后她自己先哭得说不出话。


    那是莫秋第一次意识到,真相换来的不是解脱,而是爱他之人的崩溃。


    从那以后,莫秋学会了藏。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好到他自己也以为都过去了。


    可在视频即将被点开的刹那,那种求助无门的窒息感,跨越二十年的时光,竟再次掐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他即将被那股阴暗的潮水彻底吞没时——


    “莫秋。”


    一道温柔有力的声音,穿过重重迷雾,破空而来。


    莫秋浑身一颤,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重新聚焦。


    陆磊手上的动作倏地僵住,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走廊尽头,迟影逆光而立。


    连衣裙在逆光中勾勒出她清冷而修长的轮廓。她跨过地上的阴影,从光中一步步走来,直至面容清晰,对莫秋温婉一笑。


    “抱歉,我来晚了。”


    话音刚落,她身后几名面色沉冷的刑警迅速围上,将冰冷的手铐重重扣在了陆磊的手腕上。


    陆磊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低吼着疯狂挣扎,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迟影。


    然而,迟影的目光未曾施舍给他半分。她步伐稳健,径直走到莫秋面前。


    莫秋喉结剧烈滚动了下,视线落在女孩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发丝上。他想问她为什么要独自涉险,想问她面对陆磊时怕不怕……可看着女孩坚定的目光,那些话最终都停在唇边,化作一抹难言的自嘲。


    “你都……看到了?”他低声问,甚至不敢提“视频”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迟影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廉价的安慰。


    她只是安静地伸出手,强行掰开了莫秋攥得死紧的手指,然后将自己的手心,严丝合缝地贴了上去,像是要把自己全身的温度都渡给他。


    她踮起脚,轻轻吻在莫秋冰冷的唇角。


    “嗯,我看到了。”


    “看到我的莫教授,比想象中,还要帅气。”


    ……


    陆磊被押走时仍在嘶吼,声音在走廊里拖出长长的回响。但那些嘈杂在莫秋耳中早已消音,他的世界只剩下手心传来的温热。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迟影的肩头湿透了,连衣裙贴在身上,发丝间还挂着细密的水珠。他脱下外套,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又笨拙地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


    迟影没躲,反而微微仰起脸,像只等着被顺毛的猫。


    莫秋喉结动了动,眸底有什么在翻涌。他盯着她通红的鼻尖,最终所有的后怕与自责,都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傻不傻。”


    “不傻。”迟影弯了弯眼睛,“聪明着呢,知道什么时候来,你最容易动心。”


    莫秋没再接话,只是用那只被她捂热的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湿漉的碎发。指腹擦过她的眉骨,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雨还在下。


    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迟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莫秋眉头一蹙,揽住她的肩:“先换个地方,你这样会着凉。”


    他说着,侧身去开旁边那扇包间的门。


    指尖刚触上门把手,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别开。”迟影的声音闷闷的,眼神有些飘忽,“我们……换个地方吧。”


    莫秋低头看她,眸中浮起一丝疑惑:“怎么?”


    “没怎么。”迟影别开脸,手上却按得更紧,“刚才闹了那么一出,怪晦气的……我不想在这里吃了。”


    莫秋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了停,似有所觉。


    “你有安排?”


    迟影没说话,但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莫秋忽然就笑了,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骨,声音轻得像若有似无的钩子:“那我更要看了。”


    “莫秋!”


    迟影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推开了那扇门。


    包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可在那片朦胧的暗影中,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桌上那个蛋糕。


    上面横着一排字,字迹算不上漂亮,甚至能看出落笔时的犹豫与笨拙:“莫教授,生日快乐!”


