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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第24章 权当交个朋友也不错 竹影婆娑,……


    竹影婆娑, 细碎的光斑在青石上晃动。


    玄色衣袂扫过褪色的檀木门槛,少年银冠半束墨发,眉若墨画, 目若朗星,高挺鼻梁下薄唇紧抿。


    他撩开竹帘时, 身后白发住持拄杖而立,浑浊眼眸映着少年的身影, 老者沉声道:“施主所求之事, 老衲已言尽于此。”


    少年点头,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又转头问:“弟子还有一事困顿,烦请大师解惑。”


    不等明觉答应,他便问:“京师里头得空到内城寺庙祈福求珠的寻常家人中,大师可有见过相凶之人, 近日来有杀身之祸的?”


    眼前的大师法号明觉。


    明觉大师自幼与佛缘深厚, 年少时便投身佛门, 潜心修行。


    他以晨钟暮鼓为伴, 以经卷佛理为食, 对佛法的领悟日益深刻。


    十一年前,宣孝帝即位不久便令人建造戒台寺,又携瑞亲王等人亲临戒台寺启庙会时, 明觉被钦点为禅僧主,与讲僧、教僧等一同为戒台寺开光奠基。


    因其声名远扬,宣孝帝随后提点他为僧录司禅教,并任命他为戒台寺住持。


    这在当时是极高的荣誉, 许多僧人梦寐以求。


    然没多久,明觉却向皇帝辞官,也不愿继续留在戒台寺。


    众人皆感诧异, 毕竟戒台寺声名远播,地位尊崇。


    但明觉心意已决,毅然前往名声稍逊的隆福寺。


    宣孝帝敬重他是圣僧,便顺了他的意,让他担任隆福寺住持,且为他在寺庙后头砌了以竹林遮蔽的幽静之地以供修行。


    虽不在戒台寺任职,但因明觉的特殊身份,戒台寺和内城的寺庙都为他保留一席之地。


    其他寺庙的住持和僧人,也常常前来向他求教修行之道,由此京师信佛之人皆知佛门之地就没有明觉不知道的人相。


    明觉捻动着腕间沉香佛珠的动作一顿,檐外竹影扫过他霜白的眉睫:“施主可知,婆娑世界如镜花水月,哪有天生的修罗相?”


    老住持枯瘦手指轻叩木杖,惊起梁间栖雀:“因果循环如潮水涌落。有人执念珠诵经,却种恶因;有人目露凶光,实是业火焚心。孽果未净,终有报偿。”


    少年秀眉一紧,刚想叫明觉说点人话,竹林小径上就闪过一道人影。


    此人暗卫打扮,不是长庚又是谁?


    长庚走上前来,面色有些激动,刚想说话就被少年打断。


    谢聿礼紧紧盯着明觉。


    他这三年为了心定悬案不知见了明觉多少面,可都和此回一样他打着佛语什么都不肯说,反倒劝他放下执念看重眼前。


    离开之际忽然想到常熙明昨日的话,想到崔韬的念珠,也就顺口问了一下。


    凶手不是朝堂之人,又能知晓于友发行踪的,哪怕崔正史说那念珠是崔韬他爹留下的谢聿礼也要存疑。


    若说那事久远又涉水太深,明觉不愿意说他认,但这事他总得半个忙吧?又非大事。


    果然下一秒,明觉就说:“莫被表象迷了慧眼,且看那乌衣浪尖,自有答案浮现。”


    谢聿礼双眸微眯,心神一定。


    乌衣浪尖不就是乌衣巷最末的位置?那地方可不就是前日刚去的崔正史宅邸?


    看来还要去崔正史那探一探了。


    竹叶沙沙作响,忽有清风穿林而过,惊起在竹梢栖息的雀鸟。


    谢聿礼转过身站在门外阶上驻足回望,那扇朱漆剥落的门扉缓缓闭合,将满室佛香与隐秘的声音尽数封存。


    谢聿礼走下台阶往寺前走。


    长庚跟在边上,方才激动的神色不见,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聿礼心情大好,睨了一眼欲说不说的长庚,挑眉问:“又在外头看到什么有趣的闲事了?”


    长庚一愣,这话耳熟,半天他脑袋一拍才想起是前几日他看常二小姐在重羽阁前刚正不阿的模样后谢聿礼也有类似的说法。


    “这不是巧了么?”长庚讪笑,“这回也同常二小姐有关。”


    谢聿礼倒是没想过常熙明也来了隆福寺。


    见谢聿礼没再说话,长庚就把他在宝殿广场上所见所闻都告诉了谢聿礼。


    话音刚落,谢聿礼微微颔首:“昨个傍晚才知晓谣言,今日又是确定了害她声誉之人又是能以牙还牙、一箭双雕叫对方离了心的,常二真是好计谋。”


    长庚轻哼一声:“谁说不是呢?”


    常二小姐这一系列操作下来,或许旁人发现不了,但长庚好歹跟着少爷这么多年,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他见识到的阴谋诡计远不止于此,怎么会猜不到那人群里头一次次“扭转风口”的人是受谁指使?


    何况就在最后人都走光了他也还在暗处停留,这不就被他也看到了绿箩从那供桌底下钻出来嘛。


    “能有如此手段的女子,也不知道将来她夫君的宅院会多么热闹。”长庚话一偏就收不住了。


    昨夜少爷回将军府后谢夫人可是把他喊道她院子里去的。


    长庚坐在屋檐上倒是无心听这些家长里短,奈何止不住谢夫人嗓门大啊,于是他就听到谢夫人训斥少爷都要二十了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


    谢聿礼当时听的眼角直抽抽,回了句:“朱明霁已经二十了也没有。”


    谢夫人彻底坐不住了:“好的不比比坏的!等过段日子有打着宴会给世家小姐少爷互看良人的局你非得去不可!”


