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61[VIP]
李见欢光裸的肌肤隔着谢惟身上的白色宗门服饰, 传递着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战栗。
对谢惟一通质问后,李见欢因为情绪激动,眼睛红得更加厉害, 蒙着一层破碎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和我只是玩玩?一时贪图新鲜?”李见欢望着近在咫尺的谢惟的眉眼, 艰难地呼吸着, 冷笑了一声。
他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来时路上听见的那些闲言碎语, 想象到谢惟亲自指点那小弟子、与她亲密相处的画面, 心中的毒火燃烧得愈发炽盛, 汹涌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几乎没顶。
“主动收徒,单独叫出去说话……”李见欢顿了顿,指腹用力摩擦过谢惟淡粉的唇瓣,“谢惟, 你很喜欢她啊?”
“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 谢掌门是觉得, 一边养着个见不得光的男道侣,一边和年轻貌美的女弟子眉来眼去, 很刺激, 是吗?”
不待谢惟回复,李见欢便接着咄咄逼人地发问, “你喜欢漂亮的啊……那,这张脸怎么样,可还合你心意吗?”
李见欢讽刺地笑了笑, 用力攥住谢惟的手腕, 引着谢惟抚上自己的脸, 一点一点描摹抚挲过自己i丽的眉眼。
“你是觉得我日日陪你上床交欢很爽,还是, 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喜欢这张脸吗?”
李见欢一边冷声质问,一边伸出手臂,胡乱去解谢惟的衣带,动作急躁而毫无章法,足见其心情愤怒焦灼。
“那……我现在再主动对你投怀送抱一次,你要吗?”
李见欢抓过谢惟的手,带着他抚过自己的脖颈、锁骨、胸膛,最后,停在腰背后。
谢惟看着身前凶狠愤怒,又脆弱破碎的李见欢,听着那些带刺的讽嘲言语,半晌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他指尖所触,是李见欢腰背后温热柔腻的肌肤,能清晰感受到李见欢的身体因受寒微微颤抖。
谢惟深吸了一口气,低唤一声,“师兄!”
“……你别这样。”
谢惟用力握住了李见欢的手腕,力道不小,却并没有要推开李见欢的意思,他舍不得。
谢惟抬眼,认真专注地凝望着压在自己身上这人。
李见欢衣衫凌乱半褪,满头墨色发丝散落,眸中带泪,愤怒与伤心的情绪交织,像一只被逼到了绝境的、竖起身上所有尖刺,却仍显得脆弱不堪的困兽。
谢惟察觉到李见欢的状态很不对劲,但李见欢这副模样,竟有种摄人心魄的艳丽美感。
李见欢脸上那两点小痣在昏幽烛火的映照下,愈发i丽,看得谢惟喉头一紧。
谢惟心中的迷茫、不解,以及对李见欢的心疼,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更灼热的情绪覆盖。
谢惟能清晰地感觉到,李见欢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过分激动的情绪,那紧贴着他的体温,烫得惊人。
“你说话啊!”李见欢暴躁地用力挣扎起来,想要挣出手腕上谢惟的桎梏,却没能挣开。
这让李见欢更加气急败坏,他俯身贴近谢惟,鼻尖几乎碰上谢惟的,湿热的气息带着泪意,扑在谢惟唇边。
“收她为徒?亲自教导?谢惟,你把我当什么,当我是个消遣的玩意儿吗?”
李见欢喘出一口气,笑得绝望,“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了大师兄的身份,在旁人眼中就是个来历不明、没名没分地跟着你的人,就活该……活该被你这样轻贱?”
最后几个字,李见欢几乎是嘶哑着挤出来的,其中深藏的委屈和恐惧,终于冲破愤怒的表壳,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被李见欢这么质问了一番,又看着李见欢在自己眼前气得落泪,谢惟安静地看着李见欢,看了许久。
谢惟眸光平静深邃,由起初的惊愕茫然,慢慢变作对李见欢流露出的不安的情绪的心疼,以及对寸缕未着的爱人的渴望与欲色。
谢惟并没有感到生气或不悦,他很清楚,李见欢会这么暴躁,这么歇斯底里,只是因为太在乎自己罢了。
谢惟轻轻叹口气,忽然松开了钳制李见欢手腕的手,转而扣住了李见欢的后腰,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按。
谢惟的另一只手抬起,指尖生着薄茧,力道轻柔地揩过李见欢湿濡的眼尾。
“轻贱你?”谢惟声音低哑,他起抬头,轻轻吻了吻李见欢颤抖的眼睫,“我怎么舍得……”
“我恨不能把师兄好好捧在手心,再不受一丝一毫的苦。”
话音落下,谢惟不再给李见欢接着质问的机会,用一个近乎凶狠的吻封堵了李见欢所有未说出口的,伤人伤己的话语。
谢惟这个吻不再像往常那般温柔克制,带着燎原的欲念,轻而易举地撬开李见欢的齿关,在他唇舌间霸道地攻城略地。
李见欢起初还在挣扎,伸手捶打着谢惟的肩背,含糊地骂着。
可很快,那点抵抗便在谢惟熟悉而强势的触碰与亲吻下,土崩瓦解。
李见欢满心的愤怒化作委屈,委屈的情绪又催生出对谢惟更深的渴求。
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紧紧回抱住谢惟,指甲深深陷入对方背脊的衣料,仰头承受着谢惟的亲吻和动作,也主动向谢惟索求着。
李见欢所有的怀疑、不安、恐惧,在与谢惟激烈的唇舌交缠与逐渐失控的肢体碰触中,悉数化作一声声压抑的喘息和呜咽。
李见欢红着眼,沉默地看着谢惟。
他掌心与谢惟掌心相贴,两人十指交扣,李见欢坐在谢惟怀里,腰开始主动起伏摆动,同谢惟贴得更近,将他抱拥得更紧。
暮色渐浓,书房内的灯火愈发幽微,光线昏暗。满室回荡着衣衫摩擦声、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坚实木椅晃动的声响。
李见欢始终睁着眼,亮红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谢惟,即便在被潮水般的欢愉漫卷得意识模糊时,那眸光里也残留着一丝执拗的质问意味,像要在谢惟脸上盯出一个答案。
“……师兄,你慢一点,会弄伤自己的。”谢惟轻轻含舐着李见欢的耳垂,声音极轻,饱含担忧与关切。
李见欢没有回应,反倒有意与谢惟反着干似的,愈发急切地主动与谢惟亲近,抱拥他。
见李见欢这副反应,谢惟轻轻叹了口气。他眼眸深邃地看了李见欢一会儿,手臂环着李见欢纤软的腰,蓦地收紧,主动回应他的抱拥。
李见欢被谢惟紧紧抱拥着,意识有些恍惚,握着谢惟两肩的手深深陷入。
……
不知过了多久,疾风骤雨渐歇。
李见欢脱力地靠在谢惟怀里,他浑身汗湿,轻微地颤抖着,脸上的潋滟水红未退,眼泪却不知何时已经干了,只剩下纤长浓密的眼睫被泪湿濡地黏在一起。
李见欢的愤怒发泄殆尽后,便只剩下虚软和一股更空洞的茫然。
他依旧沉默着,不肯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了谢惟颈窝,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谢惟颈边。
谢惟轻柔地抱拥着李见欢,手掌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李见欢光滑汗湿的脊背,如同安抚着一只大发脾气后终于精疲力尽的猫。
等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谢惟才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伸手,从自己衣衫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对做工精细的耳坠。细细的银色链子,末端坠着几颗光华流溢的珍珠。
李见欢在看见那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耳坠时,便怔住了。
谢惟拈起那对耳坠,指尖温柔地拨开李见欢散在颊边的发丝,露出他两边白皙的耳垂。
李见欢两边耳垂上都有一个极小的、颜色浅淡的耳环痕。
谢惟轻轻摩挲了一下李见欢耳上的耳环痕,认真仔细地,将耳坠为李见欢戴上。
冰凉的银链触及皮肤,李见欢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耳坠戴上好,珍珠垂落,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师兄,”谢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贴在李见欢耳边,低缓道来,“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收的那小弟子是谁了,对吗?”
李见欢身体微微一僵。
谢惟的指尖爱怜地抚过李见欢耳坠上的珍珠,动作又轻又温柔,接着道:“那小姑娘没有名姓,诨名叫‘鸡腿’,出身一个边陲小城。”
“她父母早亡,自小在外流浪为生,住在一处废弃的宅邸里,捱了多年冻饿,吃了许多苦。”
谢惟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屏住了。
“后来有一天,有个身负重伤,流亡到那座小城的笨蛋遇上了她,喝了她用陶罐煮的汤糊解饿。”
“那笨蛋认了小姑娘作妹妹,两个可怜人相依为命,夜晚宿在干硬的柴草里,听着外面寒风呼啸。”
谢惟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悠远,以及对李见欢那段流亡经历的由衷心疼。
李见欢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惟,露出一张i丽却苍白的脸,他眼眶又迅速红了起来。
“那笨蛋当时伤得那么重,为了一口吃食,还强撑着去码头帮人卸货,把工钱换了鸡腿,回来和小姑娘同吃。”
谢惟认真地看着李见欢,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后来有一日,那笨蛋留下自己的耳坠在小姑娘身旁,便不见踪影了。”
谢惟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李见欢刚戴上耳坠的耳垂,他看着李见欢骤然蓄满泪水、震惊无比的眼眸,耐心温柔地说:
“师兄,你不知道,你刚身死那段时间……我也时常去那座小城。”
“师兄在那座凡人的小城里呆了那么久,没有离开,我想,一定有理由。”
“后来,我在街上看见了那个叫鸡腿的小姑娘,她手上紧紧握着那对,师兄的耳坠。”
“我很惊讶,向她问起那对耳坠的事。她说,那是她哥哥留给她的。”
“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带我去了她栖身的烂瓦房,给我看了她吃的东西,就是一个用小罐子装起来的,黑乎乎的汤糊。”谢惟深吸一口气,眼睛泛红。
“我心疼她,更心疼我师兄,竟有着那样一段难过的日子。”
“我知道她对师兄很好,师兄也很在意她,所以,我给她种了灵根,将她暂托给白玉京外门的一位女使照养,等到了年龄,参加入门考核,若资质合宜,便收她作徒弟,亲自教导。”
“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我的师兄而已。”
“师兄,”谢惟轻轻捧起李见欢的脸,指腹揩去他眼角莹亮的泪珠,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从未想过轻贱你,更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取代你分毫。”
“我原本是想等拜师大典结束后,将她领来见师兄,给师兄一个惊喜的,谁知……有人迫不及待地给师兄乱传话,害我师兄吃了这么一场泼天大醋。”
谢惟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李见欢的头,“对不起,师兄,你是为了我留在这里,我本该是你的倚靠,可我却让你这么没安全感了。下回我会提前告诉你,不让你误会的。”
“不哭了,不生气了,乖,师兄。”
听了谢惟这番真挚的话语,李见欢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再到羞愧,复杂变幻着。
他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哽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
最后,李见欢猛地重新扎进谢惟怀里,将滚烫的脸颊死死埋在谢惟胸膛上,肩膀轻轻耸动。
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汹涌而来的、混杂着后怕、释然、以及感动的泪意。
“那你……你方才怎么不说?”
“害我丢这么大人。谢惟,都怪你。”李见欢双颊发烫,声音闷闷地传来。
谢惟见李见欢这副不好意思的反应,勾唇一笑,语气带着些许促狭,“因为……我师兄吃醋生气,冷着脸解衣坐进我怀里的样子,好美。师兄都主动送上门了,我当然要先回应了。”
“原来我师兄是这么一只吃醋了就又凶又爱哭、张牙舞爪的……小猫。”
谢惟温柔地笑着,将李见欢紧紧搂住,下巴轻蹭他柔软的发顶。
“师兄,这下高兴了吗?不会再和我生气了吧?”
谢惟轻轻叹了口气,“师兄生气的样子真是吓死我了……”
李见欢脸在谢惟胸膛蹭了蹭,抬起头轻哼一声,“谢惟,你嫌我麻烦,嫌我气性大?”
谢惟赶紧摇头,“不嫌。都说了我是师兄的受气包了,我喜欢师兄和我撒娇,吃醋撒泼、无理取闹也很可爱。”
“真的?”李见欢搂着谢惟的脖颈问。
谢惟吻了吻李见欢的额头,“我什么时候骗过师兄呀?”
