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
山风刮着, 将那声“阿音”清清楚楚地送入耳朵,杭忱音微微怔忡。
神祉的短刀,刀刃就贴着陈兰时的胸口, 贴在绑着他躯干的那根粗大的麻绳上,似乎只要轻轻用刀片沿着绳子一刮, 陈兰时顷刻间就要坠下深渊。
杭忱音咬唇睨着发疯的神祉。
以前只觉得神祉窝囊无趣, 她真是不知, 他好端端怎会突然发疯,并且疯到这种地步。
这种幼稚的把戏应该中止了。
“如果我不选你呢。”
杭忱音冷冷地问。
一旁的枣娘愣住了。
神祉持刀的手不稳。
崖风猛烈拍打树干,造成的枝干摇晃, 令锋利的薄刃险些竖起。他抓紧了刀柄,指节泛起森然青白, 抓紧短刀后神祉调匀呼吸, 看向杭忱音清澈的眼睛。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神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但这种平静就如海啸来临前的短暂退潮, 只给人更大的压迫感。
杭忱音不知怎的, 心跳有些失衡,喉咙也在发干。
她望望他, 又望望被五花大绑的陈兰时。
陈兰时仰卧在树干上, 大抵是到了生死关头,而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 对方已经闭上了眼。
杭忱音是一定不会让陈兰时摔死的,她只好再一次与神祉商量:“神祉, 你下来。我和你的事, 不牵连别人,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 我给你就是了。”
此处还有别人在,杭忱音没有说得太明白,但神祉应该懂,她指的是什么。
一直都是有名无实的夫妇,神祉想要的,不就是那个么,只要他肯现在下来,她给。
此话别人听不懂,神祉一定能听懂。
神祉的胸腔里发出低沉的笑声:“你愿为他,做到如此?可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床笫之间的欢愉。”
神祉这一笑就似没完了般停不下来,眼角微微上扬,茶褐色的瞳眸在暮色里翻涌着暗蓝,深邃的幽光,如孤狼夜行,给人心悸的感觉。
杭忱音心怀愧疚,她是没法让陈兰时因她而死的,他的母亲已经因她而死,她欠了陈兰时,一辈子也还不了这笔债。
所以当神祉让她一定要选择的时候,只是在让她为难。这种游戏不好玩,稍有差池便会真掉下悬崖摔得尸骨无存,杭忱音只有与神祉周旋,想方设法劝他下来。只要神祉及时悬崖勒马,到时候她会想法让陈兰时闭口,将这件事保密。
“那你到底要什么?”
转眼天已向晚,暮色降临,杭忱音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
神祉的刀紧攥在手里,忽然,“啪”地一声,第一根绳子崩开断裂,陈兰时胸膛的肌肉往上弹了弹,情况愈发岌岌可危。
“阿音,”神祉看着她惊恐的神情,嗓音低沉地笑道,“你快选吧,再断一根,我不保证陈兰时不会掉下崖谷。这里山形复杂,一旦坠下,绝无生还之机。没有时间了,我就要斩断第二根绳子了。”
“你莫要逼我。”
“我问过你,你是否还喜欢陈兰时,你没有回答。我相信,可能连你自己也还不知道答案,所以我逼你这一把,逼你看清自己的心。阿音,我和他之间,你选谁。”
“如果我谁都不选……”
“落选即死,如果都落选,我与陈兰时同归,阿音一天之内便少了两个讨厌之人,如此也不错。”
“那我若都选呢?”
“恐怕是不行。”
神祉这句话,彻底将杭忱音最后一步路也堵死。
杭忱音眼看着神祉掌中的那片薄刃,那片削铁如泥的刀刃,又要沿着陈兰时身上的绳斩落,她襟口一紧,已经无法迟疑,瞬间脱口而出,“你别动!我选!”
