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chapter24(入v三合一)[VIP]
1.
————————
李见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那句话后, 便因洗髓消耗太大,身体异常虚弱,直接失去了意识, 倒在了谢惟肩头。
弥漫于此地的桃粉色瘴雾,也不知何时, 已悄然散去。
谢惟坐在地上, 手臂拥着李见欢纤瘦的腰, 将他往自己怀里带得更近。
然后, 谢惟抬起头, 看向围在他周围的,神色各异的同门,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
“情毒已解。今日之事, 乃邪祟作乱, 不得妄议。”
“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话音刚落, 谢惟展开了灵力光幕,将众人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
然后, 谢惟小心翼翼地将李见欢放平在怀里, 将他的头贴放在自己膝上,让他能在自己怀中躺得更舒服些。
谢惟低头看着自己怀里已经昏迷过去、唇边留有血迹的李见欢, 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了他许久。
谢惟以指腹轻柔地拭去李见欢唇边的血污,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转移到李见欢那还留有伤口的,被自己蹂躏得湿红狼狈的唇瓣上。
情毒已解, 但谢惟一看见李见欢的唇, 便想起了方才李见欢唇上微凉柔软、喉腔内湿暖的触感, 心神久久难以平静。
谢惟手指停在李见欢没有血色的唇上方,迟疑了一下, 还是探了过去,顺着唇线轻轻描摹过李见欢的唇瓣。
萦绕在他指尖的光系灵力,无声地治愈着李见欢唇上的伤。
然后,谢惟紧握住李见欢发冷的手,给他输送治愈灵力,自己也开始默默调息。
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怀里那张,即便在昏迷中也依旧眉头紧锁、带着不甘和疲惫的脸。
灵力输送了一会儿,李见欢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谢惟手指轻轻抚上李见欢紧蹙的眉,帮他展平。
和李见欢这样近距离接触时,谢惟不敢发出丝毫声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李见欢这么安宁恬静地睡在自己怀里的样子了。
李见欢若是醒着,是绝对不愿意和自己亲近的,甚至可以说是万分抗拒。
所以,谢惟格外珍惜这样的时刻,甚至暗暗希望这样的时刻可以再久长一些。
好一晌过去,明昱突然走上前来,温声对谢惟说:
“小惟,你也刚洗髓完,身体虚弱,还要撑着给见欢治疗,消耗很大的,不如先好好休整调息,把见欢交给我吧。”
“队内还有一位师妹也是光系,我带见欢过去……”
谢惟听了这话,抬头看了明昱一眼,摇了摇头,没同意。
他一手一直紧握着李见欢的手,另一只手则不动声色地,把怀里的李见欢搂得更紧了。
明昱见状,无奈地笑了笑,看了谢惟怀里昏迷的李见欢一眼,以玩笑口吻道:
“小惟你占有欲还挺强啊,碰都不许别人碰见欢一下。”
“……行,知道你最心疼你家师兄了,从小就这样。”
“别硬撑,实在撑不住了就喊我。”明昱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了。
明昱离去后,谢惟的视线重新落到李见欢脸上,被谢惟的治愈灵力笼罩着,李见欢那张脸渐渐恢复着健康的血色,眼睫轻颤。
谢惟知道李见欢应该快要转醒了,他视线不由自主地望着李见欢那淡粉的,水色莹润的薄唇,鬼使神差地,俯下脸,又将自己的唇轻轻覆上了去。
这次的亲吻只是蜻蜓点水,一掠而过,谢惟却紧张得心脏狂跳。
若是他正悄悄亲李见欢时,李见欢忽然睁开了眼,怎么办?
方才他还有情瘴的由头可借,而且听李见欢的言语,他似乎只是觉得自己认错了人,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欲念和爱意并没有被他发现。
可若是现在李见欢睁开了眼,就真的再也说不清了。
谢惟一边担心,唇却恋恋不舍地不肯离开李见欢。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过,时间可以就此停滞,将他和李见欢独处的这一刻变得再久长一点。
谢惟又饱含贪恋意味地轻轻吻过李见欢的脸颊、额头,才逼着自己将唇移开。
若不是情瘴将为他洗髓的李见欢伤成这样,谢惟其实还挺感谢情瘴的存在,让他得以做了他这么多年都不敢做的事——不顾一切地将李见欢拥入怀中,然后亲吻他。
谢惟现在其实非常高兴,平时待他疏离冷漠,把讨厌他写在脸上的师兄,在危急时刻,还是狠不下心将他撇下,愿意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救他,为他洗髓。
这是不是说明,其实师兄并没有那么讨厌自己,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
这想法让谢惟脸颊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谢惟忽然看见李见欢的唇无意识地翕动了起来,似是在说着什么话。
谢惟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脸颊贴到李见欢微凉的脸颊上,去仔细听他在说什么。
然后,谢惟听到,李见欢在轻声嗫嚅着:“……师兄在呢,不怕。”
轻飘飘的几个字,谢惟却觉得自己的心脏遭受了一记重锤,久久难以平静。
谢惟都记得。曾几何时,李见欢就是这样将病得昏昏沉沉的他抱在怀里哄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眼前李见欢无意识的这句话,让谢惟很是恍惚。
仿佛一下回到了从前,他们两个关系还很亲近的时候,好像什么也不曾改变。
可等到治愈法术完成,李见欢转醒后,发现自己在谢惟的怀抱里,他当即挣开了谢惟的手臂,从他怀里站了起来。
然后,李见欢没有看谢惟一眼,也没有和他说一句话,转身便朝明昱那边走去。
谢惟静静地望着李见欢一言不发走远的身影,将还维持着拥抱姿势的手臂收回,唇角牵起一个有点苦涩的笑。
是他忘了,他们早就不同路了-
李见欢这边,他刚走到明昱身旁,还没来得及开口,肩便被明昱揽住了。
明昱先是关心了李见欢几句,见李见欢经过谢惟治疗,已经没什么大碍之后,神秘兮兮地放低声音问:
“见欢,你和小惟现在什么关系,你们和好了吗?”
“谁跟你说的我们和好了?”听明昱这么问,李见欢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又嘴硬,没和好的话,你怎么会愿意舍命救他?要真讨厌他,不应该把他扔在那不管不顾吗?”明昱笑着拍了拍李见欢的肩。
“当时一个二个都盯着我呢,我敢不救他们心爱的谢师兄吗?我要是就那么走了,脊梁骨都要被他们戳断吧。”
“反正我是无人在意,就算是为了救谢惟把命赔上了,别人也不会觉得可惜,只会庆幸还好谢师兄救回来了。”李见欢抱着手臂冷笑了一声,语气带刺。
明昱听李见欢这么说,眼中笑意更深,“见欢,你这话糊弄糊弄别人就算了,我你可糊弄不了。”
“你是那种别人想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的人吗?”
“明明一身反骨,最讨厌被别人的要求裹挟着去做什么事,别人想要你怎样你就偏不那样,还要反着干。”
“承认吧,其实你就是对小惟心软了,舍不得看小惟痛苦难受。”
“虽然平时对小惟挺凉薄无情的,但眼看危及性命了,你还是念着师兄弟情谊,心疼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师弟,这才舍命救他。”
“……什么心软,什么心疼?好恶心。”
李见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匪夷所思的举止,但也并不是很愿意承认明昱的说法,强撑着冷漠口吻回道:
“我就是突然脑子有病,上赶着倒贴,给人家天之骄子当无私付出的垫脚石,行了吧?”
“其实人家根本看不上也用不着,那么多人喜欢他呢,我就是撇下他不管,也没什么,马上就有人冲上去和他交.合解毒了。”
“是我犯贱,非要多此一举,这么麻烦地给他洗髓。”李见欢的语气充满了自嘲。
听李见欢这么回答,明昱笑而不语。
又在嘴硬了。
明明是对谢惟心软了也死不承认。
明昱无意戳破李见欢,他感受到已经站起身的谢惟时不时朝他们这边投来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扯了扯身边的李见欢。
明昱将声音放得更低,试探性地问:“对了,见欢,小惟他……是喜欢你吗?”
“他中了情毒后,对你……”
明昱这轻飘飘的几句话让李见欢如同一只乍然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炸毛,情绪激动地打断了明昱:
“别胡说!那怎么可能?这些年我是怎么对他的,你不是不知道。”
“见欢你别急眼啊,我就是问问,那他不喜欢你的话,喜欢谁啊?我听说只有心里有很喜欢的人才会被情瘴影响成这样。”明昱又安抚地拍了拍李见欢的肩。
“他喜欢谁关我什么事,我怎么知道他喜欢谁,我跟他关系很好吗?”李见欢冷哼了一声。
“反正——不可能喜欢我!”
一聊到这个话题,李见欢的情绪分外激动,音量不自觉提高了许多。
周围本就对谢惟强吻了李见欢这件事议论纷纷的同门们听见李见欢高声说这话,不由得纷纷侧目望向李见欢。
李见欢没收声,有意用很高的音量继续为自己澄清:“他只是情毒发作严重,一时认错了人而已,他喜欢的另有其人。”
同门们听李见欢这么说,也纷纷收回了好奇和探询的视线,各自谈论起了别的话题。
谢惟的视线却并没有离开。
听到李见欢当众否认,一副很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喜欢他的模样,谢惟垂下了眼。
然后,他不着痕迹地放出了一只微小的听音灵蝶,飞到李见欢和明昱身边,悄悄听着他们放低声音的谈话。
“可小惟要是真喜欢你呢?方才你昏迷了,他全程都抱着你,可紧张你了。我说把你交给我,让他先好好调息,他都没同意。”
“小惟是个性格温柔的好孩子,如果他真的……见欢,你是怎么想的?”明昱试探着轻声问。
“就是真喜欢我也没用,我对上男人和被男人上都没兴趣,何况他……”
李见欢迟疑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何况什么?他是长得不如你意,还是性格不好了?”明昱看着李见欢的眼睛。
纵使李见欢因为自己在宗门的地位被谢惟取代,对他多有不满,也不得不承认,谢惟的长相和性格确实都无可挑剔。
他想说的其实是,抛开我对他心存芥蒂不说,他还是我亲手养大的,如兄如父的,我要是和他在一起了,那算什么?
那不是把师弟当童养夫了吗,以后别人不定怎么说他呢。
但李见欢觉得其实没必要把这些话说出来,故而只是冷硬敷衍地回答道:“没可能就是没可能。”
“我不喜欢谢惟,也不在意他,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来往的。”李见欢语气带着为了强撑面子,刻意为之的轻慢。
“没可能?”明昱笑了,露出了一种别有深意的表情,“那你方才还咬人家小惟的头发调戏他,在他怀里和他撒娇?”
“诶,你先别急着否认,我可是看得真真的。”
听明昱这么说,李见欢生生气笑了,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明昱的话:“……调戏?撒娇?”
“那我现在要是走过去捅谢惟一刀,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在和他调情啊?”
然后,李见欢声音转冷,哼了一声,“我那是生气!”
李见欢指尖下意识抚过自己的唇,唇上的伤口虽然已经被谢惟的灵力治愈,先前被咬得血淋淋的刺痛感却还犹能感受到。
“我天生吃不得亏。被个中了情毒突然发疯的人给咬了,难道我还不能咬回去了?”
“只是觉得咬他哪里都不太对劲,生怕坐实了我和他有‘奸情’,才咬了头发。”
眼见明昱还要和他争辩,李见欢脸上露出了烦躁的表情,打断了这对话,“我还是讨厌他,明昱,你要是再一直跟我提他,那我们这兄弟就没得做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明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小惟,明师兄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明昱在心里默默道。
谢惟听罢两人的对话,眸中的光彩黯淡了些许,他暗暗拢紧了指节,召回灵蝶,将它无声掐灭。
2.
————————
那日谢惟带队外出搜寻季青的下落并无收获,眼看快到秘境开启的时间了,众人经商议后,依然决定按照原计划,进入鬼章城中。
从那碑上的传说来看,季青极有可能是被轿中的“新娘”选作新郎,作为新居民被带入鬼章城里了。
不管是出于原本的探查任务,还是出于同门之谊,这鬼章城都是必去不可。
出发去秘境的前夜,恰轮到李见欢和谢惟一起值夜。
当晚李见欢在石屋内用完晚饭,刚推开石门,准备径直出去巡逻值夜,便看见谢惟静静地站在门外,似是等候已久了。
但他全程都没有敲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站在李见欢门外等候。
一开门就看见谢惟站在门外,雪色长发和衣袍随夜风飞舞,李见欢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听得谢惟先开口了:
“师兄,你前日帮我洗髓,受了反噬,消耗很大,今夜在屋内好好歇息,值夜巡逻我一个人去便是。”
谢惟安静专注地看着李见欢,语气十分温和,充满关切。
但李见欢依然对谢惟说的话感到很不爽。
他一个人就行是什么意思?
显着他很厉害,很能耐了,觉得自己这个师兄就那么柔弱无力是吗?