“可我乱吃你的醋,冤枉你,你……不生我气吗?”李见欢抿了抿唇。
“但师兄不是已经补偿我了吗?”谢惟眼眸含笑,视线扫过李见欢白皙肌肤上的旖旎痕迹。
“别怕,师兄,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偶尔和我闹闹反而更让我觉得,师兄是在意我的。”
“我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chapter62[VIP]
见谢惟对自己如此温柔包容, 李见欢心里愈发愧疚,很不是滋味。
“对不起,惟惟, ”李见欢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动着, “是我太冲动了, 我一听见那些话……就很生气, 很难过, 像一下丧失了理智一样, 被怒气冲昏了头。”
“我也应该好好问你的,而不是被旁人两三句话轻易左右,不信任你……”
“没事的,”谢惟柔软地眨了眨眼, 吻了吻李见欢的眼睫, “师兄, 不用愧疚。我知道,你会这么生气, 气得一直掉眼泪, 也只是因为很在意我。”
“……若换做是我,听见旁人这样说, 我恐怕也会不管不顾地先把师兄压在身下,狠狠占有宣泄,再才会问师兄事情原委。”
谢惟勾了勾唇角, 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李见欢的额头, “师兄, 我爱你。”
“你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好可爱,好喜欢。高兴的样子, 气鼓鼓的样子,和我撒娇或者闹脾气的样子……”
“你就哄我吧。”
李见欢脸红了,将脸埋在谢惟胸膛,任由谢惟抱着自己。
两人又黏糊缠绵了一会儿,谢惟取来自己的衣衫给李见欢披上,然后抱着李见欢,缓缓走向床榻。
当夜,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日,他们自榻上起身后,李见欢穿着谢惟的衣衫,坐在铜镜前,打了个呵欠。
谢惟站在李见欢身后,正手执篦梳,亲自为李见欢梳理那一头墨色长发。
谢惟每日都亲自为李见欢换衣束发,各种小事都要亲力亲为。尽管李见欢曾经委婉地提出这样是不是太肉麻了,我自己来就好。
但谢惟只回答说,可我幼时师兄也是这样照顾我的,我也想照顾师兄。还是,师兄……你不想被我照顾吗?
李见欢看着谢惟那双冰蓝眼眸瞬间泛起水光,叹息一声,便随他去了。
身后,谢惟梳发的动作极温柔细致,他梳到李见欢发上一段毛躁的发结时,李见欢望着眼前澄黄的铜镜镜面,霎时间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
李见欢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身后谢惟执篦梳的手。
“怎么了,师兄?”谢惟停下动作,轻声问。
“惟惟,”李见欢望着镜面里谢惟有些模糊的脸,“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当时在幽冥域,我和鹤沾衣成亲那日,你说你就是为了抢亲才会出现在那里的。”
“可我当时在魔界行走,用的脸和身份都不是本来的,照你这么说,你应该早就知道我在魔界了。”
“依照你的性格,你会足足忍了一年,忍到鹤沾衣都要和我成亲了才来抢亲吗?”
“而且在成亲日之前,我们明明也见过面,但你当时一副并没有认出我的样子……为什么?”
听李见欢这么问,谢惟怔了怔,将手中的篦梳放下,从背后搂住了李见欢的脖颈,轻轻叹了口气,“师兄发现了啊……”
“是,影妖之间可以彼此感应,师兄那具身体被我注入了灵力,我一早就知道师兄在那里。”
“但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谢惟轻轻握住了李见欢的一缕发丝把玩,语气认真,“师兄以为,鹤沾衣准备弑父的计划,缘何会提前泄露?”
谢惟的声音很轻,却听得李见欢瞳孔一缩,霎时感觉环住自己脖颈的冰凉胳臂宛如一条蛇,声音微微发颤,“鹤沾衣弑父的计划败露,被魔君囚禁……是,你做的?”
“是。”谢惟坦然承认,冰蓝眼眸中蛇的竖瞳一闪而过,语气更加温柔,“但我所谋所求,不过是为了我师兄罢了。”
李见欢沉默了一会儿,转头轻轻捏了下谢惟的脸,道,“惟惟,你真是个……坏孩子。”
谢惟下巴蹭着李见欢的发顶,眨了眨眼,柔软地应了声,“嗯。”
“我本来就是这样又争又抢,使尽心机,才给自己哭出名分,撒娇撒出名分的呀。”
“谁让师兄总是会为我心软呢,”谢惟捧起李见欢的手,用脸蹭了蹭,“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要被我死死缠一辈子。”
“对了,师兄,说起这个……师兄在魔界那一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和我讲讲,我想知道,好不好,师兄?”谢惟亲昵地搂住李见欢的脖颈,咬了咬他的耳垂。
李见欢点了点头,伸手环住谢惟的腰,将谢惟揽入怀中,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然后,李见欢用灵力朝空中一挥,空气中开始浮现他的记忆影像-
一年前。
那日回到魔界王庭后,鹤沾衣赤足跳下车辇,又亲自将依旧昏迷着的李见欢抱了下来,脚步轻快地走进自己的寝殿。
殿内侍立的皆是身披黑袍、低眉顺目的魔使。
对圣子殿下突然抱回来一个陌生的活人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惊讶或疑问,显然早已习惯这位圣子殿下随心所欲的行事作风。
“准备热水,还有干净的衣服。”鹤沾衣随口吩咐道,抱着李见欢径直走向内殿的浴池。
那是一个由天然暖玉砌成的汤池,里面并非普通热泉,而是蕴含着缭绕魔气的血红色灵液,对魔族有疗伤滋养之效,但对其余种族而言未必友好。
鹤沾衣明显完全没考虑这点,他将李见欢随手抛入池中,让血红的灵液完全浸没他的身体,只露出头颈。
鹤沾衣自己则蹲在池边,托着腮,看着灵液缓缓冲刷掉李见欢身上的河沙与污痕,露出更加清晰的苍白肌肤和优美的身体线条。
“长得还挺好看的。”鹤沾衣啧啧评点起来,一双紫眸里兴味更浓,“就是太弱了,气息乱七八糟的……得好好养养。”
鹤沾衣自言自语着,语气仿佛在计划如何饲养一只珍贵柔弱的宠物。
昏迷中的李见欢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他眉宇极其轻地蹙了一下,但这动作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很快又归于沉寂。
鹤沾衣盯着李见欢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便站起身。
离开前,他吩咐魔使:“好好看着他,别让他沉下去淹死了。”
魔使恭敬应下。
后来,李见欢被安置在鹤沾衣寝殿的一间偏室中。
鹤沾衣偶尔会过来看看李见欢,有时戳戳他的脸,有时摆弄他墨藻般的长发,又或者喂他一些奇形怪状的丹药,就像摆弄一件玩具。
就在鹤沾衣本就不多的耐心快要耗尽时,李见欢醒了过来。
那是个午后,鹤沾衣趴在李见欢榻边,百无聊赖地用一根嵌着宝石的发簪尾端,轻轻拨弄着李见欢纤长浓密的眼睫。
忽然,鹤沾衣察觉到自己指下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鹤沾衣紫眸一亮,立刻凑得更近。
榻上的李见欢,眉头蹙紧,仿佛正在一场漫无边际的噩梦中挣扎。
他的眼睫如同濒死的蝶翼,剧烈颤动着,随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慢、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入眼的,却并非他预想中的阴曹地府,或者魂飞魄散的混沌虚无。
他还没死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李见欢无意识动了动手指。这感觉实在很奇怪,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但这具僵硬冰冷的身体,却让他十分陌生。
起初,李见欢的瞳孔毫无神采,仿佛蒙着一层灰色的雾霭。
但随着他慢慢适应,眸中的雾气散去了一些,露出原本深邃如墨的眼色。
李见欢的视线缓慢地,茫然地移动,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张i丽妖异、充满好奇的紫发少年脸庞上。
鹤沾衣对上李见欢这双初醒的墨色眼眸,他看到李见欢那双眼睛,由最初的茫然骤然变得警惕和冰冷,如同虺蛇。
鹤沾衣先是一愣,随即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几分恶劣意味的笑容。
鹤沾衣用手轻轻捧起了李见欢的脸,清亮懒散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哎呀……我的宝贝小影妖,你终于睡醒啦?”
“我原想着,若你今日还不醒过来,我就把你扔进毒窟里,喂腐骨虫。”
鹤沾衣亲昵地贴了贴李见欢的脸颊,明明说的内容令人毛骨悚然,语气却随意得仿佛在谈论今天吃了什么。
李见欢侧身一避,毫不掩饰自己对被鹤沾衣碰触的厌恶。
他没有回答任何话,极其缓慢地,试图撑起自己僵硬虚弱的身体。
但他只稍微一动,手臂便颤抖得厉害,冷汗瞬间布满了苍白的额头和脖颈。
鹤沾衣没有帮忙,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李见欢动作。
最终,李见欢用勉强半坐起来,喘息略急。
墨色长发自他肩头滑落,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俊美。
李见欢视线掠过鹤沾衣,环顾四周。
这地方比起宫殿,更像是一个收藏了各种异宝奇珍的巨大巢穴。
穹顶上嵌着散发幽光的魔晶,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皮毛,堆满了流光溢彩的法器与各式珍宝。
李见欢收回目光,又看了看榻旁的鹤沾衣。
是魔界的人……
李见欢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李见欢心中升起些许自嘲。前世,他因为堕魔被自己的师弟亲自清理门户,重生后,竟彻底落入魔界中了吗?
也好。
至少这里不会视堕魔的修士如洪水猛兽,喊打喊杀-
回忆到这里,李见欢忽然感觉到一直乖乖巧巧地依偎在自己怀里的谢惟身体一僵。
谢惟坐直身体,一只手按住李见欢的肩,另一只手则不轻不重掐了一把李见欢的腰,带有宣示主权的意味。
“谁的?”谢惟轻声重复着方才回忆里鹤沾衣的话,“师兄,你是谁的?”
谢惟脸上的神情依旧温柔,却莫名教人有些不寒而栗。
“他抱了我师兄,又看了我师兄没穿的样子,还喊我师兄‘宝贝’……”
谢惟亲昵地蹭了蹭李见欢的侧颈,语调轻软,“师兄,你说,我让他只是被魔君囚禁起来,是不是下手太轻了,做得远远不够?”
李见欢先是一怔,看着一下醋意大发的谢惟,赶忙抚着谢惟的脊背哄道,“你的你的。”
“师兄只是你的。”
谢惟闷闷地哼了一声,脸趴在李见欢肩头,继续看空中的回忆投影。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chapter63[VIP]
那日过后, 李见欢和那些堆了满屋的奇珍一起,被鹤沾衣半是好奇半是圈养地安置在那间静室里。
最开始的的几天,李见欢异常沉默。
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静静地靠在榻上, 望着窗外恒久不变的暗红天色和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魔界植物,一双墨色的眼眸空洞无波, 仿佛一潭死水。
新生的影蜕之躯与李见欢原本的神魂尚未完全融合, 他身体依旧虚弱, 连下榻行走都颇为费力。
鹤沾衣送来的那些丹药和食物, 李见欢起初极度抗拒, 但受饥饿与生存的本能支配,以及在鹤沾衣强硬的喂养下,还是被迫接受了一些。
这些来自魔界的东西,竟也让他这具特殊的躯体勉强维持住了基本的生机, 缓慢地恢复着气力。
鹤沾衣对李见欢的兴趣并未因他的沉默寡言而减退, 反而愈发浓厚。
这位高高在上的魔界圣子似乎将李见欢当成了一个极其有趣且罕见的解闷玩具。
鹤沾衣会像打扮宠物一样, 强行给李见欢换上各种华美繁复的服裳,以璀璨流光的玉石珠饰缀满他全身, 然后一边咬着脆生生的灵果, 满意地欣赏。
他甚至会硬拖着李见欢,逼他去血池看自己豢养的那些凶残嗜血的魔兽折磨、生吞修士, 再观察李见欢面对可怖景象时的反应——可惜,李见欢只是面无表情,眼神漠然地看着。
直到某一天, 鹤沾衣新得了魔君送他的一柄灵剑, 忽然兴起, 硬要在李见欢面前舞弄。
鹤沾衣修的是魔功,于剑道上非常生疏。他剑风虽凌厉, 能将地上的碎石枯枝卷得四散,魔气灌注下,剑身偶尔炸开一两缕幽紫剑光,劈啪作响。
看着声势骇人,但招式毫无章法,不过是胡乱劈砍刺撩,全凭腰臂的蛮力和体内那股澎湃的魔气支撑着。
李见欢始终沉默着,漠不关心地看着眼前那道紫色身影舞剑,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鹤沾衣舞了一会儿剑,一个旋身回刺,脚下一跌,剑尖竟失控地朝着他自己的小腿划去。
见鹤沾衣舞个剑都能把自己伤到,一直如同人偶般沉默的李见欢,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还是魔界的圣子……怎么这么笨?
就是谢惟小时候刚学剑那会儿,都舞得比他强。
这想法在李见欢脑海里一产生,一些久远模糊的回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多年前,白玉京后山。
日光晴暖,山间笼罩着淡淡灵雾,空气里充满草木清气。
李见欢记忆里的那个小少年,年纪比眼前的鹤沾衣还要小些,约莫只有十二三岁。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身量已开始抽条,却仍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纤细。
谢惟手中握着的那柄细长银剑,正是不久前李见欢外出历练,带回来赠予谢惟的,剑身窄直,泛着如同日光照映下的冰雪的清辉。
李见欢当时只是想给刚开始习剑的小师弟寻一把称手的练习剑,送得很随意,谁知剑一送出去,谢惟就开始用心头血温养那把剑,大有把它视作本命灵剑的架势。
李见欢很讶然谢惟居然这么宝贝那把剑,在正式教谢惟习剑前随口问了句,有给那把剑起名字吗?