    谢聿礼不想和谢夫人多争,佯装答应然后退了出去。


    平日少爷住在大理寺,谢二少爷又宿在国子监时,偌大的将军府也只有谢夫人一个主子,莫要说有什么宅院女眷使伎俩了,寂寥的很!


    长庚最喜热闹,可跟着的人家却极为冷淡,所以平时一有机会他都要跑人群中听些闲言碎语。


    不过有的时候跟着少爷也能看到权贵家的一些龌龊东西,倒也别有滋味。


    正是因为谢夫人昨日想少爷成家的事还没忘记,又想到将军府的孤寂,长庚这才下意识说起常熙明未来家事。


    谢聿礼听了此话忽冷下脸来,语气凉凉:“你既喜欢管这些琐碎,不如我将你送常二那去,好让你一边伺候一边看热闹?”


    长庚低头不语了。


    是他越界了。


    而下一倏,谢聿礼再次开口,这一回的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可忽略的沉肃:“如此年纪就有这么深的城府,你想的不该是她未来困于宅院的日子,你当想的是济宁侯府里的人深不可测,能将一个小姑娘教的如此聪慧伶俐。你更当想的是有这样一个济宁侯府在,试问常尚书背后站的是谁?于我们又是敌是友?”


    长庚恍然大悟,立马歉意横生:“属下知错。”


    他跟在谢聿礼身边这些年只知些力气活,武功了得但于权谋一事不甚明了,凡事也只往平常的去想,但一桩再正常不过的宅斗却叫谢聿礼联想起背后的事。


    少爷果真是个事业狂,于情感一事不在意,一个脑筋都往党争纷乱上扑了。


    可长庚没看见的是,那玄衣劲装的男子在暗中微微勾唇。


    常二聪慧狡黠、机敏灵活又善笼人心,若她不会阻他步伐,权当交个朋友也不错。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闲事的时候,主仆二人快速的从后头走到宝殿广场,只见祈福树旁的架子被撤,一切恢复昨日模样。


    谢聿礼没多看,和长庚一块匆匆消失在隆福寺大门口。


    回去的路上,谢聿礼正经交代:“如今我不能行大理寺少卿之便,崔正史身边那崔韬既有问题,你便时刻暗中盯着,看看他可会偷进崔正史的书房屋子,又或私下同谁联系过。”


    长庚点点头,刚想领命前去,但又一想这是个长差啊,时刻盯着那不就是要在崔宅哪个屋檐又或树上住下了?


    那少爷平日里一个人可咋办?


    启明还在肃州帮着将军也不知道何日能被放回来,将军府里下人又少,谢聿礼平日里更是除了他就无人伺候,在府上时,端茶倒水,送食理物的都是他。


    就在长庚还沉浸在少爷离了他如何是好时,谢聿礼显然从他皱成川字的眉头上看出心思。


    谢聿礼差点翻了个白眼,他扬起一个十分恰到好处的弧度,礼貌微笑的看向长庚:“长庚。”


    “我离了你就活不了了是么?”


    “啊?”长庚抬起头对上谢聿礼眼神的一瞬立马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少爷不笑也好看,这一笑啊,魂都没了!


    是的,魂没了,不是被帅没的,是被吓没的,这样的微笑实在瘆人。


    长庚步子一顿,更是忘记了要赶紧去崔宅盯着崔韬,只是在心底想,明明少爷给他和启明取的名儿是摘自诗经的“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可怎么陪少爷从西回东的是他呢!


    要是呆在将军身边就不会受少爷嘲讽了。


    “还不快去!”谢聿礼咬咬牙,看着呆滞的长庚,恨铁不成钢。


    长庚刷的一下回神,立马闪身跑开——老天呐!少爷怎么一下心情好一下心情不好的!真是要了他的老命哦!


    谢聿礼:“……”


    且说谢聿礼刚走不久,后堂那边的常瑶溪就在红果的搀扶下回了寮房。


    就这么半个时辰不到她就已经在茅房和床榻来来回回三趟了!


    常瑶溪往床榻上一趟,红果就把水端了过去,给精疲力尽的常瑶溪喝下。


    诊出常瑶溪是误食强性泻药而腹痛不止后,大夫三两下开了药方,赵湘宜就令许妈妈去城内买药。


    许迎安站在一旁似有些急躁,虽说让常瑶溪出来不是她的意思,但怎么说也是二房的人,她是不怕没什么能耐的付姨娘会记恨上她,她是怕常二老爷知道了会气于她。


    常瑶溪虽说是个庶出的,但常映月早嫁了人,要说女儿才贴父母心呢,比起常年在外经商走动的常斯齐,老爷该是更喜时常在自己身边的常瑶溪了。


    且近些时日常老夫人对常瑶溪那可是比常熙明还要好,许迎安在自己院子里时常能听到丫鬟来报说老夫人又赏了付姨娘房里什么好东西。


    不过也正是这样才将人养成这样的性子!


    看热闹的人都被遣散,想必眼下城内都在传常瑶溪做了恶事受了天谴,袁家二少爷陷害常尚书嫡长女呢。


    常老夫人重面子,等常瑶溪回府了还不知道又要受什么罪呢!到时候第一个谴责的就是她这个二房夫人。


    而赵湘宜则十分冷静的站在一旁。


    今日之事她算是看明白了,妙仪性子倔,睚眦必报,谣言之事估计和常瑶溪脱不了干系,否则也不能在烟升起之前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了。


    就算是妙仪用了不似大家闺秀会做的手段让人颜面扫地,可作为母亲于私自也是希望恶人自食恶果。


    但作为济宁侯府的当家主母,常熙明在外人面前这般无疑叫人怀疑她们侯府内女眷龌龊无耻,姊妹假惺。


    于是她走到常熙明边上,低声道:“今日回府后你就呆在院子里抄佛经,哪都不许去。”


    常熙明叹了口气,她还以为方才在外头几句话就结束了呢,竟在这等她。


    “是。妙仪知错了,该罚。”不过她也是乖乖认错,此番行事莽撞,无疑是将济宁侯府的面子放在地上摩擦。


    相比站着的各怀心思的几人,常瑶溪就显得狼狈多了。


    三回茅厕没让她舒服,反倒叫她想通了为什么那烟还会升起,为什么常熙明从始至终都面色平静甚至能在不经意间给自己下药。


    要是经历了这些她还看不出是谁破坏了她的计划那她就真是傻子了!