李见欢倚着门框,抱臂冷哼了一声,“你看不起谁呢?只是洗个髓而已,我没那么娇弱。”
“当年在北境幽冥域执行任务时,我们被那几个以食人为乐的魔界贵族埋伏暗算,带出去的几十人几乎全军覆没,最后我不也抱着你,安然无恙地回去了。”
听李见欢提起那件往事,谢惟怔了怔,眼前再度浮现了那日火光冲天、尸骸遍地的惨景。
残阳如血,几十位同门的肢体支离破碎地散落在焦土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魔气。
魔界贵族生性残忍嗜杀,他们将一众白玉京弟子虐杀后,围站在小小的谢惟面前。
其中一个掐起了谢惟的脸,指甲划过他的脸颊,说要生剥了他这张好看的皮。
另一个则说要把谢惟捉回去当娈宠,日日承欢,等玩腻了再把他吃掉。
而那时,李见欢躺在数步外的血泊里——他的右膝被整个剜开,白骨裸露,腹部被一柄漆黑的魔剑贯穿,钉在地上。
血从李见欢身下汩汩涌出,浸透了焦黑的土壤。
他侧过脸,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魔界贵族触碰小小的谢惟,手指深深地陷入了身旁的血泥里。
谢惟平静的视线穿过血雾看向李见欢,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喊着:“师兄……”
李见欢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裂开在他染血的唇边,显得疯狂而狰狞。
钉在李见欢腹部的魔剑开始震颤。
“嗡——”
低沉的鸣响从剑身传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利。
几个魔界贵族察觉到异样,转头看去——
就在那一瞬。
李见欢的右手猛地抓住腹部的剑刃,五指深深嵌入锋利的刃口,骨节爆出脆响。
他竟硬生生将那柄魔剑从自己体内拔了出来,带出一蓬混合着内脏碎肉的鲜血!
然后,以李见欢为中心,一股狂暴到极致的灵力轰然爆发!
地面龟裂,碎石倒悬,他周身几丈内的空气扭曲变形,发出尖啸。
“你们……”李见欢摇摇晃晃地站起,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
他右手攥着那柄从腹部拔出的魔剑,左手虚握了一下,将被掩在废墟下的本命剑“断潮”召回掌心。
“……也配碰他?”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李见欢的身影消失了。
李见欢的第一剑,斩向了那个说要活剥了谢惟的皮的贵族。
对方预料不及,匆忙抬手布下护盾,可李见欢的剑迅捷凌厉,护盾瞬间崩碎!
剑光划过,那贵族的头颅飞起,脸上还凝固着惊愕的表情。
李见欢的第二剑,直取那个说要把谢惟捉回去当娈宠,再将他吃掉的贵族。
眼见同伴被斩灭,那人尖叫着化作黑雾欲逃。
李见欢左手的断潮剑脱手飞出,竟在空中化作无数白色剑影,如蛛网般将那团黑雾死死缠住、勒紧。
噗嗤一声,黑雾炸散,血肉如雨落下。
不过瞬息之间,两个同伴接连死亡,余下的两个魔界贵族终于感到震悚了,他们联手施展魔功,幽冥域的魔气被引动,千百只鬼手从地底探出抓向李见欢。
李见欢不闪不避。
他将双剑交叉于胸前,而后猛然展开——
轰!!!
一阵赤红与暗黑色交织的灵力风暴炸开,所过之处,鬼手灰飞烟灭,地面留下深达数尺的沟壑。
那两个魔界贵族被风暴卷入,护身法宝接连爆裂,最后在凄厉的哀嚎中被绞成漫天血沫。
风暴停息了。
李见欢站在血泊中央,拄着剑,剧烈喘息。每喘一口气,都有血沫从他口鼻涌出。
他腹部的伤口再次崩裂,身形摇摇晃晃。
但他没有倒下。
李见欢拖着满是血口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挪到谢惟身边,扔掉剑,跪坐下来,用颤抖的双臂将谢惟死死搂进怀里。
“没事了……”李见欢哑着声音安抚道,滚烫的血从他下颔滴落,砸在谢惟额头上,“师兄在,别怕。”
当时李见欢被魔剑洞穿了身体,膝骨也被剜去了一块,本来毫无还手的力气,只能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等死。
可当听那些魔界贵族说要对谢惟做那样的事,他竟硬生生地凭着一股置之死地的劲,趁几个魔界贵族不备时突然爆发灵力,将他们悉数斩灭。
谢惟被李见欢抱在怀里,脸紧贴着李见欢染血的胸膛,能听见他心脏略显急促的跳动。
漫天下着血雨,谢惟的眼皮被温热的血黏住了,睁不开,世界只剩下一片猩红的黑暗。
可李见欢怀里的温度,却让他无比安心。
最后,满身是血的李见欢就这样将谢惟紧紧地抱在怀里,拄着剑,一步一步,踏过尸山血海,从幽冥域的深处,走回了人间。
……
谢惟看着眼前倚门而立的李见欢,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他刚才说起的,不过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往事而已。
谢惟却因为李见欢的话,不受控制地想起他为了救出自己杀尽魔界贵族的模样,想起他抱着自己缓慢地在幽冥域行走的模样,想起他将自己掖进衣袍里不受冷风吹的模样。
“我知道师兄很厉害,可是……”谢惟语气有些犹豫。
“那就别废话了,”李见欢随手合上了身后的石门,“再在这儿拉拉扯扯的,搞得我们好像真有什么特殊关系一样。”
随后,李见欢擦着谢惟的肩就向外走去了。
路上,李见欢没有和谢惟并肩行走,他快步走着,完全没有要等谢惟的意思,将谢惟远远地甩在身后。
“师兄,我……”
谢惟凝望着李见欢的背影,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我那日对你……”
“你这是要和我道歉吗?”李见欢没有回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是因为情毒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种事,你不用介怀,因为我也根本不在意。”
“只是搂着啃了一口而已,又不会掉块肉,”李见欢顿了顿,回头看了谢惟一眼,“与其和我道歉解释什么,你还是去和玉微宁好好解释解释你是亲错了人吧。”
听着李见欢蛮不在意的语气,谢惟并不觉得松了口气,只觉得心里越发失落怅然,胸口很堵。
李见欢说完那句话便又继续朝前走了,徒留谢惟一个人站在原地,怔怔地凝望着他的背影。
其实有时候谢惟也很后悔,如果他还是那个只会乖乖跟在师兄背后撒娇的柔弱师弟,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实在无法忽视李见欢身上的伤口。
3.
————————
李见欢身为宗门大师兄,常常带队去执行各类凶险的任务,因此,他身上也时常负伤。
从前李见欢是自己给自己上药,自从身边有了谢惟后,谢惟便主动将给他上药的差事领去了。
有回李见欢刚执行完任务回来,将剑随便一扔,还没在榻上躺多久呢,谢惟便已经挎着医箱站到他榻边了。
那时谢惟整个人的个头还很小,身形单薄,将庞大的医箱挎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师兄,我来给你上药。”谢惟平静地将地上的剑捡起,挂到墙上。
烛火在纱罩里轻轻跃动,将室内染上一层暖黄。
李见欢随意地坐在榻边,上衣褪至腰际,露出线条优美纤瘦却布满了新旧伤痕的脊背。
一道新鲜的伤口斜贯他的左肩胛,皮肉微微外翻,血已凝成一片暗红。
谢惟坐在李见欢身后,手中拿着浸过药汁的软布,动作顿了顿。
他的目光扫过李见欢身上那道新伤,然后向下——脊上有一道凹陷的旧疤,是骨茬曾刺穿皮肉留下的印记;后腰窝有一片狰狞的灼痕,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黑。
更别提那些细碎的、交织如网的浅粉色伤痕了,细密地堆叠在李见欢后背冷白的肌肤上,看着分外扎眼。
谢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沉了几分。
“快点啊。”李见欢等得有点不耐,侧过头催促,嘴角还挂着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
“就这点小口子,惟惟你要再这样拖下去,它马上就要痊愈了。”
“明明随便上点药再包扎一下就可以了,也就是惟惟你,每次给我上药都这么小心翼翼的,不嫌麻烦吗?”
谢惟没接话。他垂下眼,将软布轻轻覆上李见欢肩上那道新伤。
受药性刺激,李见欢背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仿佛真的毫无感觉。
他这些微小的动作,谢惟都看在眼里,抿了抿唇,没说话。
清理,上药粉,再佐以光系的治愈灵力加速伤口愈合,最后用干净的细麻布一层层裹紧。
谢惟的动作轻而细致,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李见欢背脊的皮肤。
谢惟触手所及是柔腻的肌肤,带着香气的温热,这让谢惟动作一滞,要极力平复情绪才能接着动作。
同时,谢惟的手亦触及了李见欢身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旧伤痕迹。
谢惟萦绕着纯白色光系灵力的指尖,在李见欢脊上的那片凹陷处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疼吗?”谢惟垂着眼问,声音有点哑。
“不疼啊,小伤而已。”李见欢蛮不在乎道。
“再说了,这不是有我的惟惟吗。”
李见欢转过脸来,故作轻佻地抬起谢惟的下颔,声音含笑。
“只要没死,受再多的伤惟惟也能给我医得活蹦乱跳的。”
“当年在幽冥域,我都以为我那条腿被废了,结果我们惟惟这个光系天才,几个月不眠不休的,竟然真把师兄治好了。”
若换做平时,谢惟下巴这么被李见欢捏着,还被他这么夸了一顿,定会脸红害羞、浑身发光的,但谢惟听着李见欢那并不在意受伤的轻飘飘的口吻,忽觉有些生气。
谢惟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理会李见欢的话,眼神平静地打量着李见欢腹部那道狰狞纵深的疤。
“这里……又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谢惟的声音很低,指尖轻轻摩挲过那道疤。
李见欢突然转过来,让他得以看清那道疤。
“师兄每回受伤回来,都是我给师兄上药治疗,这道疤,我不知道。”
“师兄在瞒我吗?”
谢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听得李见欢莫名有些不寒而栗。
面对谢惟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李见欢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低声笑着坦白道:
“不是有意瞒你的,我只是怕被你看见了又像师尊一样念叨我,没事,真不疼的。”
“在哪伤的,何时伤的?”
谢惟知道李见欢想要把这事轻飘飘地揭过,却并没有遂他的意,接着目光沉静地追问道。
“啊?”李见欢偏头想了想,“这个真记不得了,好像是被个狡猾的妖族埋伏了,但是我最后把他揪出来捅了个对穿。”
李见欢语气轻巧,甚至带着点等着被夸赞的得意。
谢惟没说话,给李见欢伤处缠绕麻布的手稍稍用力收紧了一下。
李见欢“嘶”了一声,眉头拧起:“哎,惟惟,你轻点……”
“疼?”谢惟终于抬起眼,看向李见欢。
昏黄的烛火在谢惟眼底跳动,却照不进那冰湖似的眸底。
“我以为师兄不知道疼呢。”谢惟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但手下重新开始的动作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气情绪。
谢惟将动作放轻,一边包扎,一边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师兄膝上的伤呢,刮风下雨的时候,还会疼吗?”
“早就好了,我一直说没事没事。倒是你,为那伤悄悄哭了好几回了吧,都说不疼了,而且惟惟你不是帮我治疗过了吗,骨头早就长好了。”
李见欢直视着谢惟那双平静的冰蓝色眼眸,竟隐隐产生了心理压力,于是他将脸转了回去,背对着谢惟。
谢惟离他很近,他能闻见谢惟身上那干净温暖的香气,感受着谢惟给他上药包扎,李见欢忽然觉得自己很像天天在街头闲晃打架的小混混,谢惟则是在他打完架后来给他上药的良家小姑娘。
虽然板着一张脸,眼神里却满是心疼。
两人之间一晌无话。
过分沉默的氛围让李见欢有点不自在,于是主动以开玩笑的口吻道:“惟惟,你今天怎么这么嗦呀?受伤而已,哪个修士身上没几道疤?何况都是些陈年旧事……”
“不是‘几道’。”谢惟打断了李见欢的话。
他停下了包扎的动作,目光沉沉地烙在李见欢的背上,仿佛要将那些伤痕一道一道数清楚。
“李见欢,”谢惟忽然叫了李见欢的名字,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晦暗情绪,“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死,只要还能动弹,就只是小伤?”
谢惟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李见欢的伤疤,而是虚虚悬停在上方。
“还是你觉得,”谢惟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沉,像绷紧到极致的弦,“你身上多一道疤,少一块肉,都无关紧要,没有人在乎?”
最后几个字,谢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像裹着冰渣,又沉又冷。
李见欢知道谢惟是心疼他受伤,也没生气,沉默了一会儿后,无奈地笑了笑,“因为我是大师兄啊……”
“大师兄就要承担这么多吗,凭什么?”谢惟的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发颤。
这也是李见欢第一次见从来安静,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谢惟,这么激动。
“可我心疼师兄……”谢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每次出任务,受一大把伤,还笑咧咧地说没关系。”
那些李见欢早已遗忘、忽略的痛楚和危险,被谢惟用冷静的语言一一翻检出来。
李见欢很不善于处理这种直白的善意和关心,没说话,裸露在外的后背肌肉有些僵硬。
李见欢察觉到此刻谢惟情绪的不对劲,想要转过身去看看他的表情,却被谢惟一只手按着肩膀,稳稳地,甚至有些强硬地转了回去,背对他。
“别动,还没包好。”谢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带着哭腔的质问只是错觉。
谢惟越是给李见欢搽药,脸色就越来越冷,越来越生气。
这样的谢惟竟然让李见欢觉得紧张起来,一句话不敢说了。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布摩擦的窸窸窣窣声。烛火噼啪轻响。
李见欢看着墙壁上两人被烛光放大的影子,谢惟微倾着身,姿态专注,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忽然觉得后背那些早已麻木的旧伤,似乎在这一刻,被谢惟的目光和沉默,熨烫出了迟来多年的、细密的刺痛。
李见欢不知道谢惟为什么这么生气,张了张唇,想如往常般扯个玩笑,说句“惟惟,你生什么气,伤的又不是你的身体”,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哽住了。
最终,李见欢只是抿紧了唇,垂下眼,纵容着背后那沉稳却压抑的触碰。
上完药后,李见欢披回衣袍,看着正在收拾医箱的谢惟,笑着道,“我们惟惟又温柔又贤惠,日后惟惟的道侣好有福气呀。”
谢惟听了这话,没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着李见欢,问了句,“师兄希望我……找道侣吗?”
谢惟的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意味。
李见欢愣了一下,旋即笑着摸了摸谢惟的头,“什么希不希望的,这不是年纪到了自然而然的事吗?”