当时谢惟握着剑,脸颊微微泛红,专注地望着李见欢,语气认真地回复道,“……映月。”
“挺好听的。”李见欢随口评价了一句,便开始指点谢惟使剑。
李见欢站在谢惟身后,见谢惟身上的宗门衣饰束得紧,越发显得他肩背挺直,如一杆新生的翠竹。
“肩膀绷太紧了,剑会飘。”李见欢微微倾身,目光仔细逡巡着谢惟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谢惟依言调整,冰蓝眼眸低垂,专注地望着自己的剑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严谨到显得刻板,但那份专注和领悟力却十分惊人。李见欢说一遍,他就能立刻调整到位。
“你看师兄。”李见欢为了给谢惟演示,忽上前一步,自然地伸出手,覆在谢惟握着剑柄的手上。
就在李见欢的手触碰到谢惟手背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掌下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惟眸光落在李见欢的手上,看见那只微凉的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瘦得青筋显凸。
被这样一只手握着,谢惟紧张地吞咽口水,冰蓝的眼眸漾开涟漪,白玉般的脸颊迅速漫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谢惟似乎想挪开视线,却又强迫自己看着李见欢,嘴唇抿得有些紧。
李见欢看着谢惟周身开始有白色光点跃动,觉得有趣,小师弟脸皮也太薄了,只是碰了下手就脸红?
他没当回事,就着这个姿势,带着谢惟的手腕缓缓转动,为他演示出剑技巧。
两人的身体靠得更近,李见欢几乎能感觉到谢惟陡然加快的心跳,以及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他很吓人吗,小师弟怎么紧张成这样?李见欢想。
“腰背也要发力。”李见欢用自己未出鞘的佩剑轻轻点了点谢惟的后腰,低声说。
李见欢的温热呼吸无意间拂过谢惟的耳廓,谢惟周身的光芒越发强烈,脸上的红晕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回应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李见欢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谢惟自己又练习了几遍。
一晌后,谢惟往前走了几步,闭眼凝神片刻,再睁眼时,将手中映月剑挥出,发出清唳。
他腰身扭转带动剑势,步伐轻灵转换,手中剑刺、挑、劈、抹……一招一式,与李见欢方才所教分毫不差。不似李见欢演示时的张扬随性,却自有一种严谨到极致的规整与冷冽。
一套动作下来,谢惟气息未乱,额角连一滴汗珠都没有,只有长长的眼睫上沾染了些许山雾的水汽。
他收剑而立,望向李见欢,一双冰蓝眼眸发亮,明显是在期待李见欢的评价。
李见欢见过很多人在剑道上苦练不辍,却难有长进。他对谢惟的聪颖和天赋感到惊异,怔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谢惟尚且单薄的肩膀,“不愧是我的亲师弟。”
李见欢语气里是对小师弟的由衷赞赏和骄傲。
谢惟抬头看李见欢,脸上那层羞赧的红晕衬得他那张漂亮却稍显冷淡的脸庞,都生动柔软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李见欢,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依赖、被认可的喜悦,以及某种李见欢当时并未读懂的情绪。
“师兄会一直教我练剑吗,”谢惟伸手牵住了李见欢的衣袖,轻声问,“师兄会一直是我师兄吗?”
谢惟的声音更轻,眼神却饱含期待,“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李见欢看着眼前小小的谢惟接连发问,一怔,没忍住笑了,逗他道,“我们惟惟这么喜欢师兄啊,想和师兄黏一辈子?”
谢惟脸颊泛红,点点头。
“只怕我们惟惟未来的道侣要吃味死了。”
李见欢并没有当真,只是伸手揉了揉谢惟柔软的发顶,“我会一直是你师兄。”
“你也一直是我的师弟。”
……-
“师兄,”正坐在李见欢怀里看回忆影像的谢惟突然开口,“你当时看鹤沾衣舞剑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很想知道?”李见欢笑了,伸手捏了捏谢惟的脸颊,勾起他的一缕发丝打旋儿。
谢惟转脸看着李见欢:“我想知道。”
“那你先亲我一口。”李见欢随意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谢惟毫不犹豫地搂住李见欢的脖颈,对着他水光潋滟的双唇吻了上去,从唇上退开后,还把李见欢的脸吻了个遍。
“这下可以了吗,师兄?”谢惟眼眸含笑。
“我是在想你啊。”李见欢轻轻捧起谢惟的脸,语气认真地回答。
“鹤沾衣剑法太烂了,还不如我家惟惟小时候刚学剑那会儿呢。”
“我一看见他就想起从前我教我们惟惟学剑的时候,我们惟惟那么聪明,一点就透,从来都让师兄很省心。”
“即便那个时候,我和师兄之间还有误会未解,师兄觉得我是为了清理门户杀的师兄?”谢惟顿了顿,“师兄也还是在想我?”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就是这样。”
“当时我不清楚你为我做的这些,但,与其说我是恨你杀了我这件事,不如说是恨你骗我,恨你在杀我时居然一点也不伤心。”
“我们惟惟就是能轻易牵动师兄的情绪,不知不觉的,所有情感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了,一直被吃得死死的。”
“唉,拿我家小师弟没办法呀。”李见欢玩笑般自嘲道,目光看回影像-
谢惟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倾听的冷白侧脸……许多画面在李见欢脑海中浮现,像冷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脏最柔软之处。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关于谢惟的事之后,李见欢狠狠眨了下眼,想要将这想法驱散。
他为什么总是会想起谢惟?
即便他明明害得自己失去一切,沦落到堕魔被诛的不堪境地,还亲手杀了自己?
李见欢有些恍惚,胸腔间那股熟悉的闷痛与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
就在李见欢走神时,鹤沾衣因为李见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是不满,将那张i丽妖异的脸凑近,手掐住了李见欢的脖颈,“你是本殿下的东西,在陪本殿下的时候,不许走神。”
不待李见欢回复,鹤沾衣便以锐利的眼光看着李见欢,接着逼问,“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觉得我的剑舞得不好吗?”
即便被掐着脖颈,李见欢也并没有挣扎,只是掀起眼皮,冷漠疏离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鹤沾衣却莫名觉得,李见欢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看到某种不堪入目的东西时,那种厌恶和疲惫。
这眼神刺痛了从来养尊处优、众星捧月的鹤沾衣。
“说话!”鹤沾衣有些不耐烦了,他另一只手捏住李见欢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我知道你听得懂,也会说话。再装哑巴,我就砍断你的手脚,把你丢进血池。”
鹤沾衣冰冷的指尖力道不轻,带着属于魔族的、令李见欢本能反感的阴寒气息。
李见欢被迫对上那双深紫色的、闪烁着残忍与天真光芒的眼眸,沉默良久。
最后,李见欢平缓冷淡地回复了一句,“剑不是那样用的。”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chapter64[VIP]
李见欢许久未曾言语的喉咙有些不适应, 声音干涩沙哑,但语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听李见欢这样冒犯地评价自己的剑,鹤沾衣倒也没有恼羞成怒, 而是松开了手,以一种好奇探究的眼神看着李见欢, 将手里的剑递给他:“那该怎么用?你来。”
接着, 鹤沾衣后退两步, 露出一种孩童般天真期待的表情,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见欢。
李见欢抬手接过了那柄剑, 这剑触手冰凉、发沉,他指节微微收紧,等适应了那份重量后,他背对着鹤沾衣, 走到庭院空旷处。
天光落在李见欢身上, 将他的身形勾勒得越发清瘦挺拔。
李见欢没有任何繁复花哨的剑式, 只是很随意地提着剑,剑尖斜指地面, 开始转动手腕。
“嗡——”
剑身发出细碎的震颤清鸣。
紧接着, 李见欢的步伐动了。他足尖点地,旋身, 回腕,剑随身走。每一个动作都又轻又稳,干净利落, 自然如行云流水。
凛寒剑光在李见欢周身流转, 雪白衣袂随着动作翻飞, 一头丝缎般的墨色长发因动作而扬起又落下,几缕发丝拂过他沁出薄汗的额头。
李见欢的腰身如柳, 又瘦又韧,折转时蕴含着强劲的爆发力度。
因为身体尚还虚弱,他没有动用半分灵力,只凭肢体动作,胳臂向外划出一道道凌厉冷冽的弧光,剑式变幻如暗流回旋。
当李见欢偶尔旋身,仰面挥剑,那截苍白细瘦的手腕便从他袍袖中露出,i丽面容在剑光白芒映照下,仿佛志怪中摄人心魄的妖鬼一般,有着令人窒息的吸引力。
李见欢那低垂的眼睫下倏然掠过的眸光,比剑光更冷,带着几分慵懒,更有一种睥睨般的狠戾和漠然。
好美。
美得惊心动魄。
鹤沾衣看得有些呆住了,那双紫眸中的探究与好奇早已被纯粹的惊艳所取代。
李见欢使剑时,那种冰冷、优雅,深埋在骨血里的,即便落魄至此也无法磨灭的骄傲与锋锐的美便毫无保留地流露了出来。
鹤沾衣原本是抱着看戏和准备挑刺发难的心态,懒洋洋地倚在石凳上,看李见欢舞剑。
但随着李见欢剑势展开,鹤沾衣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玩味笑容渐渐消失了。
鹤沾衣的紫色眼眸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庭院中那道雪色身影,瞳孔映着那人周身流转的剑光。
魔族生性嗜血好斗,鹤沾衣曾见过无数魔界强者斗狠比试,充斥着最原始的血腥和暴力。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势,不依赖磅礴的灵力,却自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看似优美无害,但每个动作都蕴含着极致的精准与冷酷,若要取人性命,恐怕只在眨眼之间。
舞剑之人就像暗夜中骤然绽放的、生着毒刺的绝艳之花,既让人心驰神往,又隐隐感到脊背发寒。
此时,李见欢一个旋身后仰,剑尖带起一圈无形的气浪,随后,他腰身如弓般弹回,长剑借势上撩,划出一道白虹般的弧光——
鹤沾衣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时间和画面在这一刻仿佛被强行拉长、扭曲。眼前那道素衣翻飞、剑光清曳的身影,与鹤沾衣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染满恐惧与猩红血色的画面,霎时间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很久以前的幽冥域,彼时鹤沾衣还很年幼,那次,几位魔界贵族的叔叔伯伯将他携在身边,要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叔叔伯伯们设伏围杀一队仙门修士时,他被留在帐内,透过帐幔的缝隙,目睹着帐外的景象。
残阳如血,火焚焦土,天与地都是一片灼目的红,几十具穿着同样宗门服饰的躯体,以各种扭曲、破碎的姿态散落着,血腥味和未散的魔气混杂,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景象宛如炼狱。
而他凶残嗜血的叔叔伯伯们,正围着最后一个幸存者——一个白衣白发的,小小的少年。
就在他们伸手去掐那小少年的脸,用污言秽语肆意侮辱、谈论着要如何对他剥皮、凌虐、吞食时……
一个像片破布一样倒在不远处的血泊里,腹部被一柄魔剑贯穿,钉在地上,膝盖处的白骨都隐约可见的,处于濒死状态的青年,忽然笑了。
那笑容染着血,裂开在他苍白失色的唇边,疯狂而狰狞,像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紧接着,那青年竟徒手拔出了钉穿自己腹部的魔剑,剑声嗡鸣过后,浑身浴血的青年手持双剑,霎时掀起狂暴的灵力风暴。
他一步步走向那些魔界贵族,手中剑快得只剩残影,狠辣得令人胆寒,他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硬生生将那几个实力不弱的魔界贵族逐一斩杀。
剑光所过,血肉横飞,他毫无防备的叔叔伯伯们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谁能想到一个被生生剜去了膝骨、腹部被魔剑贯穿了的人,竟还能靠着如此恐怖的求生意志,自己站起来?
幼小的鹤沾衣躲在帐幔后,身躯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紫眸却瞪得极大。
他畏惧这场恐怖的杀戮,但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个青年在血雨中挥剑的身影。
青年那濒死的躯体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挥出的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那张染血的i丽脸庞在灵力光芒的映照下,有种难以言说的美感,混合着滔天的杀意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
那是一种何等冷酷而绚丽的美,让幼小的鹤沾衣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
最后,风暴停歇,满地狼藉。
那青年拄着剑,站在一地血肉碎沫中央,剧烈喘息,血沫不断从口鼻涌出,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踉跄着走到那个雪衣少年身边,扔掉剑,跪下来,用颤抖的手臂将少年死死搂进怀里。
离得太远,鹤沾衣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人低头时,脸廓线条在血色残阳辉映下惊人的柔和,与方才杀戮时的狠戾浑若两人。
这青年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了年幼的鹤沾衣心里。
后来,鹤沾衣时常会想起他。
那青年又狠又美,身上那种毁灭与守护、冷酷与温柔交织的感觉,让鹤沾衣十分向往,又觉得难以企及。
尤其那浴血挥剑的模样,有一种鹤沾衣如今回想起来,仍旧觉得惊心动魄的艳色-
而现在……
鹤沾衣的紫色眼眸紧紧锁着庭院中那道白衣墨发、舞动着长剑的翩然身影。
在他优雅流畅、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下,藏着冰冷彻骨的锋锐,仿佛能斩断一切的专注与狠意……这与鹤沾衣记忆深处那个浴血的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鹤沾衣的呼吸骤然急促,紫眸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探寻,以及一种炽烈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狂热兴趣。
他原本只是将这个来历不明、沉默冷淡的影妖当作取乐的宠物,但,此刻,一种强烈、复杂的情愫混杂着久远的记忆,在他心中震颤。
此时,李见欢恰使出最后一个收式,手腕轻振,长剑回旋,归于身前,剑尖再次斜指向地。
李见欢微微喘息,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鬓额边的汗珠汇聚,沿着漂亮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襟口。
他持剑而立,背影清瘦却挺拔,方才舞剑时那惊心动魄的气势已经敛去,变得沉静。
李见欢转过身,走到鹤沾衣身前,将手里的剑轻轻抛还给仍有些怔忡的鹤沾衣,墨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他,声音沙哑平淡:“可以了?”