    墙上挂着几串小彩灯,还没来得及亮起。气球散落在地上,有几个已经飘到了角落。窗台上放着几束花,不算整齐地码在一旁,显然还没来得及摆放。


    莫秋站在门口,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迟影在他身后,声音闷得更厉害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谁知道你来得这么早,又出了这么多事。气球是早上才打的,可能漏气了,蛋糕是我自己裱的,字写得丑你别笑……还有那个灯,本来想等你来了再开的,结果现在也……”


    她话没说完,就被转过身来的莫秋拥进怀里。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肉里。


    迟影愣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莫秋,你身上也湿了。”


    “嗯。”


    “我们这样抱着会感冒的。”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莫秋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心脏传来,温热又真实。


    “我爱你。”他说。


    迟影浑身一震。眼尾不知是方才残留的雨水,还是被这三个字激出的温热,盈盈地堆积在一起,瞬间模糊了视线。


    莫秋低下头,唇贴在她微凉的耳廓,声音有些哑:“本来想在一个更正式的场合告诉你……但我实在忍不住了。”


    迟影把脸埋进他怀里,嘴角悄悄翘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蛋糕还没切,灯还没亮,你也还没许愿。”


    莫秋松开她一些,垂眼看她,眸底有细碎的光。


    “回家。”


    “嗯?”


    “回家切蛋糕。”他抬手,把她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脸颊,“你淋了雨,要先洗个热水澡。我给你煮姜茶,然后切蛋糕。”


    迟影挑了挑眉:“那这里的花呢?气球呢?灯呢?”


    莫秋的目光从那些花上掠过,笑意更深了:“都带回去。花换个瓶子还能养几天,气球明天再打,灯……”


    他顿了顿,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眼底像精灵般的光亮:“已经亮了。”


    迟影仰着脸,又眨了眨眼睛。


    “那许愿呢?”


    “不用了。”


    迟影一愣:“为什么?”


    莫秋没回答,只是倾身收整好那些气球和花束,又提起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走出包间时,他才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磁,带着点勾人的笑:


    “因为刚才拥抱的时候,我已经许过了。”


    迟影脚步一顿,耳尖倏地红了。


    “……许的什么?”


    莫秋没答,只是握紧她的手,带着她走进雨后的夜色里。


    风里还带着湿意,但已经不冷了。


    第49章 用进废退 “你别太勉强。”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时, 迟影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冷意。


    刚才在雨里奔跑,又被风灌了一路,寒气在骨头里横冲直撞。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 任由热水冲过皮肤,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觉得四肢恢复了知觉。


    洗完后,她裹着浴巾吹完头发, 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进浴室太急, 忘了拿换洗的衣服。


    她打开一条门缝,探头往外看。


    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不算亮, 只勾勒出室内的基本轮廓。莫秋正背对着她,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 传来砧板碰撞的声音, 似乎是在切姜。


    迟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自己还光着。


    “莫秋。”


    男人回过头, 视线在她那光滑湿润的肩膀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怎么了?”他低声问。


    “我忘拿衣服了。”迟影把门缝又拉严一点, 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卧室的床上, 你可以帮我拿下吗?”


    莫秋放下手里的刀, 洗净手上的姜汁,往卧室走去。


    路过浴室门口时, 他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像是在踢正步。


    迟影趴在门边看他这正经的样子, 忽然有点想笑。


    很快,他折返回来,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件白T恤递进门缝。他目光下压,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冷峻。


    “先穿这个。”


    迟影接过来,定睛一看,是他的白T恤,洗得很干净,还能闻到淡淡的皂香。


    “谢啦。”


    她把门关上,将那件T恤套在身上。


    衣服太宽大,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领口略歪,露出一片微红的锁骨,下摆则堪堪遮到大腿中部。迟影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被男人气息包裹的自己,忽觉刚才洗澡的热气似乎全涌到了脸上。


    她走出浴室时,莫秋正端着姜茶从厨房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的脚步突兀地顿住。


    浴室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衬得那件白T恤下的女孩愈发纤细。她踩在小兔子拖鞋上,露在外面的小腿细白匀称。微湿的发丝贴在脸颊边,眼神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莫秋的视线在那双细直的小腿上停留了半秒,又飞速移开,喉结极不自然地滚了下。他将姜茶放在桌上,嗓音有些哑:“过来把茶喝了。”


    迟影嗯了声,反手关掉了浴室的灯。


    强光熄灭,客厅瞬间陷入暧昧的昏暗。她借着落地灯的微光走去,接过姜茶,捧在手心,温度刚好。


    她低头抿了一口,姜味挺重,还有一点点红糖的甜。


    “好喝。”她眼睛亮亮的,抬头看他,“你煮的”


    “嗯。”莫秋向后一靠,懒洋洋地抵在桌沿,视线悠悠地落在她身上,“你知道我刚才切姜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的嗓音在静谧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勾人:“在想……等会儿怎么把你留下。”


    迟影一愣,随即眉眼一弯,轻轻笑了出来。


    “那你想好了吗?”她顺着他的话,尾音勾着一点挑衅,“你打算怎么留?”