    她如今算是知道轻敌的后果了。她之前是怎么也想不到常熙明能拆穿她的伎俩又能扭转局面还叫她让袁靳宇失望了?


    虽不知常熙明如何从中作祟的,但常瑶溪领悟到一点,常熙明怕是记恨上自己了。


    但那又如何?


    只要有常熙明在,哪怕是府上只剩她们二姐妹,外人说起济宁侯府的小姐也只会想到常熙明。


    这样的话,她如何为自己谋取个好郎君?所以她和常熙明命中注定势不两立。


    想了许多,肚子又在这会生出疼痛和别样来,常瑶溪不顾形象的哎哟一声就又被红果扶去了茅厕——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就可以看到强强一边斗嘴使招一边齐齐破案啦!


    第25章 谢大少爷白日宣… 等……


    等到日头稍降下, 许妈妈将去药铺烧好的药端了回来给常瑶溪服下后,常瑶溪的疼痛终于缓了下去。


    再等了一刻钟,隆福寺里最晚一批的香客也陆陆续续从各庙宇里走了出来。


    常熙明在屋子里沉闷久了刚想出去透口气, 常瑶溪就在红豆的帮助下落了床榻,走到赵湘宜面前微微屈礼, 说:“瑶溪此番大意误食糕点,耽搁母亲和大夫人的时间, 回去定去祖父牌位那忏悔恕罪。”


    赵湘宜心里头冷笑连连, 眼前这个看着扶风弱柳的女子只字不提加害嫡女一事,又将糕点之事说的含沙射影——糕点是常熙明拿来的,到底是谁大意?


    且知此事一出少不得被骂,她倒好,自己给自己定个轻罚, 又能叫人觉得她懂礼数有能免于皮肉之苦。


    赵湘宜面色却平静的很, 还带着关切的语气:“溪丫头都痛成这样了怎会在叫你吃苦水?你回去需好生静养着才对。”


    常瑶溪低头不语, 赵湘宜将她扶了起来。随即看了一眼许妈妈, 许妈妈便上前一步和红果一起要将人扶回马车上。


    府上众人收拾妥当后便都跟着出了寮房要回去。


    常熙明和绿箩走在人群后头。


    出了后堂没走几步就看到边上的一处殿内相携走出来一对妇女, 那过时了的珠光宝气模样倒像是哪个小户人家的夫人。


    那两个妇人估计也是往寺庙门口去,廊道就这么一点宽度,前头都是济宁侯府的人, 那两个妇人也就这么跟在常熙明身后了。


    常熙明本也没注意,但身后那两个妇人的说话声让她不得不听进去。


    一人道:“要我说可不就是佛祖显灵哦!你家老爷结上贵人升官都是指日可待的,别说那什么欲死欲仙的快活药,就是金山都要被你给住上咯!”


    另一妇人满脸的得意, 却扭了扭身子装道:“哎哟你说这样大声,要叫人听去了可不好!”


    绿箩:“……”您更大声呢。


    常熙明:“……”您是生怕没人知道你家老爷要升官发财了。


    “诶,不过你说的那快活药多贵?我有没有个机会买点回去给我家那个尝尝?”


    那妇人摇了摇头:“贵不贵我不懂的, 但我老爷拿了许多,下回来庙里我给你拿点。不过那玩意可不是尝的,我家老爷起初也用不来……诶哟!”


    似是想起什么,那妇人紧接着说:“我倒是把我那大姑姐给忘了,那快活药是要放一镶金嵌玉的长铁棍里用火折子点了用的。那铁棍还有个名儿,叫烟枪。这个还是我那大姑姐教的。”


    “你的大姑姐是什么人?还会用上头的东西?”


    “废人!泽州那个小地方来的能见过什么世面?会烟枪定是偷摸着看过哪个大人用,上不得台面。”那妇人听到她大姑姐和权贵攀上关系的话就不高兴,声音都响了几分,连走在常熙明前面的许迎安都频频回头。


    那妇人见前头人递来不喜的目光,稍稍压低了声音,但常熙明仍旧能听见。


    她说:“她一个小地方来的人,死了丈夫又死了女儿,看我家老爷当了官就死皮赖脸住下来。”


    “倒也是个苦命的。”另一人嘘唏。


    但那妇人听着就不喜了,她道:“那都是该,你是不知道她一个瘸子,在我家住下后闹了多少笑话,胡同里的人家都笑我家老爷,平日里老爷想跟上头的人喝喝酒都要花钱去外头。”


    见妇人不高兴了,那人也不敢问那大姑姐是怎么知晓权贵人家使用的东西的,不再多说什么,只点头附和着。


    正巧众人走到了庙门口,常熙明等人往左走去,那两人向右走。


    分开时,常熙明没忍住回头朝那妇人看了几眼,只见那人眼底藏不住的喜庆。


    济宁侯府的一众女眷分开坐马车回府,常熙明和赵湘宜坐在一处,许迎安要顾着常瑶溪,便和她坐一处去了。


    一路上常熙明就掀开帘子望着外头不说话,赵湘宜前头还一直盯着她看,后面便养神闭目去了。


    等马车进了内城酒楼横立的前门大街,常熙明也终于感受到那灼热的目光淡下去,终于歇下一口气,将帘子关上了。


    而就在关上帘子的一瞬,跟着马车在外行走的绿箩看着一处地方瞪大了双眼。


    众人回到府上就看到老夫人身边的人吴妈妈出来迎接,得知老太太此刻正在厅里候着,常瑶溪的脸更加苍白。


    常熙明被赵湘宜遣回院子里,赵湘宜走前还不忘让许妈妈将宣纸笔墨端到常熙明那儿去。


    常熙明:“……”