“有个人和你相知相伴,携手一生,这很好啊。毕竟……一个人会很孤独的。”
“那师兄呢,”谢惟定定地望着李见欢,“师兄会找道侣吗?”
李见欢略微思考了一下,答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习惯一个人了,不会觉得孤独。要是实在寂寞了,可能就找个情人,陪我花前月下吧。”
谢惟听李见欢这么说,眼神变得很复杂,随即问道,“……那,师兄喜欢什么样的情人?”
“生得美,温柔小意的。”
“眼里只有我,天天守着空床盼着我,给我发通讯符问我什么时候去看她的。”李见欢单手支着下巴,笑着道。
“别光说我了,惟惟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李见欢伸手捏了捏谢惟的脸颊。
谢惟深深地看了李见欢一眼,脸颊微微泛红,答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不过,不是因为他符合什么标准我才喜欢他,我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是他。”
李见欢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听谢惟答得这么认真,来了兴致,揽过谢惟的肩笑着道:
“哟,看不出来啊,不知我们惟惟的心上人是哪位师姐?表白过心意了吗,人家同意了吗?快跟师兄说说。”
“他不知道。”谢惟静静地垂下了眼,手指轻轻绞动着袖摆。
“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是不是因为胆小害羞啊?没事,你告诉师兄,师兄替你说去。”
“……不是,他很重要,我害怕说出来,他觉得我恶心,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谢惟认真专注地凝望着李见欢的眼睛。
李见欢怔了一下,又搓了搓谢惟的脸,“恶心?谁会觉得我们这么乖的惟惟恶心?”
“师兄……你别问了……”谢惟抿了抿唇。
“行,我们惟惟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李见欢见谢惟不愿说,也没有再逼问下去。
谢惟挎着医箱走到门边,忽然回过头,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师兄,你觉得我生得……美吗?”
李见欢以为是小孩臭美,笑着点了点头。
“性格呢?”
“我们惟惟是脾气最好的人。”李见欢依然很捧场。
谢惟踌躇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最后一句,“那……师兄会喜欢我吗?”
“喜欢啊,最喜欢我们惟惟了。”李见欢不假思索,答道。
谢惟听着李见欢这漫不经心的哄小孩的语气,并没有很高兴,轻声和李见欢告别后,回到了自己房中。
谢惟背倚房门,望着医箱内,给李见欢上药后取下的沾血的麻布,发着愣。
李见欢对那些伤浑不在意,可他很在意。他在意李见欢身上的每一道伤口。
是不是,只要他变得再厉害一点,厉害到可以挡在李见欢身前,他就不用受这么多伤了?
谢惟攥紧了指掌。
……
谢惟回过神来时,绕着营地巡逻的李见欢已经走出很远,他快要连他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谢惟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了,燃尽了TAT,抽奖活动已发布,感谢大家支持哦!
第25章 chapter25(依旧三合一)[VIP]
1.
————————
一夜无事。
第二日, 天色未明,所有弟子已在营地中央集合完毕。
谢惟站在众人前方,目光穿过晨雾, 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凝重的脸。
“鬼章城秘境将于辰时开启,入口位于山谷深处, 约在营地东北方向五里处。”谢惟的声音清晰平稳, 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秘境开启时间有限, 我们的任务, 只是进入城中探查, 寻回失踪的季青师兄,绝不可深入核心区域,更不可触动任何不明禁制。”
谢惟顿了顿,语气有些凝重:“鬼章城秘境凶险非常, 近日之事, 各位已有体会。”
“进城后, 所有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得单独行动, 不得脱离队伍。若遇异常, 立即示警,不得逞强。”
“明白!”弟子们齐声应道, 但声音中难掩忐忑。
谢惟转身带队出发,李见欢走在队伍末尾,明昱走在李见欢身前, 不时回头看他, 眼中带着担忧。
“见欢, 你还好吗?”明昱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因为洗髓消耗太大了, 你气色看上去不太好。”
“没事,熬了一夜而已。”李见欢简短地回应完,又语带笑意地调侃道,“明昱你现在怎么也变得这么嗦了?”
“比谢惟小时候还爱念叨我。”
后一句话李见欢说得极其自然,几乎是不加思索脱口而出的,等李见欢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李见欢抿了抿唇,放空目光,心不在焉地扫视着周围越来越浓的雾气。
一行人越往鬼章谷深处走,雾气颜色就越发诡异,从灰白色渐变成一种诡谲的、泛着血红色泽的浊气。
他们脚下的土地也变得湿软粘腻,每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脚印中渗出暗红色的,血一样的液体,散发出一种腐殖的腥气。
更令人不安的是四周响着一种持续的、细碎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无数虫蚁在爬行,又像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这声音无孔不入,即使封闭听觉,也会直接回响在识海中,搅得人心烦意乱。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雾气忽然翻涌起来。
谢惟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雾气之中,竟真的隐约浮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看着不太像真实的城墙,更像是由浓雾凝聚而成的幻影。
城墙高大但残破,多处坍坏。城门的门扉早已腐朽,对外洞开,仿佛巨兽张开的嘴。
城门上方,镌着两个血红的,有些扭曲的古老文字“鬼章”。
鬼章城。
就在众人屏息凝视城门时,谷中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钟鸣。
那钟声苍凉古老,穿透浓雾,回荡在每个人心头。
紧接着,城门洞内,浓雾开始剧烈回旋,形成一个缓缓扩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黑暗褪去,露出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道路,笔直地通向城池深处。
秘境入口已开。
谢惟率先迈步,踏入漩涡。他的身影在雾气中微微扭曲,随即稳定下来,回过头示意众人跟上。
弟子们依次进入。
李见欢走在最后,当他踏入那漩涡时,周身骤然一冷。
温度骤然降低,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侵袭而来,仿佛一瞬从阳间踏入了阴间。
眼前景象豁然变化,浓重的雾气退去了,天空中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倍感压抑的暗红色。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古式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依稀能看出昔日的繁华。
但此刻,所有建筑都已残破不堪,门窗腐坏,墙壁斑驳,野草与藤蔓疯长。
街道被厚厚的灰尘覆盖,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倾倒的车架、以及一些辨不清原本形状的杂物。
诡异的是,整座城分明死寂,却总给人一种此地并非死城的感觉。
残破的窗纸后,隐约有影子一闪而过,远处街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风中传来断续的呜咽和低笑,辨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保持阵型,缓慢前进。”谢惟的声音在死寂的环境响起,分外清晰。
队伍开始沿着主街向城内行进。
谢惟走在最前面,手中映月剑出鞘半寸,剑身流淌的月芒在这昏暗环境中如同一盏明灯,驱散着周围的黑暗阴冷。
李见欢走在队尾,警惕地注意着后方。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和他体内的魔气有着某种联结和感应,仿佛在召唤他一样。
李见欢甫一入城,体内的魔气便前所未有地活跃躁动,他必须死死压制,才能不让魔气有外露的迹象。
但李见欢压制得越狠,那反噬的痛苦就越发强烈。
狂躁的魔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李见欢经脉如同被冰锥反复穿刺,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烈的痛楚。
冷汗浸湿了李见欢的后背,他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见欢,”明昱放慢了脚步,与李见欢并行,低声道,“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要不要跟小惟说一声,让你先休息一下?”
“不用。”李见欢咬牙道,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别管我,注意周围。”
明昱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警戒上-
队伍深入了大约一里,街道逐渐变窄,两侧建筑越发密集。
一些建筑的门窗内,开始出现更加明显的动静:有人影在晃动,有细碎的脚步声,甚至有低低的、仿佛交谈般的声音传出。
但每当有人转头去看时,那些动静又会立刻消失,只剩下空洞洞的门窗,和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些鬼东西是不是注意到我们了?”柳红拂声音有点发颤,手中火符的光芒不安地跳动。
“别怕。”谢惟平静道,“这些东西目前只是在窥视。不要长时间对视,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段,前方街道中央,赫然出现了一顶残破的花轿。
轿身是大红色的,但红色早已褪色发黑,上面绣着的金色龙凤饰纹已被风雨磨损得很模糊。
轿帘半垂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轿子周围散落着一些依稀能看出是乐器的生锈的物件——唢呐、铜锣、皮鼓。
更引人注目的的是,轿子前方,站着两排人形的“东西”。
它们穿着破烂褪色的、仿佛嫁衣与丧服形制混合的衣裳,看上去很是不伦不类。
它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如同纸扎的人偶,惨白的脸上没有五官,却用异常鲜艳的水彩画着咧到耳根的笑容,看上去很是}人。
碑上传说里提及的无脸送亲队。
或者说是送葬的队伍,也毫不违和。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一股极其浓郁的不祥气息,从那顶轿子和那些人偶身上散发出来,几乎凝成实质。
“绕过去。”谢惟眉头轻蹙,当机立断,示意队伍转向旁边的巷道。
但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声音来自那顶花轿。
紧接着,那两排人偶,齐刷刷地,转动了头。
它们没有五官却绘着鲜红微笑的惨白面孔,齐整地转向了队伍的方向。
轿帘无风自动,缓缓掀起。
花轿里面,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袭华美的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绣有龙凤的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
但盖头之下那一头垂落的乌黑青丝,仿佛被血浸泡过,发梢不断向下淌着血珠。
而那双从嫁衣袖的口中露出的手,苍白枯瘦,指甲血红尖长,根本不是活人的手。
传说中会在活人里选婿的鬼新娘。
所有人呼吸一滞。
下一刻,鬼新娘缓缓抬起了手,指向了队伍中的一个方向——
李见欢。
“要他……”鬼新娘的手定定地指着李见欢,说话如同铁片刮擦般,分外沙哑难听。
鬼新娘话音落下的瞬间,轿外的送嫁人偶齐齐看向了李见欢,发出了山猫啼哭般的尖笑。
它们胸口骤然迸发出道道暗红色的丝线,如同活物般扭曲着朝李见欢射去。
那丝线所过之处,空气中响起尖厉的泣鸣,街道两侧的建筑窗户纷纷炸裂,腐朽的木屑和灰尘漫天飞扬。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众人,包括被鬼新娘看上的李见欢都尚未反应过来时,眼前便有一道皎洁如月的剑光闪过,将那密密麻麻,仿佛要织成一张巨网,将李见欢生生拖走的丝线斩落。
“退后!”
这道清冷的声音响起的同时,谢惟的身影闪现在李见欢身前。
谢惟一手执剑,一手轻轻揽过李见欢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然后严实地护在身后。
映月剑带着净化一切邪祟的纯净光芒,斩在那些密密匝匝的红色丝线上。
丝线应声而断,前半截化作黑烟消散,后半截则如同受创的毒蛇般,缩回了偶人的胸膛中。
那些偶人脸上的彩绘表情瞬间变幻,变成了发怒与哭泣的表情。他们将脸转回花轿,朝花轿内发出了尖锐的、呜呜的哭声。
鬼新娘的身影在轿中微微晃动,她缓慢地站起身,掀开轿帘,两只被鲜血染污的,异常纤小的绣花鞋迈出了花轿。
2.
————————
“戚戚两斑鸠,引君至轿头,
喁喁向君诉:妾死于烦忧。”①
那鬼新娘踩在一个主动趴到了轿前的人偶背上,下了花轿,破锣一样的嗓子如泣如诉地轻声吟唱着。
她浑身萦绕着浓重的,黑红色的魔气,大红嫁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脸朝着队伍里李见欢的方向,见最前方的谢惟眉头紧蹙,极其警惕地将李见欢死死护在身后。
她阴森地笑了笑,再度抬起手朝李见欢一指。
鬼新娘的嫁衣袍袖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
她那只指甲尖长得吓人的手从宽大的袖口中完全伸出,指尖也滴落着血珠,嘀嗒嘀嗒落在地面的声音在这寂静环境中,十分可怖。
下一瞬,她指尖射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光,直奔李见欢而去。
谢惟紧攥剑柄,展开灵力光幕,将那东西挡在外面。
暗红光芒撞在灵力屏障上,如同腐蚀性的液体般“嗤嗤”作响,疯狂侵蚀着屏障。
那鬼新娘见状,只是森森地笑了笑。下一刻,她仰天尖锐地哭啸了起来,声音震得所有人耳中刺痛。
几乎在鬼新娘哭啸的瞬间,李见欢体内的魔气如同受到了无法抗拒的感召,如同决堤洪水般,再也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水色灵力混杂着黑红的魔气,从他周身汹涌而出,瞬间将周围数丈笼罩。
周围弟子惊骇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见欢身上。
谢惟也猛地回头看向李见欢,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李见欢怔了怔,看着自己周身缭绕的、再也无法掩饰的黑红色魔气,又望向那顶花轿前正指着自己的鬼新娘,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李见欢魔气爆发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见欢僵硬地转过脸,看见自己周围同门们面上惊骇欲绝的表情。
玉微宁和柳红拂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周岳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秦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发抖的手按在剑柄上。
李见欢最不敢看的,是明昱的表情。
明昱那张总是带着轻松爽朗笑容的脸上,此刻,只有茫然。
让李见欢心惊的茫然。
这种无所适从并没有持续太久,下一刻便被尖锐的危机感淹没。
只见喜轿前的两排送嫁人偶“咔咔”地转动身体,与那鬼新娘站成一排,面向队伍,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哭啸。
李见欢体内那阴寒暴戾的魔气本就处在失控的爆发状态,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朝那边走去。
意识到自己正被鬼新娘和送嫁人偶发出的声音操控后,李见欢极力咬着牙,抬手展开灵力光幕。
水色灵力混杂着黑红色的魔气,在李见欢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勉强抵御着那些魔物声音的蛊惑。
谢惟走上前,从背后伸出双臂抱住李见欢的腰,将他搂进自己怀中。
然后,他转过脸,靠在李见欢耳旁道,“师兄,交给我……你先收敛灵力。”
谢惟从来平静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焦急。
谢惟话音刚落,周身便散发出强烈柔和的白光,将李见欢笼罩。
温和的光系灵力涌入李见欢体内,如同炽热的阳光照进冰封的河流,替他压制着那些狂暴的魔气。
李见欢惊惶的心被耳旁谢惟的声音安抚了几分,他勉强镇定下来,咬破舌尖,用剧痛让自己恢复清明。
然后,李见欢用尽全部意志将外泄的魔气重新压回丹田深处。他身外缭绕的黑气逐渐消散,只余下紊乱的雷水灵力波动。
“魔……魔气……”
就在这时,周岳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方才那一刹间诡异的死寂。
“你们刚才都看见了吧?大师兄他……他身上有魔气……”
这句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恐慌。
“堕魔!大师兄堕魔了!”