鹤沾衣接过剑,指尖不经意擦过李见欢冰凉的手指。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着李见欢,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玩味,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以及一种熊熊燃烧的征服欲。
“可以了……”
鹤沾衣笑了,笑容不再是那种带着天真残忍意味的好奇,而是对强大与美丽事物的向往。
他往前贴近李见欢,自怀里取出绢巾,伸出手,指尖近乎轻柔地拂过李见欢汗湿的鬓额,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近意味。
李见欢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鹤沾衣的触碰,态度依旧淡漠疏离。
鹤沾衣并不在意李见欢的抗拒,眼眸深处流转着兴奋的光芒,“我的小影妖,你舞剑的样子,真是美得……惊心动魄。”
他绕着李见欢走了半圈,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掠过李见欢的脸颈、肩膀与腰身,最后停在他使剑后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鹤沾衣凑近了些,气息拂过李见欢耳畔,声音轻得像呢喃私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与势在必得,“但你现在是我的。”
“你用剑……很美。以后,只准舞给我一个人看。”
“从明天开始,你做我的老师,好好教我。”鹤沾衣顿了顿,脸上笑容愈深。
鹤沾衣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李见欢的脸颊,被李见欢偏脸躲过后,他转而拈起了李见欢一缕汗湿的柔软墨发,在指尖绕了绕。
“老师,”鹤沾衣一手把玩着李见欢的发丝,一手用力地按住了李见欢的肩,语气带着迷恋与威胁,“你若是教不好我,我就……吃掉你。”-
回忆影像之外。
安静专注地看完李见欢舞剑的那些画面后,谢惟也有些恍然失神,呼吸陡然急促。
谢惟转脸看向李见欢,主动凑近吻他,从唇到脖颈,再到锁骨,轻柔细密地亲了许久,接吻时带起的暧昧水声不绝。
谢惟坐在李见欢腿上,抱着李见欢吻了一阵,最后,他按住李见欢的肩,将他按倒在了软实的地毯上,将身体覆了上去。
谢惟整个人伏在李见欢身上,一手撑在李见欢脸侧,一手轻轻把玩着李见欢的发丝。
“以后……只许跳给我看。”
谢惟轻声重复着方才影像里鹤沾衣说的话,心中阴暗嫉妒情绪翻涌。
他想到鹤沾衣对李见欢不安分地动手动脚的样子,眸光里闪动着浓黑如漩涡的占有欲。
“师兄,我想砍掉他的手。”
谢惟转头凝望着回忆影像上鹤沾衣的脸,说这话时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被谢惟压在身下的李见欢怔住了,很惊讶一向性情温温柔柔的谢惟能说出这种话。
但李见欢尚未回答一个字,转回视线的谢惟看着自己身下的李见欢发丝凌乱,满脸水光潋滟的红,衣衫被蹂躏得发皱,露出半截白皙漂亮的锁骨的模样。
谢惟眼神一暗。
“师兄,你好美。”谢惟叹息了一声,手轻轻抚着李见欢的脸,俯身凑到李见欢耳边说,“所以我喜欢正面来啊……”
“噢,”李见欢勾起唇角,满眼笑意,伸臂揽住了谢惟的腰,“可师兄不一样。”
话音落下,李见欢一个翻身,抱着谢惟,将谢惟反压了自己身下。
李见欢轻轻笑了一声:“从前从后,我都很喜欢。”
“都来一遍吧,惟惟?”
“好啊……师兄。”谢惟伸出手,主动勾住了李见欢的脖颈,凑脸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翻来覆去然后都被对方的脸脸美一大跳…
第65章 chapter65[VIP]
李见欢坐在绒毯上, 修长的脖颈向后仰去,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放在背后,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他的目光片刻不曾离开坐在自己身上的人。谢惟嵌在他的怀抱里, 身形修长,莹白如雪, 周身晕着一层朦胧的白光。
谢惟抱李见欢抱得很紧, 两人汗湿的肌肤紧密相贴, 传来细微的衣衫声。
谢惟的脊线随着他自己轻轻摆腰的动作而起伏, 那漂亮白皙的后背绷紧又舒展, 像月光下波动的水面。
谢惟仰着头,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哼吟声,精致漂亮的喉结沿着颈前那层薄白如纸的肌肤滚动着。
“宝贝,”李见欢的嗓音低哑, 一手稳稳扶着谢惟清瘦的腰, 感受着掌心下他身体细微的颤栗与灼热的温度。
他另一只手抚上谢惟的眼尾, 指尖轻柔地摩挲着那处的蓝色莲花瓣纹,“你好乖。”
“是师兄最喜欢的乖孩子。”
李见欢夸奖般低声说出的话, 落在谢惟耳中, 又沉又烫。
正紧紧地拥着李见欢动作的谢惟听见这话,像陡然失去了力气般, 将滚烫发红的脸颊深深埋进李见欢的颈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李见欢的两肩,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谢惟身体起伏得更急了, 发颤的呼吸闷在李见欢的皮肤上, 化作一片滚烫的湿润。
两人紧紧抱拥了一阵, 李见欢忽然覆压而下,谢惟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绒毯里, 雪发凌乱铺散。
李见欢彻底笼罩了谢惟,两手牢牢攥着他的腰,俯身含住了他的耳垂,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廓:
“被师兄一夸乖就这么高兴啊,腰都快给师兄坐断了。”
谢惟双颊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脸。
李见欢笑了,“我们惟惟很喜欢被师兄夸好孩子、乖孩子?师兄知道了。”
“想被师兄夸的话,接下来……也要这么乖。”
……
谢惟的头无力地后仰,雪白纤长的颈子泛着水光潋滟的红,压抑的喘息从唇齿间泄出,时断时续。
李见欢握着谢惟的脚踝,声音带着点刻意使坏的笑意:“宝贝,受不了的话,求饶和喘……都大声点啊,你轻声轻气的,师兄听不见。”
话音落下,他动作一急。谢惟薄唇颤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他猛地睁开水汽氤氲的眼,失神地望向上方晃动的光影,两手紧紧攥握着李见欢的胳臂。
“不难受……只要师兄尽兴,怎么来都可以。”
谢惟这带着全然包容与奉献意味的话语,听得李见欢眼神一暗。
他温柔地摸了摸谢惟汗湿的脸,俯身吻他额头,“乖孩子。”
昏暗光线中,喘息与碰撞声交织,谢惟眼尾的莲花瓣纹泛着水红,仿佛真的快要滴下几颗清露来。
……
一切结束后,谢惟披着衣衫坐了起来,李见欢从背后温柔地抱住他,正想问他要不要去榻上休息,便看见谢惟正认真专注地望着空中的回忆影像。
“师兄,我还没有看完。”-
听鹤沾衣说要自己教他剑术,李见欢一怔。
他再度握剑的那一瞬,隔世的剑光、血色,谢惟最后那决绝的眼神……在他脑海中翻涌,胸腔间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李见欢厌恶一切与过去有关的事,尤其他如今身陷魔窟,面对的是他最憎恶的魔族。
要他教一个魔族剑法……李见欢光是想想,便从灵魂深处感到恶心和抗拒。
但,求生欲与理智使得他没有当场拒绝,而是沉默了许久。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若只作为宠物苟延残喘,随时可能因为鹤沾衣的一时兴起或厌弃而丧命。
最后,李见欢强迫自己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缓缓掀起眼皮,对上鹤沾衣那双紫眸。
这或许是个机会。
后来,鹤沾衣开始频繁地来找李见欢学剑,李见欢则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的态度,不谄媚,不逢迎,指点时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疲惫与厌倦,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已的任务。
这种态度反而让一向被众星捧月、乖张任性的鹤沾衣觉得新鲜,越发想要撬开李见欢那层冷漠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这日,鹤沾衣一如往常,来偏院找李见欢。
他独自进了院中,身后的魔侍们像沉默的影子一样,守在远处回的廊下。
鹤沾衣换下了那些缀满珠玉的华服,穿上了便于行动的黑色宽裳,一头紫发高高束起,手中握剑,神情是罕见的专注。
“手腕放低一些。”李见欢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他手中握着一根荆棘枝条,不轻不重地敲打在鹤沾衣出错的手腕、肘关节或者膝弯处。
那些守在不远处的魔侍见李见欢对圣子殿下举止僭越,想要上前,却被鹤沾衣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李见欢的指点从来言简意赅,不会耐心解释,每当鹤沾衣出错,便以枝条纠正,态度冷漠严苛,不近人情。
鹤沾衣起初会因被李见欢用枝条笞打而蹙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一种熊熊燃起的征服欲和兴奋所取代。
他学得很认真,甚至称得上刻苦。即便李见欢要他将每个基础动作反复练习上百遍,直到手臂酸麻,衣衫被汗水浸透,他也毫无怨言。
这份认真专注,相对鹤沾衣素来乖张的本性而言,已是十分难得。
有时李见欢抱着手臂斜倚在一旁,看着鹤沾衣因为某个动作始终不得要领,微微抿起嘴唇,紧盯剑尖,蹙眉思索时,李见欢的心神,总会不受控制地,恍惚那么一瞬。
他透过眼前鹤沾衣那张i丽妖异的脸看到的,是另一个少年。
从前谢惟向他学剑时,也是这样,极其专注认真。他为谢惟讲解时,谢惟会微微仰起脸,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睫微微颤动,眼中满是信赖与仰慕。
有时李见欢站在谢惟身后,将谢惟半圈在自己怀里,亲手纠正他的姿势,谢惟便会身体一僵,嘴唇抿紧,耳尖漫上薄红,心跳陡然加快,然后强作镇定地去调整。
谢惟自幼便聪颖得惊人,很多剑理知识,李见欢只需要稍稍点拨,他就能迅速领悟。这份天赋与灵性,常让身为师兄的李见欢既骄傲又隐隐产生紧迫感。
“……转身时,身体重心也要跟着移动。”李见欢手中的荆棘枝条下意识地点在鹤沾衣的腰侧,力道略重。
鹤沾衣“嘶”了一声,侧头看李见欢,眼眸里有些疑惑,似乎察觉到了他那瞬间的走神。
被鹤沾衣这么看着,李见欢回过神来,他面不改色,移开了视线,语气冷淡:“继续。”
李见欢背对着鹤沾衣,不再看他,可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久远画面却并未轻易散去。
谢惟那因自己靠近而泛红的脸颊,得到自己夸赞时倏然亮起的冰蓝眼眸,总是专注地跟在自己身后的,发着白光的小小身影……这些画面,总在他教鹤沾衣剑法时反复地、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即便性情清冷安静的谢惟与乖张恣肆的鹤沾衣之间,并无一处相似。
意识到自己在因什么走神后,李见欢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荆棘枝条,尖刺扎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才勉强压下他心头那股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李见欢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犯贱。
明明谢惟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记忆,都该随着诛魔台上他挥出的那一剑,被彻底埋葬、尘封,再也不能牵动自己的情绪。
可谢惟都把他亲手杀了,居然还能如此顽固地占据他的思绪,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为什么?
他不明白。
李见欢狠狠地眨了下眼,试图驱散这想法。
谢惟现在大概已经顺理成章地接掌了白玉京,凭着手中那柄映月剑,除魔卫道,涤荡乾坤,名动天下。
他恐怕早就将自己这个堕魔的师兄忘得一干二净,或者只当作一个根本不屑于提及的污点罢了。
而他李见欢呢?拖着这具半死不活的影妖躯体,困在魔窟,在魔界圣子手下苟延残喘,还要忍着恶心教他剑法。
都到这种不堪的境地了,还悲哀地怀念着那个亲手杀死自己的人,这算什么?
一股冰冷的自我厌弃混合着尖锐的恨意,霎时间涌上了李见欢心头。
真是贱的吗?他凭什么还要想起谢惟?明明那人都不在乎了……
李见欢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庭院内的高墙,投向那永远被暗红的阴云笼罩着的天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魔瘴与空间壁垒,望向了白玉京所在的方位。
李见欢沉默地伫立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他衣衫被庭院里刮起的风吹得微微拂动,墨色发丝掠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那双平静空洞的墨色眼眸,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恨,不甘,悲哀,自嘲……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的眷恋与痛楚。
身后,鹤沾衣早已停下了练习。他握着剑,有些疑惑地看着突然陷入沉默、周身气息十分低落的李见欢。
他顺着李见欢的目光望向天空,除了暗红的云层,什么也看不到。
鹤沾衣忍不住出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你在看什么?”