    莫秋没急着回答,眼底浮起一层深邃的笑意。他动作极缓地牵住她空着的手,慢慢上移,直至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心跳,顺着她的掌心,一路烧到心尖。


    迟影指尖微微蜷缩,却发现触感不对。


    他胸前的衣料竟带着一种沁人的凉意和潮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啪”地一声,莫秋抬手按开了墙上的灯。


    突如其来的白光让迟影眯了下眼,等她视线聚焦,正好撞在湿透了的白衬衫上。


    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让她哑了声。


    薄薄的布料半透明地贴合在他胸膛上。水痕顺着颈部线条下滑,没入松开的两颗领扣之间,将紧实的肌肉轮廓拓印出来,甚至连腰腹处劲瘦的弧度都一览无余。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起伏的线条在湿衣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禁欲的张力,格外诱人。


    莫秋察觉到她近乎呆滞的目光,不仅没退,反而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抵在胸前的扣子上。


    他微微用力一拨,圆润的扣子便顺扣眼滑出。


    随着领口向两边剥落,大片冷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胸前的肌肉线条分明且深邃,每一寸都蓄满了难以言说的爆发力。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动作慢极了,带着一种漫不经意的优雅。


    “啪嗒。”


    最后的一颗扣子解开,衬衫松垮地搭在肩膀上。迟影看到那滴顽劣的雨水顺着他深陷的锁骨沟壑出发,慢悠悠地滑过起伏的胸膛,最后没入那道若隐若现的腹肌深处,在他平坦而劲瘦的腰腹处留下一道晶莹的水痕。


    她看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在这个寂静的客厅里,那声细微的吞咽声显得格外清晰。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连忙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一直在看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


    男人微微前倾,一股清冷的气息瞬间将迟影笼罩。他嗓音低哑,像是带着钩子。


    “帮我系上,还是……”


    “帮我脱了?”


    “……”


    迟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都涌向头顶,脸颊烫得惊人。她猛地从他掌心之下抽回手,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在那片紧实的胸膛上多停留一秒。


    “你……你怎么不先去换衣服……”她气急败坏地开口,因为紧张,声音还带了点轻颤。


    看着眼前男人半笑的样子,她在心里简直要把他腹诽八百遍。哪有人湿了身不先顾着自己,反而穿着一身湿透的衬衫,在这儿气定神闲地玩火?


    更重要的是,这种只顾点火又不负责灭火的行为,实在是……太犯规了!


    啊啊啊啊啊!!!


    她实在越想越气,最后愤懑地憋出一句:


    “我留下就是了……吃蛋糕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


    男人一愣,看着她咬牙切齿,看着她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看着她明明恼得要命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最后低下头,弯了弯唇。


    怎么这么可爱。


    迟影忙不迭转身往餐桌那边走。


    走得太急,步伐凌乱,左脚差点绊到右脚。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迟影假装没听见。


    蛋糕被摆在茶几上。她蹲在那儿,从盒子里取出蜡烛,一根一根地往蛋糕上插。手指抑制不住地抖,插歪了好几根。


    莫秋在找打火机。迟影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卧室方向去,又往书房方向去,最后是抽屉开合的声音。


    她盯着蛋糕上歪七扭八的奶油裱花,努力让自己的脑子恢复正常运转。


    但杯水车薪。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湿透的衬衫,胸膛间往下淌的水珠,若隐若现的腰线,还有他站在那儿任由她看的模样。那个眼神,那低哑的嗓音,那个“帮我脱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样子。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的!!!