    许妈妈走后,甫一进了屋常熙明就和衣往榻上一倒,显有破罐破摔、得过且过的样子。


    “小姐。”绿箩关上门,神色有异道,“奴婢方才在外头看到了谢家少爷。”


    绿箩唯一听过谢聿礼和自家小姐有关的事就是那一日常熙明差点丧于他剑下后姜婉枝她们在屋子里的交谈,那听的绿箩是一个心惊肉跳的。


    而她唯一一次见到谢聿礼还是第二回去驿站找小姐时小二转述小姐话的同时,她听到有人喊一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的男子谢大人。


    小姐虽调皮了些,但长这么大接触的男子却不多,所以她对谢聿礼比较深刻,当然对汝南郡王更加深刻,要是她方才见到的是朱羡南,那就不会憋到现在才说了。


    但绿箩不知道谢聿礼名字,只说了个谢家少爷,常熙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绿箩见小姐仍旧平躺着好似对此人无甚兴趣就干脆闭了嘴。


    结果下一秒就见她家小姐一个鲤鱼打挺似的坐了起来:“谢聿礼?”


    “啊?”绿箩张了张嘴,随即又木讷的点点头,“是吧。”应当是叫什么谢聿礼吧。


    常熙明问:“他在哪个外头?”总不能是侯府外吧。


    绿箩如实道:“前门大街。”


    常熙明眼一翻又倒了下去,这回是真的无趣了,人在大街上走有什么奇怪的,她还见过白虎上街呢。


    绿箩憋了一会又道:“可奴婢见谢少爷一个人往胭脂巷里去了。”


    胭脂巷,被人戏称为顺天府的“金陵十六楼”。里头一并的秦楼楚馆,在夜晚掌灯后尤为热闹。


    且胭脂巷里头的风月场不同其他勾栏瓦舍,是皇家经营的内部妓院,以官妓充陈,仅对官宦、举子开放,宴请功臣士人来笼络政权人心。


    于是常熙明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一脸茫然。


    谢聿礼。胭脂巷。白日宣.淫。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怎么就感觉那么违和呢?


    虽然放眼京师官宦世家子弟里也是正常,但这货昨日还在忧思案子,今日就不紧不慢不管不顾了?


    但他为人如何常熙明是一点都不在意,只不过刚让常瑶溪和袁靳宇自讨苦吃她也闲来无事了。


    是该解决一下谢聿礼给她下泻药的事儿了。


    常熙明忽而起身,勾唇一笑:“去济元堂。”


    绿箩说:“小姐您忘了被大夫人禁了足吗?”


    正迈开的步子又缩了回去,常熙明:“……”日日在外头走惯了,忘了这一茬。


    “偷着去也无妨。”常熙明小的时候也被禁过足,但因小辈的院子都在后宅最两边,而常熙明的院子又比常瑶溪和常映月的靠左,也就贴着外墙。


    所以后来解了足特地将自己的零钱都翻出来花了一天去外头找了个工匠,偷摸着到院子外头凿了个狗洞出来,二人照旧疯跑出去。


    这狗洞隐蔽的很,平日都拿杂草花盆掩盖,只有她和绿箩还有福叔知晓。


    绿箩想了想也觉得是,但还是有一阵后怕,犹豫了一会又皱着眉问:“小姐,您说夫人会不会派许妈妈来看您?”


    常熙明再次迈开的步子又一顿:“……”


    若是以前可能还真不会,来了也能用睡下了交代,但现在和赵湘宜的关系来看可就不一定了。


    像是印证二人猜想一般,下一秒门外就响起许妈妈的声音:“二小姐,夫人叫您一会去宜人院用晚膳。”


    常熙明:“……”


    “二小姐?”见屋里没人应,许妈妈心一紧,莫不是真的被夫人给说中了,又使了哪般皮猴子的力气翻墙偷溜着出府去了?


    许妈妈脚步声渐近,刚要推开门,那门就先从里头打开来了,只见常熙明白皙俏丽的脸上挂着一抹讨好的笑:“知道了许妈妈,你去回夫人的话,就说我晚膳会去她那用的,叫她不必操心我。”


    且说那被绿箩“瞧见干坏事”的谢大少爷在进了翠袖坊后约莫一刻钟便出来了,直往西边的大理寺走去。


    宋廷玉正在衙门寝居里悠哉的喝茶,忽的门被一脚踹开,宋廷玉手一抖,茶水撒了出来湿了衣裳。


    宋廷玉看清来人大怒:“谢聿礼你要以下犯上啊!”


    谢聿礼一脸平静的走了进来,好似宋廷玉骂的人不是他。


    他站在宋廷玉面前,开门见山道:“借我点人手。”


    宋廷玉这才发现平日里跟着他的长庚没在,他疑惑:“你暗卫呢?”


    长庚做暗卫也是分场合的,像在府上又或者跟家一样的大理寺,他就充当少爷身边的打杂侍卫了。


    谢聿礼如实回答:“被我派去做事了。”


    宋廷玉翻了个白眼:“衙门里不是还有归你部下的寺正评事么?”


    言下之意是你好歹是和大理寺少卿,自己府上没什么得用的人,寺里也有一群下属啊,找他要人算什么事儿。


    “也被我派去做事了。”


    宋廷玉:“……”


    一句轻飘飘的重复话可让宋廷玉气的觉得那黄山毛峰都不香了。


    这位素来平和的大理寺卿更怒了,他拍桌喊道:“你做什么事要这么多人?!”