李见欢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缓缓收回视线,落回鹤沾衣身上。所有的情绪在转瞬间被敛好,只剩下那惯有的、冰冷的平静。
“没什么。”李见欢垂眸看着自己手中那根生着尖刺的荆棘枝条,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淡淡道。
他如今要做的,只是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而已。
旁的都不必再想。
鹤沾衣看着李见欢那比平时更加冷硬疏离的侧脸,紫色眼眸微微眯起,终究没有再追问-
后来某日,又有上古秘境现世的消息,传遍了魔界与修真界。
这秘境位于魔界与人间两界的交错地带,传说其内存在着上古神魔陨落后遗留的奇珍异宝,同时也有着难以预料的凶险。
鹤沾衣自然不肯错过这等热闹,他缠着魔君磨了许久,终于被允许带着黑肱及数名魔族护卫前往。
临行前,他兴致勃勃地将一件漆黑的兜帽披风扔给了李见欢。
“整天待在王庭,肯定闷坏了吧?你穿上这个,跟我去秘境玩玩。”鹤沾衣紫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披风能遮掩影妖的气息,没人能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上几分顽劣,“其实看穿了也无所谓,我让你穿这个,只是不想被别人看见,我的东西。”
李见欢沉默地披上披风,斗篷贴合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兜帽很宽大,拉低后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薄红唇瓣。
两人一同乘坐车辇,去往秘境。
秘境入口处,魔气与灵力交织的混沌能量形成的漩涡缓缓旋转,人族修士、魔族妖修各方势力占据一方,气氛剑拔弩张,暗流汹涌。
下了车辇后,李见欢一袭黑衣,垂首跟在鹤沾衣身后半步的位置,斗篷遮住了他的眼鼻,只露出半张苍白阴郁的脸,如同一个最不起眼的,沉默寡言的随从。
白玉京的队伍来得不早不晚,为首之人一袭素白如雪的宗门衣饰,身姿挺拔如雪松,正是如今声名赫赫、代掌白玉京宗门事务的谢惟。
谢惟颜容俊美,目光沉静疏冷,即便身处嘈杂混乱之中,也依然遗世独立。他带着一众同样白衣如雪、纪律严明的弟子,井然有序地行至秘境入口。
李见欢在人群中瞥见那道雪白身影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他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一股混杂着钝痛与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将头垂得更低,跟随鹤沾衣的队伍,从另一侧进入了秘境。
秘境内,是一片光怪陆离的诡奇景象,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大地龟裂,流淌着污浊的血河。这空间极不稳定,时而出现扭曲的幻象和危险的陷阱。
鹤沾衣一进入秘境,便仗着黑肱与护卫们实力强横,四处搜刮法器奇珍,李见欢始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警惕着周围环境,同时极力避免与白玉京众人产生任何交集。
然而,该来的始终躲不过。
在一处嶙峋怪石遍布的狭窄山谷中,白玉京那一行人似乎发现了什么,正在谨慎探查。
忽然,谷地上方暗红色的岩壁剧烈震动起来,无数附着粘稠污血、形似巨大藤蔓的魔植破石而出,疯狂袭向下方。
这些魔植行动迅捷,口器中喷吐了腐蚀性极强的有毒粘液。
白玉京的弟子们来反应不及,瞬间陷入了苦战。
谢惟身处队伍中心,临危不乱,指挥弟子结阵抵御,他手中映月剑出鞘,清辉月华般的剑光荡开大片魔植,魔物藤蔓纷纷断裂,但他需要护持几名修为稍弱的弟子,一时也被牵制。
就在一条格外粗壮的、顶端生着狰狞口器的魔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谢惟身后,直袭他后心时——
本来一直隐在远处密林的阴影中,冷眼旁观的李见欢,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反应了。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在这危急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无数次下意识护在谢惟身前的时刻。
等李见欢反应过来时,自己掌中已挥出一道灵力光刃,狠狠斩在那袭向谢惟的藤蔓上。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chapter66[VIP]
“嗤啦!”
污血喷溅, 那魔植噬咬的动作猛地一歪,最后堪堪擦着谢惟的衣角掠过,重重地砸在一旁的岩壁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谢惟剑势未收,顺势将自己身前另一条魔植藤蔓斩断, 同时倏然回身, 冰蓝色的眼眸望向动静发出的方向。
他身后,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兜帽遮面的身影正将挥出灵力光刃的手收回。
谢惟的目光在掠过这道人影时, 呼吸一滞, 攥着映月剑的指节都收紧了几分。
其余白玉京的弟子们则俱是一惊,随即以警惕防备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以斗篷遮住形貌的神秘黑袍人。
他们记得,这人方才可是跟在魔界队伍里的。
被众人充满敌意地看着, 李见欢望着自己刚才下意识挥出灵力光刃的手, 冷笑了一声, 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自己多事,然后转身欲走。
“留步。”谢惟清冷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见欢的脚步并未停下, 甚至没有回过头看。
在这间隙中, 谢惟已挥剑解决了突然袭击众人的魔植,然后他身形一闪, 拦在了李见欢前方。
谢惟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身披黑袍的李见欢,目光在李见欢露出的那双薄红的唇上停留了许久, 开口道:“方才,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因为身体本能的反应出手救了谢惟, 这下和谢惟正面对上,李见欢的手霎时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 刻意将自己的声音压得低哑难辨:“只是路过,顺手而已,不谢。”
李见欢一边说,一边微微侧身,想绕开谢惟离去。
但就在他与谢惟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谢惟忽地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方才观阁下法术招式,并非魔界中人,阁下……可是出身正道,后因为苦衷误入歧途,与魔族为伍?”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李见欢能闻到谢惟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
谢惟专注地看着李见欢,眸中似有微光流转,语气温和而平静,近乎柔和,“魔界险恶纷杂,并非久留之地。若阁下仍存向道之心,不妨与我们同行。”
听完谢惟这番言辞诚恳的话,李见欢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接着,笑了许久,笑得身体都微微发抖,“你说什么?你要我……跟你走?”
想感化他迷途知返?若谢惟知道他是谁,恐怕恨不得当场拔剑杀了他吧?
李见欢只觉得荒谬和讽刺,在心中冷笑。
李见欢从谢惟手中把自己手腕抽出,猛地后退一步,与谢惟拉开距离,沙哑嗓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讥诮与尖锐:“不必了,谢仙师。”
“他们可不是这么想的。”
李见欢一边说,一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白玉京众人,他们看向李见欢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与排斥,窃窃私语的交谈声随风送入耳中:
“邪魔最是狡猾,谁知道他方才出手救谢师兄是不是故意为之,其实另有所图。”
“就是,魔修诡计多端,谁知道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
“听见了吗?”李见欢扯了扯唇,讥讽地笑了下,“正道修士对魔修从来喊打喊杀,你让我跟你回去?再被你杀一次吗?”
最后几个字是李见欢按捺不住情绪,脱口而出的,话一出口他便知道不妥,但也顾不得了,胸口那股翻腾的恨与怨气几乎要将他吞没。
听李见欢这么说,谢惟一直静立着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眼眸紧紧锁在李见欢身上,喉结滚动:“再?还有……我为何要杀你?”
李见欢还未回答时,注意到此处动静的鹤沾衣便抱着手臂,带着一队魔族护卫赶到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对峙的双方,在看到作为正派仙首的谢惟望着李见欢的复杂眼神时,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哎呀,这里好热闹。”
鹤沾衣拨了拨自己耳边的珠饰,语调懒散,眸光在李见欢和谢惟身上来回看。
“老师,我只是一个不注意你就跑到这里来,还被人给缠上了,我是不是不该把你带出来……应该用锁链把你好好锁在宫殿里的?”
鹤沾衣的声音很轻,语气依旧漫不经心,落在李见欢身上的目光却充满了不满与阴暗的占有欲。
鹤沾衣此言一出,一旁的白玉京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他们皱着眉,看着李见欢的身影,又看看鹤沾衣身后那一众魔族护卫,语气带着厌恶与警惕:
“老师?你们方才听见了吗,魔界的圣子叫他老师,他定也是个来历不明的魔头!”
“他果然没安什么好心!谢师兄,不要被他迷惑,魔修最是残忍狡猾了……”
“残忍狡猾?”鹤沾衣听见这话,轻轻哼笑了一声。
“彼此彼此吧,说起来,你们白玉京不也出过一个魔修吗,还是首席大弟子呢,啧——外头看着是个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其实……”
“魔头,休得胡言!”见鹤沾衣诋毁宗门清誉,白玉京弟子中有人忍不住怒声反驳,“李见欢那叛徒早已被诛正道,是我们谢师兄亲手除的!”
“闭嘴。”
一直沉默的谢惟蓦然开口,他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与寒意,仿佛被触及了心中绝对的禁忌般,瞬间止住了所有的嘈杂。
谢惟复杂的目光死死锁在李见欢身上,然后又缓缓移向鹤沾衣,眼神陡然转为淡漠,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空寂的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谁准你提他的?”
见谢惟冷冷地看着自己,鹤沾衣眉梢一挑,一双紫眸斜睨着谢惟,嗤笑了一声,语气轻佻:“哎呀,这位不是白玉京的谢掌门吗?久仰久仰——”
“听闻谢掌门道心坚定,毫不为私情所误,连昔日将自己从幽冥域的尸山血海里抱回来的亲师兄,都能毫不留情地亲手杀了……那可是个世间难得的美人啊,可惜了。”
鹤沾衣紫眸中闪过一抹恶意的兴味,最后提及李见欢时,语气里却带着真切的惋惜意味。
那个浴血挥剑,让鹤沾衣觉得美到令他神魂震颤的美人,居然死得如此荒唐、潦草,他真心替他感到可惜。
鹤沾衣这无心的话像匕首,狠狠扎在空气中,也扎在李见欢早已麻木的心口。
李见欢最先听不下去了,他合上了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与决然。
“别说了。”李见欢对鹤沾衣道。
“走吧。”李见欢不再看谢惟,朝鹤沾衣的方向走去,步伐没有丝毫犹豫。
谢惟没有再看鹤沾衣,目光重新落回李见欢的身影上,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就在李见欢即将擦着谢惟的肩,朝鹤沾衣走去时,他的手腕再次被谢惟攥住了。
谢惟的声音在李见欢耳旁响起,语气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要去哪里?”
李见欢甩开谢惟的手,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声音飘散在血腥味尚存的谷风中:“去我该去的地方。”
“妖魔邪道去魔界,不是天理应当的事吗?”
看着那抹黑色的身影决绝地走向魔族圣子鹤沾衣,谢惟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了。指节用力到泛白,映月剑在他手中发出低微的嗡鸣。
“……你不和我走吗?”很快,谢惟的声音追了上去。
李见欢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那我和你走,好不好?”谢惟深吸一口气,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控般,以轻弱的、请求般的语气,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身后的白玉京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震惊与不可置信。
听一向冷淡的谢惟说出这种话,李见欢也愣住了,转头深深看了谢惟一眼,随即嘲讽地笑了笑,“说得像想和我私奔一样。”
“谢仙师什么意思啊?你我今日才相识,你是打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
谢惟沉默了许久,竟没有出声反驳。
“算了吧,天之骄子、正道魁首,我们不是一路人。而且……我对男人没兴趣。”李见欢转过身,随意地摆了摆手。
李见欢想了想,又玩笑般暧昧地调侃了一句,“若谢仙师是个女子,这等姿貌,我倒是可以考虑带回去给我暖床,同我交欢。”
“你!”
白玉京众人见李见欢以如此轻浮的言语亵渎他们天上月一般纤尘不染的谢师兄,纷纷为谢惟打抱不平。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性子孤冷的谢师兄会对一个刚刚谋面,连真容都不知道长什么样,还和魔头为伍的黑袍人说出“我和你走”这种话。
但谢惟在宗门多年的美誉,以及在众人心中的印象,使得他们很快便为谢惟这明显失态的举止想出了合理解释:
谢师兄是个重情义的人,知恩图报,眼见无法将自己的救命恩人挽回正道,决定以身相饲,将救命恩人救出泥渊中。
谁知,这人竟这般不知好歹,还出言羞辱谢师兄!
他们正忿忿不平,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便又听得鹤沾衣开口嘲讽道:“谢掌门这是做什么,强留别人的老师?”
“他是我的人。”鹤沾衣眯起眼,眼中满是所有物被觊觎的不满和敌意。
鹤沾衣伸出手臂,亲昵地揽过刚在自己身前站定的李见欢的肩。
这一次,因为在谢惟面前,李见欢强忍着恶心和不适,没有避开。
谢惟看着鹤沾衣将李见欢揽在怀里,李见欢一副毫不抗拒的柔顺模样,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风暴在凝聚,升起浓重的杀意。他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生生刮出了血痕。
良久,谢惟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圣子是在和我炫耀吗?”