“怪不得他修为停滞……原来是走了歪路!”
“他一直在我们中间……天啊……”
弟子们纷纷后退,与李见欢拉开距离,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厌恶。
法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灵光纷纷锁定了李见欢。
明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剑。他只是看着李见欢,眼神复杂。
李见欢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
只有谢惟,依旧稳稳地握着李见欢的手,持续给他输送着光系灵力,帮他稳定内息。
李见欢浑身僵硬地站着,他看着周围的同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戒备和敌意。
这就是他一直恐惧的场景。
毫无预兆地,到来了。
感觉到李见欢身体在一颤一颤地发着抖,手心冰凉,沁着冷汗,谢惟将李见欢的手握得更紧,将自己掌心的热力渡给他。
然后,谢惟也转过身,不着痕迹地将李见欢护在自己身后。
谢惟面对众弟子,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师兄……堕魔之事,返回宗门后自有掌门与长老定夺。此刻身处险境,内讧等同自取灭亡。”
“可是,谢师兄!”一名弟子急道,“李见欢他修了魔!与这城中的邪祟是一类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他把有意它们引来的……”
这名弟子话未说完,异变再生。
花轿前的鬼新娘抬起萦绕着黑红魔气的双手,再猛地朝两边一挥。
下一刻,整条街道的地面都开始震动。
两侧建筑的门窗中,有大量黑气涌出。
那些黑气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它们没有五官,只有惨白细长的身体形廓。
它们姿态诡异而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吼,海潮朝着队伍袭来。
与此同时,空气中先前那细碎的窃窃私语声骤然放大,化作充满恶意的呢喃,在众人耳边明晰地响起:
“留下……留下……”
“成为我们……永远……”
黑气聚成的人形从四面八方涌来,速度极快。
几名弟子慌乱中出手攻击,灵光穿过黑气,却只让它们短暂消散,随即又重新凝聚。
“这些是由阴气与怨念凝聚而成的伥鬼,物理攻击效果甚微,”谢惟蹙眉指挥道,“光系、火系弟子在前,其他人结阵防御!”
队伍迅速调整阵型。
谢惟持剑立于最前方,手中映月剑光芒大盛,将最先冲来的几只伥鬼净化,消散于空中。
柳红拂等几名火系、光系弟子紧随其后,各色灵光交织成网。
但伥鬼的数量实在太多,源源不断从建筑中涌出。
轿前那鬼新娘也开始移动。她步伐很缓慢,但每踏出一步,地面就留下一滩暗红色的、仿佛血迹的红痕。
那血痕中,有更多细小的、如同虫豸般的黑影爬出,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众人头皮发麻。
“往城门方向退!”谢惟冷静沉着地下令。
队伍开始边战边退。李见欢浑身僵硬,缓不过神,几乎是被谢惟生生揽在怀里带离的。
李见欢踉跄地跟着谢惟移动。他能感觉到谢惟的手臂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腰,将他死死地护在怀里。
谢惟手上那光系灵力既在压制他的魔气,也在保护他不被那些伥鬼侵袭。
但周围弟子投来的异样目光,比眼前的生死险境更加让他惶恐。
“都是因为他!”一名弟子以剑击散一只伥鬼后,忍不住朝着李见欢吼道,“这些鬼东西都是被他的魔气引来的吧,它们在找同类!”
“闭嘴!专心对敌!”
明昱厉声呵斥,手中长剑斩出一道炽热的剑气,将两只伥鬼同时击散。
但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看向李见欢。
撤退过程中,不断有弟子被伥鬼缠上。那些伥鬼没有实体,却能钻入人体,侵蚀心神。
队伍中,一名弟子被多只伥鬼同时侵入,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双目忽然变得漆黑,反手一剑刺向身旁的同门。
“周岳!”秦桑惊叫,挡开那致命一剑,却也被划伤了手臂。
周岳先前便被营地的无脸人引诱过,心智比常人更易溃散,被附身后,他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开始疯狂攻击周围的人。
谢惟皱眉,反手一指,一道纯白的光束射入周岳眉心。
周岳身体一震,眸中的黑暗褪去,软倒在地,但已经昏迷不醒,需要旁人搀扶。
“这些伥鬼能附身控制人的心神!”柳红拂脸色发白,手中火符不断燃烧,“别让它们近身!”
队伍且战且退,终于看到了来时的城门。
但城门处的景象已经变了。
原本洞开的城门,此刻被一层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屏障封住。
屏障表面波纹荡漾,隐约能看见外面雾气的轮廓,却无法穿透。
更令人绝望的是,城门口,同样站着一个鬼新娘,她身侧是一个穿着白玉京宗门服饰的无脸人。
当那具无脸人的躯壳缓缓转向他们时,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那形貌,显然就是失踪的季青。
他已经被彻底同化成了鬼章城中的一员。
没有心智,失去记忆,连面目五官都被抹去了。本该是俊朗容颜的脸上,如今只有一片平滑的、蜡质的皮肉,像未经捏塑过的泥胚。
众人看到那无脸人的瞬间便知道那是季青,眼见昔日同伴变成这样的鬼物,霎时毛骨悚然,头皮一麻。
“季青师兄……”有人不敢置信地轻唤了一声。
就在这一声里,那无脸人的头偏了偏。
它抬起一只已经异化成兽爪的手,动作僵硬地探向自己的脸,在原本该是嘴唇的位置缓慢抓挠。
蜡质皮肤被指甲刮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落下灰白的碎屑。
反应过来后,队伍中响起了微小的啜泣声,还有人捂嘴呕吐的声音。
3.
————————
队伍最前方的谢惟眉头一凝,在看见季青的那一瞬他便知道,季青救不回来了。
挡在城门处的鬼新娘与季青和身后追赶过来的,选了李见欢为婿的鬼新娘,将队伍前后包围在中央。
伥鬼的攻势稍缓,但它们并未退去,而是密密麻麻地围在四周,无声地注视着被困的活人。
那些没有五官,萦绕着的黑气面孔,仿佛传达出了贪婪与饥渴的情绪。
这时,众人身后的那个鬼新娘再度抬起苍白枯瘦的手,指向李见欢。
“他……是我要的……新郎。”那鬼新娘的声音近听更加诡异,低沉沙哑,非男非女,“献祭他……你们……可以离开……”
此言一出,队伍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一些弟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李见欢。那目光中,恐惧与厌恶依旧,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挣扎,权衡,以及明显的动摇。
“胡说八道!”明昱怒喝,“妖邪之言,岂能轻信!”
“可是明师兄,”一名年轻弟子颤声道,“它指名要李见欢……李见欢已经堕魔,本就是邪道,回去也是要被诛的……或许……或许牺牲他一个,真的能救我们所有人……”
“你!”明昱气得脸色发红。
谢惟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他松开虚虚环在李见欢腰上的手臂,向前一步,映月剑斜指地面,剑身流淌的月芒映亮了他清俊的侧脸。
“白玉京门规,”谢惟的声音清晰地在死寂中响起,“同门有难,不可弃之。堕魔者,当擒回宗门受审,而非交予邪祟。”
谢惟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一众弟子:“今日若以同门换取生路,返回宗门后会受何惩戒,你们,想清楚。”
“况且,即便将大师兄交出去,我们也未必真的便能安然无恙。”
“魔物生性狡诈残忍,最喜玩弄人心,看同类相残的丑态。即便遂了它们的意,到时它们若是突然出手,我们照样一个也走不掉。”
听了这番话,弟子们沉默了。
一些人羞愧地低下头,另一些人则眼神闪烁,内心仍在挣扎。
李见欢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谢惟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那背影并不是特别高大宽厚,甚至有些瘦削,但在这一刻,却仿佛能撑起他整片即将坍塌的天空。
李见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谢惟也是这样静静跟在他身后的。
如今,他们的处境颠倒了。
那鬼新娘见谢惟不愿将李见欢交出,喉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下一刻,她与城门前拦路的两个鬼物的身影同时消失在了原地。
再出现时,它们已呈三角之势,将谢惟围在中央。
速度之快,令人反应不及。
谢惟眼神一凝,手中映月剑化作一道流光,迎向正前方的鬼新娘。
剑光与鬼新娘漆黑的指甲碰撞,发出金石交击的刺耳鸣响,爆开一圈混合着月华与暗红的光晕。
另外两个鬼物趁机从侧翼攻来,苍白的手掌带着腥风,直取谢惟要害。
“谢师弟!”玉微宁惊呼,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几只伥鬼缠住了,分不开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见欢动了。
被他压抑许久的魔气,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不是失控的爆发,而是有意识的、倾尽全力的释放。
暗沉的水色与漆黑魔气交织,在李见欢周身形成一道旋转的涡流。
那涡流所过之处,靠近的伥鬼如同被无形之力撕扯,纷纷溃散。
然后,他冲向了谢惟前方的鬼新娘。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裹挟着全部愤怒与不甘的力量冲撞。
鬼新娘似乎没料到这个被众人排挤的堕魔者会主动以魔功攻击,仓促间抬手一挡。
两股魔气轰然相撞。
李见欢感到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喉咙涌上腥甜,但他没有退。
他死死盯着鬼新娘盖头下那些淌着血的发丝,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那触感冰冷坚硬,如同冻僵的尸体。
然后,李见欢用尽全力,以萦绕着魔气的手狠狠一撕。
“嗤啦——”
鬼新娘嫁衣的袖子被扯碎,露出下面苍白腐烂的手臂。她手臂上布满了鲜红的、如同血管凸起的纹路。
鬼新娘发出一声惨叫,另一只手抓向李见欢的面门。
李见欢轻巧地闪躲过,勾唇一笑,语调讥诮,“不是要选我做新郎吗,娘子?”
“怎么对为夫如此不留情啊?”
随后,李见欢体内的魔气疯狂运转,全部凝聚于右手,一掌拍向鬼新娘的胸口。
李见欢掌落之处,嫁衣碎裂,露出下面空荡的、只有暗红丝线缠绕的胸腔。
鬼新娘的尖啸戛然而止,她的身体僵住,然后,从胸口开始,寸寸碎裂,化作黑烟消散。
红盖头飘然落地,盖头下,空无一物。
李见欢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鲜血从嘴角溢出。方才那一击耗尽了他大半魔气,经脉如同被撕裂了般,传来剧痛。
另外两个鬼物,包括正与谢惟交战的那个鬼新娘,动作都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它们同时看向李见欢,身上那些暗红丝线疯狂舞动,传递出愤怒与几丝忌惮。
谢惟抓住这瞬间的破绽,映月剑光芒暴涨,一剑贯穿了面前无脸人的胸口。
剑身上的月华光芒如同火焰般在它体内燃烧,将它从内部净化、消融。
旁边的鬼新娘见状,发出一声充满怨恨的嘶鸣,身影骤然虚化,融入周围黑气之中,消失不见。
随着她的消失,围困队伍的伥鬼也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没入两侧建筑的阴影中。
城门处那层血色屏障,悄然消散。
街道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喘息未定的众人。
危险解除后,周围弟子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见欢身上。
他们对他恐惧依旧,但多了一些茫然和困惑。
李见欢救了谢惟,杀死了鬼新娘,虽用的是魔功,却也确实救了大家。
他现在是敌是友?是一个堕魔的叛徒,还是……?
李见欢没有理会那些复杂地打量他的目光,怔怔地望着自己方才将那鬼新娘生生撕碎的手。
他入魔不过数日,没想到不受压制,尽情施展出的魔功竟已有这种程度。
可笑的是,他一个杀魔无数的正道修士,于修魔上居然很有天赋吗?
李见欢自己都觉得很讽刺。
一旁,谢惟收剑回鞘,走到李见欢身前,低头看着他。
李见欢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李见欢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还能走吗?”谢惟问。
谢惟知道李见欢是情急之下强行催发魔功,身体应受了不小的消耗。
李见欢没回答,抹去嘴角的血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谢惟知道他素来喜欢逞强,叹了口气,在李见欢身前伏下了自己挺拔清瘦的脊背,“师兄,上来。”
“我背你。”
见李见欢没反应,谢惟接着道:
“危机只是暂时解除,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幼时师兄也曾像这样背过我,师兄还记得吗?不用觉得难为情,能背师兄,我乐意之至。”
谢惟台阶给到这种份上,再不领他的好意就显得很矫情了,何况李见欢现在确实虚弱,靠自己是绝对走不回去的。
于是,李见欢抿了抿唇,闭上眼,趴到谢惟背上,手臂轻轻搂住了谢惟的脖颈。
谢惟感觉到李见欢那轻得吓人的重量,手反过去环住了李见欢的腰。
“出城。”
谢惟不再看任何人,步履沉稳地朝城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①改自果戈里《死魂灵》
——
鬼新娘:我要他。
小惟:不给
那是我洗衣粉儿
居然又做到三合一了,咪爪真是潜力无限!周二上夹子要保位置所以更完这章后周一周二不更,周三零点更,感谢大家的陪伴支持,么么
第26章 chapter26[VIP]
走出鬼章城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像刚从湖中挣扎上岸的溺水者一样,大口呼吸着谷中阴冷的空气。
但很快,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被现实的沉重取代。
伤员需要照料, 昏迷的周岳和几名被伥鬼侵染较深的弟子状况堪忧。
同时,随着李见欢体内魔气的暴露, 队伍内部已经产生了一道无形的裂痕。
回营地的路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喘息声, 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
除了谢惟与明昱外, 所有弟子都自发地围在最年长的师姐玉微宁身边。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瞥向队尾,穿过谷中暗红色的雾气,落在正被谢惟背着走的李见欢身上,眼神中混杂着恐惧、厌恶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明昱依旧沉默, 持剑跟在谢惟身侧半步的位置, 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离开谢惟和李见欢,加入前方的大部队。
他现在才明白, 先前李见欢试探他的什么“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意味着什么。
明昱的这种沉默,在此刻, 远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李见欢感到不安和惶恐。
他知道明昱在想什么。
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的挚友,如今叛道修魔,与邪祟为伍。他的信任被践踏, 过往的情谊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明昱, ”李见欢转头看向明昱, 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你走吧,去他们那边。”
明昱脚步顿了顿,依旧目视前方,没有转过脸来和李见欢对视:“去哪边?”
