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31[VIP]
幸存的弟子们搀扶着伤者, 背负着同门的遗体,在谢惟以燃烧本源灵力为代价辟出的通道中行走。
通道边缘,谷中暗红雾气里的怨念与阴气, 化作无数扭曲的魑魅魍魉,疯狂追逐着生魂的气息。
众人捂着两耳, 目视前方, 艰难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 仿佛穿越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们眼前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并非鬼章谷内那种浊红的天色, 而是独属于北境荒原的灰蒙蒙的惨白光线。
当他们终于踉跄着走到天光下,感受着那有些阴冷却让人安心的空气时,所有人都虚脱般地瘫倒在地。
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失去同伴的悲恸交织,他们甚至发不出声音, 只是剧烈地喘息或无声流泪。
众人来时乘坐的宗门飞舟, 静静地停在不远处。舟身上也留下了斑驳的刻痕, 多处破损,灵光黯淡, 显然, 在他们深入鬼章谷时,留守在外的执事弟子们也遭遇了袭击。
谢惟静默地扫视了一眼飞舟, 开始清点人数。
出发时十数名白玉京精锐的内门弟子,如今还站在飞舟前的,算上重伤濒死、昏迷不醒的, 仅余七人。
季青、明昱、周岳, 还有多名弟子, 都永远留在了身后那片被诅咒的谷地。
明昱和几位弟子的遗体被谢惟以寒玉匣敛裹,暂时安置在舱内。
然后, 飞舟起航,沉默地驶离了鬼章谷上空。
舟舱内气氛沉重,无人说话交谈,只有伤者压抑的呻吟和低低的啜泣声。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巨大的伤亡和谷中恐怖的记忆冲淡。
李见欢被谢惟单独安置在一间狭小的舱室内,为了让舟上众人安心,他周围被布下了限制行动的灵力光幕。
然后,谢惟亲自为他治疗了伤势,喂下丹药,但两人全程都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谢惟知道李见欢心里难过,故而只是坐在他身旁,默默陪伴。
“……师兄,你心里难受的话,可以靠着我。”谢惟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将自己的肩膀朝李见欢凑了过去,声音很轻。
“不用。”
李见欢透过自己身前透明的,有符文流动的灵力光幕,看了谢惟一眼,语调嫌弃。
“我是你的相好吗?伤心了就要伏在你肩膀上哭?”
“哦……”
谢惟见状不再坚持,他在李见欢身边坐直身体,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不再言语。
氛围重归寂静。
李见欢也乐得如此。他疲惫地闭上眼,心乱如麻。
他尚不能从明昱的死中走出来,一闭上眼便能想起自己双手沾着明昱的血,明昱温热的身体在自己怀中一点一点变冷。
而且他堕魔的事已经败露,返回宗门后,势必迎来严厉的审判和众人的唾弃非议……
千头万绪,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李见欢越缠越紧。
李见欢头倚着舱壁,又在心中复杂情绪的揪扯和身体的虚弱中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
飞舟遇气流微微颠簸,李见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正披着谢惟的外袍,应是谢惟在他睡着时,默默给他披上的。
李见欢怔了怔,转头看着谢惟那张略有些苍白的、却始终紧抿着唇的侧脸,心中情绪复杂。
谢惟在这次鬼章谷之行中,多次出手救了他,甚至都已经到这种境地了,仍不曾对他表露出一丝厌弃的情绪。
为什么?
李见欢想不明白。
他低头瞥着自己身上谢惟的外袍,忽然想起了明昱死前靠在他耳边说的那段话。
随后,他再次合上了眼睛。
数日后,飞舟穿过北境广袤的荒原与冰封的山脉,终于回到了白玉京地界。
熟悉的云雾仙山映入眼帘,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绚丽的光泽,灵禽啸唳,飞瀑流泉,一切都安宁祥和得如同世外桃源。
在经历了鬼章谷那炼狱般的景象后,再回到此地,让人恍如隔世。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飞舟降落在宗门主峰的广场上。
早已接到传讯的掌门明光真人、李见欢和谢惟的师尊青蘅真人,以及数位长老,已然等候在此。
他们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的内门弟子,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凝重与压抑的骚动。
幸存的几名弟子相互搀扶着走下飞舟。
他们衣衫残破,血迹斑斑,个个脸色惨白,眼神中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恐惧与悲伤。
队尾抬下来的几具覆着雪绢的玉匣,更是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和悲泣。
掌门明光真人,一位面容清矍、长须垂胸,目光深邃平和的老者,缓缓上前一步。
他的视线扫过归来的弟子们,在为首的谢惟身上略微停顿,又掠过周围布有限制光幕的李见欢,最后落在那几具玉匣上,脸上露出沉痛与惋惜的神色。
“平安归来便好。”明光真人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威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鬼章谷一行凶险,诸位受苦了。宗门已备好灵药与静室,助尔等疗伤休养。逝者,宗门亦会厚加抚恤。”
在这标准的,照例的关怀抚慰之后,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对鬼章谷秘境情况的详细问询,甚至没有对季青、明昱、周岳等人具体死因的深究。
在简单安抚后,明光真人的目光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修真之路,逆天而行,步步险象。白玉京能长久屹立于修真界之巅,享万宗景仰,并非仅靠着坐拥仙山福地或玄妙功法。”
明光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满身伤痕的幸存弟子们身上。
“是因为我白玉京历代弟子,皆经过血火淬炼,于生死绝境中磨砺道心,于袍泽尸骨前明悟取舍。”
“唯有修为强悍,且心性坚忍者,方能于尸山血海中,为我宗门搏出一条通天大道!”
广场上一片死寂。
许多年轻弟子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只有一些年长的执事和部分长老,因为掌门的话,眸光微微闪动。
李见欢心中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看向师尊青蘅真人,这位自小抚养他长大、授他剑术功法的老人。
青蘅真人微微垂着眼,避开了李见欢的目光,脸上只有一片沉痛的木然。
李见欢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谢惟站在最前方,沉默地听着,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在日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
紧接着,明光真人的声音陡然转厉:
“鬼章谷秘境之行,并非寻常探查。实乃本座与诸位长老,为择选宗门下一代主事者,所设下的最终试炼。”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亲历了鬼章谷惨祸幸存下来的几名弟子们更是如遭雷殛,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台之上的掌门和长老们。
试炼?
将宗门十数名精锐弟子送入鬼章谷那样凶险的绝地,让他们遭遇无脸鬼新娘的冥婚仪式、被诡异诅咒噬灭心智,变成怪物,或是因山崩被活活封死在山体里,白白死伤大半……
竟只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试炼”?!
“鬼章谷秘境异动是真,上古诅咒是真,其中万分凶险,我等事先便知晓。”
明光真人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声音平稳有力,“正因其真,方能试出谁能在绝境中统御全局,谁为保护同门不惜己身,谁可在绝望中坚守本心不动摇。”
“谢惟。”明光真人望向他。
“你于鬼章谷试炼中,临危不乱,统御有方,更在绝境中以身护得同门周全,经宗门决议……”
“即日起,立为白玉京下代掌门继任者!”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复杂的吸气声。
许多目光霎时聚焦在谢惟身上,有羡慕,有敬畏,亦有难以言说的情绪。
谢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欣喜,也无激动,只是微微躬了下身。
“同时,绝境试炼,亦能试出……谁会被心魔吞噬,堕入邪道,成为祸害!”
说这几句话时,明光真人的视线似有意似无意地,越过众人,落在了李见欢身上。
他的目光不再像往日那样温和,而是锐利如刀,带着严厉审视的意味。
被明光真人这样看着,李见欢只觉手脚一阵阵地发冷,身形轻轻摇晃。
他想起了最开始在飞舟上,明昱向他讲述的,宗门每过百年,便会派一批弟子外出历练,最终活着回来的往往十不存一,但卷宗对此记载皆言辞模糊。
此刻,他终于明白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掌门有心将谢惟,和素来同谢惟不对付的他凑到一起,为什么受命去探查秘境的弟子们俱是宗门精锐。
原来他们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棋盘上的卒马,是宗门为了选拔下一代主事者,有意投入血腥角斗场拼杀的斗兽。
“掌门!”玉微宁忽然上前一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若为试炼,为何不事先言明?为何……要让那么多同门枉送性命?!”
明光真人看向她,目光平静:“若事先言明,岂能见真章?温室之花,经不起风雨摧折。唯有置之死地,方有后生。他们是为宗门未来之不朽基业牺牲,此乃大义,亦是……他们的荣耀。”
“我白玉京千百年来皆遵此例。莫说你们,就连本座与在场诸位长老,亦是从这样残酷的试炼中存活下来的。”
荣耀?
李见欢转过脸,看着掌门那张面色平静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或震惊、或恍然,或依旧麻木的同门,看着师尊闪躲的眼神。
明昱死得那么痛苦,苦苦哀求自己杀掉他,给他个痛快。
自己一边抱着明昱流泪,一边将剑一寸寸地捅入明昱的胸膛,了断他的性命。
到头来,却只是被这两个字轻飘飘地揭过?
李见欢突然很想笑,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
一股混杂着无边的愤怒、悲凉,以及心气彻底幻灭的寒意,席卷了李见欢的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信奉、敬畏,并深心为之骄傲的宗门。
这就是他一直为之努力拼命,甚至被逼得走火入魔的东西。
这就是所谓修真界第一仙门的真面目。
冷酷,算计,视弟子性命如草芥。
李见欢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他为了与“首席弟子”的名号相匹配,这么多年的挣扎与痛苦,到头来,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见欢自人群中踉跄走出,抬起头,血红的两眼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师尊,声音嘶哑,“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青蘅真人身体猛地一颤,霍然抬头,对上了李见欢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这一瞬间,青蘅仿佛看见了当初那个被冤枉了,固执地在院中跪了一天一夜也不肯认错,咬着牙说“你个臭老头,我没错就是没错,我不认”的倔强少年。
“你默许我去秘境,是希望我死在那里,借秘境之手替你清理门户,保全你座下清誉,还是……想让我当你最疼爱的谢惟的一块磨刀石?”
“青蘅,你说话!”李见欢情绪激动地吼道。
被李见欢这样质问,青蘅眼中充满了痛楚、挣扎,以及无法辩白的难堪。
他嘴唇有些颤抖,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李见欢不再看他,转而走到谢惟身边。
“你呢,谢掌门?”李见欢扯了扯嘴角,伸手攥住了谢惟的下颔,语调讽嘲,“也有你吗?”
其实李见欢心里清楚,谢惟事先也是不知情的,但明昱惨死,竟是因为这样的缘由,让李见欢精神近乎崩溃,不顾事实地怨恨一切,怨恨这场试炼最终的得利者。
“你知不知道明昱他死前还靠在我耳边说,”李见欢有些喘不上气,缓了缓,“这么多年的灵药、礼物,都是你托他送给我的……”
“如果可以,不要再恨你怨你了,他走了也没关系,至少还有你真心在意我,陪着我吗?”
谢惟猛地转头看向李见欢,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慌乱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李见欢已经不在乎了。
他猛地甩开攥住谢惟下颔的手,行至广场中央。
真相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残忍得令人作呕。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血与泪,都成了这场宏大而冷酷的阴谋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李见欢站在白玉京仙气缭绕的广场上,站在明耀的日光下,站在昔日同门和师长面前,却仿佛已置身无间地狱。
他感觉到体内那一直被压抑的魔气,如同终于挣脱牢笼的凶兽,在极度的悲愤情绪中,疯狂地咆哮、奔涌。
“哈哈……哈哈哈……”李见欢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带着血丝从唇角溢出,“好一个白玉京,好一个天下第一宗!好一场试炼!”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与谢惟失声的“师兄!”呼喊中,黑红魔气冲天而起,将李见欢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双曾经明亮飞扬的桃花眼,此刻,彻底化为一片猩红。
李见欢周身魔气轰然爆发的那一刻,整个广场霎时死寂。
紧接着是一片炸开的,带有深深的恐惧与无法置信的哗然:
“魔气!真的是魔气!”
“李见欢……他果然堕魔了!”