    “找到了。”


    莫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迟影赶紧回神,把最后一根蜡烛插好。


    他缓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迟影余光扫了眼,换了。


    她有点失望。


    他已经换了件浴袍,深灰色的,领口松松垮垮,V字开得不算低,但刚好露出锁骨往下的那一片皮肤。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比刚才湿衬衫遮得多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遮住。


    迟影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默默收回目光。


    “你许愿。”她把打火机递给他,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我许过了。”莫秋挑眉。


    “不算!”迟影侧过脸,一本正经地跟他讲道理,“许愿这种事不能马虎,该走的流程一样也不能少。”


    莫秋看着她。


    她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睁大,睫毛翘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和脖子会泛起绯色。


    他失笑。


    在她炯炯的目光下,他拿起打火机,把蜡烛一根根点燃。


    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间,迟影也跟着跳了起来。她啪嗒啪嗒跑过去,把客厅仅剩的那一盏灯关了。


    房间瞬间暗下来。


    只剩下蛋糕上跳动的烛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那晃动的光线像金色丝雾,将一切都镀上暖意。


    “快许愿!”她催促着,比自己过生日还兴奋,“闭眼闭眼!”


    莫秋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烛光在她眼睛里跳成两簇小小的火苗,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蹲在那儿仰着脖子等他的模样。


    “闭眼啊。”她又催了一遍。


    莫秋垂下眼,唇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眉骨、鼻梁、嘴唇,每一寸线条都被镀上暖色的光。睫毛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迟影托着腮看他。


    这个人怎么连许愿都这么好看。


    然后她看见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黑暗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


    “哎?”迟影愣住,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你怎么这么快?你许的什么……”


    话没说完。


    下一秒,天旋地转。


    迟影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已被托起放在餐桌边缘。她下意识后仰撑在桌面上,头刚刚抬起,就感到扑面而来的气息,尚未出口的惊呼被不由分说地封在纠缠的呼吸里。


    这个吻极具侵略性,没有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气息是清冷的,掠夺却是滚烫的。她能听见两人急促而交错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身上被体温蒸腾的皂香。


    迟影大脑瞬间宕机,紧接着,本能战胜理智。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指尖没入他的黑发中,热烈地回应着。那种从心底泛起的战栗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发丝,烫得她几乎要化在他的臂弯中。


    太凶了。


    太猛了。


    迟影被激得退无可退,整个人仰在桌子上,直到开始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推了推他的胸口,轻轻的,没什么力气。


    但他感觉到了。


    他顿了一下,随即微微松开她。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若即若离地蹭在一起,两人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迟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感觉刚才抽离的灵魂终于回了神。然而还没等她彻底平复,莫秋突然垂下眼睑,深邃的目光锁住她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嗓音低哑到了极致:“喘匀了吗?”


    迟影一愣,张了张口,“啊?”字还没说出口,第二波攻势已经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这次他放慢了节奏,带着要把她融进骨血里的偏执。迟影感受着这种极具压迫感的温柔,只觉得浑身发软,原本勾在他脖颈上手彻底失去力气,软绵绵地垂在桌面上,又被他宽大的手掌十指扣紧,往他浴袍的结扣处牵去。


    黑暗中,衣服半落,堪堪搭在他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莫秋终于放开她的唇,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迟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忽然感受到他的渴求。


    她不禁一愣,不动声色慢慢退开一些,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能站这么高……也会不行吗?


    也是,高处……


    高处不胜寒吧。


    在这一场顶级诱惑面前,她的大脑大概是由于缺氧太久,突然短路了。


    看着男人隐忍的模样,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拍拍他的背安抚一下,开口却是:“你……你别太勉强……”


    “……”


    空气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黑暗中疯狂蔓延,连空气中的甜腻味儿似乎都冻住了。


    过了好几个世纪那么漫长,迟影才听到莫秋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说什么?”


    迟影猛地反应过来,脑子嗡的一声,火急火燎地想要补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身体健康最重要,咱们不一定要……”


    她抓耳挠腮,突然灵光一现,脱口而出:“就是……你们生物学上不是有个理论叫‘用进废退’吗?”


    莫秋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气压低得吓人。


    迟影语气愈发诚恳:“我就是觉得,这可能只是暂时的后天因素,不是什么先天问题。你别太难受,也别给自己压力,咱们以后可以慢慢来,多练习练习,总会……总会好起来的。”


    莫秋保持着那个姿势,半晌没动静。


    黑暗中,迟影看不见他那张英俊的脸已经黑到了什么地步。她只感觉到,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响声——


    作者有话说:明天最后一章[接]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