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之间，传的最快的就是消息。


    在霍廷昱有意无意的推动下，不过一个上午，小皇帝“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的言语和宣称彻查都城游侠的旨意就传遍开来。


    且不说这番言论在京中引起了多大的震动，就连小助手也又再度忧心忡忡起来：“你说，主角真的是重生者吗？他马上又会做什么？我们怎么看出他到底是不是重生者？”


    “这世间，很少有真正能被隐藏住的秘密。哪怕是被深埋多年的秘密，也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漏出一丝破绽——或许是一句反常的话，或许是一个多余的动作，又或许是无数个细微瞬间陡然出现的异常端倪。”凌肆神色疏淡，眼里看不出任何表情，“而抓住这道破绽，沿着它继续往前，你就能发现被隐藏的真相。”


    小助手闻言点了点头，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听到凌肆冷哼一声，很是不屑地讥讽道：“要是旁人也就算了，像凌初这样的蠢货，拥有重生记忆这样的大事，他怎么可能瞒得住！”


    “是的，那凌初看起来就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小助手想了想，居然深以为然，也跟着说道，“他两辈子都和游侠关系密切，等他收到消息，一定会再做出些什么事来。”


    “我们正好可以通过剧情屏幕，随时查看他的实时坐标，”小助手越说越兴奋，感觉自己终于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找到了正确的方向，高兴得都快蹦了起来，“只要盯着凌初在哪些可疑的时间，去了哪些可疑的地方，做了哪些可疑的事，自然就能猜到他到底是不是重生者了。”


    “嗯。”面对它的猜测，凌肆不置可否，只轻轻应一声。


    不过，此时凌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也是正常。因为他此刻正坐在紫微宫的偏殿里，在太傅的教导下读书学习。


    小皇帝现在年岁尚小，还要跟在太傅身后学习各种典籍书册。


    虽然几位辅政大臣似乎都有各自的打算，总想着再进一步，但朝中依旧有一些忠心耿耿总挂念着先帝之恩的臣子，他的太傅李彤书就是其中一位。


    原来这李彤书年事已高，早已过了古稀之年，但他才学出众品德高尚。故而，在小皇帝尚幼时，先帝便将已经致仕的他又请了出来，指为小皇帝的太傅，让他教导小皇帝读书写字。


    不久前骤然天寒，李彤书年纪大了，不小心在自家里受了寒气，由此不得不告假一个多月，躺在床上休养。如今他身体稍有好转，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来到紫微宫里，继续为小皇帝讲经授课。


    李彤书春秋已高，再加上他一心向学，对朝政并不怎么关心，因此，他还没有听到小皇帝那道，传遍宫野定要清除京中游侠的旨意，


    但是朝堂斗争激烈之时，他躺在病床上也有所耳闻，更是已经知晓了，那日年仅十三岁的小皇帝如何智破郑基和赵王阴谋的故事。


    因此，在时隔一个多月再次见到小皇帝时，李彤书不禁感慨万千，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点点头，轻轻来了句：“陛下辛苦了。”


    李彤书本就是个温和敦厚的性子，又多年读书研究经意，身上便是儒雅沉静的书卷气，为人也温柔和煦，从来都说不出重话。


    并且，小皇帝不满六岁时就被先帝交给了他，比他最小的孙辈还要小，令亲眼看着小皇帝一点点长大的李彤书，不由心生怜意，几乎是把小皇帝当成了他自己的亲孙儿看待。


    也因此，在小皇帝登基后，见小皇帝如此聪慧机敏，又看到他周遭这强臣环伺血雨腥风的处境，李彤书不禁又喜又忧，时时大感欣慰，又时时忍不住唉声叹气。


    近日，在听说了小皇帝那日的精彩表现后，李彤书更是不免又惊又喜，且忧且惧。


    惊的是，小皇帝年纪轻轻，居然如此聪慧善断。


    喜的是，小皇帝这般聪颖，当真是全天下的福气。


    忧的是，郑基石康二人如此不把先帝放在眼里。先帝这才走了几年，他们俩就要把先帝所留下来的所有托孤大臣，都给全部除去，实在令人忧心。


    惧的是，李彤书略懂一点望气之术，总觉得那霍廷昱不是人臣之相，现在他们几人相持还好，若是有朝一日争出了个胜负，也不知道小皇帝未来会再遭遇些什么。


    因此，李彤书左思右想，终是一声长叹：“陛下，要是金大人还在就好了。”


    李彤书所提到的金大人，名叫金日杰，是先帝原本指定的众托孤大臣之首。


    原来，先帝当年一共给小皇帝指派了四位托孤大臣。他们分别是出身异族，但祖上便已归附的金日杰，书香门第出身，颇有经济学识的郑基，品行出众，被天下读书人推崇的石康，以及最后那位，出身低微，没有分毫战功，却因救驾和孤臣身份获得先帝宠爱，此后一步登天的霍廷昱。