惊叫声、怒斥声,以及法器出鞘的锐响瞬间充斥广场。
无数道饱含敌意与杀气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广场中央那个被魔气笼罩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小惟:什么时候才能逃离原生宗门,不是这个倒霉宗门我早就追到师兄了
咪的天,原来日更也会上瘾,这就是j人吗( * ̄ 3 ̄*)
第32章 chapter32[VIP]
仙鹤惊飞, 彩云散去。
广场原本宁静祥和的氛围,被那股陡然升腾的污浊魔气生生撕裂。
日光依旧明丽,却照不透那翻涌的浓重黑雾。
高台之上, 明光真人脸上的沉痛与惋惜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肃然。
眼见李见欢化魔, 明光的眼神倏然变得锐利, 他缓缓抬起手, 广场上的骚动顿时被一股无形的威压止住。
青蘅真人脸色发白, 身体晃了晃, 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盯着魔气中心的那道身影,嘴唇翕动着,一双浑浊的,泛着黄泪的眼里满是痛心与无力。
他张了张嘴, 想喊出那个名字,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惟站的位置离李见欢最近, 当李见欢魔气爆发时,他冰蓝色的瞳孔骤然震颤。
他看到了李见欢眼中那彻底幻灭的绝望, 对眼前一切的嘲弄与憎恨, 也感受到了在那癫狂笑声下,李见欢的痛苦情绪。
谢惟的手握紧了腰间映月剑的剑柄, 指节用力到发白。
李见欢在宗门爆发魔气,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此刻, 谢惟皱着眉, 思考着如何才能从大乘期的掌门和数位长老手中, 将李见欢保下。
“孽障!”明光真人声如洪钟,蕴含大乘期修士的威压, 震得广场地面微颤。
“李见欢,你身为白玉京首徒,不思进取,自甘堕落,修炼魔功,如今竟敢在宗门圣地显露魔气,亵渎仙门,你可知罪?!”
身处魔气中心的李见欢,缓缓抬起头。
黑气略微散开,露出他一双猩红的眼眸。
李见欢唇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讥诮的笑,他的声音透过魔气传来,嘶哑而平静:“知罪?敢问掌门,我何罪之有?”
“我虽堕魔,未伤一人。那我被师长算计是罪?还是,看透了这所谓的天下第一宗,光鲜皮囊下的冷酷与虚伪,是罪?”
“放肆!”明光身旁一位须发怒张的长老厉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诋毁宗门!”
“诋毁?”李见欢低低笑了一声,“鬼章谷中,身中诅咒的明昱向我求一个解脱,求我杀了他时,你们在何处?现在倒是急着跳出来,要定我的罪?”
李见欢的目光扫过高台上那些面孔,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明光真人身上,字字铿锵:
“我李见欢今日与白玉京割袍断义,往后,再无瓜葛!”
李见欢当即挥剑,斩破自己身上宗门服饰的袍袖。
然后,他周身魔气如同黑色的海啸般,猛地向四周炸开,生生震碎了先前谢惟布下的,限制他行动的灵力光幕。
一股混杂了雷水灵力与魔气的剧烈灵力冲击向周围散开。
“结阵,拦住他!”数位长老齐声大喝,早已准备好的防护阵法光芒大盛,试图阻挡。
然而,李见欢的目标根本不是攻击任何人。轰然炸开的魔气,更多是为了制造混乱和遮蔽视线。
在阵法光芒与魔气黑雾激烈碰撞,光芒刺目、气浪翻腾的刹那,李见欢的身影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黑色流光,猛地撞向广场边缘的防护结界。
“他想逃!”
“拦住他!”
几名反应快的长老和弟子出手拦截,法术与剑光交织。
但李见欢此刻已是搏命之势,对袭来的攻击不闪不避,只以魔气硬扛,同时,他将全部力量集中于一点,狠狠撞在结界之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坚固的宗门防护结界剧烈摇晃,光芒乱窜,竟因李见欢这决死一撞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李见欢闷哼一声,猛地吐出鲜血,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反噬,但他身形仍如鬼魅般,从那裂痕中一闪而出,瞬间消失在主峰外围的云雾山林之中。
广场上一片狼藉,魔气残留的污秽气息与灵力碰撞后的混乱波动犹未散去,弟子们惊魂未定,议论纷纷。
高台上,明光真人面沉如水,望着李见欢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掌门!”青蘅真人上前一步,声音发抖,“见欢他或许只是一时被魔气所控,未必无可救药!可否……可否让老朽……”
“青蘅!”明光真人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警告意味。
“是你教徒无方,以致孽徒堕魔,已是失职,如今还要为这魔头求情?你心中还有没有宗门大义,只有那点可怜的师徒私情吗?!”
青蘅真人闻言,脸色一白,最终,他合上眼睛,颓然后退,仿佛瞬间又苍老了百岁。
他知道,掌门此言一出,他已再无开口的余地。
明光真人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广场上所有惊疑不定的门人,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宗门前首徒李见欢,道心沦丧,私修魔功,叛逃而出!其行已触犯门规戒律,其心已背离正道苍生!”
明光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依旧沉默站在原地的谢惟身上,“谢惟。”
“……在。”谢惟缓缓抬起头。
“本座命你,亲去追剿堕魔的叛徒李见欢。将他生擒回宗,于宗门戒罪崖清理门户,以正典刑!”
明光真人的这道命令,如同一道惊雷,乍然落在死寂的广场上。
让新任的掌门继任者,去擒回,并亲自处决自己昔日的师兄?
这是何等冷酷无情的命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看向谢惟。
就连沉浸悲痛中的青蘅真人也猛地睁开了眼,望着自己最小的徒弟,眼神中充满了不忍。
然而,更让众人震惊的是,被点名去做这件事的谢惟,没有丝毫的不满和抗拒。
谢惟行至高台下,朝明光真人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弟子,领命。”
明光真人原也以为谢惟会流露出挣扎与抗拒的态度,见他如此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赞赏。
他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谢惟垂着眼转过身,向广场外走去。
谢惟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攥着冰凉的剑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谢惟一步一步,步履平稳地向外走着,毫无一丝艰难犹疑。
他并不在意落在他身上的数道目光,以及身后师尊绝望的眼神,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了那个魔气缭绕、决绝离去的背影,以及那双血红的眼眸。
明光那不近人情的冷酷命令,其实恰合他意。
若由他亲自来动手,李见欢还有生路。
等找到李见欢,他可以将李见欢永远藏起来,对外宣称自己已经将他诛灭,不让他再出现于众人视线之下,让他往后,只做他一个人的师兄。
若李见欢落入明光和一众长老手中,那才是真的必死无疑了。
“谢惟,那魔头若是拼死抵抗,你不必留情,可……”
“就地格杀。”
身后,明光真人望着谢惟的背影,接着道。
谢惟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李见欢不知道自己奔逃了多久,逃了多远。
意识在身体剧痛、失血以及魔气反噬的浪潮中浮沉。
他像一头被追猎至绝境的困兽,仅凭着求生的本能,在山林、沼泽间跌跌撞撞地穿行。
他不敢在任何地方过多停留,身上的伤口只是草草以魔气封住,每一次动用灵力加速遁逃,都会引发更严重的经脉撕裂。
逃亡途中,李见欢也通过白玉京联络全宗门弟子的通讯网得知,谢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明光真人要求擒杀自己的命令。
李见欢并不在意自己化魔后那些同门惊骇厌恶的眼神。
但他光是想到谢惟果决地,毫无犹疑地接下擒杀他的命令时,那双冷淡疏离的冰蓝色眼眸,就觉得胸口像有尖锥在刺。
这彻底钉死了他心底那刚刚燃起的,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谢惟的依赖和奢望。
谢惟在秘境中对自己的关心,多次相救,就像心魔所说,果然是做戏的怜悯。
可笑的是,他居然真的还产生过几分动摇。
其实李见欢听进去了明昱死前的劝说,原想着等回去之后,两人将一切说开,放下芥蒂。
之后,无论是被如何重罚,他都愿意默默捱受。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谢惟更是在被任命为下代掌门继任者后,表现出了和掌门如出一辙的,虚伪冷情的模样。
真恶心。
但,也好。
这下,他对谢惟彻底断了念想。
从现在开始,他李见欢是魔,谢惟是即将执掌白玉京的仙道魁首,正邪不两立,往后见面,只有你死我活,再无同门师兄弟情谊。
李见欢心中想得决然,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心口的某块地方,像是被生生剜剐去了一块肉一样,空落落地疼。
李见欢甩甩头,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影像和情绪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先活下去。
数日后,李见欢逃入了凡人地界。
他收敛了周身所有异常的灵力波动,将魔气死死压制在丹田最深处。
他撕下身上破损染血的衣袍,到乱葬岗扒了件还算干净的死人衣裳换上,在溪水里将脸上、身上的血污草草洗净。
清澈如镜般的溪水倒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李见欢眼神疲惫,嘴唇因失血和干渴而开裂,完全看不出昔年白玉京天骄的风采,只像一位久病体虚、面无血色的凡人青年。
他混入了一个流民队伍,跟着他们,懵懵懂懂地走进了一座边陲小城。
城门口守卫松散,只草草盘查了是否有盗匪特征,便放了行。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马车扬起的尘土,小贩吆喝的嘈杂,孩童嬉闹声,骡马嘶鸣声,还有酒楼食肆飘出的香气……一切都陌生而鲜活,与白玉京的庄严冷寂,截然不同。
李见欢身处其间,独自走了一会儿,这天日头很毒,被烈日一晒,李见欢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一处墙角,微微喘息。
体内伤势在缺乏灵力滋养和持续奔波下恶化,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需要食物,需要休息,更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但他摸了摸怀中,空空如也。修士的储物袋和贵重物品早已在逃亡中遗失。现在,他身无分文。
等来到相对安全的环境后,一股强烈的饥饿感才伴随着伤口的疼痛一起袭来。
也有辟谷不食的修士,但李见欢不然,他觉得一个人若是连吃饭睡觉的习性都摒弃了,还能算作为人活着吗?
李见欢看向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铺,蒸笼掀开时,白花花的包子和肉香的热气,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若是往日的他,何曾为一口食物发过愁?
可如今……
李见欢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细小伤口和尘土的双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时,他身前忽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一个地痞模样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看着李见欢,伸手去摸他的腰,“没见过生得这么漂亮的男人呢,可怜模样。”
“饿了吧,你卖不卖?跟我去巷子里边,躺下让我爽一会儿,我给你银钱。”
李见欢气笑了,他反手扬剑在这人脖颈前一横,嗓音沙哑,一字一顿地反问道,“你爹卖不卖?”
作者有话说:
小惟:我本来马上就要过上解开心结、表白情意然后天天和师兄黏在一起的好日子了
……
第33章 chapter33[VIP]
李见欢突然出剑, 那地痞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了。
李见欢看着那人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他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 在旁人眼里,他模样不差, 看起来又出身微贱、虚弱可欺, 便打起了他的歪主意。
什么德行, 想睡他?
这世上就没有能让他李见欢乖乖躺下, 呻吟承欢的人。
李见欢稍微歇了会儿气, 又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缓慢行走。
夜幕降临后,这座小城比白日里更加喧嚣,秦楼楚馆的丝竹声盈耳不绝,赌坊的摇骰吆喝声更是震天响。
李见欢坐在巷口, 将身体蜷缩在一处, 胳臂紧紧地抱住自己, 勉强抵御夜间寒冷。
伤口在湿冷的夜风中隐隐作痛,饥饿感如火灼烧着胃部。
李见欢尝试运转最基础的心法, 吸收尘世间稀薄的灵气疗伤, 但效果甚微,反而刺激了体内被压抑的魔气, 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不得不停止。只能依靠身体本身微弱的恢复力硬抗。
“喂,小子,挡着路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很是不耐烦。是一个扛着麻袋的脚夫。
李见欢沉默地挪开身子, 转身朝一堵废弃宅院的断墙下走去。
那脚夫瞥了他一眼, 见他衣衫褴褛,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模样, 啐了一口,嘟囔着“真是晦气”,然后快步走了。
夜渐渐深了,远处的喧闹逐渐平息。李见欢的意识在寒冷和疼痛中逐渐模糊。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回到了白玉京,回到了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居所。
窗外是熟悉的云海仙山,鼻尖似乎嗅到了谢惟身上那股松雪的冷香……不对,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谢惟?