    谢聿礼无语:“是谁前阵子浸在架阁库里翻案卷然后找出七七八八的陈年旧案说有问题,然后把弟兄们派出去重新细篆案卷的?”


    宋廷玉一噎,没话说了。


    他挠了挠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些案子凶手都没找错,只不过在梳理案卷时觉得司直写的过于简浅且有些词证牛头不对马嘴的。


    见衙门里的兄弟们一个个游手好闲的,宋廷玉当即大手一挥让他们出去找证人重写。那会甚至把谢聿礼那几个手下也派了出去。


    便是到了这会,大理寺里都还没几个人在。


    “你要多少?”宋廷玉问。


    谢聿礼进了衙门第一时间就是让剩下的几个评事去找方圆二三十里的各路城门门卒,如果那马夫不是凶手,那么凶手已经逃出驿站。


    所以谢聿礼要知道会途径驿站的周围几城中都有何人在于友发死前后出进城的。


    再根据那些人的脚程和初始与目的距离来推算是否能在驿站停留有作案时间来排查人。


    当然,既然知晓于友发行踪的,和崔宅还没有脱离关系,京师的九大门也不能放过。


    路远的不仅行程慢,且还问门卒誊抄两三日出进人员名单,等都排查完了最早也要后日晚了。


    谢聿礼回过神来,笑了下:“不多,五人。”


    “让他们做什么?”


    “陪我演出戏。”


    “?”宋廷玉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想唱戏去戏楼!霍霍我衙门弟兄做甚。”


    谢聿礼:“……”


    要不是知道宋廷玉为人刚正不阿,关键时候也靠谱,谢聿礼都想把这幅样子的上司揍的连亲娘都不认识。


    他也不瞒着,把这案子前前后后和那首罪之人的疑点说了下,随后又说:“那马夫的嫌疑还没排除,但此事又不好明面审,只能使点小伎俩。”


    宋廷玉点了点头,但在他听完首罪之人与上面脱不了干系时还是为这个他十分看重的下属捏了把汗:“你一定要淌浑水吗?”


    好好当个为民为天的官不好吗?非要跟皇太孙扯上联系。


    谢聿礼当然不怕宋廷玉知道他站太子会对自己构成威胁,他笑了笑:“您不一样么?立子以贵不以长,立嫡以长不以贤。您现在不分界可打心里头就觉得该树元立嫡不是么?”


    宋廷玉不语,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谢聿礼笑笑,他这是认了自己也是支持嫡长子继承的。


    二人没在屋子里多说什么,宋廷玉和谢聿礼喝了一壶茶也就把人放了拨给了谢聿礼。


    第26章 “常二小姐可莫要撞上大树” 酉……


    酉时的暮色像泼了墨般漫过屋檐, 巷口的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晃,将青石板路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张大佝偻着背,粗布鞋底碾过碎石子, 发出细碎的声响。


    于友发死后于家夫人一人撑不起于家,又觉家中花销不少, 便遣散了一些下人。


    其中就包括他这个于友发的马夫。


    马车是于宅的,张大结了月钱就带不走任何东西。


    他喉中一哽, 往地上淬了一口, 恶狠狠的想着,这于夫人分明是同另一马夫有苟且,还非要说什么他的驾马技术不如那人好才把他开了,叫他现下这么晚了还在外谋生。


    张大想的牙痒痒,完全沉浸在自愤怒中, 全然没注意到身后逐渐逼近的黑影。


    忽然远处突然传来重物砸地声, 惊得他浑身一震。


    张大扭头望去。


    “站住!”粗犷的吼声撕破暮色, 三个蒙着黑巾的壮汉从巷尾拐角处窜出, 腰间环首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张大环顾四周哪还有旁人?那群人不是同他说又能同谁说?


    他脸色瞬间煞白, 喉结剧烈滚动,铜钱撒了一地。


    想往前跑去,却看到前面也有两个壮汉拿着刀往他这飞奔而来。


    张大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是什么?于家夫人难道怕他告状要杀人灭口吗?


    他呆滞片刻就踉跄着转身就往一旁巷子里跑,粗麻布衣裳被风鼓起,枯瘦的手臂慌乱摆动,像只断了翅膀的老鸦。


    张大感觉自己跑了许久, 甚至要过了窄巷进入一出林间,他呼吸声越来越沉重,脚步却渐渐稀疏。


    在跑过三个弯后, 巷子里突然陷入死寂。张大扶着长满青苔的砖墙,后脑抵着冰凉的墙面,胸脯剧烈起伏。


    后颈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的粗布衣紧贴在佝偻的背上。正当他贴着墙根准备挪步时,头顶传来指甲刮擦瓦片的声响——


    “吱——”


    张大毛骨一悚,脖颈僵硬地向上转动。


    只见月光穿透云层,照亮蹲在屋脊的黑影。


    那人披头散发,灰黑长袍沾满泥浆,脖颈处缠绕的铁链垂到屋檐下,胸前隐约有刀柄刺入,那东西猛然抬起头,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腐烂的嘴角咧开,露出参差黑牙:“还我命来……是你害死了我……还我命来!”


    沙哑嗓音混着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大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双手在身后胡乱摸索,想要抓住什么支撑,却只抓到一手碎石。


    鬼啊!他在心里头咆哮着。


    恶鬼突然倒挂而下,腐烂的手掐住他咽喉:“为什么要害我!”


    张大面色涨紫,青筋在额头上暴起,双脚在地上疯狂蹬踏,石板与鞋底摩擦出刺耳声响。


    “我不知道!饶命啊!”他艰难挤出几个字,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恶鬼猛地将他掼在墙上,铁链哗啦作响:“再不说,就把你撕碎!”


    张大大口喘息的瞬间脑中一闪,忽然就明白这是谁的鬼怪,是于友发的啊!