“更安全的那边。”李见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离我远点,别和我扯上什么关系,对你比较好。”
“李见欢,”明昱终于停下脚步,转脸看着李见欢。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写满了疲惫与愤怒,“你什么意思?”
“你是要赶我走吗?没有任何解释?”
李见欢抿了抿自己发白的唇,没说话。
“我有话问你,你老实回答我。”明昱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愠怒。
李见欢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下巴枕着的,谢惟随风飘动的雪色长发上:“问。”
“你修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划着李见欢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还有,你为什么要去修魔?”
李见欢沉默了很久。
谷中的风穿过嶙峋的山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修都修了,这些重要吗?”李见欢最终反问。
“重要。”明昱定定地看着他,“对我来说重要,我想知道。你肯定有苦衷,只要你愿意告诉我。”
“只要你不伤人,不作恶,管你是人是魔,我只知道,你是我朋友。”
“这几年你为了进境变强,终日折磨自己,身体也越来越差,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很心疼你,可我太无能了,没办法化解你的执念,你也不愿意和我敞开心扉。”
“所以……都到如今这种局面了,你还不肯和我说句实话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作朋友呢?”明昱认真专注地望着李见欢。
明昱讲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但对于李见欢而言,实在太沉太重了。
李见欢一边觉得羞愧,一边又感叹自己何德何能,有明昱这样的朋友,即便已经叛道修魔,依然能对他说,只要他不为恶,他依旧待他如往昔。
李见欢想说,自己走上这条路是因为绝望了,是因为无论如何努力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没日没夜地修炼,尝试各种办法,修为却依旧停滞不前。
若他本就资质平庸,那没什么。
可他曾经是天之骄子,风光耀眼过,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这一辈里最出色的天才修士,宗门未来的希望。
但他却突然从云端重重地摔进泥渊,某日醒来,便惊恐地发现自己经脉滞涩,再也无法进境,还因为执念生出了心魔。
这样的现实,李见欢无法接受。他不甘心,同时,他也深深恐惧着,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平庸无奇了,终生被旁人惋惜天才陨落的唏嘘包围。
至于苦衷……
李见欢觉得,他会走上这条路,只是因为自己无能,又嫉妒谢惟嫉妒得发狂,于是放任心魔,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种无法回头的境地而已。
嫉妒心能算苦衷吗?
“我没有苦衷。”李见欢最终只能给出这个苍白的答案。
“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我不值得你这样真心对待。”
李见欢说这话时,明昱死死盯着他。
良久,明昱忽然笑了,那笑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哀。
“见欢,我不后悔和你做朋友。我只后悔自己没有再多关心你一点,把你看住,不让你走上这条歧路。”
听明昱这么说,李见欢胸口堵得难受,强撑着看向眼圈发红的明昱,轻声道,“明昱。”
“和我划清界限吧,这样对你最好。和一个叛道修魔的人做朋友,只会一样被打成邪魔歪道。”
明昱闭上了眼睛,手攥成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李见欢,你总是这样。”
明昱转过脸,快步往前走,微微发颤的声音随风飘来。
“自以为是在为别人好,其实只是习惯性逃避问题。你让我走,可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李见欢愣住了。
很快,明昱追上了前方的队伍,没有再回头。
他的背影在暗红色的雾气中渐渐模糊,但声音依旧清晰:
“你这个胆小鬼。”
李见欢静静地看着明昱融入前方的人群,那些弟子下意识地为明昱让开一条路,
李见欢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碎裂的瓷,即便重新拼补起来,裂痕也永远存在。
或许他和明昱之间的隔阂,从今天起,再也无法消释。
谢惟方才一直安静地倾听着李见欢和明昱的谈话,没有打扰。
此刻,谢惟能明显感觉到李见欢的情绪很是难受低落,回过头,望向自己背上的李见欢。
谢惟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李见欢此刻所有的孤独和狼狈。
“干什么?”李见欢迎上谢惟的目光,冷笑了一声,“你想笑话我这辈子活得这么失败,最后连最亲的朋友都弃我而去吗?”
李见欢话音刚落,便听见谢惟以一种专注的语气,认认真真地说道:“师兄不是烂人。”
是他爱慕了这么多年,拼尽全力追上去,想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天上皎月。
李见欢没想到谢惟会这样说,愣了一下,然后冷声回道,“不关你事。”
“你放我下来,也到前面去吧。”
谢惟听李见欢这么说,不说话了,把脸转了回去。
只是他环着李见欢腰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加大了力度。
知道谢惟这种反应是无声的拒绝后,李见欢再度沉默了。
随后,李见欢伸手攥住了谢惟的后衣领,“谢惟,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不清局势吗?”
“非要在这演师兄弟情深的戏码,不放弃一个堕魔的叛徒师兄,就为了让别人觉得你悲天悯人,无私伟大?”
“省省吧,和我靠这么近,别人不会觉得你是重情义,只会觉得你是非不分,一心袒护。”
李见欢有意赶谢惟走,语调又恢复了平日的刻薄讥嘲。
“哦。”谢惟并不在意李见欢带刺的话,依旧很平静。
“那他们其实没说错,我就是在袒护师兄啊。”
李见欢怔了怔,许久没说话。
他很不习惯这种,自己已经将浑身带攻击性的刺全部露出,谢惟却只是柔软地接纳、包容他的感觉。
这让他很无所适从,甚至想落荒而逃。
最后,李见欢轻轻趴在谢惟肩头,手指漫不经心地勾起谢惟耳边的一缕长发转了转,靠在谢惟耳旁说道,“……你讲话也好恶心。”
“恶心吗?”谢惟顿了顿,唇边扬起浅淡的笑意,“可我能感觉得到,师兄听完是高兴的。”
李见欢没理谢惟了,他满腹心事,转头望向身后。
身后的鬼章城渐渐隐入雾气,那些建筑已模糊不清。
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堕魔已经暴露,前方等待他的,将是同门的唾弃,宗门的审判……-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谷中暗红色的天光转为深黑,唯独天边残留着一线红色,像一道伤口。
营地中央的篝火燃得比往日更旺,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奋力挣扎,却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大部分弟子都聚集在火光周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的寒意和雾中那让人不适的被窥伺感。
李见欢没有靠近他们,从谢惟背上下来后,他独自走向了自己那间位于营地边缘的石屋。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他身上,如芒刺在背。
那些窃窃私语声即使压得极低,李见欢也能捕捉到零碎的词句——
“魔气”、“叛徒”、“危险”、“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
李见欢关上门,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石屋内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燃月光石,只是靠着冰冷的石门滑坐在地,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耸动。
李见欢忽然听见了很小的啜泣声。
然后,他惊觉那声音竟是自己发出的。
李见欢用袖摆胡乱抹了把脸,躺到冰凉的石床上,背抵着墙,将自己蜷在角落。
他合上了眼,却辗转难眠。
他体内的魔气在经历城中的爆发和后续的压制后,正处于一种虚弱但异常敏感的状态。
李见欢眼前忽然闪过明昱失望的表情,心如乱麻。
白日谢惟转头对他说“师兄不是烂人”的画面,也在他眼前浮现。
“谢惟……”李见欢轻声喃喃着。
李见欢现在很迷茫,他应该恨谢惟的,若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被逼上修魔的歧路,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和众叛亲离。
可为什么,当谢惟将他拥入怀中,用光系灵力帮他压制魔气时,他感到的不是抗拒和厌恶,而是一种令他觉得可耻的安心?
为什么,当谢惟挡在他身前,对那些说要把堕魔的他交给鬼新娘换生路的弟子们,说出“不可弃之”时,他冰冷的心会有一丝震颤?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片刻后,有敲门声响起。
很轻的几下。
不是明昱那种大大咧咧的敲法,也不是其他弟子那种带着犹豫或敌意的试探。
李见欢缓缓起身,走到门后,没有立即开门,而是警觉地问道,“谁?”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是我。”
“师兄,”谢惟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依旧平静,“开门。”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chapter27[VIP]
李见欢的手按在门栓上, 指节微微收紧。
谢惟来做什么?
准备听从那些人的建议把他关起来?还是……终于要动手清理门户了?
李见欢深吸一口气,还是将门打开了。
门外,谢惟静静地站着, 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雪白道袍,头发也重新束过, 看上去整洁漂亮, 一丝不苟。
谢惟除了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 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 丝毫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痕迹。
两人对视了片刻。
谢惟的目光扫过了李见欢苍白的脸、凌乱的发丝和衣袍上沾染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师兄。”谢惟微微颔首, 声音平静。
李见欢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强撑着平静的语气,眼神里充满了戒备:“有事?”
谢惟并不在意李见欢的抵触, 视线停在李见欢颊上泛红的泪痕上, 知道他方才哭过了, 眸光微微闪动。
“不想让我进去吗?”谢惟轻声问。
“我觉得师兄现在需要有个人陪,我想陪着师兄。”
“……谁要你陪。”李见欢冷冷地哼了一声, 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谢惟走进石屋, 环顾了一下屋内简陋的环境,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墙边, 用灵力点燃了镶嵌在墙壁上的月光石,柔和的光线瞬间布满了石屋。
接着,谢惟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打开食盒, 里面整齐摆放着一盅药汤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粥。
“给师兄带了疗伤的丹药和甜粥。”谢惟转过身, 面对着李见欢,“师兄经脉受损不轻, 不用药的话,很难好。”
月光石的光线在谢惟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更添几分说不出的美感,看得李见欢有一瞬的恍神。
李见欢没有动,只是靠在门边,冷冷地看着谢惟:“不需要。你没必要在我这个堕魔的叛徒身上花心思了。”
“师兄堕魔了就不是我师兄了吗?”
“我在意我的师兄,与正邪何干?”谢惟语气平静。
接着,谢惟走到李见欢身前,伸出双臂,将他揽入了自己怀中。
“你干什么?!放开我!”
李见欢显然没想到谢惟会突然抱他,怔了一下,然后激烈挣扎起来。
谢惟无视了李见欢的挣扎,甚至动用了修为压制,强硬地将眼前跟个刺猬一样,以尖刺来掩饰自己的不安的李见欢搂得更紧。
任李见欢如何扑打,谢惟也不让李见欢挣出自己的怀抱。
然后,谢惟用手扣住李见欢的后脑,往前一带,让李见欢把头抵在自己胸膛上。
“抱抱。会感觉好一点吗?”
谢惟低头看着李见欢,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石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澄澈清透。
感受到谢惟的怀抱温暖宽厚,让人莫名安心,李见欢怔了一下。
然后,他抬脸和谢惟对视,语气依旧不耐烦,“……我又不是小孩子,放开我!”
李见欢现在和谢惟靠得很近,谢惟身上那浅淡的,雪后松柏般的冷香萦绕在他鼻尖。
其实谢惟小时候李见欢也经常这样,执行完任务回到居所就先把谢惟抓过来,摸摸谢惟的头,抱抱他,掂掂重量,看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时谢惟总被李见欢抱得害羞脸红,浑身发光,但从不挣扎。
现在,谢惟身量已经比李见欢更高了,被强硬地抱住的人变成了李见欢。
李见欢很不习惯这种处境颠倒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怪异不说,还不由得想起了之前被谢惟硬搂着亲吻的事。
谢惟专注地看着李见欢,伸手轻轻抚过他脸上的泪痕。
但下一瞬,李见欢便猛地偏过了脸。
谢惟见状,将手移到李见欢发顶,轻轻抚摸着。
“谢惟,你专门到这儿来跟我玩过家家吗?真够闲的。”
李见欢语气讽嘲,轻轻拍开了谢惟摸他头的手。
“我只是不想看师兄一个人难过。”谢惟平静地收回了抱住李见欢的手臂,说。
“呵,”李见欢闻言,嗤笑一声,“你现在其实很高兴吧,看着这个碍眼的,处处给你使绊子的师兄咎由自取,堕入魔道,被所有人唾弃。”
谢惟没有在意李见欢的挖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那些尖锐的言语,看到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醒醒吧,看看我现在,还有心思和我玩过家家吗?”
李见欢猛地抬起一只藏在袖中的手,丝丝缕缕的黑红魔气自他指尖逸散而出,缭绕不散。
“不觉得很脏,很恶心吗?”