李见欢摇了摇头,将这想法狠狠驱散。
他清醒了些,发现摩挲着鼻尖的并非什么冷香,而是食物的气味。
他缓慢地睁开眼。
不是幻觉。
真的有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混在寒冷的夜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来,闻起来离他很近。
李见欢忍着眩晕起身,悄无声息地循着香气找去。
他绕过几处残垣,在宅院更深处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是一个小小的、用几块灰砖搭成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灶台边,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破旧的棉衫,正小心翼翼地看着火。
是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又矮又瘦,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大,正警惕地看向李见欢的方向。
四目相对,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用双手护住了陶罐。
李见欢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
他看得出,这孩子也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这处废弃宅院是她临时的“家”,那陶罐里煮的,是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用以果腹的残羹冷炙。
“别怕,我……我没有恶意。”李见欢开口,声音因干渴和虚弱而沙哑难听,“只是……闻到味道。”
女孩依旧警惕地看着他,没说话,但护着陶罐的手稍微松了松。
李见欢没有再上前,只是靠着另一堵断墙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孩子打量了他许久,才慢慢放松下来,继续专注地看着她的陶罐。
过了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李见欢睁开眼,看到那女孩用一只破碗盛了半碗煮得稀烂、糊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离他不远的地上,然后又飞快地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女孩抱着膝盖,一双大眼睛躲在火光后,悄悄看着李见欢。
李见欢看着那半碗黑乎乎的,看不出食材,但散发着热气的汤糊,愣了一下。
他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
往日在白玉京,他是天之骄子,吃穿都是最上乘的。逃亡这几日,他采过野果,喝过生水,却还未吃过这样的……食物。
来自一个比他更瘦小的、朝不保夕的孩子的,半碗汤糊。
李见欢望着汤糊沉默了很久,他心里很是触动,眼眶变得酸涩,忽然有点想哭,又被他狠狠憋了回去。
最终,饥饿和身体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李见欢伸出手,端起那只破碗。
碗很烫,汤糊的味道并不好,甚至有些馊味,但汤糊碗那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李见欢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那半碗汤糊吃了下去。
胃里有了东西,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连伤口的疼痛都似乎缓和了些许。
吃完后,李见欢将破碗轻轻放回原处,低声道:“……谢谢。”
火光后的孩子似乎轻轻摇了摇头,又往阴影里缩了缩,没有回应。
一夜无话。灶上微弱的火光闪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第二日,天亮时,那女孩已经不见了,连同她的小灶台和陶罐,只在原地留下一点柴烬。
李见欢在废弃宅院里又躲了一整天,他用最粗糙的方式处理渗血的伤口,尝试引导体内混乱的魔气,效果甚微,但至少没有恶化。
但傍晚时,那女孩又回来了,依旧带着她的小灶台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几片发蔫的菜叶和一点碎米。女孩默默生火,煮了一小罐稀粥。
粥煮好后,她再次盛了半碗,放在李见欢附近的地上。
李见欢看着那碗清可见底、只有几片菜叶的稀粥,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立即喝粥,而是走到那女孩面前,蹲下身。
女孩有些紧张地后退一步。
“这个,给你。”李见欢从自己两边耳垂上取下两枚珍珠制的长耳坠。
这是他随师尊上山前,他在尘世的,那位早逝的娘亲亲手戴在他耳边的,是即便他饿到发昏了也舍不得卖掉换钱的两条珠坠,
女孩子看着那两条做工精美的珠坠,乌黑的大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渴望,但她却摇了摇头,没有接。
“哥哥很饿了都没有卖掉,这个东西对你肯定很重要,我不能要。”女孩声音很轻。
接着,她看着李见欢,有些羞赧地笑了笑,“而且,哥哥戴这个,好看。”
李见欢怔住了。
他看着女孩清澈的,因为独自在世上挣扎求存,过早成熟世故的眼睛,看着她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瘦骨嶙峋的小手,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粥。
泪水从李见欢眼眶涌出,沾湿了衣襟。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在他已然堕魔,被自己的亲师弟追杀的绝境中,竟是一个萍水相逢、自身难保的凡人孩童,对他施以了最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李见欢握紧了手中的耳坠,端起那碗粥,慢慢地喝完。
“你……叫什么名字?”李见欢问。
女孩子犹豫了一下,用手指在积满灰尘的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鸡腿的图案。
“我不会写字,这个,是我的名字。”
“鸡腿?”
“对。”女孩点点头。
本来泪眼朦胧的李见欢实在没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一个小女孩子,怎么叫这个名?”
女孩子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缺了一颗牙,“我没有爹娘,没名字,但我喜欢吃这个。”
李见欢心一软,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那我想做你哥哥的话,我是不是得改名叫鸡翅鸡爪啊?”
女孩笑了笑,望着地上的鸡腿图案,接着道,“鸡腿,好吃。”
“之前有位大少爷坐着马车经过,手里的鸡腿没拿稳,掉到地上了,我捡起来,就着灰尘吃掉了。”
女孩想了想,又看向李见欢,“哥哥,你吃过鸡腿吗?等我捡破烂攒够了钱,我买给你吃,你这么瘦……”
李见欢眼睛又是一酸。
接下来的几天,李见欢和这个名叫“鸡腿”的小女孩,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生。
李见欢重伤在身,做不了使力的活计,他去码头寻了个卸货的差事,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用灵力干事。
一天干完,他用结回的银钱,去肉铺买了两只皮酥流油的鸡腿。
而“鸡腿”也会每天会带回一点点菜叶和碎米煮成粥,两人分食,勉强果腹。
李见欢还用他往日和谢惟相处时,随手翻的谢惟手边的医书学到的药理知识,帮女孩处理一些在街上摸爬滚打弄出来的小伤。
女孩睡着时,他用灵力设下了一个寻常凡人看不见的,长久的防护结界,悄悄驱散靠近这处废弃宅院的野狗或心怀不轨的流浪汉。
在这肮脏破败的角落,这一点点微弱的烟火气,和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竟成了他灰暗世界里,唯一一点温暖的光。
他替女孩擦净小脸,梳漂亮的小辫子,女孩则采回止血的药来,敷上他的伤口。
两个人就像一对真正的兄妹一样,彼此依靠取暖。
李见欢甚至开始奢望,或许,他可以就这样在这尘世角落隐藏下去,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
直到那天晚上。
女孩比平时回来得晚,小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她怀里紧紧揣着一个小纸包,跑回来时还警惕地回头张望。
“哥哥!”女孩小声叫他,献宝似的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新鲜的糕饼,甚至还有一小块油纸包着的卤肉。
“今天……酒楼师傅的钱袋掉了,我拾起来还给他了,他送我的!”
李见欢看着那些对女孩而言无疑是“珍馐美味”的食物,又看看孩子脸上的雀跃光彩,心中一软。
“你吃。”李见欢说。
女孩却固执地把糕饼和卤肉都推到李见欢面前,指着他的伤口:“哥哥吃,吃了伤好得快。”
李见欢拗不过她,拿起一块糕饼,掰开,递了一半给女孩。
女孩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眼睛满足地眯起,弯成月牙状。
李见欢也慢慢吃起糕饼,吃着吃着,他发现女孩一直望着他,于是温柔地问道,“怎么了?”
“哥哥,好漂亮。吃东西也好漂亮。”女孩呆呆地望着李见欢。
李见欢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女孩的脸,“我们鸡腿也漂亮。”
夜深了,女孩蜷在干草堆里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李见欢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断墙下,望着小城稀疏的灯火和远处深沉的夜幕。
就在这时,一股极异常熟悉的、冰冷而纯净的气息,蓦地触动了他高度戒备的灵觉。
那气息还有些距离,但正以一种稳定的速度,朝着这座小城的方向,缓缓逼近。
如同月华流淌,又如寒冰初凝。
是……映月剑的气息。
是谢惟。
他来了。
李见欢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死死望着气息传来的方向,血红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刻,李见欢心中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释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女孩,轻轻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还是取下了耳边的两条珠坠,放在她身边。
等她醒了,可以拿去换些银钱,买她最爱的鸡腿。
然后,李见欢转过身,决然地,一步步走向了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chapter34[VIP]
出城后, 李见欢没有再遁逃。
当那道熟悉的气息靠近了这里,离他越来越近时,李见欢便知道, 逃亡已无意义。
化神期修士的神念何其广大,两人距离如此之近, 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与其在狼狈奔逃中被擒, 不如……
拼死一搏。
李见欢眼神一凛, 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座荒芜的山岗上, 夜风凛冽, 吹动他单薄的衣袍和散乱的墨色长发。
身后,是有着零星灯火的城池轮廓。
李见欢抱臂而立,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一道雪白的身影, 如同自夜空缓缓沉降的寒月, 落在了李见欢身后。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是悄无声息地在李见欢身后站定。
“来得好慢啊,”李见欢没有回头看, 声音沙哑却无比平静, “谢掌门。”
“师兄。”
谢惟静静地望着眼前李见欢的背影,轻声开口。
他看见夜风灌入李见欢的袍袖之中, 衣衫猎猎翻飞,更衬得李见欢身形瘦薄似竹。
李见欢听谢惟喊自己的称呼仍旧是“师兄”,而非“魔头”或“叛徒”, 觉得讽刺。
李见欢转过身, 面对谢惟, 扯了扯唇角:“何必再叫得这么亲热?我这个堕魔的叛徒,可当不起谢掌门的师兄啊。”
“我给师兄发了很多道传音, 师兄都没有回复。”
谢惟并不在意李见欢话中的讥讽,他背光而站,面容在暗淡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专注地望着李见欢。
“传音?你想劝我别跑了,乖乖回去受死吗?”李见欢冷笑一声,“我知道你会说这些,所以一早就切断了你的传音。”
“我知道你是来抓我回去的,明光还说,若我拼死抵抗,让你就地杀了我,不要留情?”
“我不会回去。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出招吧。”
李见欢望着悬在谢惟腰侧的那柄清辉流淌的映月剑,先一步拔剑出鞘。
断潮剑在他手中发出细碎的清鸣。
这场景让李见欢无端想到几年前,他教导谢惟用剑的时候。
如今,两人却不是为了指点和比试,而是真的要以敌对姿态拔剑相向,不免有些感慨。
李见欢指尖抚过剑身,笑了一下,“正好……也让我看看,谢惟,你这辈子最快最狠的一剑,是不是杀自己昔日师兄的这一剑。”
李见欢轻飘飘的这句话,猛然触动了谢惟的心,带起一阵震颤。
谢惟指节按着腰间的剑柄,却迟迟没有拔剑。
他也并不打算拔剑。
他不会用剑去伤害那个,最初教他使剑的人-
多年前。
院落中,风过竹梢的声音与剑声交杂。
十二岁的谢惟正一遍遍练习着剑式,他额发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泛红的颊边。
这剑式他已练了两个时辰,手臂都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柄细剑,却始终感觉欠缺点什么。
“手腕再沉一点。”
带着笑意的清越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惟惊得差点把剑扔出去。
他猛地转身,看见李见欢斜倚在那株老银杏旁,不知已看了多久。
李见欢一身素白宗门服饰,墨发未挽,日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缝隙倾泻在他肩头,表情几分慵懒。
“师……师兄。”谢惟慌忙站直,脸更红了。
李见欢托着下巴笑了下,目光落在谢惟微颤的手腕上。
然后,李见欢信步走来,经过一丛枯竹时,随手折下一段二尺来长的枯枝,在手中掂了掂。
“来,师兄陪你练练。”
谢惟愣了:“可师兄你没带剑……”
“这不是?”
李见欢扬了扬枯枝,枯黄竹枝在他修长漂亮的手指间流畅地转了个圈,霎是好看。
“哦……”
谢惟不敢怠慢,深吸了一口气,凝神起势,细剑划出一道弧光直刺而去。
这一式他练了千百遍,自觉已是最快最准的一次。
然后,他看见,李见欢动了。
李见欢只是极随意地侧身,枯枝自下而上轻轻一撩,恰好点在谢惟剑身。
力道不重,但谢惟只觉整条手臂一麻,剑势顿时偏了方向,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跄。
“下盘虚了。”
李见欢勾了勾唇,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沙哑,听上去很有磁性,落在耳边分外撩人心绪。
等谢惟站稳回头,看见李见欢仍站在原地,枯枝斜指地面,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赏花,而非比剑。
日光打在李见欢侧脸的轮廓上,他鼻梁挺直,薄唇微扬,几缕墨发被风拂过下颌。
谢惟觉得自己的心都漏了一拍,握剑的手心渗出细汗。
“再来。”李见欢朝谢惟勾了勾手指。
这次谢惟更加小心,出剑时多用了三分力。
李见欢却仍用那截枯枝,或点或拨,每一次都恰好截在谢惟劲力转换的节点。
枯枝与细剑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注意转腕的时机。”
“气要沉,但不是憋着。”
李见欢一边拆招一边指点,声音平稳,呼吸不乱。
他的动作舒展如行云流水,枯枝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如灵蛇游动,似飞鸿掠水。
练着练着,谢惟却渐渐忘了自己在学剑。
他眼中只余下李见欢的身影:含笑的眼睛,漂亮的唇线,旋身时扬起的发梢,格挡时绷直的瘦白手腕……
那些剑术诀窍,谢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惟惟,你眼睛看哪呢?看剑啊,别盯着师兄的脸看了,好看吗?”
见小孩一直盯着自己的脸走神,李见欢用枯枝挑了挑谢惟的下巴,提醒他要专心。
“好看。”谢惟没回过神,呆愣愣地回复。
李见欢一怔,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笑声拉回了谢惟的思绪,他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很是害羞,一边脸红一边发光。
但李见欢却没有就此停下,他收回枯枝,白色衣袂随身形流转翻飞,起落间带着竹叶的清气,再度朝谢惟袭去。
谢惟慌忙后撤半步,反手出剑,可他却鬼使神差地,脚下一绊——
“当心!”