    他勒得眼球凸出,在窒息的痛苦中挣扎:“我只是个马夫……”


    话音未落,恶鬼利爪已划破他肩头,刺痛穿过全身。


    “说!”恶鬼加大手上的力道。


    张大剧烈咳嗽:“我真的……”


    “不说?那就陪我下黄泉!”恶鬼的獠牙逼近他脖颈。


    “是他自己作孽!”张大眼看着要白眼昏花晕死过去,仿佛是不甘就死掉,在最后一息拼尽残剩全气,突然爆发出怒吼,“是于友发坏事做尽,遭此恶果!”


    话音未落,那恶鬼身形一顿,像是没想到张大会这么说,足足愣了几秒,随后浑身剧震,铁链哗啦作响,青灰色面皮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下一秒,她一瞬就飘回墙后不见踪影。


    张大忽然间获得大量新鲜空气,一下子就瘫在地上,胸脯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颤抖着撑起身子,双腿像筛糠般发软。


    他咬着牙,要赶紧逃离这个鬼地方。


    但刚迈出两步,头顶突然传来骨骼错位的“咔咔”声。


    “他的报应,还不够……”一道黑影从漆黑的屋檐垂落,倒挂的鬼浑身浴血,腐烂的手指滴着腥臭的黏液,“我被他残害,魂魄不得安宁……”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觉得张大太惨,让月光撒在墙面上,张大一眼就能清晰的看到对方飘动的衣角下露出的一截麻绳,想起方才恶鬼消散时空中残留的硫磺味。


    他哪里还不明白?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沙哑道:“哪来这么多冤魂……”


    于友发的孽怎么能叫他一个苦命人偿还?!


    说着他猛地扑上前,抓住那鬼披散的头发:“给我现原形!”


    那鬼似乎也没想到伎俩被识破,本就因倒挂着身子不便行动,一下子被张大抓住更是挣扎不开。


    就在苏十娘心道完蛋时,一道寒光闪过,张大还未看清来人,后腰已重重挨了一脚。


    苏十娘瞬间感到头皮一松,赶忙拉着暗处的麻绳爬上墙头。


    那男子踏过他蜷缩的身子,靴底碾住他手腕,冰冷的剑尖抵住他咽喉:“那你说说,于友发都作了什么孽?”


    前有人装神弄鬼,后有人持剑相逼,张大后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真是吊死鬼瞪眼——死不瞑目。


    张大吓得一时哑口无言,有了苏十娘前车之鉴,谢聿礼只能威胁似的将抵在他脖子上的剑压近几分。


    本没想真伤害了他,可苏十娘变好妆从墙对面翻过来一个没注意要跳谢聿礼临边上。


    谢聿礼眼看着那影子要压过来,身子往边上一撇,结果没控制好力道,那喉间皮肉被剑划破,还真流出血来,张大吃痛的叫了一声。


    张大本想开口求饶的,可是看着这位大理寺少卿,这位世家子弟如此法子欺辱平民百姓,他这个将死不死之人忽然间生出最后的底气。


    他他爹的就要和权贵斗到底了!


    他还就不说了如何?!他就带着这些秘密去死,他看谢聿礼能怎么办?竟敢威胁他。


    张大犹如濒死鲶鱼,那表情也懒得藏,心里想的全写在了脸上,苏十娘“哎哟”了一声,有些歉意的看着谢聿礼,而谢聿礼看着张大的表情眉心一跳心想完了,功亏一篑。


    而在这时,从拐角处走来一披着银灰披风的女子,在夜色的衬托下瞧不清她的脸,可那身姿笔挺,步伐也坚定有力。


    谢聿礼蹙眉看向来人,剑离了张大,柄一横就要对准那来路不明的人。


    结果那人看到他的动作忽而轻笑,嗓音好听愉悦,还带着几分揶揄:“谢大人一贯都是用剑吓唬人,这样的秽訾(zǐ)何时能改?”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聿礼警惕的心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落了地。


    常熙明此语不仅替张大打抱不平,甚至又再次隐晦的提到了之前险些刺中她之事。


    谢聿礼舌尖抵了抵上颚,扬唇皮笑肉不笑,语气发狠:“常二小姐总回头看来路,可不要哪日往前走时撞上了大树。”


    他说的十分隐晦,但常熙明还是听懂了。这不就是在说她小心眼,老是把之前的事拿来说吗?


    常熙明眸中蹴火,却微微一笑,语气疏离:“本是要往前看了的,可惜蜜香居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糕点里放了药,昨日把我府上的猫儿吃出病来险些没命,这不就想起往事觉得我俩同病相怜嘛。”


    谢聿礼:“……”好家伙,她不仅没中药还知道是他干的了。


    “那还真是可惜。”他故意拖长尾音,整个人都慵懒的跟没骨头似的,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的盯着眼前的女子,“那缺德的人下回定回仔细点——”不叫你发现。


    苏十娘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就有点发困,她不知道常二小姐是谁,更不知道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打什么哑谜,只是她感觉原本冷冷的秋叶在这二人周身的火焰中热了起来。


    她咳了一下,弱弱的问了一句:“你们还管不管张大的死活?”


    二人这才回过神来。


    谢聿礼看向张大,张大见注意力又回到自己身上更是闭口不言。


    许是觉得自己要死了,什么都不怕了,谢聿礼不拿剑架着他,他反倒能吃力的爬到墙角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然后一脸无惧的看着谢聿礼。


    一个毛头小子敢威胁老子?