这人不但半途截走了他刚复活的师兄,还在他面前向他炫耀和师兄关系亲密……
谢惟冷冷地瞥了鹤沾衣一眼,最后,看向李见欢,李见欢始终偏着脸,不肯和他对视。
谢惟极力压抑着心中想要杀人再将李见欢夺回的疯狂冲动,深吸一口气,缓慢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手中映月剑已然归鞘,白衣拂动,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比方才更显孤直冷寂,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意。
“……走。”谢惟对那一众白玉京弟子说。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chapter67[VIP]
从秘境返回魔界王庭的路上, 一向活泼多话的鹤沾衣少见地,一句话也没说,气氛沉默得有些怪异。
鹤沾衣安静地坐在车辇中, 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出神,脸上不见往日的张扬笑意, 车辇内只剩下风声和呼吸声。
李见欢倚在车壁角落, 闭目养神。他能感觉到, 鹤沾衣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带着探究, 和某种濒临爆发的焦躁。
果然,车辇刚驶至王庭入口,鹤沾衣便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李见欢的手腕, 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下车, 径直拖向他的寝宫方向。
李见欢眉头微皱, 手腕挣了挣,没挣开。鹤沾衣是体修, 钳着他的力道大得出奇, 李见欢担心自己手腕骨会被他生生捏碎,便不再挣扎了。
鹤沾衣一言不发, 一路拽着李见欢行至寝殿门前,才停下脚步,猛地转身, 一把将李见欢抵在门扇上。
“砰”的一声闷响, 李见欢的后背撞上了冰冷坚硬的木板。
鹤沾衣一手撑在李见欢脸侧, 一手捏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自李见欢发现, 随着他的灵魂与影蜕融合越来越深后,他的面容便越来越像上一世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给自己施了易容术。
他如今的面容不再像上一世那么i丽锋利,眉眼细长、寡净素淡,但却十分耐看,看久了也有些独特的韵味。
鹤沾衣望着这张脸,那双紫色眼眸里燃烧着一种炽烈偏执的火焰。
“老师,”鹤沾衣忽然叫了李见欢一声,语调带着些迷恋的意味,“我喜欢你,想得到你。”
“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舞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后来你还教我剑,虽然很冷淡,但我每晚回去都会想着你……”
鹤沾衣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漂亮轻佻的眼睛里,难得带上几分认真,“你要不要做我的王妃?”
李见欢瞳孔收缩,因惊愕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李见欢那笑容很冷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彻骨的平静,没有动容,没有任何情感波澜。
“我可不会和废物在一起。”
李见欢沙哑的,带着几分慵懒嘲讽意味的声音在鹤沾衣耳旁响起。
鹤沾衣脸上的笑一僵。
那双紫眸里的迷恋神色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不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什么?”鹤沾衣情绪激动,声音有点发抖,“你说谁是废物?”
李见欢看着鹤沾衣,目光冷漠平静。
被李见欢这样看着,鹤沾衣的脸急得涨红了,随即又变得有些苍白。
从小到大,他何曾被人这样说过?他是魔界的圣子,魔君唯一的继承人,所有人都捧着他、宠着他,顺着他的心意,他要星星不给月亮,谁敢说他是废物?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被他捡回来的,仰他鼻息而活的低贱影妖,居然说他是废物?
“我……”鹤沾衣想怒吼反驳,但一对上李见欢那双平静的,仿佛笼着一层灰纱般雾蒙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然后,鹤沾衣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
“之前在秘境……你认识那个白玉京的掌门——你喜欢他?”
听鹤沾衣提起谢惟,李见欢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眼时,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淡漠。
“我不喜欢他。”李见欢答,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也不喜欢一个只依靠父君荣荫,被所有人宠着捧着的废物。”
说完,李见欢抬手,轻轻拨开鹤沾衣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勾起鹤沾衣鬓边垂落的一缕紫发,在指尖缓缓绕了一圈。
李见欢这动作无比亲昵,眼睛里的神色却很疏离。
“想和我在一起的话……”李见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慢条斯理,“等殿下坐上最高的那个位置,再说吧。”
李见欢松开手,那缕紫发从他手中滑落。
李见欢微微侧身,绕开僵在原地的鹤沾衣,推开了门扇,又将门合上。
“殿下请回吧。”李见欢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依旧平静,“夜深了。”
鹤沾衣独自站在门外,怔愣地回想着李见欢方才说的话,许久后才转身离去。
屋内,李见欢背倚着门板上,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屋顶,许久没有动作。
虽然很惊讶自己为什么总是被男人看上、表白,但鹤沾衣的话没有在他心里搅起多少涟漪,反倒是秘境里谢惟那句意味不明的“那我和你走”一直萦绕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怎么会这样呢?
他现在的脸和灵力波动都与上一世截然不同,在谢惟眼里,就是个和他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
再说了,就算是与上一世相同,照理说,谢惟也不会对自己说出什么“那我和你走”这种话啊?
虽然看谢惟那表情不像假的……可他心中的谢惟绝不该是这么个会对陌生人死缠烂打、倒贴赔钱的样子。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李见欢脑海里的思绪实在很乱,轻轻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段时日,某天晚间。
李见欢依旧难以入眠,便起身坐在窗边,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烛,握着一壶冷酒自斟自饮。
喉头一阵冰凉,胸腑里却像有火在炽烈灼烧。
李见欢正眺着窗外的白月出神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这动响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李见欢的手一顿,凝神细听,耳边除了夜风声,还有轻弱的呼吸声。
李见欢瞬间警觉起来,搁下酒盏,起身推开了门扇。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一道素白的身影跪伏在冰冷的石地上,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抵地,勉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人身形背着月光,看不清面容,身上那袭素衣早已被艳红的血浸透,沾满尘渍,紧紧黏在他身上,还在往外殷殷渗血。
他一头披散的雪发混着血污,贴在冷白的脸颊和颈侧。
李见欢望见他手中那柄熟悉的、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的映月剑时,呼吸一滞。
谢惟。
身负重伤的谢惟似是感知到李见欢开了门,缓慢地抬起头。
他脸毫无血色,精致漂亮的五官沾染着斑驳血痕,一双琉璃般的冰蓝色眼眸有些涣散,难以聚焦,却又固执地、死死地盯着门内的人影。
他周围依旧发着白光,只是因伤势太重,光芒比往常黯淡许多。
谢惟盯着李见欢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微翕动,艰难地发出沙哑却难以辨别内容的呼唤。
李见欢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狠狠地攫住了。
往日那个清雅绝尘、高高在上的师弟谢惟,现在就像一只濒死的困兽,浑身是血,狼狈地跪在他门前。
“你……”李见欢蹙着眉,居高临下地睨着谢惟,声音干涩,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谢惟的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向前倾倒,手中的映月剑因脱力,“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李见欢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臂接住了谢惟,没让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谢惟单薄冰凉的躯体压入怀中,带着温热粘腻的鲜血浊痕。
李见欢轻轻搂着谢惟,手触碰到了谢惟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他伤处的皮肉翻卷,脉搏也极其微弱。
“疯子……”李见欢望着怀里这颗雪白的头颅,喃喃道。
他知道谢惟这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
魔界王庭是整个幽冥域最凶险的禁地,外围有层层雾瘴禁制与魔物驻守,若无魔界王族引导,凡间修士强行闯入,便是九死一生。
谢惟一个人提着剑硬闯魔界王庭,伤成这样,就为了……为了报答自己在秘境里顺手救了他吗?
李见欢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张苍白失血的脸,以及那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的眉头。
李见欢沉默了一会儿,将谢惟拖进屋内,放在自己那张冷硬的床榻上。
然后,他把沾满血迹的映月剑拾起,搁在榻边,开始用水属性灵力检查起谢惟的伤势。
谢惟身上的伤口很多,有些甚至深可见骨,但更严重的是神魂的损伤。
谢惟伤了神魂,正处于一种灵智不清的混沌状态。
李见欢冷着脸给谢惟宽衣,清洗伤口,包扎止血,然后翻出从前鹤沾衣塞给他的各种丹药,选了疗伤效果最好的,粗暴地喂进谢惟嘴里。
谢惟尚在昏迷,难以自主吞咽,李见欢就捏着他的下颌,一点一点用冷水灌下去。
等李见欢做完这些,已过去好一晌,他疲惫地坐在榻边,看着榻上的谢惟。
谢惟的呼吸平稳了些,但依旧没有转醒。
李见欢下意识想给谢惟理下被角,刚要伸出手,又猛然想起。
不对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劳心劳力地救谢惟?
他现在都是魔头了,魔头就该趁谢惟虚弱的时候把他杀了报仇才对,不是吗?
李见欢眼神一凝,原本要伸向衾被的手,探向了谢惟的脖颈。
谢惟颈边的肌肤白皙柔腻,青色血管轻轻跳动着。
屋里光线昏暗,李见欢的面容隐没进阴影里,手一点一点扼紧了谢惟的脖颈。
感觉到谢惟毫不挣扎,李见欢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现在的谢惟如此脆弱,他只要再用力一点,再久一点,就……
但李见欢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谢惟那安静恬淡的睡颜上。
那张瘦削冷白的脸,颊边染着星星点点的血污,在昏暗光线下,竟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谢惟一头雪发如云散落,精致的眉眼即使在昏迷中,也自带一种清冷矜贵。
美得不像是尘世里的人,像天上的仙子。
李见欢看得有些发怔,随即狠狠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我也疯了吗?”李见欢低低声骂了一声,“好看有什么用,好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会……”
是我的。
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出什么,李见欢只觉一阵悚然。
他在想什么?
李见欢咬了咬牙,心一横,再度收紧了扼住谢惟脖颈的手。
这时,李见欢脑海里又涌起了另一个想法。
反正谢惟现在这么虚弱,神魂还受损了,落到了自己手里,还不是任自己摆布么?
与其就这么把他杀了,不如留着他的命慢慢折磨,报复他。
来日方长,今日不杀,往后也还有的是机会。
李见欢松开扼住谢惟脖颈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又给自己倒了盏冷酒,一饮而尽。
然后,李见欢抱臂倚坐在榻边,蹙眉凝视着榻上的谢惟。
好像瘦了。
看来当仙京掌门也没那么风光嘛……
李见欢嘲讽地笑了笑。
李见欢忙了半夜,到这时,也有一阵疲惫倦意袭来,于是,他挥出一道灵力,熄灭了屋内的灯火,合衣倚在谢惟身边,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
终于要开始收尾惹!
第68章 chapter68[VIP]
翌日, 谢惟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李见欢正坐在榻边, 手里攥着他的映月剑念念有词。
“你主人不懂事,”李见欢蹙着眉, 对着映月剑低语, “你还要陪着他发疯吗?”
“这么危险的地方, 也不知道拦着点, 等到时候你们人亡剑毁了, 就高兴了?”
谢惟望着李见欢的背影和神情冷淡的侧脸轮廓,嘴唇翕动。
然后,他目光落在映月剑上,默默看着自己那把旁人触碰不了的本命灵剑, 居然能被李见欢掂在手中, 随意把玩训斥。
李见欢掌心里的映月剑感觉到了谢惟的注视, 剑身颤动起来,发出几声低低的鸣啸, 像是委屈, 又像是控诉。
李见欢以为映月剑这反应是不服,收紧了握住剑柄的手指, “别叫,再叫把你扔进火炉里炼了,说到做到。”
映月剑委屈地安静下来了。
李见欢看着映月剑, 用细绢缓慢擦拭着上面的血渍与尘垢。
他感受着这剑熟悉的纹样和触感, 想到这剑当年没开刃时, 还是他亲自挑选了送给谢惟的,后来, 这柄剑也曾被他无数次握在手中,用来教导谢惟如何驾驭。
最后……这剑也贯穿了他的胸膛,结束了他的性命。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李见欢垂下眼,手上擦剑的动作变缓了。
身后,谢惟盯着李见欢看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包扎得很仔细的伤口,又抬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陈设。
李见欢的居所简朴到有些刻板,与天性喜好奢靡,地毯要绣金线柱子要嵌明珠的其他魔族不同,他的房间毫无金玉堆砌,只有简陋的桌椅、素白的墙壁,连一件像样的装饰都没有。
说是魔界王庭的寝殿,其实更像是白玉京的普通弟子居所。
这倒不是鹤沾衣苛待他,而是李见欢自己不喜欢那种奢华浮夸的陈设,他觉得土气,看着眼睛疼。
谢惟的视线四处流连了一会儿,缓缓坐起。
“醒了?”
李见欢听见动响,收回思绪,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问道。
谢惟“嗯”了一声,以一种孩童般的纯粹专注的眼神看着李见欢的背影。
“伤还没好全,别乱动。”李见欢把擦净的映月剑搁回榻边,转过身,对上了谢惟的目光。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不再涣散迷离,却依旧没有变得多么清明,只剩下茫然。
“你……是谁?”谢惟开口问道,声音十分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李见欢下意识想回答“你师兄”,但他想了想,只冷冷地回答道:“你仇人。”
“哦。”谢惟点点头,然后又问,“那我……是谁?”
李见欢这下彻底沉默了。
他知道谢惟神魂受损,应该会失去部分记忆,结果居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不知道。”李见欢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冷声道,“醒了就赶紧滚,这里是魔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可你方才说你是我仇人,现在又说,你不认识我?”
谢惟疑惑地看着李见欢,有些迟疑地问道,“我们有什么仇?我……辜负过你吗?”
辜负?
李见欢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说的像谢惟把他甩了,对他始乱终弃了一样!
李见欢没说话,伸手攥住谢惟的衣领,脸往谢惟脸上一靠。
两个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
然后,李见欢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谢惟刚被李见欢这笑美得心神一晃时,又看见李见欢脸色陡然转冷,眼里满是厌恶与憎恨。
“你杀过我。”李见欢说。
然后,李见欢松开谢惟的衣领,往后重重一甩,任谢惟的身体往榻上一跌。
李见欢拿起榻边的映月剑,放到谢惟手里,又主动把自己的心口对上剑尖,一步一步往前走。
“就是这样。”李见欢低头看着抵在自己心口的映月剑,笑得凉薄。
他正打算再往前走,谢惟手却一抖,手里的映月剑掉到了地上。
榻上的谢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挪动身体,从榻上下来了。
他手扶着床框,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李见欢,走到他面前站定。
李见欢眉头一皱:“谢惟,你干什么?”