没有预想中的摔倒,李见欢先谢惟一步收势倾身,枯枝脱手落地的同时,手臂稳稳揽住了谢惟。
谢惟整个人撞进一个温暖的,带有淡淡香气的怀抱,他脸颊贴上李见欢胸前的衣料,能听见布料下平稳有力的心跳。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李见欢领口刺绣的竹叶纹样,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微微起伏。
“怎么这么不小心,师兄突然出招吓着你了?可实战往往就是这样,对手不会给你喘气的机会,只会出其不意……”
李见欢的语气有些无奈,扶着谢惟腰帮他站稳的手却没立刻松开。
谢惟抬起头,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点,小声说:“不怪师兄,是我太笨了……”
“你笨?少装可怜。是不是嫌累不想练啊,可以直说,师兄不是不讲理的人。”
“师尊和长老们可都夸你天资聪颖,学什么都一点就透,入门两年已经比很多师兄师姐都厉害了。”
“真累了不想练的话,师兄走了。”李见欢捏了捏谢惟的脸蛋。
“我不累,我们继续吧,师兄。”谢惟慌忙地摇了摇头,恋恋不舍地从李见欢怀里出去。
两人继续对练。
但接下来的半个下午,类似的谢惟不小心绊倒,摔进师兄怀里的“意外”发生了四次。
第三次时,李见欢用枯枝轻轻敲了一下谢惟手背:“谢惟,你是来学剑的还是来投怀送抱的?”
谢惟被李见欢说得耳尖发烫,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在下一次格挡时,身体又一次“失去平衡”。
又一度撞进李见欢怀里后,谢惟偷偷深吸了一口气,既喜且怯地闻着李见欢怀抱中那温暖如烈阳的气味。
这次,李见欢接住谢惟后,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故意的?”
他用的力道很轻,不像责备,倒像纵容。
谢惟捂着额头笑,眼睛发亮,顺势牵住了李见欢的衣袖,声音轻软得像撒娇:
“师兄……这招我就是学不懂,你再教我一遍,好不好?”
李见欢扶着他的肩将他稍稍推开,低头看他:“再教一遍?那我问问你,我方才教你的,你记住了多少?”
一句也没记住,全看师兄去了。
但谢惟眨眨眼,嘴上却说:“都记住了……”
日影西斜时,院落被铺上一层金红。
李见欢终于收起枯枝:“今日就到这。”
“惟惟你哪是在练剑啊,光顾着和师兄撒娇了吧?”
李见欢笑了,随手揉了揉谢惟汗湿的头发,转身离去,白色身影渐没入竹林小径。
谢惟站在原地,望着李见欢离去的方向许久,弯腰拾起地上那截枯枝。
这是李见欢随手折来、陪他练了一下午的“剑”。
竹枝已经被摩挲得非常光滑,尾端还留着李见欢指间的余温。
谢惟把枯枝小心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师兄教他的用剑诀窍,他一个字也没记住。
但师兄怀抱的温度,接住他时那声好听的叹息,那双纵容的、带笑的眼睛。
他全都深深记在了心里。
……-
眼前,李见欢执剑站在谢惟对面,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敌意。
见谢惟迟迟不拔剑,他有些不耐烦,“这是什么意思,又要说还念着往日情谊,不忍对师兄出手?”
“省省吧,这里又没有旁人,你演给谁看呢?”
“你答应明光的时候那么痛快,半点不带犹豫的,现在倒又装上悲悯了。”
“谢惟,恶不恶心?”
李见欢的话语刻薄,眼神却死死盯着谢惟,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谢惟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泛起,又迅速归于沉寂。
他没有被激怒,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按在映月剑剑柄上的手指动了动。
谢惟这个动作,让李见欢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自毁般的快意取代。
看,果然如此。
但,下一瞬,李见欢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谢惟以一种他来不及反应的恐怖速度,瞬移至他身后。
然后,谢惟从背后将李见欢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谢惟微微低头,一手环着李见欢的腰,一手绕过发丝,抚上李见欢耳垂上的耳环痕。
他方才便注意到,李见欢两边耳垂都变得空荡荡的,自他认识李见欢以来李见欢就没有取下过的耳坠,不见踪影了。
谢惟呼吸一凝,“师兄……你的耳坠呢?”
李见欢在他的桎梏中挣扎起来,随口回道:“送漂亮姑娘了——关你什么事!”
谁知,这话一出,谢惟的脸色瞬间沉了。
“……那样贵重的东西,都能这么轻易地送人,看来师兄很喜欢她。”
他顿了顿,“若我再晚来一两天,师兄是不是连自己都给出去,和她私许终身,结为夫妻了?”
谢惟用力按住了李见欢的肩,语气有些愠怒。
被谢惟搂得动弹不得的李见欢觉得谢惟的反应简直是莫名其妙。
不是在追杀他吗,这么在乎他把一对耳坠给了谁,和谁走得近干嘛?
但李见欢下意识的反应是想也不想,冷笑一声,随口讥刺回去:
“嗯,差不多。谢惟,你对师兄这么穷追不舍的,搅了我和你嫂嫂的好事呢。”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chapter35[VIP]
李见欢这轻飘飘的几句话, 瞬间搅动了谢惟心底那些长久压抑的爱恋和阴暗嫉妒的情绪。
谢惟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自己被李见欢轻易左右的心情,克制着想要当场将李见欢按在身下狠狠占有, 宣示主权的疯狂欲望。
但这想法一旦产生,便在谢惟脑海中不停地叫嚣。
他想要无视李见欢的挣扎和唾骂, 说“师兄是我的”, 然后不顾一切地占有他, 拥有他, 让他在自己身下轻声哭泣, 最后,瞳孔涣散地伸出发抖的手臂,回抱住自己,视自己为唯一的依靠……
这些年, 李见欢饱受心魔的折磨, 但谢惟又何尝不是?
只是他从未向旁人说过, 其实他也有心魔这件事。
谢惟的心魔,是由于对李见欢的经年苦恋与疯狂渴望凝结出的, 总在他凝神思考或清心打坐时出现, 扰乱他的心神。
心魔长着李见欢的模样,总是浑身赤裸或只搭着一件外袍, 笑吟吟地坐到谢惟怀中,靠在他耳边喘息,说着一些暧昧的, 引诱的言语, 蛊惑他停下修炼, 和自己共赴云雨。
多少次,谢惟在突破进境的重要关隘, 差点被心魔引诱入魔。
他翻尽了教人控制心念的典籍,服过太多清心扼欲的丹药,必要时候,甚至用剑割划自己的手臂来保持清醒。
谢惟总是一个人坐在光线昏暗的房间中,绝望地凝视着四周墙壁上挂满了的李见欢的画卷。
然后,他低下头,自己无声地,痛苦地纾解。一边汗水淋漓地喘息,一边低低地呼唤李见欢的名字,想象他真的对自己流露出心魔那样的情态。
谢惟觉得,若长久这样下去,他迟早有一天真的会被活活逼疯,然后彻底不管不顾,对李见欢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谢惟看着李见欢神情冷淡的侧脸,想到这才不过几天,李见欢便遇到了一个肯把耳坠送出去的陌生女子,和她两情相悦,指甲便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为什么随便一个人都可以,但却不愿意回过头,看看他?
谢惟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着冷静。
他眼神深邃地望着身前李见欢那截细白柔美的颈项,微微俯身,凑到李见欢耳旁道,“我不会对师兄出手。”
“之前给师兄发的传音也不是劝降,是想要师兄乖乖和我回去,被我藏起来,我会对外宣称已经将师兄诛灭。”
李见欢却猛地挣开了谢惟的怀抱。
他抱臂冷笑着看谢惟,“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谢惟,我不信你了。收起你这套虚伪的把戏,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地把我骗回去!”
“谢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可以这么虚伪?鬼章谷里多次出手相救,就为了今日,可以大义凛然、心安理得地来杀我,报复我这么多年给你使绊子,对不对?”
谢惟沉默了。
李见欢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向谢惟。
谢惟平静的眼眸中翻涌起压抑的痛苦与挣扎,握着剑柄的手指不断收紧。
山风吹起他额前几缕雪白的碎发,他的目光仿佛越过李见欢,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师兄,”谢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忍耐,“你重伤在身,我不想和你动手。”
“我本来一直不想对师兄来硬的,但是……如果师兄不肯乖乖和我走的话,那我只能来硬的了。”
谢惟抬眸与李见欢对视,那双总是清澈剔透、映照万物的冰蓝色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里面尽是李见欢读不懂的情绪。
“呵……正合我意。”李见欢低笑起来,笑声有点嘶哑。
李见欢当即爆发魔气,朝谢惟袭去。
面对那裹挟着滔天魔焰、形同疯兽般扑来的黑色身影,谢惟没有后退,没有闪避。
谢惟依旧没有拔剑,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向前虚虚一按。
一道柔和的白光自他掌心涌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流水般蔓延开来。
李见欢狂暴的身影一头撞入这白光气场之中,前冲的势头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骤然迟滞。
他周身翻涌的魔气与那纯净白光接触,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黑烟升腾,却无法突破那看似单薄的光壁。
李见欢双目赤红,仅存的理智已被魔念彻底吞噬,只剩下破坏的本能。
他疯狂地挥动双臂,缠绕着浓郁魔气的手撕扯着白光气场,每一次撞击都让那光壁微微荡漾,却始终无法将其击碎。
魔气与白光激烈交锋,在这寂静的山岗上显得格外刺耳。
谢惟站在原地,衣袂在魔气激荡的狂风中微微拂动,身形却稳如磐石。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在气场中挣扎嘶吼的李见欢,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李见欢扭曲狰狞的面容和周身缭绕的不祥黑气。
“困。”谢惟唇齿微启,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白光气场骤然收缩。
无数细密如蛛网的白色光丝自气场内壁生出,如同拥有生命般,灵活而迅捷地缠绕上李见欢的四肢躯干。
李见欢挣扎得更加剧烈,魔气疯狂爆发,试图挣断这些光丝。
然而那些光丝看似柔弱,却蕴含着极其精纯浩瀚的灵力,坚韧无比,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呃啊——!”
痛苦的嘶吼从李见欢喉腔中发出,他身上的魔气在白色光丝的缠绕灼烧下,渐渐开始溃散。
谢惟缓步上前,穿过自己布下的白光气场,如同穿过一层水幕,毫无阻碍地走到了李见欢面前。
距离如此之近,谢惟甚至能感受到李见欢身上那混乱而暴戾的气息,能看清那双赤红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李见欢尽管被光丝束缚,动弹不得,但看到谢惟靠近,依旧瞪着谢惟,挣扎着想要扑上去。
谢惟无视了他的威胁,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萦绕着一点白色灵光,缓缓点向李见欢的眉心——那是修士识海、神魂所在之处。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李见欢时,李见欢识海中那盘踞已久的心魔,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了尖锐的、充满不甘的厉啸。
李见欢周身本已渐弱的魔气骤然再次升腾,颜色变得更加深邃漆黑。
束缚在他身上的白色光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竟有数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生生崩断。
李见欢猛地抬起头,双眼已彻底化为一片混沌的黑暗,抬手挥出一道血箭,直逼谢惟面门!
这一下变故极其突然,距离又如此之近,几乎避无可避。
然而,谢惟似乎早有预料。
在那血箭即将及体的刹那,他点向李见欢眉心的手指方向不变,速度却骤然加快,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李见欢的眉心之上。
与此同时,谢惟周身那圈一直存在的柔和白光骤然变得炽盛。
那激射而至的血箭,在接触到这炽盛白光的瞬间,便迅速消融蒸发,化为虚无。
而那股自李见欢识海深处爆发出的魔气,在与那点眉心白光接触的刹那,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残雪,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啸,随即迅速湮灭。
“噗——”
李见欢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淤血。周身翻腾的魔气瞬间消散,那疯狂的挣扎也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混沌黑暗迅速褪去,显露出原本的眼白和瞳孔,只是那瞳孔涣散无神,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空洞。
李见欢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谢惟适时上前一步,伸臂揽住了他瘫软下来的身躯。李见欢浑身冰冷,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谢惟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的李见欢,将他打横抱起。
然后,谢惟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李见欢唇角残留的血渍,眼神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与深邃。
周围的白色光丝和气场缓缓消散,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地面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余波。
可就在谢惟准备带李见欢离开时,异变陡生。
毫无预兆地,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骤然降临这片荒芜的山岗。
天空中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惨白的月亮被遮蔽,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极致的黑暗与死寂。
空间微微扭曲,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是一个身穿朴素灰袍,面容清矍的老者——白玉京当代掌门,明光真人。
他竟然亲自来了!