    谢聿礼:“……”


    常熙明:“……”


    巷子里寂静了片刻,常熙明率先开口了:“老伯,这位谢大人平日里就这副德行,大伙都不喜他。”


    说着睨了一眼谢聿礼,将自己方才从济元堂顺来的布帕递上去,微微一笑,“不过他也是找凶手心切,并为想着真伤害您,您度量大,千万别和他一般计较失了魄力。”


    张大看这小姑娘不仅长得好看还知书达理的,语气也温温和和,和旁边那个死鱼脸完全相反。


    他不吃硬的,但软的就不行了。


    只见张大接过那布帕捂住流血的脖子,情绪缓和了下来。


    于是三个人安安静静的站在他面前等着他说话。


    沉默良久,张大抬起头来刚要说话就对上谢聿礼那漠然的脸,他眼一翻随即把头扭向常熙明。


    他说:“我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才要说的,不然这些事我就带地里去了。”


    谢聿礼:“……”


    常熙明的微笑十分僵硬:“……”


    苏十娘可沉不住气:“那你知不知道眼下的情况是你可以死,但我们还能去找于宅的人问?”


    反正张大已经说了于友发作孽太多。


    这下张大不说话了。


    那你去找啊!要杀要剐随你便!要我说事却又要我死!


    谢聿礼一记冷眼望去。


    常熙明也心里头哭哈哈的,老天啊,她刚叫人松了口。


    苏十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立马弯腰:“对不住!”


    张大:“……”


    但他还是不说,凭什么受这气啊!


    谢聿礼自知理亏,于是缓了缓神色,态度诚恳:“今夜是我莽撞,也实非有意伤你,明日去药堂调理的钱我出,大理寺正缺个理库房的人,月俸八两,若不嫌弃,我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张大就说:“算你小子识相!”


    天知道他在于宅整日外头奔波才五两一月。今天出门要是看了黄历,那上面一定印着一个漂亮的“宜”字!


    谢聿礼:“……”


    常熙明:“……”还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然后张大也不拖泥带水,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人的孽事大体来说就是三件。”


    三人屏息凝神。


    张大继续说:


    “于友发跟一些上头的大人关系好,前段时间日日往宅里存福.寿膏。我是他马夫,平日送他去酒楼高宅,回来时总能载着一箱的福.寿膏。在宅里积攒多了,他自己享不完,不仅送给那些大人,甚至叫我搬了很多箱拿到勾栏瓦舍里去暗卖。”


    以福.寿膏私下行贿者不止于友发,锦衣卫得了圣意,这几日排查的紧,只不过朝堂上还没奏过卖给平民百姓的折子。


    福.寿膏原被视为权贵之物,深受陛下喜爱,只不过此物不可多用,连皇子公主都只能分到一点,若被连普通人家都用上了那可丢尽皇家的脸面了。


    这事,谢聿礼得尽快查清楚后禀明陛下。


    “还有呢?”常熙明问。


    “在原先的临平公府的一处破院枯树下私藏来的金银珠宝。他叫我趁无人夜里搬过三回,有没有叫旁人就不知了,反正我最后一回去藏就已经在地底下见到了十尺宽的金子。”


    若说福.寿膏不足以震惊,那么此话一出,窄巷里只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十娘不可置信,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上砖墙仅而回过神来。常熙明瞳孔骤缩,谢聿礼握剑的手微颤抖,剑穗在夜风里摇晃,几乎要脱手坠地。


    张大一脸疑惑的看着三人:“这贪钱私藏的在以前又不是没贪官做过,你们这副表情是什么?没见过世面。”


    常熙明:“……”这厮胆儿真肥,原主子都中饱私囊了还敢不忘数落他们一句。


    不过确实,苏十娘的动静有些大,常熙明望过去时也正巧撇了一眼谢聿礼的脸色,倒是一直都没见过他似不在掌控中模样。


    常熙明神色一凝,将军府和临平公府有什么关联么?


    第27章 下药 临平……


    临平公府早在十一年前就因临平公犯了事惹怒先帝被抄家, 家中男丁要流放至山西承宣布政司,女眷押入教坊司,小厮婢子皆充为官奴。


    只不过在流放的前一日夜晚突然起了火, 直到次日一早才被人看到一片狼籍的景象,听说阖府上下都丧命于火海, 无一人幸免。


    偌大的府宅四周只剩断壁残垣,火将里面的柱子烧倒, 把墙面烧黑, 那一日倾塌的大门口都挤满着人,大家都争相张望却都不敢往前再迈一步,觉得诡异的很。


    因为整个街道的人居然都没听到什么动静。


    先帝听了此事大怒,当日就气病了。


    按历史顺来的节奏,早就该把这一处半废墟给凿倒重建新府, 可都传闻此宅地下有鬼不安宁, 无人敢买, 连工部的人都觉得重做国有府衙晦气, 先帝干脆下令不叫人动了。


    所以临平公府这座有些久远的废墟还存在京师。


    不过这都是十一年前的事儿了, 那会的常熙明还没到听得懂这些的小童,于临平公府的事也没听祖父阿爹说过。


    后来长大些经过那地,她还问过阿爹, 阿爹却懒得和她多言,只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打听多了对谁都不好。”


    常熙明似懂非懂,但那时候热衷外头的世界, 对此事也不上心,最后一回听到临平公府的事还是她在说书那喝茶时草草了解的。


    临平公府,这座被遗忘的废墟, 倒还真适合藏贪污来的东西。


    不过念想一转,


    说了这么多,好似都和于友发的死没太大关联,非要扯上的话,那可能就是私下售卖福.寿膏和利欲熏心之人有了矛盾然被灭口。


    于是常熙明问:“你帮着售卖福.寿膏时可有见过于友发和谁因价钱等问题争执?”


    张大摇摇头:“此事都是由我运送置钱的,他从未亲自出面过。”


    这会谢聿礼已经回过神来,他脑子飞速运转,蹙眉:“第三件事你再好些想想,不会起争端伤及人性命的都是白搭。”


    总不能总结了三桩都和此案无关吧?那他们还真是浪费了许多时间。


    张大却摇了摇头:“我要说的第三桩就是他残害了许多民女!”


    三人一愣,脑中不约而同想到一个相同的恶事来。


    苏十娘自己就是在风月场的,一下子没忍住,气急败坏问:“他强辱民女?!”