神祉果然不再动,他的目光充满鼓励,瞬也不瞬地微微笑着看着她。
杭忱音攥紧了手指,紧捏成拳,在一旁的枣娘不住喃喃失语,劝她要选将军的时候,杭忱音抿唇,死死盯着神祉,一点退路也没留。
“我选陈先生。”
陈兰时惊诧地仰起了头,似乎难以置信,阿音最终仍是没有迟疑地选择了自己!他错愕地看向杭忱音,但令他更加诧异不解的是,选择了他的杭忱音,似乎并没在关注自己。
陈兰时的目光又瞥向神祉。
神祉抵在他胸口的刀,一点点收回。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但与陈兰时不同,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的神情。
他在笑,持刀的手在发抖,胸膛在震动。
杭忱音选完了,可是好像,她陷入了更大的恐慌当中。因为她完全无法预判,神祉接下来又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事,这种不可控,错失的代价又极大的感觉,让人无法控制地逃避与恐惧。
“阿音你看,你还是选了他,我早就知道的。”
神祉的声音很轻,他垂下面容,笑容逐渐变得苦涩,难堪。
乃至自嘲。
“那么我信守承诺,将你的陈先生,还给你。”
神祉手起刀落,挥刀寒芒一现,捆缚陈兰时的绳索顷刻四分五裂。
陈兰时已经被绑在崖上一天,断水断粮,他自幼从文的身板又并不足够结实,捆绑骤松之下,他被桎梏了一天的身体已是脱了力,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稳固身影,身子便一个侧翻往后坠下。
眼见就要跃入深渊,陈兰时惶惶不已,心跳刹那停了,以为神祉出尔反尔自己仍旧难逃一死。
幸而神祉信守承诺地抬臂将他拾掇了起来,陈兰时就似一只挂在松树枝干上的松鼠,被神祉举臂远远地掷上悬崖对岸。
对岸的杭忱音,见到一整个大包朝自己砸了过来,来不及躲避的她险些腿脚发软,好在神祉控制的落点精准,陈兰时似团沉甸甸的包袱被摔在了她身前,滚了几圈,顺势停在她的脚边上,摔得四仰八叉,险些吐血。他惨叫几声,便真吐出一口舌尖血来。
杭忱音道他摔坏了,忙将人扶起,就在搀扶陈兰时的当口,耳中仿佛听到了松木断裂的声响。
那棵老松已经有了承载不住的架势,抵在崖石上的马槊,也似因为方才激烈的摇晃而松动,这声音实在太叫人惊恐,杭忱音唰地抬眼,看向仍在树上的神祉。
“你快下来。”她不满地向神祉道。
她已经选了,松树快断了,这种幼稚的把戏该结束了。
神祉摇摇头,自嘲地道:“游戏结束了,你选了陈芳,没有选我。”
杭忱音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一场游戏……
不知怎的,她的心好似突然间停止了搏动,她放下已经腿软难起的陈兰时,忐忑地向崖边再次走去。
“别过来。”
神祉向杭忱音缓缓摇头。
“再往前走两步,山石可能会脱落,别往前走了。”
神祉停在那棵随着山风流霭不住地摇晃的松树上,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之间,他好像无动于衷。
双腿盘踞在萧瑟的松木间,身影僵滞、木然,就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空洞。
吹了许久的凉风,神祉醒回神,笑僵了的唇角弧度深了些,似藏着无尽的自我厌弃与毁灭欲。
“我知道,你一定会选择他,”暮色中,神祉低缓地笑言,“在我看见,你和他在池边叙话,因为他失神的时候,在我看见,你的情绪一直在受他而牵动的时候,在我看见,在悬崖边你不顾一切向他奔来,眼里只有他的模样,我就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一个人死,那个人只会是我。”
杭忱音呆怔地望着他,嘴唇蠕动了下,似乎想辩解什么,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也一直在观察她,这一点太过令她惊诧,以至于她的脑子短暂空白,失神地忘了解释。
“阿音,我没有怪你,你只是没有选择才会同我成亲,你只是讨厌我而已。”
“没有人规定了,你必须要喜欢谁,所以我的死,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你别有负疚,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如何,都比现在快乐。”
杭忱音突然失了声:“神祉……”
一轮圆月温情地映照千山万壑,万籁俱寂,银光皎洁。山风吹动着神祉的玄色衣袂、墨色长发。
神祉的声音低沉,咽喉似是被刮擦出了血,发出声音是嘶哑的,可因为他说话的情绪平和,听起来便不骇人了。
“被喜欢的人讨厌着的感觉,很疼,很疼,我以为我很能忍疼的……”
短刀疏忽间掉落了崖下,神祉闭上眼,睫毛底下渗出颗颗水露。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杭忱音茫然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话。
“我不想吓到你,转过身好吗,别看我。”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慢慢张开双臂,身体后仰倒去。
“神祉——”
一直到这一幕就出现在眼前,杭忱音终于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游戏,不是把戏,神祉已存死志,在她毫无所觉的时候。
是、是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
“我是讨厌你,神祉,我厌恶你至极。”
回音穿梭耳膜,震动得耳鼓发麻。
巨大的恐慌没有预兆地降临到头上,杭忱音向前奔去,试图握住那杆马槊。
是陈兰时与枣娘一左一右地赶上来制止了杭忱音往前去。
杭忱音没有转过身。
她是亲眼看着神祉,从山松树上的簇簇针叶间消失。
他的身体,坠下了万丈深渊。
枝头乌雀惊走,雾霭击散。
崖上的风像是轰鸣般冲撞向杭忱音的耳膜,那一霎,所有的声音,都像是倏然远去。
只有他留下的声息,回声似在山谷里流转、回荡。
“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这句话,在她心里如刀尖般划下,一笔一笔,镌刻出累累血痕。
让她如何相信,他的死与她无关。
亲眼看着朝夕相处的夫君,在自己眼前坠崖,她还能如何坦坦荡荡地生活?
“落凤谷高达百丈,”身畔拦着她右臂的陈兰时,干涩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入杭忱音耳膜,“纵然是神祉,也是必死无疑。”
杭忱音惊吓极了,挣脱了枣娘,也推开了陈兰时,踉跄地奔赴崖边那棵空空如也的松树。
摇晃的枝干趋于平静,山崖前暮色沉沉,深渊下唯有呼啸的长风浩荡,啼唳的鸢鸟惊飞,在那片茫茫的深不见底的雾霭里,神祉早已没了踪迹。
“夫人。”
就在杭忱音脚软地跌倒在崖边时,一直维持着极远的距离的“犟驴”良吉,主动走近。
枣娘难抑悲痛的脸颊上挂满了泪珠,她诧异地看他,少年的脸上除了那斑驳的泪水,眼神是平静而麻木的,好像并没太多恩主猝然离世的哀恸与震惊。
“将军让良吉送您回去。”——
作者有话说:恭送小福[爆哭][爆哭](后面还有一章小福主剧情)
20、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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