谢惟瞳孔一缩,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他平静的心情瞬间被打破,快速思考着对策,面上却滴水不漏地躬身行礼:“掌门。”
明光真人并未理会谢惟,他那双深邃苍老的眼眸,直接落在了谢惟怀里的李见欢身上。
“顽冥不悟。”明光真人缓缓吐出四个字。
他表面在说李见欢,谢惟却很清楚,他是在含沙射影地点不忍动手,意图包庇李见欢的自己。
明光真人不再看李见欢,转而看向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的谢惟。
“本座一直不放心,故亲自前来看看情况,果然……”
“如此优柔寡断,来日何以承继大统?”明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望,更深的是冰冷的训诫。
“除魔卫道,须臾不可迟疑。谢惟,你既已领命,便当雷厉风行。”
谢惟身体僵硬,低着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在掌门这毫不留情的训斥下,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现在还不是明光的对手。那就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那个自他发现李见欢堕魔时起,就已经为他想好的退路。
“弟子……知错。”谢惟垂下眼眸。
明光真人微微颔首,袖袍一挥,“把李见欢带去戒罪崖。”
“三日后,诛魔台,谢惟,由你亲自执刑。”
作者有话说:
小惟:老登非要我杀师兄是吧,我上位了第一个办了你
第36章 chapter36[VIP]
李见欢再度恢复知觉时, 刺骨的寒意和琵琶骨被锁链贯透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颤。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高耸入云的悬崖之巅。
四周云雾翻涌,冷风如刀, 刮在脸上生疼。
崖上寸草不生,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 充斥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镇压一切法力的肃杀之气。
李见欢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何处。
戒罪崖。
……
行刑的全过程, 掌门明光真人都通过诛魔台上的传影石观看, 所以谢惟只能尽力饰演出一副冷酷绝情的模样, 毫不手软地用映月剑刺穿李见欢的胸膛。
没有人知晓谢惟执剑的手是为何发抖, 没有人知晓他的万分痛苦与挣扎,只当谢惟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对于杀死自己的亲师兄这件事,一时难以迈过心中那道坎。
谢惟一手执剑, 一手在袍袖下紧攥成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用力得满手淌血。
即便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没事的, 自己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可以借亲自杀死李见欢的机会悄悄收集他的魂魄,通过合适的身体容器将他复活。
同时, 只要李见欢“死”在众目睽睽之下,便再也无人对他穷追不舍,非要置他于死地了。
李见欢不用再躲躲藏藏, 可以以一个崭新的身份重新来过, 过他想要的生活。
从此以后, 李见欢会从众人眼中消失,世界上只剩下他的师兄, 他一个人的师兄。
可即便谢惟心理准备做得再充分,真到了要他亲手杀死李见欢的时刻,他仍觉得心中痛苦煎熬万分。
谢惟压抑忍耐到眼前几乎涌起血气,才没让自己面上流露出一丝异常。
一切都如预想中进行,只是,在谢惟将映月剑刺进李见欢胸膛那一瞬,他眼前的一切景色都快速坍缩为了一个黑色小点,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急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茫。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嗡鸣不休。
就在谢惟被这种没顶的窒息感包裹吞没之时,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李见欢忽然以露骨的暧昧言语向他“表白心意”,然后在他心潮跌宕起伏,久久难以回神之时,毫不犹豫地,在他面前自爆了-
李见欢自爆的威力,相当恐怖、决绝。
天才就是天才,即便修了魔,也是长进最快的那类人。
李见欢主动逆转体内的灵力与魔气进行的自爆,不仅将他自己炸得尸骨无存、魂飞魄散,那狂暴的冲击力更是撼动了整座戒罪崖,竟隐隐有地动山崩之势。
飞溅的血肉碎骨像雨丝般,飘洒向离他最近的谢惟。
谢惟雪白的衣袍瞬间被染成刺目的鲜红,温热的、粘稠的血液溅满了他的脸庞、脖颈、双手。
几块细小的骨茬甚至嵌入了他的手背,带来尖锐的刺痛。
被师兄的血溅了满身,谢惟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是何种感觉了。
映月剑还保持着向前刺出的姿势,可剑尖处除了艳红的血,已空无一物。
寒月清辉般的剑光在这漫天血雾中也显得孤清而黯淡。
谢惟脸上、身上淋漓的鲜血正缓缓蜿蜒滴落,在诛魔台地面上积成一小滩血洼。
谢惟微微扬起脸,恍惚间,他眼前闪过了许多画面。
年少时,他跟在李见欢身后唤他师兄,李见欢就回过头朝他一笑,伸手将他抱起来。
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子,躺在师兄的怀里,看着师兄的笑颜,心想,那真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了。
一阵又一阵绵密不绝的剧痛,在谢惟胸腔中蔓延开来。
手中的映月剑仿佛能感知主人情绪,也哀鸣着,抖颤着,嘀嗒嘀嗒地向下淌血。
对面的山崖,前来观刑的人群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李见欢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到极致的自毁结局惊呆了,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惊骇与茫然。
高台上,掌门明光真人微微蹙眉,似是对这超出掌控的变故有些不满,但很快便舒展开,恢复了平静的深沉。
几位长老面色各异,或不忍,或惋惜,或冷漠。
玉微宁捂住了嘴,脸色惨白,眼中泪水无声滚落。秦桑、柳红拂等曾与李见欢并肩作战、又亲眼见证他堕魔的弟子,神色更是复杂难言。
谢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污血,那刺目的红,在他雪白的衣袍上晕染开大片大片的狰狞。
冷冽的罡风依旧呼啸,吹拂着他被血浸红的衣袍和发丝。
谢惟久久地凝视着李见欢自爆后,眼前那片空无一物、只余下些许焦黑痕迹的地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被鲜血模糊的眼底,痛苦情绪如惊涛骇浪般疯狂翻涌。
谢惟难过得想呕吐,却吐不出来。眼眶也酸涩胀痛,却流不出泪。
许久,谢惟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极轻抹去了黏着眼皮的血。
他想起李见欢最后望向他时,那双血红的眼眸深处,除了恨与嘲弄,还有一丝近乎解脱的、疯狂的快意。
他想起李见欢那决然引爆自身时,嘴角那一抹扭曲的、仿佛终于赢了什么的笑容。
那些李见欢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的,关于他龌龊幻想和露骨欲望的“肺腑之言”,谢惟明知是假,心底却依旧因此被搅起狂澜,久久难以平静。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他不觉得恶心,他会很高兴的。
“谢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掌门明光真人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将谢惟从那种灵魂都剥离了般的空茫中强行拉扯回来。
“魔头已伏诛,此间事了。本座即将闭关,期间,由你代行掌门之责 。”
明光的声音非常平静,仿佛刚才曾经的宗门首徒的惨烈自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尘埃落定,便该翻篇了。
谢惟缓慢而僵硬地转过脸,看向对面山崖高台之上的掌门。
他脸上的血污尚未干涸,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映出掌门的身影,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悲痛,没有愤怒,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谢惟张了张嘴,想要应声,喉咙却像是被血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身后有弟子上前,想要清理诛魔台上的狼藉,却被谢惟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眼神依旧空洞,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冰冷的压力,上前的弟子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退后。
然后,谢惟缓缓走到诛魔台中央那滩血污旁,蹲下了身。
他用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拾起了李见欢浸在血中的本命剑断潮。
谢惟将断潮剑握在手里,剑身的血尚未凝固,触感温热粘腻,冒着腥气,他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素有洁癖的谢惟,用自己的袍袖,将地上李见欢的血,一点一点地擦到自己身上,任由自己的衣袍被血染污,血痕斑驳刺目。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诛魔台。
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他毫无影响。
只有一直死死盯着谢惟的玉微宁,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谢惟深深陷入掌心的指甲,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在他走过的石阶上。
与他身上那些属于李见欢的血,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
自那日后,明光真人闭关,谢惟在一众长老的辅佐下,暂代白玉京掌门之位。
谢惟身着华美繁复的衣饰,于高台上受万宗朝贺,神情清冷,举止合仪,一言一行皆完美无瑕,无可挑剔。
仿佛那个在诛魔台畔被师兄的血溅了满身、僵硬失态的人,只是众人一场错觉。
谢惟处理起宗门事务,条理清晰,决断果毅,完美地履行着掌门的职责,甚至比许多人预想的做得更好。
一日晚间,谢惟坐在桌案前翻读宗门卷宗,有风吹过来,身后白纱晃动,素影摇曳,蜡烛的光火幽微地眨了眨眼。
就在这一刹那,谢惟心神恍惚,竟产生了一种李见欢正站在他身后的错觉。
谢惟屏住呼吸,想要转脸看一看他,却又听见李见欢的声音说,“我不会回来了。”
谢惟猛地转过头去,想要伸手抓住他,却只看见纱帘模糊的白影,在风里飘摇。
原来只是幻觉。
李见欢死后,谢惟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生生挖空了一块,整个世界都变得空荡荡的。
有时候他走在路上,有人唤“师兄”,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又是几张青涩的脸孔,新入门的师弟师妹。
谢惟沉默地朝他们点了点头,继续走。手脚被风吹得一阵阵地发冷,等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又无意识地走到了李见欢的居所。
谢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看着屋内的桌椅剑架,俱被几块白纱掩住,已落了灰。
太空了,太静了,李见欢和他留在这里的痕迹,随着他的死,一起消失了。
谢惟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一阵酸涩。
这地方的每一处都有他和李见欢年少时的回忆,目光略停留一会儿,回忆便疯涌至脑海。
然后,谢惟想到,来的路上,那些新入门的师弟师妹唤他师兄。
他也有师兄的。
谢惟本想将这个地方好好清扫一番,可他每次走到门边,就不再敢往里走了。
最终,谢惟抬起手,很用力地捂住了开始泛泪的眼睛,转身离去。
后来,谢惟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更加难以接近。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深邃,仿佛能够映照万物,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曾真正地映入其中-
谢惟开始时常前往戒罪崖。
他从不对人提及他在戒罪崖做什么。偶尔有长老关切地问起,他只以“静心修炼”几字淡淡带过。
起初,无人觉得异常。戒罪崖灵气稀薄,环境酷烈,本是绝地,但对于需要锤炼心性、参悟生死,或是修炼某些特殊法门的修士而言,却另有奇效。
只是,随着谢惟去的次数过于多了,众人开始议论此事。
有人感慨谢惟勤勉,有人猜测他是在借那绝地磨砺道心,以应对掌门重任带来的压力。
也有人私下嘀咕,觉得是因为那地方刚死过他的师兄,夜夜向他索命,谢惟心中有愧,不得安寝,才时常前往戒罪崖。
事实上,谢惟去戒罪崖,确实不是为了修炼。
谢惟每次都径直走向诛魔台,在那片如今虽已被清理干净,依旧残留着血腥气的石台中央,一坐便是整夜。
他不修炼,不打坐,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崖外翻涌的云海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谢惟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青玉玉佩,握在掌心,对着月光久久凝视。
他闭上眼睛,口中念诵起一段韵律奇异的咒文。
他掌心的青玉开始散发出忽明忽灭的光芒。
与此同时,空气中开始出现点点淡得近乎透明的光尘。
那些光尘带着一种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魂力波动,朝着谢惟掌心的青玉汇聚而来。
作者有话说:
小惟:复活吧,我的师兄!
看见有小宝反馈说虐,从这里开始真的不会再虐了( * ̄ 3 ̄*)?(虎摸)(顺顺毛)
第37章 chapter37[VIP]
随着谢惟诵念咒文, 空气中的魂魄光尘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凝聚着,试图拼凑出某个早已破碎消散的轮廓。
维持这个过程对谢惟消耗极大,谢惟的脸色在清寒月光的映照下, 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眉心微微蹙起,额边渗出细密的冷汗, 声音有些发抖。
就在那魂魄光尘的汇聚似乎有了一点进展时——
“噗!”