李见欢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谢惟,等待着从对方脸上看到厌恶鄙夷的表情。
然而,谢惟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见欢那只魔气缭绕的手,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在李见欢急促的喘息声里,谢惟缓缓地,又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然后,李见欢听到谢惟用那种依旧平静的声音,轻声说:“我从未觉得师兄脏或恶心。”
谢惟没有鄙夷与嫌恶,只是平静,与李见欢预想中的任何反应都截然不同。
李见欢觉得像是自己蓄满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那股疯狂的气势骤然失去了目标,僵在半空,不上不下,只剩下更加汹涌的茫然与恐慌。
“你……说什么?”
李见欢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谢惟,试图从那张冰雕雪琢般的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谢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李见欢那只魔气缭绕的手上,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去触碰那魔气。
在被谢惟白皙的手指触碰到前,李见欢顿生一种不想将洁净的谢惟染污的不堪感,猛地缩回了手,厉声道:“别碰我!”
谢惟这样平静的态度,太令人费解了。
李见欢很想质问谢惟“你为什么,你凭什么还是这样对我”,为什么在他暴露自己入魔之后,依然待他如往昔?
李见欢宁愿谢惟拔剑相向,宁愿他怒斥自己是宗门败类,而不是这样,仿佛没有因为自己修魔产生任何情绪波澜一样的,平静。
“师兄,”良久,谢惟缓缓开口,“我们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我知道师兄恨我,但是……为什么?我想听师兄亲口说。”谢惟垂下眼。
“你把我的一切都抢走了,掌门和师尊的重视,同门的仰慕,害我变成了今天这副鬼样子。你问我,为什么恨你?”
“你想让我承认我嫉妒你吗?可以,我就是嫉妒你,恨你!恨你有这种让人绝望的天赋和修行速度,我无数次想过,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李见欢眼中血丝密布,语气咬牙切齿。
“师兄觉得是我夺走了你的一切,但我其实从来都不觉得,那些仰慕和重视有什么值得欣喜的。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那些。”谢惟的语气依旧温和平静。
谁知听谢惟这么说,李见欢眼里的讥讽瞬间转为了愤怒。
“那你想要什么?”李见欢逼近一步,几乎要和谢惟脸贴脸。
他比谢惟略矮一些,此刻仰着头,情绪激动地嘶吼着,“告诉我啊?谢惟。你赢了,不过短短几年,你什么都有了。”
“我引以为荣的一切,你说不重要——你是在羞辱我吗?专门来找我高高在上地炫耀?”
李见欢看着谢惟那张近在咫尺的、完美无瑕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污秽的清澈眼眸,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恨、嫉妒,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
“你什么都夺走了,你还想要什么?”
“哈哈哈……不重要。”李见欢发出一阵凄厉而扭曲的笑声。
李见欢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逼到绝境的癫狂。
李见欢体内躁动的魔气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失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
剧痛袭来,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周身逸散的黑气骤然浓郁了数倍,几乎将他大半个身形都笼罩其中,那双充血的眼睛在黑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心魔在识海中发出狂喜的尖啸,贪婪地吞噬着李见欢失控的负面情绪。
谢惟垂下眼睫,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见欢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想要什么……”谢惟低声重复着李见欢的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翻涌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他想破罐破摔地冲上去,直接向李见欢表白,说他不喜欢玉微宁,说他那天没有亲错人。
可话到嘴边又突然情怯,谢惟嘴唇翕动,这冲动终究被他强行压下,“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谢惟语气平静,但在看不见的地方,他袖内的手指因压抑情绪,紧攥得几乎在掌心掐出了血痕。
谢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次用力拥住面前脸上泪痕未干,便又有泪水静淌的李见欢。
李见欢的眼泪像针一样,刺着谢惟的眼眸和心脏,带起一阵绵密的痛楚。
就像白日里明昱对李见欢所说的,其实这些年,李见欢因为无法进境流的眼泪,谢惟同样看在眼里。
因为李见欢说讨厌自己,谢惟一直不敢主动去找他。
一开始谢惟还很低落地去问过明昱,“明师兄,师兄最近总是凶我吼我,不许我去找他见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明昱苦笑一下,伸手摸摸谢惟的头,“不是小惟的错。你师兄他从小就太要强了,接受不了落差。”
“那回宗门大比,就是你输得很惨的那一次。我们在山下聊到你,见欢告诉我,他早就把你当亲弟弟看了,小惟你就是一辈子修为平平,没什么长进也没关系。”
“他说有他这个大师兄在,他能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你不需要那么辛苦修炼,只要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康快乐就好。”
“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很没用,连以前说要护着你,让你一辈子开开心心这种话都显得可笑了,他受不了……”
后来,李见欢对谢惟的态度愈发冷漠,谢惟不再敢去找李见欢了,有关他的近况,想送给他的伤药和礼物,全都要拜托明昱。
……
眼前,李见欢剧烈喘息着,眼眶里不断有泪水涌出。
他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脆弱的,但因为水灵根的缘故,他自小就这样,天生眼泪很多,有时候他不想哭的,生理性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
每到这时候,李见欢就会一个人躲起来,紧咬着唇,恶狠狠地把眼泪憋回去。
如今自己流泪的模样被谢惟尽收眼底,李见欢觉得极其难堪,他不说话了,用袖子狠狠将眼泪抹去。
谢惟抱着李见欢的腰,将下巴抵在李见欢肩头,与李见欢头靠着头,在他耳旁轻声哄说,“不要哭了……好不好?”
然后,在被李见欢推开前,谢惟主动松开了他,顿了顿,“记得喝药。”
“如果我不喝呢?”李见欢冷冷地挑衅回去。
谢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李见欢心头莫名一悸。
“那我会亲自来喂师兄。”
谢惟说完,转身走向门口,“好好休息。”
谢惟轻轻合上了门,眼底的泪光一闪而逝。
谢惟走后,李见欢独自站在石屋中央,看着桌上那盅冒着热气的药汤,良久,忽然一掌砸在石桌上。
石桌表面裂开细纹,药汤在碗中轻轻晃动,映出李见欢扭曲的倒影。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chapter28[VIP]
谢惟离去后, 李见欢背倚着门,情绪久久无法平静。他喘息艰难,眼眶里的泪水越是想堵回去, 就越是汹涌。
尤其一想到自己在谢惟面前哭成这样,实在觉得丢脸。
李见欢想要转移注意力, 目光移向案上那盅药汤, 他走过去, 以一种泄愤般的姿态, 端起来一饮而尽。
药又苦又烫, 刚一沾到舌尖,李见欢就想全吐出来了。
看见旁边还有一碗甜粥,李见欢想也没想,粗暴地抓起碗来就灌。
他没怎么咀嚼就咽了, 当场被呛到, 甜粥J着嗓子, 让他忍不住呛咳了几声。
喉咙里又苦又甜,还有胃痉挛带起的反酸。
一股强烈的呕吐欲突然袭来, 李见欢蹲下来, 将身体蜷曲,小声地呕着。
李见欢一边呕, 眼里一边涌泪,泪水黏湿了他的脸颊,被夜风一吹, 带起一阵刺痛。
“李见欢, 你是在哭吗?好狼狈啊。”
心魔略带嘲讽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一次,它没有幻化成谢惟的模样, 而是以一种来自李见欢内心深处的低语的形式出现。
“看啊,他们都抛弃你了。明昱,你最好的朋友,已经弃你而去。谢惟也是,知道你马上就完蛋了,最后来做戏怜悯一下你而已。”
李见欢用袖口反复擦拭着自己脸上的狼藉,没有回应。
“与其在这哭哭啼啼,不如换个角度想想。”
“至少,你还有力量啊,”心魔继续蛊惑道,“在城里对鬼新娘的那一击,你感觉到了吗?”
“那种掌控一切、摧毁一切的感觉。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变得更强,强到让所有人畏惧,强到……连谢惟也不得不正视你。”
“滚。”李见欢眼睛血红,嗓音嘶哑地低吼。
“为什么要抗拒呢?”心魔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明明很享受。当你撕碎那个鬼新娘的时候,当你体内力量奔涌的时候,你很快乐,不是吗?”
“承认吧,李见欢,你骨子里就渴望着破坏,渴望着力量,渴望着将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踩在脚下。”
“我没有!”李见欢猛地抬头,脸色阴沉。
“你有。”心魔的声音冰冷而笃定,“从你嫉妒谢惟开始,从你第一次在背后给他使绊子开始,从你偷偷修炼魔功开始,你一直在走向这条路。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最后一步?”李见欢喃喃重复。
“彻底接纳我。”心魔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放弃可笑的挣扎。承认你就是魔,魔就是你。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李见欢正因心魔的话久久不能回神时,外面的营地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见欢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已深,营地中央的篝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光火在灰烬中明灭。
没有弟子围坐在篝火旁,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石屋。
值夜的弟子在营地边缘巡逻,但他们步履沉重,神情紧绷,握着法器的手指关节都泛着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然后,李见欢看到了那弥漫而来的雾气。
不同于白日里的暗红浊气,这雾看着更加诡异,它从山谷深处缓缓蔓延而来,贴着地面,如同活物般流动。
雾色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当其流过月光石微弱的光芒时,才会折射出一种珍珠般的光芒。
这雾没有之前那种声音,没有低语,没有吟唱乐声,安静得可怕,如同死亡的幕布,悄无声息地覆遮了一切。
雾气里有许多影影绰绰的,人影。
李见欢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气再次躁动起来,但这一次,不是感到兴奋或共鸣,而是一种对危险的警惕,一种本能的恐惧。
这雾不对劲。
巡逻的弟子们显然也注意到了异样。他们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蔓延而来的雾气,低语了几句。
其中一人迅速跑向谢惟所在的石屋。
片刻后,谢惟的身影出现在营地中央。
他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散发柔和白光的明珠——深海鲛珠,一种能驱散阴邪之气的法器。
鲛珠的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纯净,所照之处,那层灰白雾气微微退散,不敢近前。
但那雾气弥漫的范围太大了,鲛珠只能护住营地中央的一小片区域,处于边缘地带的石屋,已经完全被雾气笼罩。
谢惟眉头紧锁,迅速做出安排。
他让所有弟子集中到营地中央鲛珠的光照范围内,同时以自身光系灵力布下防护结界,试图将雾气阻挡在外。
弟子们从各自石屋中鱼贯而出,汇聚到中央空地。
许多人脸上神情惊惶,一些人睡眼惺忪,衣衫不整,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
他们挤在一起,紧张地看着周围不断涌动的雾气。
李见欢没有出去。
他留在石屋内,隔着窗户,冷眼旁观。
他看到明昱也在人群中,站在谢惟身侧,手中长剑出鞘,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还看到,一些弟子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他的石屋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为什么那个堕魔的叛徒独自待在石屋里?为什么他不出来,他是不是和这怪异的雾有关?
李见欢扯了扯嘴角,拉上了窗缝上那层简陋的布帘,隔绝了那些视线。
但他没有离开窗边,他依旧站在那里,凝神感知着外面的变化。
雾越来越浓了。
即便有鲛珠和谢惟的灵力阻挡,雾气依旧在缓慢地,丝丝缕缕地渗透。它从结界的缝隙中钻入,在地面流淌,藤蔓一样爬上石屋的墙壁,在空中凝聚成实态。
然后,变化陡生。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周岳——那个在鬼章城中被伥鬼附身,被救回后昏迷不醒的弟子。
经谢惟治疗后,周岳依然没有转醒。为防万一,他一直被摆放在营地中央临时铺就的垫子上,由一名丹修弟子悉心照看。
此刻,在雾气的笼罩下,周岳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照看他的丹修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同时大喊:“谢师兄!周师兄他——”
话音未落,周岳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与他之前在城中被附身时一样,十分诡异,看得人心惊。
周岳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而狰狞的笑容,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他在说什么?”有弟子惊恐地问。
谢惟眉头蹙起,快步走到周岳身边,手指探向周岳的脸,但周岳的身体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起来。
他的四肢反向弯折,脊柱向后拱起,整个人几乎对折,骨骼发出清脆的“咔吧”声,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蠕动的鼓包,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破体而出。
“按住他!”谢惟厉喝道,同时并指为剑,将一道白色的灵力光束射向周岳额心。
光束没入周岳脑中,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挣扎,前来按住他的两名弟子几乎被他生生甩飞。
更可怕的是,周岳挣扎的同时,营地外围,那些不断冲击着禁制的雾影,动作忽然整齐划一地停滞了。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尽管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们转头的动作——看向营地中央的周岳。
下一瞬,周岳猛地从垫子上坐起,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旁明昱的方向。
明昱浑身一僵。一种被冰冷恶意锁定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住、挤压,每一下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疼痛,仿佛快要涨出胸膛。
“明师兄!”谢惟察觉不对,想要冲到明昱身边。
但已经晚了。
周岳漆黑的眼眶盯着明昱,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几乎撕裂到耳根的弧度。
“来……”
周岳张开嘴,声音不再是含糊的音节,而是清晰的,带着蛊惑意味的呼唤:
“幽冥道开,迎君入堂。生者贺喜,死者成双……”
周岳每念一个字,明昱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明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沉重僵硬,浑身血液仿佛在倒流,意识逐渐模糊。
他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大片的暗红色,如同血墨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而他体内的灵力,也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抽走,散入到周围弥漫的灰白雾气中。
“明师兄,稳住心神!”