谢惟用一种认真固执的眼神看着李见欢,语气里带着孩童般单纯的依赖,“你说你是我仇人,我杀过你,可我重伤,你却救了我,还照顾我。”
谢惟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也许……你只是说气话,想赶我走。我不走,我要跟着你。”
李见欢:“……”
李见欢被谢惟生生气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跟着我?”
谢惟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澄澈干净:“不知道。”
他试着伸出手,手指轻轻描摹李见欢的眉眼,接着道,“你好像一个人。”
李见欢偏脸一躲,毫无耐心:“废话,不然我像鬼吗?”
谢惟摇了摇头,“不是。”
“我是说,你好像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谢惟顿了顿,又补充道,“脸不太像,但你身上的气息,和他一样。”
“我不记得我为什么到这里来了,但我记得,我好像在找那种气息,是追着那气息,到了这里。”
听谢惟这么说,李见欢愣住了。
什么气息?
李见欢低头闻了闻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
连灵力波动都和上一世截然不同。
再说了,就算是上一世,他也不可能是谢惟“很重要的人”吧,不然谢惟为什么能眼都不眨地把他杀了?
谢惟却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站在李见欢身边。
李见欢走一步谢惟跟一步,像一株沉默的、会自动追随光源移动的植物。
李见欢看着这样的谢惟,原本还想折磨报复谢惟的兴致全消退了。
折磨一个失忆的人有什么意思。
“随便你。”
最终,李见欢只说了这三个字,转身走向桌边,坐下喝酒。
谢惟便也跟着李见欢,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柔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
谢惟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心智宛若孩童,却还保留着骨子里的那份安静与认真。
李见欢很敷衍糊弄地给他弄吃的,他也安静地吃,毫不挑食。
李见欢给他换药,他就一动不动,乖乖地坐着,也不喊疼。
若真与孩童作比,谢惟一定是最乖的那一类。
但也有例外。
比如李见欢要出去应付鹤沾衣,把谢惟藏在屋子里不让他出来。等鹤沾衣走了,李见欢回屋,发现谢惟正在莫名其妙地赌气,眼眶红红的,把枕头揪得不像样。
李见欢看着谢惟怀里凌乱的枕头,扯了扯唇角。
生气难过的时候爱揪枕头的习惯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
李见欢不知道谢惟为什么生气,自然也没有耐心哄他,脱了外袍就睡。
谢惟又默默把枕头整理好,放回去,然后在李见欢身旁轻轻躺下。
一张榻睡两个成年男子还是太狭窄了,但谢惟会小心翼翼地蜷缩身体,将李见欢虚虚环在怀抱里,保证在不触碰到李见欢,惹他生厌的同时,尽可能地离他近些。
后来,谢惟变得越发黏人,无论李见欢做什么事,他都要跟着。
即便李见欢黑着脸说自己是要去沐浴,还跟着他是想去伺候他吗?
谢惟依然单纯懵懂地点点头,要伸手去解李见欢的衣裳。
李见欢拍开谢惟的手,夺门而出,重重甩上了门,走前还不忘回头瞪着正打算迈步的谢惟。
“要敢跟过来,我就把你连人带剑扔出去。”
这才作罢。
但等李见欢回来,谢惟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像一道沉默执着的影子。
被谢惟这么黏着,虽然李见欢大部分时候都无视谢惟,但有时李见欢被跟烦了,也会冲他一吼:“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了,烦不烦?你以为我很喜欢你是吗?”
被李见欢这么一吼,谢惟被吓得身体一抖,手指不知所措地绞着自己破损的素白衣摆,嘴唇嗫嚅。
他眼睛倏地红了,有一行清泪从那双水眼里滑落,眼神柔软无辜,“……可我喜欢你,就想跟着你。”
这一瞬间,李见欢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总是安静乖巧地跟在他身后,目光紧紧追随着他,会因为被他轻轻触碰就脸红发光的小师弟。
那时候,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那双亮晶晶的,专注着映着他的倒影的,冰蓝色的眼眸。
李见欢觉得自己像是在吼记忆里那个小少年,对他发脾气一样。
那时的李见欢就总是会对谢惟心软,如今被谢惟这么眼泛泪光地看着,生生噎住了,半晌说不出话,只能转身继续走,而谢惟继续跟。
久而久之,李见欢也懒得管了。反正这地方冷僻,除了鹤沾衣之外没什么人来,多藏一个人也够了。
他想着,就当是养了一只黏人的大猫,等他伤养好了,记忆恢复了,肯定又只会用那双冰蓝眼眸冷冷地看着他,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然后回去继续做他的正道魁首、天之骄子。
在此之前,勉强养着他也不是不行。反正谢惟除了鹤沾衣来的时候都不吵不闹,乖巧安静,很好养活-
这天夜里,李见欢又因为辗转难眠,起来喝酒了。
他坐在桌边,对着那盏昏黄灯火,一盏接一盏。冷酒下肚,烧得胃里火辣辣的疼,但李见欢却很享受这种疼。
疼了好,疼了才清醒,才能压住积在心里无法宣泄的,那些迟来的难过情绪。
谢惟一向很经醒,听见李见欢起来,也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下了榻。
谢惟安静地坐在李见欢身边,看着他喝。见李见欢越喝越多,明显在酗饮,眉头微微蹙起。
终于,在李见欢要去拿酒壶再倒时,谢惟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哥哥,你少喝点。”
谢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李见欢耳中。
李见欢的动作一僵。
哥哥?
李见欢猛地转头,看向谢惟。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带着担忧和认真,没有丝毫闪躲和心虚。
“你……叫我什么?”李见欢的声音有点发紧。
谢惟似乎被李见欢的反应吓着了,但依旧认真地回答:“你之前提过,你比我大,所以……我叫你哥哥。”
谢惟顿了顿,似乎怕李见欢不高兴,试探性地问道,“不可以吗?”
李见欢已有了些醉意,盯着浑身发光的谢惟看了很久,久到谢惟都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才移开视线,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谢惟失忆之后,居然叫自己这个他深恶痛绝的魔头“哥哥”?
真该把这景象录下来,等谢惟恢复记忆了放给他看,那时候,谢惟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可以,”李见欢说,“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别后悔就行。”
他挣开谢惟的手,又要去拿酒壶。
但谢惟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这次更用力了些:“哥哥,你……喝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chapter69[VIP]
“我没喝多!”李见欢已有些醉了, 他猛地甩开谢惟的手,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我就爱喝, 你少管我。”
“谢惟,你烦不烦, 都几辈子了, 还管我喝酒?!”
谢惟被李见欢这么一吼, 愣住了。
李见欢却像被打开了情绪的闸门, 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情绪一股脑地, 涌了上来。
他眼尾发红,满脸醺然酒意,声音沙哑到显得模糊破碎:“我心里难过,我就想喝!把酒还给我!”
李见欢伸手去抢谢惟手里的酒杯, 但谢惟还是没有给他, 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李见欢醉了酒, 使不上力,抢了几下也没抢着, 忽然就泄了气。
他向后瘫坐在椅子上, 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轻轻颤抖着。
“你知不知道, ”李见欢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显得含糊不清,“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难过……”
谢惟迟疑了一下, 摇了摇头。
李见欢将手放开, 抬起脸, 满脸是泪,恶狠狠地瞪了谢惟一会儿。
然后, 他伸出手,报复发泄一样,重重地捶了几下谢惟的胸膛。
但他到底没什么力气,再说化神修士的躯体本就强悍,谢惟一点也不觉得疼。
李见欢一边紧紧攥住谢惟的衣襟,一边红着眼掉泪,质问道,“你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李见欢顿了顿,有点喘不上气,“可以毫不眨眼地,杀了我。”
“都怪你,我现在不人不鬼的,哪里也回不去。”
“……你倒好,你还都忘了,都不记得了。”
李见欢一边啜泣,一边瞪着谢惟,“谢惟,你怎么这么讨厌!”
“都怪你,都是你不好……”
谢惟没有记忆,听不懂李见欢的话,所以没回答。但他静静地看着李见欢掉眼泪,哭得浑身颤抖,觉得自己也跟着难受了起来,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揪扯着一样。
谢惟又盯着李见欢看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醉酒后,放下从李见欢手里夺去的酒杯,轻轻地、试探性地,伸臂揽住了李见欢的腰。
被谢惟这么小心翼翼地抱住,李见欢身体一僵,但没有激烈挣扎。
谢惟便将手臂一点一点收紧,将李见欢拉近。
然后,谢惟将额头抵在李见欢额头,呼吸温热,声音低低的,带着温柔安抚的意味,耐心地哄着,“……都是我不好,是我混账。”
“哥哥,别哭。我喜欢你,看你哭,我心里也好难过。”
李见欢的意识混混沌沌的,听谢惟这么说,抬起头,对上那双冰蓝眼眸。
那双眼虽然依旧带着些空白迷茫,但神色极其认真专注。
“你……”李见欢的声音哽在了喉咙里。
谢惟不等李见欢回答,往前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上李见欢的鼻尖。
谢惟紧紧抱着李见欢,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抱抱。”
“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哥哥这么伤心,我应该真的辜负过你,只是你不愿意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哥哥别哭。”
谢惟一边说,一边将李见欢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挲着李见欢的头和脑后柔软的长发。
见李见欢情绪平复了些,不再哭得浑身发抖了,谢惟忽然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李见欢的唇瓣,然后靠到李见欢耳边,请求般说了句,“哥哥,我想亲你。”
李见欢的瞳孔骤然一缩。
李见欢还没反应过来,谢惟已经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含了一大口。
然后,他微微俯脸,一手扣住李见欢的后颈,强势霸道地吻了上去。
温热的酒液,混合着谢惟唇齿间的气息,被一点一点渡进李见欢嘴里。
李见欢睁大了眼,想要挣扎,身体却被谢惟的手臂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谢惟渡给他的酒液顺着喉舌滑下,带着一种灼烧感,不知是因为酒烈,还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过于滚烫。
李见欢觉得自己的眼眶和脸颊都在发热。
突然和一直视若仇敌,寄托了这么多爱恨情绪的师弟接吻,被谢惟掐着腰,和他齿舌交缠,被他吻舐上颚,真是……好奇怪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谢惟才松开李见欢。
两人的喘息都很急,额头相抵,气息交融。谢惟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灼热与渴望,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见欢的唇被亲得湿红,看着谢惟,看着这张熟悉到深入骨髓的脸,清冷俊美的轮廓,即便失忆也专注固执的眼神,沉默了许久。
他在魔界里浑浑噩噩待了这么些时日,从未有过真正融入的感觉,像浮萍般漂泊无依,内心惊惶脆弱。
到头来,居然是在失忆的谢惟的怀抱里,才感受到这种久违的安心。
然后,李见欢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真是疯了……”
谢惟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住李见欢腰的手臂,头抵在李见欢头上,将他抱着。
李见欢合上眼,不再挣扎。他脸贴着谢惟的胸膛,能感受到谢惟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有力,与自己的心跳声逐渐重叠。
他有多久没有和谢惟靠得这么近,和他这样好好说话了?
很多年前,膝骨被剜去,走路一瘸一拐的李见欢拖着残破的身躯,将小小的谢惟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出幽冥域。
谢惟把脸埋在他胸口,肩头耸动,浑身发抖,应该是在悄悄哭。那时,他们也是这样,心跳贴着心跳。
李见欢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的时候,是谢惟那声音轻弱的呼唤,让他生生把自己拽了回来。
不可以倒下,不可以死,他若死了,那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护着的,他的小惟,就要一个人面对那些魔界的畜生,他该多害怕啊……
后来,李见欢以剑拄地,即便眼皮都被血黏住,却还冲着缩在自己怀里小声哭的谢惟笑,安慰他别害怕,师兄这么厉害,会好好保护惟惟,不会让我们惟惟有事的。
想要保护谢惟的欲望,让李见欢得以越过了生死的堑沟。李见欢原以为,自己会一直牵着师弟那只小小的,总是发冷的手,陪着他走下去。
但后来,却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们站在对立的两端,中间隔着太多误会与仇怨,两个人相背而行,越来越远。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李见欢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再和谢惟有什么牵扯了,但,谢惟居然用最笨拙最疯狂的方式,一人一剑硬闯魔界王庭,浑身是血地来到他门前……
“谢惟。”李见欢忽然出声,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谢惟微微低头,眼神温柔到可称是含情脉脉地,看着李见欢。
“你就不该来我这儿。”
李见欢脸靠在谢惟肩上,闭着眼喃喃道,声音闷在谢惟颈窝里。
谢惟没说话,只是将怀里的李见欢抱得更紧了-
翌日,李见欢醒来时,天已大亮。
天光从窗棂倾泻进来,打到床榻上。
李见欢下意识伸手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头疼欲裂。
魔界的酒很烈,他喝了太多,此刻脑子里像是有千百只小虫在啃啮一样,很不好受。
他稍微活动了下身体,发现自己的腰正被谢惟的手臂搂着,整个人都被谢惟抱在怀里,一顿。
谢惟还在睡,睡颜安静恬淡,呼吸均匀。
李见欢盯着他冷玉一样的脸看了一会儿,也躺了回去。
他仰面躺在枕头上,盯着帐顶,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昨夜发生的事,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他喝醉了酒,昏暗灯火里,揪着谢惟的衣领一直哭,质问他,对他讲了那些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事。
谢惟把他抱进怀里,安静专注地听他说话,温柔地哄他,然后,谢惟自己喝下酒,借亲吻一口一口地渡给他。
最后,谢惟抱着他上榻,两个人相拥着,就像从前那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只是静静地靠偎着彼此……
良久,李见欢坐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凌乱地敞着,锁骨上还有几道被啃舐出的红痕,脸忽然有些发烫,但随即,那滚烫就被一阵冰冷的清醒浇灭了。
谢惟他是失忆了,对自己有雏鸟情结,才会这么乖巧地跟着自己,才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说那些话。
可如果他想起来了呢?