谢惟身体猛地一颤, 张口吐出一小口鲜血, 星星点点落在面前的石台上, 触目惊心。
他掌心的青玉光芒骤暗, 那些刚刚凝聚了一点的光尘也瞬间紊乱,险些再次溃散。
谢惟单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深深的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他拭去唇角的血迹, 没有丝毫犹豫, 再次握紧青玉,凝聚心神, 重新收拢那些濒临消散的魂魄光尘……
即便谢惟在李见欢身死时, 悄悄用玉存下了他大部分魂魄,依然有一小部分散入了空中。
为李见欢聚魂的过程很艰难, 但谢惟只知道,他要这么做,他必须这么做。
在旁人眼中, 他是冷酷无情地执行门规、亲自杀死师兄的新任掌门。
但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在这罡风呼啸的诛魔台上, 他只是一个小心翼翼地、拼尽全力地,试图从虚空中打捞师兄魂魄的, 师弟。
他不想做什么掌门,他只想做师兄的师弟。
仅此而已-
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日夜。
一夜,谢惟照例来到诛魔台。这夜的风分外凛冽,卷着崖下的寒气。
谢惟独立崖边,雪白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掌心内悬浮着那枚当初李见欢赠他的青玉。
青玉内,那缕微弱蜷缩的魂魄光芒,正被谢惟以自身的本源灵力小心翼翼地包裹、温养。
这力量呈暗紫色,并非至纯至净的光系灵力。
是影妖之力。
谢惟隐藏最深的秘密。
谢惟并非人族。
或者说,是半人半妖。
他的母亲,是一位出身仙宗的女修,而他的父亲……那是他母亲深埋心底、至死才告诉他的秘密。
谢惟继承了母亲的光系灵根,也继承了父亲身上那上古影妖一族的血脉。
影妖,非人非兽,乃天地间至阴至暗之灵气所化的一种奇异生灵。
影妖本相多变,多以龙蛇之形显现,拥有强悍天赋与恐怖的修炼速度,但它们并非生而强大,其修炼之道极端残酷——自食。
影妖的每一次成长,每一次蜕皮进阶,都必须忍耐难以想象的剧痛,亲口吞食自己褪下的、旧的血肉骨骸,将自己吃空。
那是将过去的“自我”作为养分,在痛苦与自我毁灭中获得新生与超越的力量的过程。
影妖自食的次数越多,力量增长便越迅猛,但对心性的考验也越严苛,稍有不慎,便会在吞噬旧我的过程中走火入魔,甚至命丧当场。
因此,世间影妖数量十分稀少,到了谢惟这代,竟仅只剩下他一个。
谢惟自出生起,纯净圣洁的光系灵力,与阴寒诡邪的影妖之力,这两种相冲突的力量便在他体内共存。
谢惟的母亲死前耗尽毕生修为,为他设下封印,压制他身上的影妖血脉,只让光系灵根显现出来,才使他得以像普通人族的孩子一样在白玉京长大。
谢惟原以为,自己可以藏好一切,以师弟这个身份,安静地守在那个曾经给予他唯一的温暖的人身边,做他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
但渐渐的,他开始觉得不满足。
如果只是这样,那个人真的会一辈子都只把自己当师弟的。
他想要变强,想要被那个人正视,想要将他护在身后,更想要他爱他。
那次,谢惟在宗门大比惨败给李见欢后,通过听音灵蝶听见明昱和李见欢交谈,说李见欢只会在意比他更强的人后,当夜,谢惟回到房间后,久久未睡。
谢惟正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时,李见欢忽然推开了谢惟的房门。
李见欢将给谢惟带的糕点放在桌上,不放心地看了看谢惟手臂上的伤势,一边温柔地给谢惟敷药包扎,一边和他道歉,自己出手太没轻重。
谢惟望着李见欢神情温柔的脸,感受着他耐心细致地给自己包扎,目光久久不能从李见欢身上移开。
心中的想法愈发强烈——他想被李见欢在意,想被他以势均力敌的爱人,而非需要他保护的柔弱师弟看待。
李见欢离去后,谢惟独自静坐了许久,最终,他下定决心,挣开了母亲对他影妖血脉的封印,暗中靠着影妖残酷的“自食”方式修炼,凭此飞速进境。
每一次蜕皮后的血肉,谢惟都强迫自己吞下,忍受着将神魂生生撕裂般的苦痛,只为获得更强悍的力量。
他以为只要够强,就能靠近那个人。
可命运却和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李见欢从云端跌落,被心魔吞噬后,走向了偏执与毁灭。
谢惟试图靠近,试图拉回他,换来的却是更深的误解与憎恨。
最后,谢惟亲眼目睹李见欢在自己面前,以最惨烈的方式,彻底消散。
“师兄……”
谢惟眼睫颤动,喉间溢出极低哑的、仿佛泣血般的呢喃。
掌间青玉的光芒随着他心绪的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那些被谢惟刻意遗忘、压抑的过去,连同影妖血脉中与生俱来的,对认定的爱人近乎偏执的占有与守护欲,在失去的痛苦与漫长的煎熬中,彻底冲垮了他理智的堤防。
他是影妖。
他的爱,注定见不得光,充满了阴暗的窥伺、冰冷的算计,以及扭曲的执着。
就像他必须吞食自己的血肉才能变强一样,谢惟对李见欢的感情,也早就在年复一年的苦恋、求而不得的痛苦,以及眼睁睁失去的绝望中,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早已疯魔的痴妄。
他要他回来。
不惜任何代价。
此刻,谢惟那双澄澈剔透的冰蓝色眼眸中,翻涌着复杂情绪,痛楚,疯狂,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炽热到令人心惊的执念。
谢惟指间那枚青玉的光,亮了又黯,黯了又亮,就像他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执念的火苗-
收集残魂,远比谢惟预想的更艰难,更漫长。
李见欢自爆后,散逸在空中的魂魄如同风中的蛛丝,缥缈脆弱,稍纵即逝。
谢惟每一次施术聚魂,都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心神与灵力,甚至不时遭受反噬。
但他从未间断。
掌门事务被谢惟以惊人的效率处理妥当,他余下的所有时间,所有心力,都倾注在这件事上。
谢惟清瘦了许多,本就白皙的肤色近乎透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空洞无神,唯有在望向掌中青玉凝聚的微弱光点时,会燃起一种炽热的光。
青蘅真人察觉到了自己的小徒弟的异常,他曾数次委婉地试探,甚至暗中探查过戒罪崖,却只察觉到一股很微小的魂力波动和谢惟刻意布下的隔绝屏障。
青蘅不清楚谢惟在做什么,但那种不顾一切的偏执和疯狂,让他心惊,也让他愧疚更深,最终,选择了沉默。
时光荏苒。
某个星子稀疏的深夜,谢惟掌中青玉内凝聚的魂光,终于不再飘摇欲散。
它呈现出了一个稳定的轮廓——那是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蜷缩着的人形虚影。
他眉眼模糊,气息奄奄,却清晰能看出,是李见欢的模样。
谢惟猛地睁开眼。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属于影妖的竖瞳虚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成了。
谢惟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青玉,缓缓站起身。
谢惟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恍惚的微笑-
谢惟悄然离开白玉京,施展秘法,避开一切耳目,深入了位于北境腹地的,那片废弃的,影妖一族的古老祖地。
在这里,谢惟找到了一具罕见的“影蜕”。
影蜕,某些修为高深的影妖在经历生死蜕变后,遗留下来的纯净躯壳,如同蛇蜕。
没有原主的意识烙印,没有残存的魂魄干扰,如同一块空白画布,是最理想的身体容器。
谢惟眼前这具影蜕,仍保持着人形,身形修长,肤色是一种没有血色的冷白,黑色长发如同流淌的墨瀑,散落在身下的石台上。
它五官深邃俊美,带着影妖特有的,一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奇异美感。
这影蜕浑身气息全无,仿佛所有的生命力和灵魂都在某个瞬间被彻底抽离,只留下这具完好无损的空壳。
谢惟在影蜕前静立良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触影蜕冰冷的额头,感受着其中纯粹的空寂。
随后,谢惟布置下最严密的隐匿与防护阵法,取出了那枚温养着李见欢魂魄的青玉。
谢惟周身弥漫出浓郁的影妖之力,将那具影蜕与青玉一同笼罩。
青玉中的魂魄被谢惟小心翼翼地引导而出,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地注入影蜕的眉心。
起先,影蜕很排斥这外来的魂魄,身躯微微震颤,体表隐隐浮现出阴影纹路。
好在谢惟与影蜕同族同源,他以自身影妖之力为引,调和着李见欢那缕脆弱的残魂与这具躯壳的融合,减少排斥。
时间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排斥感终于逐渐平息。李见欢的魂魄成功与影蜕相融,如同种子落入土壤,开始缓慢地、自主地生长。
影蜕那冰冷苍白的皮肤渐渐恢复血色与温度,拥有心跳与呼吸,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谢惟缓缓收回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着旁边的石柱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气息紊乱虚弱到了极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维持站姿都显得勉强。
这段时日连续不断的灵力消耗,几乎已达到了他的极限。
但谢惟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紧紧盯着石台上那具开始显现生机的影蜕。
谢惟眼底翻涌着疲惫、紧张,以及一丝忐忑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chapter38[VIP]
但谢惟还没能看见李见欢睁开眼, 影妖祖地深处,毫无预兆地,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地动。
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地底翻身, 谢惟布下的防护阵法光芒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
谢惟眉头紧蹙。
这种地动极不寻常, 此地靠近北境幽冥域, 很可能是他利用影妖之力复活李见欢时, 无意间触动了某些沉睡的古老禁制。
谢惟也顾不得自身灵力消耗巨大, 当机立断, 全力催动阵法,想要进行空间转移。
但就在阵法光华即将裹住石台上那具躯体的瞬间,一道狂暴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魔气乱流忽然袭来,狠狠撞在法阵上。
“轰!”
阵法应声破碎, 受到的反噬让谢惟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而石台上那具刚有复苏之兆的躯体, 被这股混乱的冲击力猛地掀飞, 顷刻化作一道流光,被卷向幽冥域更深处, 转眼, 消失不见。
谢惟目眦欲裂,想要追赶, 却被接踵而至的、更加狂暴的地动和魔气风暴阻挡。
谢惟站在崩塌震荡的废墟边缘,眼睁睁看着那点微光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他浑身冰冷,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与恐慌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冰蓝色的眼眸充满了绝望。
他此刻虚弱力竭, 连维持自身在这魔气暴乱的影妖祖地安然立足都已勉强,更遑论深入险境搜寻。
最终, 在又一道恐怖的地裂蔓延至脚下前,谢惟不得不咬着牙,带着满身伤痕血口,暂时撤离。
他必须立刻回去疗伤,恢复力量。
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李见欢。
把他带回来。
然后……锁起来。
让他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哪怕那双眼眸里只剩下对自己的恨意。
也好过这冰冷的,无边无际的孤独与空荡-
幽冥域深处,冥河河畔。
一具苍白修长的躯体,静静躺在冰冷的砂砾上。
河水泛着幽光,映出他深邃俊美的五官,黑色的长发如海藻般,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和苍白的胸膛。
李见欢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淡灰色光晕,那是新魂与影蜕初步融合后,自发形成的保护罩。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异响。
车马辚辚碾过地面砂石,一点昏黄摇曳的光芒,穿透浓稠的黑暗,逐渐靠近。
那是一辆通身漆黑的车辇,由两头胁下生翼的魔兽牵引。
驾车的是一个笼罩在厚重黑袍中、看不清面目的身影。
车辇在河畔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身影轻盈地跃下。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他通身缀着珠玉宝石,一头紫发,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容貌i丽妖异。
他赤足踩在河畔冰冷的沙砾上,一双与发色同样深紫的眼眸微微上挑,好奇地打量着河畔那具苍白的躯体。
“咦,这里居然有个活的?”他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却又有一丝漫不经心的残忍意味,“……影妖?”
“真稀奇,影妖不是已经灭绝了吗?”