谢惟急促的声音在明昱耳边响起,同时,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光系灵力涌入明昱体内,试图对抗那股抽离他灵力的力量。
两股力量在明昱体内激烈冲突,他感到自己的经脉被两股巨力撕扯着,剧痛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而营地外围,那些动作停滞的雾影,忽然齐齐地开始跪拜。
朝着后方一顶花轿的方向。
那顶花轿的轿帘被风拂开,轿内端坐着一具身穿嫁衣的粉骷髅,头骨上盖着一顶残破的红盖头,一双白骨化的手掌交叠放在膝上。
随后,花轿边那些由雾气凝聚的人影,忽然拥有了实质的,清晰的形象。
虽然依旧没有五官,但已近似真人了。
有宽袍大袖的文士,有披甲持戈的武士,有罗裙钗环的女子,还有佝偻拄杖的老者,手里牵着垂髫小儿。
雾中骤然有乐声响起,是成婚时那种喜庆的吹打,在所有人耳旁尖锐刺耳地回荡着。
众人面色惊恐地盯着那顶花轿,花轿背后,赫然出现了一座由雾气幻影凝成的庞大城池——“鬼章”。
原来,鬼章城并无固定位置,鬼新娘走到哪里,那座城就跟到哪里。
他们原以为自己逃回了营地,但其实从未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chapter29[VIP]
随后, 那顶花轿被送嫁人偶抬着缓缓前进,所过之处,雾影纷纷跪拜让行。
那花轿的距离越来越近, 谢惟布下的禁制结界开始浮现裂纹。
“砰!”
一声脆响,结界彻底破碎。
灰白雾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 瞬间涌入营地。
雾中的鬼章城居民排成整齐的队列, 朝前行进, 路上还对各弟子缓缓躬身, 仿佛在迎接宾客。
它们手中提着的红灯笼的光芒将整个营地染上一层血色, 唢呐锣鼓的喜乐声震耳欲聋。
弟子们慌乱地收缩阵型,各色灵光狂涨,试图抵御雾气的侵蚀和雾中人影的靠近。
随着雾气涌入,弥漫, 所有人都感觉到, 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力量, 笼罩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脑海中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
眼前不再是营地,而是一座张灯结彩的古老宅院, 红绸悬挂, 灯笼成排,乐声和谈笑声在耳边喧嚣。
他们身上穿着赴宴的礼服, 与那些鬼章城居民们一同坐在宾客席中,面带笑容,互相举杯庆贺。
喜堂里红烛高烧, 辉煌明亮。新娘正盖着红盖头, 端坐堂前。
一切都正常得显得有点诡异, 但弟子们很快发现,他们完全动不了, 笑容僵硬,眼神空洞,身体的任何动作都像是被操控着做出的。
“啊……”有弟子张开嘴,发出惊恐的嘶哑叫喊,试图抵抗脑海中幻象的侵蚀。
但抵抗无济于事,眼前朦胧模糊的画面反而越发清晰。
他们甚至能闻到喜宴上酒肉的香气,闻到那股远处飘来的,甜腻的、香烛与脂粉混合的气息。
耳边能听到宾客们的谈笑声,甚至能感觉到手中酒杯冰凉的触感。
幻象与现实开始重叠。
几名心志稍不坚定的弟子,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群鬼章城居民的方向迈步。
“不要被幻象迷惑!”谢惟一声清喝,如同惊雷炸响。
那些弟子浑身一震,眼神恢复清明,惊骇地发现自己已经快走到了营地边缘,急忙后撤。
但幻象并未就此消失,仍如附骨之疽般,持续不断地侵蚀着每个人的神智。
而明昱,是受影响最深的一个。
他的瞳孔已完全变成灰白色,仿佛蒙着一层雾翳,暗红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
在明昱眼中,他正穿着一身鲜红的新郎喜服,前方,是灯火通明的喜堂。
分站在道路两旁的送嫁的孩童将一盏红白交映的灯笼递给他,灯笼上一面写着一个黑色的“奠”字,一面写着一个赤红的“帧弊帧
接着,那些窸窸窣窣,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在他耳旁高声唱道:“迎——新——郎——!”
明昱接过灯笼,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他意识混混沌沌的,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移动。
而在众人眼中,明昱正提着灯笼,一步一步,朝着那顶花轿走去。
“明昱,别过去!!”
李见欢的声音如同一柄铮然出鞘的利刃,刺破了重重幻象。
明昱脚步一顿,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他眼前是一幅现实与幻象交织的景象:雾气弥漫的营地,红白灯笼的光芒,悬挂喜绸的宅院,以及……朝他疾奔而来的李见欢。
李见欢一路从石屋狂奔出来,急促地喘息着,他周身魔气疯涌,硬生生在浓郁的雾气包围中撕开一条道路。
他眼中闪烁着焦急的情绪,伸手抓向明昱的手臂。
但就在李见欢即将触碰到明昱的瞬间——
明昱手中的红白灯笼,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被那光芒笼罩,李见欢周身的魔气剧烈沸腾起来,然后消散。
李见欢闷哼一声,被那光芒冲击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见欢!”明昱失声惊呼,意识有刹那的清醒。
但很快,明昱眼神里的清醒又被一种空洞取代,他转过头,继续朝那顶花轿走去。
没怎么受幻象影响的谢惟当即瞬移至李见欢身旁,将他拦腰横抱在怀中。
“师兄,你没事吧?”谢惟低下头,紧张地看着自己怀里面色异常苍白、唇角淌血的李见欢。
“你经脉严重受损,不可再强行催动魔气了。”
“……我没事。”李见欢偏头撇出一口血沫,蹙眉望向那顶停在营地中央的花轿。
在场众人中,似乎只有他和谢惟尚还清醒了,其他人都表情僵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师兄,你保护好自己,我去杀那轿中的鬼新娘。”
情势紧急,谢惟将一股治愈灵力注入李见欢的眉心,便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你小心。”李见欢声音很轻。
谢惟听李见欢这么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神柔和地对李见欢说,“好。”
然后,谢惟拔剑飞至轿前,与那具破轿而出的粉骷髅交起手来。
谢惟对那鬼新娘出手的瞬间,雾中的鬼章城居民纷纷疯涌至谢惟身边,对他展开攻击。
这时,明昱眼中,站在道路两侧的那些送嫁孩童,忽然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李见欢,咯咯地笑起来。
接着,有稚嫩甜美的童音在明昱耳畔响起,蛊惑着他的心神:
“他方才破坏婚礼……”
“他是恶客……还是杀死自己未过门的妻子的罪人……”
“杀了他……”
明昱的眼神浑浊空洞,他回身走向正坐在地上缓气的李见欢。
接着,明昱缓缓举起手中的红白灯笼,对准了李见欢。
灯笼开始凝聚光芒。
“明师兄!不要!”谢惟焦急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正被鬼新娘和数十个雾影缠住,一时间无法脱身。
李见欢微微仰起头,望着身前明昱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望着他手里那盏散发着不祥光芒的红白灯笼。
接着,李见欢的视线穿过明昱,落在远处,那顶花轿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张供桌。
供桌上摆着一排灵位,其中,有两块灵位系着喜绸。
一块灵位上书着一个女子的名姓,另一块灵位上则赫然写着“明昱”两字。
李见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沫。
“哟,明昱,你家娘子对你还挺好啊,还没成完亲就先把你名字搬进宗祠给你名分了,看来是真的挺满意你的。”
“真羡慕,哪像我这个孤家寡人啊,未来娘子都不知现在何处呢……”
李见欢以一种玩笑口吻对眼前神智不清醒的明昱说着话,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
“连被鬼新娘看中这种事,我们俩都能倒霉到一处去,也算有‘福’同享了,够兄弟。”
“明昱,”接着,李见欢缓缓开口,语气变得认真,穿透了明昱幻觉中那些喧闹的喜乐声,落入他耳中,“你还记得吗?我们俩第一次下山历练的时候,就遇到了一只吃人的大妖。”
明昱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当时明明也吓坏了,腿都在抖,但还是咬着牙挡在我前面。”李见欢继续说着,一步步走向明昱。
“我说你好傻,修为又没我高,挡在我前面干嘛,给我当肉盾吗?你却说,‘你是我朋友,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明昱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后来我们胜过了那只大妖,但你受了伤,流了好多血,没办法走路。”
李见欢已经走到了明昱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盏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红白灯笼。
“我背着你走了好久好久的山路,去找医师。你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说,见欢,以后我们也要一直做朋友,好不好?”
明昱执灯笼的手开始颤抖。
“我说,好,”李见欢伸出手,不是去夺灯笼,而是轻轻按在明昱握着灯笼的手上,“我们会一直是朋友……”
李见欢手指与灯笼的光芒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带来肌肤被灼烧般的剧痛。
但他没有松手。
“明昱,”李见欢看着明昱那双无神的眼睛,声音哽咽,“对不起。”
“是我做错了事,让你失望了。我是胆小鬼,连和你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真像他们说的,这些鬼东西是闻着我体内的魔气来的,那这一切马上就可以了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见欢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凝聚着黑红魔气,狠狠刺向自己的胸膛。
明昱的瞳孔骤然收缩,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手中的红白灯笼,轰然炸裂。
那光芒与李见欢的魔气交织,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冲击。
气浪将周围的一切都掀飞了。
而明昱,身处爆炸的中心,用尽最后的力量,扑向了李见欢。
他用身体,阻止了李见欢自戕,挡在了李见欢与爆炸的冲击之间。
“明昱!!!”
李见欢的嘶吼响彻了整个山谷-
灰白雾气被这爆炸驱散了许多,露出满目疮痍的景象。
石屋坍塌大半,地面龟裂,残存的篝火彻底熄灭,只余下飞扬的尘土和弥漫的焦糊味。
而爆炸的中心,景象更是惨烈。
明昱伏在李见欢身上,后背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他身下的李见欢同样浑身是血,但伤势明显轻得多——明昱用身体挡住了绝大部分冲击。
“明昱……明昱!”李见欢颤抖着手,想要扶起明昱,却因不敢触碰他背上那狰狞的伤口,动作得十分艰难。
温热的血液浸透了李见欢的衣襟,黏腻,滚烫,带着灼人的温度。
明昱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他还活着,但气息十分微弱。
李见欢的眼眶瞬间通红,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出嘶哑的气音。
爆炸过后,众人眼前的幻象被驱散了,那座张灯结彩的喜庆宅院,如同海市蜃楼般,变得透明,最终“轰”的一声彻底崩塌,化作漫天飞舞的暗红灰烬。
他们依旧站在鬼章谷那暗红雾气弥漫的荒芜土地上,周围是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枯木,脚下是混杂着砾石的灰土。
惊魂未定的弟子们从废墟中站起,大多带伤。
玉微宁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惨白。周岳跪坐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其他弟子或站或坐,脸上失魂落魄的,还有人因倍感绝望,低声啜泣着。
但短暂的死寂后,周围是更加混乱的喧嚣。
灯笼碎裂后四散在空中的灰白光点,像有生命般,在空中盘旋、汇聚,最终形成了一团悬浮在半空的、不断翻滚涌动的灰白火焰。
火焰中心,隐约能看无数张扭曲的、痛苦的脸。那些脸无声地张着嘴,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哀泣。
“它,它好像在召唤什么东西!”玉微宁声音发颤,“我们……我们得马上离开!”
果然,玉微宁话音刚落,方才暂时退却的雾气重新凝聚,颜色从灰白转为更加深邃的血红。
整个山谷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远处的山岩崩塌,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暗红雾气疯狂翻涌,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烛脂粉气味散去,被一种浓烈的、如同千万具尸体腐烂的恶臭取代。
远处,雾气凝成的鬼章城的方向,传来了万鬼齐哭般的尖啸和哀嚎。
一股庞大恐怖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煞气洪流,正从城池废墟中涌出,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滚滚而来。
谢惟这边,解决了鬼新娘后,他当即瞬移至李见欢身边。
谢惟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但身姿依旧挺拔。
谢惟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面色惊惶,嘴里不停呼唤着明昱的李见欢,然后蹲下身,手指搭上明昱的腕脉,脸色凝重,“明师兄脏腑破碎,经脉尽断,魂魄受创……光系灵力只能暂缓,无法根治。”
简单施展治愈法术后,谢惟看向李见欢:“此地阴气怨念太重,伤口会持续恶化。必须立刻带明师兄离开鬼章谷。”
李见欢闻言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惟:“怎么离开?!外面全是那些鬼东西,我们连营地都出不去!”
然后,李见欢绝望地笑了笑,抬手摸了一下谢惟的脸,“呵,其实想想……和你一起死在这儿,也挺不错啊。”
谢惟沉默了片刻,然后反手握住了李见欢的手腕,“师兄想和我一起死吗?”
“虽然我也觉得能和师兄一起死很高兴,可我还没打算让师兄死。”
“我一人留下断后,争取时间,”谢惟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师兄和明师兄受伤最重,其余人,护送他们离开。”
“谢师弟!”玉微宁急道,“你才从恶战中脱身,灵力消耗很大,一个人怎么行?”
“我为领队,这是命令。”谢惟的声音陡然转冷,“立刻执行。”
玉微宁咬了咬牙,最终低下头:“……是。”
“谢惟,你疯了?!这么多鬼东西,你一个人逞什么强?”
听谢惟这么说,李见欢先是一愣,然后起身攥住谢惟素白的衣领,情绪激动地朝谢惟吼道。
但谢惟却突然笑了,素来清冷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个积雪消融般,极好看的笑。
谢惟望着李见欢紧攥着自己衣领的手,“师兄……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谁担心你了。”李见欢这才反应过来,松了手。
“听话,我不会有事的。”
谢惟往前一步,将李见欢轻轻搂进自己怀里。
谢惟像安抚即将和自己分别的恋人似的,伸手抚了抚李见欢脑后丝缎般的墨色长发,语调异常温柔,“乖啊,路上要小心。”
然后,谢惟轻轻推开了李见欢,“没时间了,走。”
李见欢抱起明昱,望了望谢惟那张在暗红雾气映照下依旧清冷如雪月的侧脸,心中复杂情绪翻涌。
他咬了咬牙,带领余下的人一同向外跑去。
李见欢用眼角余光看见,谢惟一人持剑静立于营地中央,雪发白衣随风飘扬。
随后,谢惟手中映月剑光芒暴涨,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皎洁光柱,迎向那些疯涌而来的煞气浪潮!
作者有话说:
周末请假,我要出去玩????