等谢惟哪天恢复记忆,一切都会变回原样。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还是不要有什么往来牵扯的好。
李见欢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睡在自己身边的谢惟很久。
天光落在谢惟冷白的脸上,他一头披散的雪发在天光映照下仿佛自行发着光一般,美得晃眼,让人不忍触碰。
“谢惟。”李见欢开口唤道,声音很轻。
“……哥哥?”谢惟睁开眼,带着些初醒的茫然,语调却很乖巧。
李见欢没有再说话,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谢惟的发顶。
谢惟下意识想蹭李见欢手掌心,但,下一瞬,毫无防备的谢惟便被李见欢朝他颈侧来的一下打晕了。
光系修士的自愈能力很强,这些时日下来,谢惟的神魂损伤已经温养得差不多了,想来没有多久便会想起一切。
在此之前,先把他扔回去吧。
李见欢望着被自己打晕的谢惟,心想-
谢惟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头顶是明丽的天空,流云漫卷,不远处便是熟悉的、白玉京巍峨的山门。
谢惟愣了很久,慢慢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整齐,只有衣摆沾了些尘土。映月剑静静地躺在他身侧。
头很疼,记忆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一样,一片空白。
他皱着眉,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在秘境里发现和自己意外离散的师兄和魔界圣子在一起后,回来便独自携剑硬闯魔界王庭,在禁制阵法里受了很重的伤,至于后面的记忆……他毫无印象。
他好像见到了一个人,那个人……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
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种模糊的、温热的感觉,还残留在掌心。
谢惟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昨夜,他好像揽着一个人的腰。那人的腰很细,很暖,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柔腻温热。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巡山的弟子发现了躺在这里的谢惟。
“谢师兄!谢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大家寻了你好几日!”
谢惟收回思绪,看向那张熟悉的面孔,缓缓站起身。
“我没事,”谢惟说,声音清冷平静,一如往昔,“回去吧。”
谢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是北境幽冥域的方向,然后转身,向白玉京山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chapter70[VIP]
又过了一段时日, 魔界王庭中举办了盛大的宴饮集会。
魔君很早就听说自己儿子捡了个影妖回来,还收了从前的玩心,恨不得整天围着他转, 便饶有兴味地让鹤沾衣把人带来看看。
出于少年人幼稚的炫耀欲,鹤沾衣以最华丽的服裳和玉石珠饰把李见欢精心打扮了一番, 宴会上, 让他上去作了一场剑舞。
席间, 高台纱帷之后的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李见欢身上。
果然, 宴会尚未结束, 李见欢刚从场上下来,在偏殿更衣时,魔君身边的魔侍便悄然来到李见欢身边,神色暧昧向他躬身行礼, 然后递上了一张熏过香的纸条。
魔侍走后, 李见欢展开纸条一看, 脸色陡然转冷。
魔君让他宴后留下,服侍他一晚。
李见欢望着纸条上的魔语, 冷笑一声, 指尖燃起灵焰,将纸条焚作一把灰烬。
直到很后来, 李见欢才发现,当时魔君托人送来的那张纸条上,施了钉魂咒, 触碰过纸条的人便会中咒。
这种咒十分怨毒, 中咒者不但会逐渐失去心智和灵力, 时日一长,他整个人都会化成一滩血水。
魔君预料到了被李见欢拒绝的可能, 应是想靠这种方式硬逼他就范的-
当夜,李见欢随鹤沾衣回去后,屏退了所有魔侍,向鹤沾衣讲述了这件事。
听罢,鹤沾衣当场便怒不可遏了。
“我父君……”鹤沾衣眸中怒火暴涨,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让你今晚去服侍他?”
“你是我的,我捡回来的!是我的老师,我未来的王妃……他凭什么?!”
鹤沾衣一双紫眸紧紧盯着李见欢,里面翻腾着嫉妒、占有欲,以及一种被更强者挑衅后的屈辱。
他上前一步,手掌狠狠攥住了李见欢的胳臂,力道大得惊人,“你不准去!”
李见欢任由鹤沾衣抓着自己,抬起眼眸,平静地看着鹤沾衣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i丽面庞。
他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沉默,而是轻轻挣开了鹤沾衣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李见欢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鹤沾衣霎时愣住了:“你……”
很快,从李见欢的指缝间,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明显哽咽的声音,又轻又脆弱,与他平日里的冷淡疏离截然不同:
“我……我算什么呢,一个身份低贱的玩物罢了,谁想要,都可以拿去……”
李见欢放下掩住脸的手掌,抬眼望着鹤沾衣。
他哭得眼尾微微泛红,墨色的眼眸闪烁着潋滟水光,充满了委屈、恐惧,还有一丝绝望的依赖。
“殿下,是您将我救回来,给了我容身之所……我……我只想留在您身边,别把我送给别人……求您了……”
李见欢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着,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看上去霎是可怜。
鹤沾衣一时有些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李见欢这副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这个人总是冷淡的、沉默的,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哪怕被迫顺从栖身于他身边,骨子里也透着一股绝不折腰的傲气。
如今,李见欢这样脆弱哭泣、全心全意依赖他的模样,瞬间击中了鹤沾衣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你……你别哭。”
鹤沾衣反应过来后,有些慌乱,也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保护欲,他伸出手,去拭李见欢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无比小心,“我不会让父君动你的!你是我的!”
得到鹤沾衣的承诺后,李见欢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神情却愈发柔弱可怜。
李见欢顺势握住了鹤沾衣伸来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眸中眼泪愈发汹涌,“殿下……魔君陛下他……他明知我是您的人,今天还要我……他根本不在乎您!”
“魔族以强为尊,亲缘淡薄,”李见欢抬起泪眼,凝望着鹤沾衣明显有些动摇的紫眸,压低了声音,“只有您自己足够强大,站到他上头去,才能让他不敢觊觎您的东西……”
鹤沾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听出了李见欢的话外之意,心里长久以来对父君既敬畏又压抑的不满,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对眼前这个泫然泣泪的美人的偏执独占欲,霎时被点燃。
“你是说……”鹤沾衣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异,以及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李见欢勾了勾唇角,主动贴近鹤沾衣,依偎在他胸膛前。
他将自己温热的泪水蹭在鹤沾衣颈侧,气息拂过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无尽的蛊惑:“殿下,您血脉尊贵,本就是魔界未来的主人,岂甘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下?只要……”
剩下的话,李见欢没有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弑父上位。
这个疯狂的念头在鹤沾衣脑海中闪过,久久萦绕不去,他胸腔间那颗年轻冲动的心加快搏动了起来。
鹤沾衣望着李见欢近在咫尺的、犹带着泪痕的苍白的脸,喘息急促,紫眸中的光芒剧烈变幻,最终,凝固成一种决绝之意。
鹤沾衣伸出手臂,主动揽住了李见欢的腰。
“好……”鹤沾衣声音微微沙哑,“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等我……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你就是我一个人的!我的王妃!”
李见欢轻轻点了点头,在鹤沾衣怀中合上了眼睛,掩去所有真实的情绪,只有泪水仍在无声滑落-
后来的日子,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鹤沾衣开始隐秘地联络一些对魔君不满的势力,筹划着那个惊天动地的计谋。
李见欢则扮演着柔弱依赖、全心全意支持他的角色,不动声色地提出一些建议,同时,他也更加谨慎地隐藏自己,避免引起魔君或其他有心人的注意。
他想得很清楚,利用鹤沾衣的爱慕和占有欲,煽动他的野心,借刀杀人除掉魔君,再伺机在床笫之间杀掉鹤沾衣,夺权上位。
他与鹤沾衣相处日久,鹤沾衣对他的爱意和占有欲愈深,几乎到了对他言听计从的地步。
在李见欢答应同他成亲后,更是开始亲自筹备婚礼,要正式迎娶李见欢。
有时鹤沾衣忙到很晚,来见李见欢,将他抱在自己怀里诉说爱语。
李见欢只是平静地看着鹤沾衣的脸,心底一片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殿下……我身上还有魔君大人下的咒,我心里只有您,断不肯委身于他,只恐……只恐时日无多。”李见欢将脸靠在鹤沾衣胸膛,声音轻弱。
“你不用担心,”鹤沾衣指尖轻柔地撩起李见欢的头发,靠在他耳边暧昧地说了一句,“这样的咒,是魔族在有了看上的人后强迫对方就范所施的。我与父君是血亲,等你哪日同我云雨欢好过后,这咒也会自己解开。”
“我每回说想要你,你都百般推脱……”
“若不是你一直不愿,”鹤沾衣手抚上了李见欢的纤腰,“这咒早就解了。”
李见欢听鹤沾衣这么说,脸色一冷,满心厌恶与憎恨,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
他努力调整情绪,笑着回道,“……殿下,不是我不愿,您年岁还小呢,我迟早是您的呀。”
“我不小了。”鹤沾衣搂住李见欢的腰,将他抱到桌沿边坐着,站在他身前,身形笼罩着他。
鹤沾衣望着李见欢袍下露出的纤长双腿,眸色深邃,“我已经是个男人了,老师……”
“你想不想试试?”
感受到鹤沾衣越界的触碰,一种欲呕的恶心感涌了上来,李见欢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扯唇露出一个笑,以一种撒娇般的轻软语气道,“可我想把这种事留到成亲后……殿下,好不好?”
听李见欢这么说,鹤沾衣伸手摸了摸李见欢的脸,笑着应道,“好。”
“只是等到那时,老师可要好好补偿我这些时日的苦苦忍耐。”
“好,”李见欢主动环住了鹤沾衣的脖颈,一字一顿地答道,“那时,我定让殿下……终生难忘。”
李见欢语调柔软,眸中的冰冷狠戾之色一闪而过-
鹤沾衣的弑父计划定在了他们的大婚之日。
那日宫内张灯结彩,陈设极尽奢靡华丽,李见欢穿上了那件鹤沾衣亲自为他准备的、华丽至极的鲜红喜服,头戴金玉珠冠,坐在喜榻上静静等待着。
按照计划,婚宴之上,鹤沾衣将给魔君送上一盏会封住他经脉的喜酒,然后亲自砍下他的头颅。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喧嚣声逐渐变成了一种不寻常的寂静。
李见欢的叠握在膝上的双手渐渐变冷了。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忽然,婚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进来的不是鹤沾衣,而是一队银甲冷亮、杀气腾腾的魔宫禁卫,为首者,赫然是魔君身边最得信任的魔将。
“奉魔君令,捉拿意图弑父篡位的逆子鹤沾衣,及挑唆圣子的妖孽同党!”
魔将声音冰冷,目光如刀般剐向一身喜服的李见欢。
鹤沾衣的计划败露了?怎么会?
李见欢讶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陡然运转灵力,向殿外奔逃-
李见欢的回忆影像放完后,化作圈圈微弱的光点,消散在空中了。
“后面的事,惟惟,你都知道了。”
李见欢从背后抱住了浑身欲痕的谢惟,将下巴抵在他肩上,“就是我逃跑,然后……被惟惟你绑回来。”
身前的谢惟却奇异地沉默了,没有接话。
李见欢觉得有点奇怪,绕到谢惟身前,看见他安静地垂着眼,唇角微微抿起,忽然意识到——
他的惟惟,在吃醋。
哪怕自己对鹤沾衣说过的话、露过的笑,以及那些温柔逢迎都是假的,只是想利用他。
他的惟惟还是很在意。
李见欢看着谢惟这副生闷气的模样,忽然笑了。这笑不像他素日里的散漫轻佻,满是柔软与宠溺。
他伸出手,安抚般轻轻揉了揉谢惟的发顶。
“笨蛋。”李见欢声音很轻,“那些都是假的,只有对你的喜欢,才是真的。”
谢惟这才抬起头,看着李见欢。
天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谢惟清冷平静的眉眼上,他眼底的冰霜一点点融化。
谢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攥住了李见欢揉他头发的那只手,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师兄。”他闷闷地开口唤李见欢。
“嗯?”李见欢温柔地搂过谢惟,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虽然是假的,但师兄为什么老是对他笑,还……”谢惟生气地揪着自己的袖摆,“还对他投怀送抱。”
“师兄都没有这样和我投怀送抱过……”
听罢谢惟的话,李见欢唇角弯起,伸手握住了谢惟的手,他掌心温热,与谢惟手指交扣,笑着问道,“师兄明明没少对我们惟惟投怀送抱。”
“惟惟,你是有意想和师兄翻旧账,才说想看师兄这一年都经历了什么吧?”
“你先别闹脾气,坏蛋惟惟,和师兄说说,你是怎么把我和鹤沾衣的计划透出去的。”
李见欢笑着扳过谢惟的脸,伸手揪了揪谢惟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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