“不对……气味好奇怪。是影妖没错,但好像又有点别的……”
他蹲下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戳了戳河畔那具躯体的脸颊,又摸了摸那湿冷的长发。
动作随意得像在抚摸宠物,或摆弄一个新奇的玩具。
“殿下,我们该走了。”
车辇上驾车的黑袍人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用的是魔界古语,“您出来太久了,今晚之前必须回到王庭,否则魔君陛下会生气的。”
被他称作“殿下”的少年——魔界圣子鹤沾衣,听了这话,有些不情愿地回复道:“知道了,黑肱叔叔。”
“可是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嘛。”他歪了歪头,深紫色的瞳孔中亮光闪烁,“带回去玩玩好了,反正宫里最近无聊得很。”
“养一个已经灭绝的影妖做我的宠物,想想就很好玩啊。”
鹤沾衣随意地做了决定,然后伸出手臂,轻轻松松地将河畔那具比他高出不少的修长躯体打横抱了起来,转身走向车辇。
李见欢在他怀中无知无觉,头颅无力地后仰,露出脆弱的脖颈和苍白的下颌线条。湿冷的长发垂落,扫过鹤沾衣的手臂。
鹤沾衣将李见欢放进车辇内铺着的柔软兽皮上,自己也钻了进去。
他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大部分位置,舒服地翘腿坐着,将那只捡来的“宠物”随手推到角落。
“走吧,回宫。”鹤沾衣兴致勃勃地吩咐,“对了,别让父君知道。我只是随手捡了……嗯,捡了块好看的石头。”
鹤沾衣单手支着下巴,紫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腿边依旧昏迷,只有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的李见欢,脸上充满了新鲜与玩味。
黑袍人沉默地颔首,挥动缰绳。
前方拉车的魔兽嘶鸣一声,拉着车辇碾过砂砾与河水,迅速驶离了河畔,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而遥远的白玉京,谢惟刚调息疗伤完,站起身,一双冰蓝色的眼眸望向北境,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晦暗,与不惜一切的决然-
一年后,北境幽冥域。
“他往那边去了!”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血把一身鲜红的喜服浸成暗色,黏在身上发重。
李见欢快步奔逃着,发间的金玉珠饰叮铛作响,每一次喘息喉间都带着铁锈的腥甜,和胸膛撕裂般的痛楚。
身后,追兵的火把与武器的幽幽冷光,越来越近。
诅咒、怒骂,还有兵刃破开树枝丛的声音,紧紧地追着李见欢。
李见欢带伤跑了太久,力气已经耗尽,一个没注意便脚下一软,滚入了一片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
尖锐的枝桠穿透喜服,将他的手臂刺划得血淋淋的,带来一阵巨痛,却也暂时遮蔽了身形。
追兵的声响在附近徘徊、怒喝,血不断从身上的伤口溢出,渗入李见欢身下冰冷潮湿的泥土。
李见欢忍着疼,咬着牙,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他很清楚,若被他们发现了,自己真的会被捉回去挫骨扬灰的。
李见欢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借体重生,上天就是要垂怜谁也不该垂怜他才是,但他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身处魔宫王庭之中,身边站着魔界的圣子,鹤沾衣。
李见欢自己是被心魔引诱堕入深渊,从前又亲眼见许多同伴被魔族虐杀,包括他最好的挚友明昱都因为魔物惨死。
因此,重活一世的李见欢极度厌恶魔族。
但既来之则安之,李见欢很快适应了新身体与新身份。
鹤沾衣对他很感兴趣,李见欢便利用这份兴趣,成为了鹤沾衣的剑术老师。
谁知他教了鹤沾衣几个月的剑,一日,一向性情顽劣的鹤沾衣居然语气郑重地向他表白,说要娶他做王妃。
震惊和惊骇过后,李见欢决定转而利用这份爱意,助自己在魔界站稳脚跟,伺机夺权。
后来,一次王庭的宴会上,魔君见到了李见欢,以为那是自己儿子带回来的男宠,宴上观李见欢作一场剑舞后,魔君色迷心窍,派人传信,让李见欢当晚留下“服侍”自己。
李见欢冷笑着烧了宫中魔侍神色暧昧地塞给他的纸条,转头去找了圣子鹤沾衣,答应了和他成亲。
李见欢利用鹤沾衣对他的爱慕,掉了几滴眼泪,哭软了鹤沾衣的心,再教唆鹤沾衣弑父。
李见欢原本想的是,成婚后,等鹤沾衣弑父登基,他便寻机反手杀了鹤沾衣,独掌魔界大权。
结果二人成婚之日,不知为何,鹤沾衣弑父的计划提前泄露,被魔君囚禁,挑唆圣子弑父的李见欢也被魔界众人围攻追杀,身负重伤,逃亡至此。
……
身上的伤势过重,血流失太多,即便不被追兵发现,他多半也捱不过去了。
重活一世,这辈子也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倒霉。
李见欢眼前黑沉沉的,扯了扯唇角,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仰面躺在带刺的灌木丛中,安静等死。
谁知,就在这濒死的寂静中,李见欢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听上去不像是追兵。
李见欢警觉地睁开眼,透过灌木丛枝叶的缝隙,朝外望去。
他看见了一抹雪白的身影。
如天上月般干净的、近乎刺眼的皎洁。
那身影静静地立在林间一小片空地上,有风拂过,他衣袂微微飘动,纤尘不染,与周围的污浊、血腥格格不入,像是误落地狱中的月光。
那样的身影,那清冷如月的气息……即便隔了这么久,李见欢依然能一眼认出——
谢惟。
他那个早已名动天下、光风霁月,与他彻底背道而驰的师弟。
可谢惟怎么会出现在魔域?只是巧合,他恰好偶然路过这里?还是……
来不及细思了。耳旁,追兵的呼喝声再次逼近,对生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李见欢所有的疑虑。
虽然不确定谢惟会不会帮自己,但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李见欢咬了咬牙,闭上了眼睛。
豁出去了。
李见欢猛地从灌木丛中挣出,用尽最后的气力,朝那道雪白的身影奔去。
李见欢浑身是血,一身残破的红色喜服,他扑进谢惟怀里,染血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谢惟那月白色的袍袖,留下触目惊心的污红。
然后,李见欢头靠着谢惟的胸膛,他微微仰起脸,主动撤去了自己脸上那为了在魔界行走所施的易容术,露出自己上辈子那张脸。
灵魂与影蜕融合后,李见欢的容貌与灵根便都朝着上辈子的模样变化了,但李见欢曾身为白玉京首徒,魔界也有认识他的人,为避免麻烦,他一直以另一张脸示人。
此刻,在谢惟面前,他露出了自己的真容,希望谢惟在看见这张脸后,会为之动容。
然后,李见欢深吸一口气,用他在魔界这一年来已用得炉火纯青的,示弱和蛊惑的手段,眼中泛起氤氲泪光,露出一副脆弱可怜的表情。
他主动将沾着血与泥的脸贴上谢惟的胸膛,声音轻弱,近乎哀求道,“惟惟……师弟……是我啊。”
“从前是我错了……但我现在真的已经改悔了,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好不好?”
最后几个字,李见欢哽咽得几乎不成声。
眼泪混着他脸上的血水流下,整个人像被骤雨狂风打落,落入血洼之中,沾满尘泥的花枝,很是狼狈可怜。
很快,李见欢感觉到谢惟的视线落了下来。谢惟目光依旧纯粹干净,映着自己此刻丧家之犬般的狼狈模样,却没有丝毫鄙夷嘲笑,或怜悯之色。
谢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主动扑进自己怀中的李见欢,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一丝晦色一闪而过。
谢惟雪白的衣袍被李见欢身上的血染污了,但他没有将李见欢推开,而是伸出手,主动搂上李见欢瘦秀的腰,回抱住他,将他往自己怀里带得更近。
接着,谢惟垂下眼,微微俯身,指尖轻柔地拂开了李见欢被血污黏在额前的乱发。
“……你真的改悔了吗,师兄?”
两人距离近到彼此的呼吸心跳可闻,李见欢能看清谢惟纤长的眼睫,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淡香。
作者有话说:
师兄求救真是找对人啦!为了活命竟然愿意主动扑进当了整整一年鳏夫,想师兄想到快憋炸了的小惟怀里吗,你这家伙…
第39章 chapter39[VIP]
谢惟语气异常温柔, 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揩去李见欢脸上的污泞的脂粉,细细地抚摸他那副自己魂牵梦绕了许久的眉眼。
李见欢心一横,用力地、拼命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改悔了!惟惟, 我错了,师兄真的知道错了, 那些年我不该那样对你……师兄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只有你了, 惟惟, 救我……”
李见欢在魔界这一年过得如履薄冰, 步步谨慎算计,此刻,在谢惟怀中竟难得感到安心,眼里那点虚伪的泪意几乎要变成真的。
谢惟静静地看了李见欢片刻, 忽然几不可察地, 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若我救了师兄, 师兄愿意……和我走吗?”
“走,你就是想把我带回白玉京去关一辈子, 折磨我报复我, 我也愿意。”李见欢想也没想,随口回答道。
“好。”谢惟眼眸染上笑意, 不动声色地收紧了环住李见欢腰的手臂。
李见欢没有抗拒谢惟的肢体碰触,犹豫了一下,甚至主动将自己贴进谢惟怀里, 头埋在谢惟胸膛上, 轻声啜泣, 一副在外受了很大委屈,此刻终于和亲人重逢的模样。
李见欢眼中有泪水滑落, 心底却升起了一丝扭曲的快意——谢惟和鹤沾衣一样好骗。
几滴眼泪就会为他心软,紧张起来。
李见欢在心中冷笑。
下一刻,一股浩瀚磅礴的光系灵力自谢惟身上爆发而出。
那灵力如月华倾泻,带着涤荡污秽的凛然正气,化作一个透明的光罩,将李见欢牢牢护在其中。
身后,追兵们汹涌扑来的魔气、兵刃与光罩猛烈碰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和爆鸣。
自始至终,谢惟都不曾回过头看,只是静静地,专注地垂眼望着自己怀里的李见欢,鬓边几缕雪发垂落,扫过李见欢的脸和下颔。
追击围攻李见欢的魔族兵士被那谢惟强悍的,天生克制魔气的光系灵力震慑,攻势一滞。
那些攻击都被谢惟的灵力屏障悉数挡下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庞大的实力差距,终于,在一阵剧烈的灵力冲击后,追兵暂时被逼退。
下一刻,谢惟将李见欢打横抱起,通过空间阵法离开了北境魔域。
他们来到了白玉京山下。
但谢惟依然维持着横抱李见欢的姿势,没有半分要放他下来的意思。
“好了……惟惟,现在安全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李见欢觉得这姿势过分亲密了,实在怪异,在谢惟怀中轻轻挣扎。
谢惟低下脸,唇透过贴在李见欢颊上的青丝,轻轻吻了一下李见欢,然后轻声道:
“师兄身上伤势太重了,体内还被下了钉住神魂的魔咒。”
“我会帮师兄疗伤祛除,但,师兄,别乱动。”
那钉魂咒是魔君亲自下的,十分怨毒,若不祛除,不但会渐渐失去心智和灵力,一段时日后,李见欢整个人都会彻底化成一滩血水。
李见欢一听谢惟说要帮自己疗伤祛咒,大喜过望,果然不再挣扎了,继续扮演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轻声啜泣,点了下头。
一股治愈的光系灵力将李见欢笼罩,光芒耀眼夺目,映亮了谢惟开始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祛除钉魂咒所需的灵力消耗巨大,谢惟身形微晃,唇边迅速溢出一缕鲜红,但他没有停下,灵力输出反而更加汹涌,毫无保留。
李见欢明显感觉到钉住自己神魂的魔咒在松动,身上伤口也在谢惟那纯净灵力的滋养下开始快速愈合,生机回流,力量一点点恢复。
他转头看着谢惟愈发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的手臂,见谢惟为了救自己几乎耗尽灵力,心中冷笑更甚。
心软的人真好骗。
很快,疗愈完成,灵力耗尽的谢惟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他白衣前襟瞬间被染红大片,整个人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李见欢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完全痊愈的身体,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力量,毫不犹豫地撇下谢惟,转身往外走。
但他刚走出一步,衣摆便被攥住了。
“师兄说过,要跟我回去。”谢惟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惟,你还那么天真吗?我当然是……骗你的啊。”李见欢顿住脚步,但没有回头,只是抱臂冷笑。
“我早就和白玉京没关系了,那种脏地方,我怎么可能回去?”
“再说了,跟你回去?再被你杀一次吗?”
“正邪殊途这个道理,我从上一世就明白了。
然后,李见欢转过身,走到谢惟面前,阴影将虚弱的谢惟笼罩。
李见欢慢慢蹲下,伸出食指,用冰凉的指腹缓缓描摹过谢惟的眉眼,最后停在他苍白的、沾着血迹的唇边,动作狎昵暧昧。
谢惟抬起眼看他,眼神因为灵力枯竭而有些涣散,但深处那份奇异的平静依旧。
“说起来,谢惟,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李见欢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恶劣的,混着嘲弄的笑,“真是一点也没变呢。”
“什么只要我认错悔改就愿意原谅我,带我回去,用善良感化堕落的恶人师兄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
李见欢凑得更近,几乎是贴在谢惟耳旁,用气音吐出最后那句,淬满恶意的话:
“还是让我只看你一眼,便觉得……恶心透顶。”
说完,李见欢收回手,起身,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了。
“师兄最后再给你上一课吧,师弟,不要轻信旁人的话。”李见欢的笑里带着一种计划达成的轻慢。
然而,就在李见欢迈步,准备施展身法离开的瞬间,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原本虚弱倒地的谢惟,毫无征兆地瞬移至李见欢身后,两手绕到前方,紧紧地锢住了李见欢的腰。
谢惟将头埋在李见欢后颈,深深嗅闻了一下,唇齿轻轻咬啮住李见欢后颈的肌肤。
身后的谢惟周身亮起耀眼的灵力光芒,只是,不再是那种纯净皎洁的光系灵力,而是看上去妖谲至极的幽幽紫光。
此外,谢惟身上还突然散发出一种郁烈的异香,闻得人浑身发软。
李见欢试图挣扎,但完全挣不出谢惟的灵力禁锢。
李见欢从未见过如此陌生的谢惟,神色变得惊惶,正打算回过头看,眼前却一阵发黑,视野骤然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
彻底失去意识前,李见欢听见谢惟在自己耳旁温柔地呢喃了一句:“噢……可师兄不是旁人。”-
李见欢意识再度回拢时,映入眼帘的是自屋顶垂落的红纱罗幔。
身旁红帐喜被,烛火影晃,奇香馥郁,俨然一副新婚洞房的布置。
李见欢头皮一麻,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呼吸骤然一窒——
墙上挂满了画轴,全是他的画像。
少年时在白玉京练剑的身影、树下小憩的睡颜、甚至是出浴后只披着外袍的背影……不同年岁的各种神态,其工笔细腻,能看出作画者用情之深。
接着,他视线一移,望见一侧的书架上,整齐摆放着许多东西。
他早年随手刻给谢惟的粗糙小木雕、某次下山带回的小物件,甚至是他后来有意搅乱谢惟修炼,送给他的杂门典籍,都被细心保存着,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丢了的那把断潮剑更是被锦绸束裹,摆在中央。
此刻,断潮剑感知到主人的气息,剑身激动地发颤,发出鸣啸。
空气里有熟悉的冷香,是谢惟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
李见欢心头悚然,猛地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无力,更让他惊骇的是,随着他的动作,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自己的右脚脚踝——
那里,绑着一道纤细的金制锁链。这锁链应是特殊设计过,不仅锁住了他的行动,更将他体内的灵力彻底压制,无法调动分毫。
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墙壁,长度不算短,允许他在这个房间内有限活动,但绝无可能逃离。
他被囚禁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李见欢初醒的迷茫,怒意和一股莫名的寒意同时窜上心头。
“谢惟……谢惟!”