    按照先帝预想的安排，金日杰虽然从下是自己的伴读，其子也是小皇帝的伴读，均深得帝王信任，却因他们父子出身异族，难以在朝堂中获得多少支持和建树。是以，拥护好小皇帝的利益，成为小皇帝的心腹，为小皇帝做事，自然便成了他们金家父子唯一的出路。


    并且，这金日杰曾有过军旅经历，后来才脱离行伍，算是两边都能说得上话，可以很好调解朝堂上的文武分歧。


    也因此，他让这金日杰成为了四位托孤大臣之首，作为小皇帝绝对的亲信，平衡和压制这余下三位。


    而郑基和石康，虽然两人关系密切且都是重臣，但两人均不是世族出身，能在朝中聚起的党羽有限，且二人均为文臣，和身为武将的霍廷昱天然互相牵制，不至于形成太大的威胁。


    至于霍廷昱，他身为四人中唯一的武将，却资历最浅，排位最末，很难绕过前面三位大臣独自做些什么，且又因为出身原因，被群臣们暗中排挤，将是小皇帝天然的最坚定支持者。


    因此，在先帝看来，他选得这四个人，形成了既互补又平衡的关系，没有一人是不手握实权，又没有一人可以一家独大。他们将会互相提防着协作，彼此围绕在小皇帝的周围，呵护他顺利长大，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


    然而，苦心孤诣的先帝并没有料到，人算不如天算，他千方百计所精心打造出的平衡之局，竟然很快就被打破了。


    他去世仅半年之后，小皇帝才登基八个月时，最被他看重的托孤大臣之首、被他视作定海神针的最关键之人，对小皇帝最为忠诚的金日杰，就突然因病去世了。


    金日杰一走，他的两个儿子都遭到了清洗，整个金家由此灭绝。


    而余下的三位辅政大臣郑基、石康和霍廷昱，也随即分成了两派，争斗至今。


    是以，回忆起了往事，白发苍苍的李彤书不禁悲从中来，再次感慨道：“哎，要是金大人还在就好了。要是他还在，他们几个怎敢这样啊——”


    “斯人已去，太傅无需再提。”只见小皇帝轻轻摇了摇头，好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既然眼下已是这般境况，朕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世事无常，追忆往昔的确无济于事，李彤书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看了看眼前乖巧聪慧的小皇帝，不由再次长叹一声。


    李彤书风寒未愈，今日本就是他实在放心不下小皇帝，才强撑病体执意过来给小皇帝上课的。所以，这节课没上多久，没等到傍晚，就因李彤书病体难支，不得不提前告辞而结束。


    不过，李彤书在离开前，偷偷给了小皇帝一个提醒：“但陛下此番行事，是否太过看重于霍廷昱？”


    这李彤书一代大儒，涉猎极广，也略通望气相面之术，他认为，那霍廷昱鼻头带钩，状如鹰嘴，耳尖单薄，有反耳之相，可见这人绝不像他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孤贞忠忠诚。


    因此，李彤书格外担心年少的小皇帝，会被这包藏祸心的霍廷昱给欺骗，尽管明白小皇帝支持这霍廷昱只是平衡之术，他难以放下心来。


    “多谢太傅提醒，朕自当省得。”没想到，这位风烛残年的太傅独具慧眼，很早便看出了霍廷昱难以久居人下的真相，凌肆不禁感慨万分。他很敬重这位真正关心小皇帝的老者，忍不住叮嘱道，“太傅回去一定好好保重身体，无须操心，也不必担忧课程荒废，朕每日自会读书，一切都好，绝不辜负太傅的关怀。”


    “好，陛下这么说，那老臣就放心了。”李彤书心里既欣慰又酸涩，眼泪都有些控制不住地要流出眼眶，连忙告别离开。


    但他眼角溢出的泪花，已经被凌肆敏锐地发现，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样，将老者送出了殿门。


    目送着太傅远去，还没等凌肆转身回殿，就突然听见了小助手惊讶的呼唤：“哎？你看，凌初现在怎么又跑出去了？跑得还挺远。”


    凌肆顿时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他飞快看去，就见剧情屏幕上，那个代表主角凌初实时位置的那个小点，正迅速越过地图上的一道道障碍，朝着一个遥远的方向奔去。


    他凝神看了看，略一思索，突然就想到了什么——百里山，长湾处，那正是先帝赐给霍廷昱的一处郊外别庄！


    凌肆目光骤然一沉：“快召霍廷昱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