第30章 chapter30[VIP]
两日后。
当谢惟终于从营地中那海潮一样汹涌的煞气包围里脱困, 当即去与先行离开的众人汇合。
他先用神识探查了李见欢的灵力波动,然后径直朝李见欢的方向赶去。
谢惟在空中御剑飞行,穿过重重云雾, 终于在一处险峭的山崖看见了李见欢的身影。
以及……
手持法器,神情或怒或惧, 以一种警惕防御的姿态, 将李见欢团团围住的队伍众人。
李见欢跪坐在悬崖边, 头发蓬乱, 衣衫浸血, 脸色灰败。
明昱僵冷的身体倒在李见欢怀里,那柄萦绕着黑红魔气的断潮剑贯透了他的胸口。
当众人赶到这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让人血流近乎静止的景象。
死一般的寂静里, 李见欢抱着明昱的尸首, 周身魔气疯涌, 他的本命剑“断潮”还插在明昱的胸口。
发生了什么,直接, 残忍, 显而易见——
李见欢没能遏制住自己的魔气,失手杀了明昱。
玉微宁手中紧攥着剑, 一双杏眼瞪得很大,脸上血色褪尽,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柳红拂捂着嘴, 身体剧烈地颤抖,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混合着脸上的尘渍,在苍白的小脸上留下出两道清晰的印痕。
幸存下来的弟子, 还有五人,或远或近地站着,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骇、恐惧,难以置信。
“啊——!!!”
很快,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死寂。
是一名年轻的女弟子,她手指着李见欢,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发颤:“李见欢……他杀了明师兄!他杀了明师兄!!”
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压抑到极致的恐慌和愤怒。
“魔头!他是魔头!”
“他果然和那些鬼东西是一伙的!”
“杀了他!为明师兄报仇!”
幸存的弟子们眼中的惊骇和茫然,很快被愤怒和杀意取代。
他们法器纷纷出鞘,灵光闪烁,锁定了抱着明昱尸体的李见欢。
李见欢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
他的世界,在明昱合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静的黑暗。
他低头,看着怀中明昱苍白的面容。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熟悉的爽朗笑容,没有了关切的眼神。
他杀了明昱。
明昱最后的,那些呛着血沫的话,还在李见欢耳边回响:
“见欢……杀了我……”
“至少让我……能像个人一样……死……”
于是,李见欢强忍悲痛,用这双被魔气浸染的手,杀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遇事总挡在他身前的,唯一的好友。
他觉得自己的心得像是被人生生剜剐去了一大块肉,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淋淋的撕扯感。
“李见欢,”秦桑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带着压抑的哭腔和冰冷的杀意,“放开明师兄,你不配碰他!”
李见欢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一只眼睛无声息地流泪,泪水淌过脸上的血污,看上去异常狼狈。
他看着周围那些同门,看着他们脸上那愤怒、恐惧的表情,看着他们颤抖着举起法器对准自己,没有任何反应。
“放下明师兄,”秦桑一步步逼近,声音冰冷,“然后……受死。”
李见欢没有动。
他低下头,只是将怀中的明昱抱得更紧,明昱的尸首,是他在这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唯一还能攥紧的东西。
“魔头,受死!”
秦桑情绪激动,率先出手。他以冰系法术化出尖锐长矛,呼啸着刺向李见欢的胸口!
李见欢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李见欢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魔气,感知到危险后自动做出了反应,在他身边凝聚成了一层黑红色的防护光幕。
秦桑的冰矛刺在那光幕上,被猛地反弹回来,震出一口血。
而李见欢体内魔气做出的下意识的自保反应,在其他人眼中,却成了确凿无疑的攻击和反抗。
“他反抗了!”
“一起上,诛杀此魔!”
更多的法术和法器光芒亮起,从四面八方攻向李见欢。
李见欢依旧抱着明昱,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不重要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
挣扎,嫉妒,怨恨……这么多年,他实在太累太累了。
如果这就是结局……
死在这里,死在同门手中,怀抱着明昱死去。
好像……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面对掌门师尊失望的眼神,不用再面对同门异样的目光,不用再面对那双他又恨又……有难言的情绪的,冰蓝色眼眸。
法器凌厉的破空声已经到了耳边。
但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铛——!”
清越悠长的剑鸣响起,一道纯净皎洁、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剑光,从天上悬然瀑落,骤然出现在李见欢身前,将所有攻向他的法术和法器,尽数挡下、驱散。
李见欢猛地睁开了眼睛。
光芒散去,一道颀长雪白的身影,翩然落在了李见欢与白玉京众人之间。
谢惟。
谢惟持剑而立,素白的衣袂在翻涌的雾气和残留的灵力光焰中翻飞。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几乎透明,雪白的衣袍上也沾染了不少尘垢和鲜血污迹,多处破损。
谢惟的呼吸有些急促,持剑的手臂在宽大的袖袍下,轻微地颤抖着。
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手中的映月剑斜指地面,流淌着月华一样的光芒。
谢惟挡在李见欢身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李见欢看着谢惟的背影,看着这在绝境中出现的唯一的光。
心中那片冰冷麻木的绝望,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彻底淹没了。
“都住手。”谢惟开口,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沙哑和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谢师兄!”秦桑急道,“我知道你们有年少情谊,但李见欢他堕魔了!他杀了明师兄,我们都看见了,你还要这么是非不分地护着他吗?!”
“是啊谢师兄!他是魔头!”
“请谢师兄诛杀此魔,为明师兄报仇!”
另外几个弟子纷纷附和。
谢惟没有理会他们情绪激动的叫嚷,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脸上还残留着愤怒和杀意的弟子,然后转头看向李见欢。
谢惟视线先落在李见欢怀中明昱的尸体上,眸中闪过哀伤的情绪,然后上移,在李见欢那张神情麻木的脸上停留不动。
“明师兄是怎么死的,”谢惟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李见欢,“师兄,你说。”
李见欢依旧垂着眼,薄唇紧抿,仿佛没有听见。
“李见欢,”见李见欢一副求死之意已决,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的模样,谢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严厉的意味,“说话。”
谢惟执剑走上前,用剑尖轻轻挑起了李见欢瘦白的下颔,逼他直视自己。
冰冷锋利的剑尖抵着肌肤,李见欢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李见欢缓缓睁开眼,空洞的目光,对上了谢惟那双冰蓝色的深邃眼眸。
谢惟离他很近,李见欢看见萦绕在谢惟周身的纯白灵力此时微微发紫。
谢惟浑身还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李见欢之前从未闻到过的香气。尽管浅淡,但李见欢受体内魔气刺激,现在五感异常灵敏,故而明显地捕捉到了。
眼前的谢惟和往常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李见欢来不及细想。谢惟的眼神正紧紧地锁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我杀的。”李见欢的声音干涩嘶哑,没什么情绪,平静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人群中再度响起压抑的惊呼和愤怒的低语。
谢惟的表情没有很大变化,他只是继续沉静地发问:“为什么?”
李见欢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起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因为……他想死。”李见欢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和谢惟耳语。
“逃亡路上,山崖崩裂,包括周岳在内的很多人都掉进沟壑里,沟壑又突然合上,把他们活活封死在里面。”
“我和明昱因为山崩和其他人分散了。那些雾里的鬼东西没有放过明昱,一直追着我们。”
“后来,明昱心神被那些鬼东西控制,对我出手了。”
“他在差点把我掐死的时候,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不可挽回的异变,还差点杀了我,当即求我赶紧杀了他。”
“他知道,他会慢慢变成季青那样,但他不想……所以他一直求我杀了他,给他个痛快。”
李见欢低下头,看着明昱那张带着安详微笑的脸。
明昱哀求他杀了自己的画面,犹在眼前-
那时明昱仰面倒在地上,脸上布满泪痕和泥土,眼睛通红,身体痛苦地抽搐着。
“见……欢……”极其细微的声音,从明昱干裂的唇间溢出。
李见欢连忙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伤了你。”
明昱张着一双浑浊的、泛着暗红血丝的灰白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绝望。
“不是你的错!”李见欢低吼一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滚烫地滴落,“都是那些鬼东西害的……是我,是我害的,它们是被我体内的魔气引来的,我对不起你,一切都是因为我!”
“明昱,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等我们回去,你想怎么打骂我都行,你想听什么解释我都好好说给你听,你不要扔下我,好不好?如果连你也……那我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李见欢的声音因绝望而颤抖。
“我求求你了,你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明昱苍白地笑了下,然后凑近李见欢耳畔,断断续续地说了段话。
李见欢听完后,嘴唇蠕动了一下,脸上神情复杂变幻。
很快,明昱的瞳孔便再度变成了彻底的黑,身体的异变与他极力保持清醒的想法相冲突,让他极度痛苦。
明昱将额头抵在坚硬的地上,狠狠地磕砸着,一下又一下,把自己砸得头破血流,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杀了我。”明昱说。
“求你了,见欢,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我怎么可能杀了你?”李见欢眼睛血红,情绪激动地回复。
“我已经救不回来了,我自己知道,我不想伤害你。”
“我这张脸生得这么好看,不能变得,和那些鬼东西一样,至少,让我像个人一样死吧……”
“动手。”
……
明昱全程都没有任何挣扎。
“见欢……你要好好的。”
“你……不要,恨自己。”
最后,明昱倒在李见欢怀里,染血的手指轻轻抚过李见欢的眉眼。
明昱脸上露出了一个解脱的、温柔的笑容,眼睛缓缓闭上,长睫在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向后倒去,倒在李见欢的臂弯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杀了他,”李见欢两眼通红,“因为我答应他了。”
李见欢陈述这些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扯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听李见欢讲述完后,周围陷入了死寂。
众人的愤怒和杀意,被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惊愕,茫然,难以置信。
“胡说!”秦桑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反驳,“明师兄怎么可能主动求死?!恐怕是你这魔头魔气失控失手杀了他,为了脱罪编造谎言!”
此言一出,人群中再度有质疑声响起。
谢惟抬了抬手,那些声音渐渐平息。
他收剑走到李见欢近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明昱冰冷的额头上。
纯净的光系灵力,如同最温柔的流水,缓缓注入。
片刻后,谢惟收回手,站起身。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明昱师兄体内,的确残留着极强的诅咒阴气,深入魂魄,不可驱除。”谢惟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而且……”谢惟走上前,迎着李见欢木然的眼神,伸手解开了李见欢的衣襟。
他脖颈上果然有几道深深的,泛红的掐痕。
谢惟动作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李见欢衣襟内那对精致纤瘦的锁骨,和大片冷白的肌肤,呼吸有一瞬的停滞,然后当即将李见欢的衣襟拢上了。
谢惟不再看他,转向众人:“明昱师兄确为大师兄所杀,但那是情急之下,无可选择。”
他冰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沉重:“鬼章城的诅咒会侵蚀神智,扭曲意志。明昱师兄此前被鬼新娘看中,身中诅咒,求死……是他自己的选择。”
“即便如此,”玉微宁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可大师兄他……他修魔,是事实……”
“我们还要和他同行吗?”
这句话,点醒了众人。
是啊,无论原因如何,李见欢修魔是事实。
他们刚刚平复下去的警惕和敌意,再次涌了上来。
谢惟看着众人眼神的变化,沉默了片刻。
“李见欢修魔之事,回宗门后,自有掌门与戒律堂裁夺。”谢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疏离,“但他还是白玉京的人,自然要同行。”
“诸位若是害怕,路上我亲自照看他便是。”
随后,谢惟走到李见欢面前,伸出手臂:“师兄,把明昱师兄交给我。”
李见欢眼神警惕,抱紧了明昱,后退一步,眼中闪过抗拒的情绪。
“师兄,”谢惟叹了口气,他伸手摸了摸李见欢的头,声音温柔,几乎是哄着他说,“明昱师兄的遗体,需要妥善安置,交给我吧。”
李见欢仰脸看着谢惟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带着些掩不住的疲惫。
最终,李见欢还是松开了手。
谢惟小心地接过明昱的遗体,以灵力托浮,然后转身,看向众人:
“此地实在诡异莫测,探查中止,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返回宗门。”
“可是谢师兄,”一名弟子颤声道,“这山谷里的雾气把路都封死了,连御剑都逃不出雾气包围,还时不时有山崩,我们还能往哪走?”
谢惟没说话,只是抬起了手中的映月剑,剑尖朝天一指。
下一刹,他手中映月剑光芒大盛。
这一次,不再是柔和的白光,而是如同旭日初升般炽烈、耀眼,仿佛能撕裂一切黑暗的纯白光柱。
光柱以谢惟为中心,轰然爆发,化作一道巨大的、旋动的白色漩涡。
这漩涡产生的庞大吸力,将周围的血红雾气悉数卷入、吞噬。
一条被这纯净光芒开辟出的通道,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骤然显现。
通道边缘,红雾疯狂翻涌,却无法越过那光芒组成的屏障分毫。
所有弟子都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何等磅礴浩瀚的灵力,何等精纯强大的光系法术——谢惟如今的实力,恐怕远不止化神初期,就是距大乘期也没有多少距离了。
辟出通道后,谢惟持剑的手颤抖得更加明显,但被他掩藏得很好,唇角溢出的一缕鲜红的血丝也被他不动声色地擦去。
“走。”谢惟一拂衣袖,率先踏入通道。
众人连忙跟上。
李见欢站在原地,看着谢惟那在炽烈光芒中显得有些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怔怔出神。
他们之间的差距原来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了。
最终,李见欢也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身后,血红雾气重新合拢。
没有人注意到,先前他们驻扎的营地的方向,出现了一具异常庞大的,泛着幽幽紫光的,类似蛇蜕一样的透明壳皮,在风中轻轻摇曳。
作者有话说:
24-30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
路人她超神了、
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
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
穿成非酋的SSR、
阴灵之路、
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
危险美人[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