李见欢嘶哑地低吼着,挣扎着想要挣出锁链,却只是徒劳,脚踝处传来被勒紧的痛感。
“师兄醒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谢惟走过来,动作自然地将李见欢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谢惟目光扫过李见欢因愤怒而微微泛红,发颤的脸颊,扫过他挣扎间被锁链勒出红痕的瘦白脚踝,眼神一暗。
“这是什么地方?!放开我!”
“你知道我骗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把我锁在这里?!”
这种超出认知的事让李见欢感到恐慌,他情绪异常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
谢惟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俯身,拥住了李见欢。
两人距离近得李见欢能清晰地闻到谢惟身上那股松雪般的冷香。
此时,这气息让李见欢感到无比厌恶,却又因为身体的虚弱和锁链的禁锢而无法避开。
谢惟指尖轻柔地梳理着李见欢柔黑的长发,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缓缓开口道,“此地安全。”
“钉魂咒虽已祛除,但师兄神魂受损,还需静心休养。”
“休养?”李见欢简直气笑了,因情绪激动呛咳了两声,“谢惟!你把我当傻子吗?用锁链把我绑在床上休养?你这是囚禁!你凭什么囚禁我?!”
“依照白玉京律令,若发现魔界妖人,是要抓去寒牢,关押待审的。”谢惟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师兄若不想被带去寒牢,那就永远陪着我,由我……亲自看管,好不好?”
谢惟捧起李见欢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
李见欢看见谢惟脸上不再是那种一贯的平静表情,而是染上了一丝晦暗的、近乎迷恋的意味。
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以及谢惟眼神中那毫不掩饰的、超越了师兄弟界限的爱慕,让李见欢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最点题的一集,为了醋包饺子的醋来了
第40章 chapter40[VIP]
不待李见欢从谢惟手中挣出, 谢惟便主动松开了李见欢。
谢惟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酒壶,优雅从容地倒了一盏冒着白气的热酒, 又端着酒盏重新走到榻边。
见李见欢神色惊惶,满脸戒备地望着自己, 脚踝还不停使劲挣着锁链, 谢惟笑了笑。
谢惟在李见欢身旁坐下, 伸手轻轻按住李见欢瘦白的脚踝, 不让他挣扎。
“这样会弄伤自己的。”谢惟眼神晦暗地看着李见欢的脚踝, 轻声开口。
身体的敏感部位被谢惟带着薄茧的手掌这么冷不防地一碰,李见欢浑身抖颤了一下,赶紧将自己的脚踝从谢惟掌中收了回来,和谢惟保持距离。
谢惟并不在意李见欢的抗拒, 轻轻扳过李见欢的脸, 将酒盏壁贴上他的唇, “师兄身上好冷,可以喝点热酒暖暖。”
李见欢一路逃亡, 许久未进水米, 双唇焦渴至极,他抿了抿唇, 死死地盯着谢惟。
谢惟的眉眼被酒的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
李见欢挣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微微仰脸,就着谢惟的手勉强喝了几口。
这酒不辣, 又暖又甜, 酒液滑入喉嗓后, 李见欢干渴的喉咙好受了许多。
谁知,下一瞬, 谢惟便端着酒盏,就着李见欢方才饮酒的位置,饮尽了盏中的残酒。
“……听说,民间夫妻成亲时,要饮合卺酒。”
“师兄和我,算饮过了吧?”
谢惟眼神温柔,看着李见欢水色莹润的双唇,指尖轻轻覆上,揩净李见欢唇边的酒渍,漫不经心地说着。
李见欢听谢惟这么说,心头一跳,偏过脸,躲开了谢惟的手,他精神疲惫,声音沙哑地吼道,“谢惟,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谢惟重复着他的问题,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想上师兄啊。”
“你……你说什么?!”
李见欢怔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谢惟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李见欢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爱慕与欲望。
这不是他认识的谢惟。
谢惟仿佛没看见李见欢的惊骇般,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李见欢发顶,手臂环住他纤瘦的腰身,再收紧。
室内一时陷入了寂静,李见欢看着自己身前这个一袭白衣在暗室中仿佛自行发着光的,如同白玉雕像般的师弟,一股彻骨的寒意,蔓延至全身。
谢惟微微低头,看着李见欢的侧脸。
先前李见欢昏迷的时候,他用沾过温水的巾帕将李见欢脸上的垢渍细细拭净了。
此刻,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就这样展露在他面前,在昏黄烛火照映下,更添惊心动魄的美感,让谢惟呼吸混乱。
谢惟情难自抑,唇轻轻吻舐过李见欢的耳垂,道,“我知道当年师兄在戒罪崖的那些话,是骗我的。”
“但,师兄,你知道吗?”谢惟的声音贴着李见欢的耳廓,温柔亲密得像情人间的轻语,“我却是真的想那样做。”
“我早就在肖想师兄,想上师兄了。”
谢惟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饱含痴迷与独占欲。
震惊过后,李见欢浑身发冷,开始剧烈挣扎:“谢惟!你疯了?!放开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是你师兄!”
“师兄?”谢惟无视了李见欢的挣扎,将他搂得更紧,轻声笑了,“我当然知道你是我师兄,若不是为了师兄,我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了。”
“师兄先前不是说,愿意被我关起来折磨一辈子吗,师兄骗我?”
“师兄又骗我,我会难过的。”
谢惟指尖轻柔地抚摸着李见欢的发丝,“但我不会折磨师兄,我只想要师兄陪着我,好不好?”
“这里是我居所的密室,我布下了结界,没有人进得来,没有人知道师兄被我锁在这里,没有人打扰我们。”
“师兄先前靠在我怀里,哭着说自己只有我了的时候,我好高兴。”
“师兄,我也只有你了。”
“不要离开我……”
谢惟语气认真郑重到让李见欢有些茫然,大脑空白,呼吸急促而紊乱。
谢惟看出了李见欢的茫然和紧张,笑了,撩开发丝,吻了吻李见欢瘦得见骨的后颈,
李见欢浑身一激灵,下意识闪躲。
谢惟也不执着,起身环视四周,缓缓开口,“师兄走后,这些画,这些东西,陪了我很久。”
“可它们都比不上我眼前,真实的师兄。”
“最想师兄的时候,我甚至只能靠看心魔的脸。”
“现在……”谢惟回身站到榻边,两手撑在李见欢身侧,阴影将他完全笼罩,“我终于把我的师兄,带回来了。”
下一刻,李见欢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已被放倒在柔软的床榻上,谢惟的身体覆了上来。
再激烈的反抗在谢惟强硬的压制下也显得徒劳。
李见欢厌恶地瞪着谢惟,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心与抗拒。
他看见谢惟那双总是清澈干净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浓黑的情欲漩涡。
谢惟被李见欢这样厌恶地瞪着,并不生气,反而用指腹怜惜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语气温柔得让人悚然:
“师兄觉得,和男人在一起……很恶心吗?”
谢惟的手指下滑,触碰到李见欢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那……”
“把眼睛闭上了来,也可以啊。”
谢惟俯下身,两人温热的呼吸交缠,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枷锁:
“我从看见师兄的第一眼……”
“就在盼着这一天了。”
话音落下,李见欢眼前最后一点光线被遮蔽。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李见欢听到衣衫落地的细微声响,感受到不容抗拒的触碰,还有谢惟落在他耳畔,那声裹挟着跨越了漫长岁月、终于破土而出的妄念的叹息:“……师兄,你好美。”
谢惟浑身发出洁白亮耀的光,对着李见欢的侧颈和锁骨吻了上去。
就在谢惟想要进一步动作时,因为事情超出认知,身体麻木僵硬,反应不过来的李见欢,忽然情绪崩溃,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吼道,“谢……谢惟!”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被谢惟吓到了,但下意识喊的也是谢惟。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这个名字就是最能让他感到依赖和安心的名字。
谢惟见李见欢哭了,动作顿住。
李见欢披回外袍,把自己往角落挪了挪,双臂叠压在自己膝盖上,蜷成一小团,警惕着,红着眼质问谢惟:
“……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折辱我、报复我吗?”
“是,我是对你不好,但你已经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在魔界待得好好的,没有回来招你惹你,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谢惟,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还不解气吗,你想再杀我一次吗?你要我再死一次吗?”
李见欢两眼血红,连声质问,因情绪激动有些喘不上来气,浑身发抖,控制不住的泪水汹涌而落。
谢惟看着李见欢肩头耸动,哭得很凶,愣住了,低下了脸。
一晌后,谢惟再度抬起脸来时,也已经泪水盈面。
“……不是我想杀师兄的。”
谢惟的声音很轻,也抖得不行。
“这一年里,我每夜都做噩梦。”
“我好害怕师兄恨我,更害怕师兄回不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谢惟看着眼前李见欢朦胧的影廓,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将李见欢轻轻拥入怀中,对他坦白心意:
“我从来不想要逼师兄,欺负师兄,我只是……”
“喜欢师兄。”
李见欢听见这四个字后,整个人如遭雷殛,泪也忘了流,茫然地,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肩上这颗雪白的头颅。
“师兄一直不明白我对师兄的情意,那我今天就好好告诉师兄。”
压抑多年的痛苦与情愫在此刻终于得到了释放,谢惟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与清醒,接着道,“我喜欢师兄。不是玩笑,也不是师弟对师兄的喜欢。”
“杀师兄是无奈之举,若非我修为不及掌门,我早就把师兄带走藏起来了。”
“亲自动手也是为了有机会复活师兄。师兄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借体重生吗?师兄这具身体,我给的。”
“我不是偶然路过魔域,我就是听闻师兄要和魔界的圣子成婚了,有意来抢亲的。”
“我不喜欢玉师姐,在鬼章谷遇情瘴那日也没有亲错人。因为我喜欢的人就是师兄,我喜欢师兄,喜欢了快十年,第一眼就喜欢。”
“师兄说抄门规的时候,想的全是和我……是骗我的,可我是真的。看书的时候,书上的什么仁义智信克己复礼,全都是师兄的脸,练剑、打坐、修炼,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师兄。”
“我主动接触玉师姐,只是想让她和师兄不要走那么近,你们自小竹马青梅,宗门里的人都说你们会结为道侣,我嫉妒。”
“我后来拼命变强也不是为了抢走师兄的一切,只是为了师兄,我想保护师兄,我不想看见师兄受伤了。”
“你……喜欢……我?”李见欢声音干涩,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谢惟看着李见欢脸上震惊复杂的表情,眼神温柔专注,语气认真:
“是,我一直在觊觎师兄,我一直在肖想师兄,我对着师兄就会硬。”
“我想和师兄在一起,我想和师兄结契,我想和师兄做道侣,我想和师兄双修,我想和师兄夜夜交欢。”
“我想让师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让师兄只在意我一个。”
“我知道若我还像从前那个乖巧地跟在师兄身后的师弟,这几年,我们之间绝不会是这样。可我不想只做师兄的师弟。”
“我想做师兄的道侣,我想把师兄挡在身后,压在身下,我想做师兄的男人,师兄的依靠。”
接着,谢惟垂下眼,伸手抚上了李见欢脚踝上的金锁链,“我会这么做,也不是想折辱师兄,只是想要师兄陪着我。”
“师兄不在的这一年,是我这一辈子最煎熬最痛苦的一年,师兄,你明白那种生活没有任何指望的感觉吗?”
“若不是想着师兄,我活不下来的。”
一口气将憋了这么多年,一直攒在心中的话倾倒出来后,谢惟忽然觉得有些缺氧,呼吸不过来,眼前一阵晕眩。
短暂的痛快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汹涌的恐慌和不安,和一种无地自容的绝望。
李见欢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爱上自己亲师兄的他恶心至极,会不会骂他?
他该怎么办?
谢惟将自己的头埋在李见欢脖颈边,轻声啜泣着,静静地等待着李见欢的审判。
作者有话说:
关于小惟表白完再砰,仪式感这一块……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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