    张大点点头。


    谢聿礼感觉浑身血液都冷却了,声音也愈发寒凉:“都有谁?”


    这下张大犯了难:“这么多年我怎么会都记得?何况我也不是时时在他边上——”不在的时候谁知道这小人干过多少坏事?


    “大致有几个遇害?”常熙明提示般的轻问。


    张大垂头想了想,缓了半会才说:“约莫六七个?”


    “强辱后呢?”苏十娘问。


    民女不是没了身契的下人,贞洁于这天底下的女子来说比命还重要,婢子若遇了此事没有主子的允许断不会自寻死路,可民女就不同了。


    若是带回家中也就算了,若没有,那只有白绫麻绳一条。


    张大自己说的都十分心虚,好像那干坏事的人是他:“有的后来自尽,有的……”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弱下去,“有的……当场身亡。”


    常熙明杏眼圆瞪,面上血色尽褪,浑身微微发颤。


    苏十娘柳眉倒竖,眼底腾起惊怒之火,裙摆被攥得褶皱不堪。


    谢聿礼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周身戾气翻涌。


    当场死亡,她们在痛苦中全程带着恐惧被蹂躏至死。


    这样的恶人,哪一桩都能给他定下死罪。


    常熙明同为女子,怒火让她失了理智,甚至想说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凶手做的是好事不该坐牢。


    还是谢聿礼先回过思绪,强制冷静道:“那七八个人你都记得谁?这几日帮我好好回忆一番,务必都想起来。”


    张大觉得烦了,这不是为难他一个下人吗?这么多年了,他脑子也不能全都用来记这个啊!”


    可对上谢聿礼冷漠又无情的眼神,张大觉得自己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事说死命去想,都想起来也不难,毕竟于友发此事做的丧尽天良。


    时光飞逝,可至少在那几个时辰里,他守在外头或坐在马车上听着竹林或屋里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主子谩骂的笑声,只觉心绪在凝滞的光阴里,被无限拉长。


    “一定。”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来,“我一定把她们都记起。”


    “常熙明。”


    下一瞬,谢聿礼直接喊了她全名,常熙明一愣,扭头去看谢聿礼。


    这名字被他叫着还怪别扭的。


    “你不讽一下这个为虎作伥的张大?”


    谢聿礼说。


    在知道眼前是在于友发每回犯罪时都无动于衷甚至可能还会帮着处理尸身的人,以她的脾性不出手也得骂上几句。


    常熙明白眼一翻,无语:“加上这回我同你才见过三次,直喊我名已是无礼,还有不要做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模样。我对助纣为虐之人如何还不用你教。”


    谢聿礼:“……”她这是从听了第三桩事后火气就大得很呢。敌我不分了这是。


    哦不对,他两还算不上朋友,也就谈不上“我”。


    巷子外一阵寒风灌进来,吹动衣袖,叫常熙明稍稍冷静下来。


    她看着张大说:“仅第三桩他就犯了六七回罪,可仍相安无事到前几日,知你为恶人仆之艰难,于友发做的哪一桩让你捅出去了都不止是遣散你这么简单。”


    能把那些事给压下的,一个马夫和他家人的性命也会容易取的。


    张大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常熙明说的极对,甚至是站在他这个坏人的角度去考虑,可越是如此他就越心堵,脑海中忽闪过那些原该幸福下去的女子和她们的家人,张大觉得自己该以死谢罪。


    他说:“钱我不要了,被打是该的,那打杂的容身之地也——”他话还没说完,想着是大理寺除恶务尽,他这样的小人不该沾染。


    但被常熙明先一步打断。


    常熙明快他一步:“谢大人要是不和你计较还愿让你去衙门,你月俸怎么说也得少三两。”


    谢聿礼哪里不知道常熙明心软了,她当然气张大眼睁睁看着那些青涩纯真的少女葬送自己而无动于衷。


    但前提是他本身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仅可以救下那些女子还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可现实是他不能。


    张大生活的底层没有朝堂内宅那么多弯弯绕绕,所以他现在的脸色她当然看得出是煎熬,是痛苦,是后悔。


    引咎自责,其心也善。


    张大本心善,不过是被生活麻痹,被人时刻勒住脖子。


    所以常熙明心软了,不希望他被谢聿礼打了一顿又什么都没有得到。


    但大理寺的事也不是她说了算,还得看谢聿礼对此人的态度。


    而常熙明在沉思的时候,谢聿礼也在想,常熙明理智的时候实在太过清醒,凡事都往深处去看还能言行有度不出错。


    他不是常熙明,不会讽刺张大,却也不会心软,当即就道:“五两不行,五两就不管饭了!”


    要是常熙明能听到他的心里话一定会无语:你这也叫不会心软?


    张大没想到眼前这两个看着高高在上的少爷小姐还能如此顾及他一介草民,没有把他当个可以随时踩死的蝼蚁看待。


    于是张大心中的石头落地,呼出一口浊气,看着谢聿礼这张死鱼脸也觉得极为喜欢,终于发自内心的笑了:“谢大人和常二小姐对我这么好,我做错了坏事哪有还占便宜的道理?”


    他艰难的站了起来,直视谢聿礼,义愤填膺道:“大人小姐们正直刚毅,我张大也想让你们知道,我们平明百姓也有骨气!既然老天给了我重来的机会,往后我不要什么月俸,谢大人就给我一口饭吃,我唯您马首是瞻!往后就算遇到什么王爷公主作恶的,我张大就是拼了这条老命都要阻止!”


    让他张大真正服气的贵人没有,谢聿礼是头一个。


    前面骨气的很,但是激情压下来后,张大忽然腆下脸,骨气归骨气,但该屈服时还是要屈服的,他说:“谢大人可否给两口?我家还有个重身子的婆娘等着我在外头养胃呢。”


    常熙明笑了。


    谢聿礼也难得的笑意自眼角漫开。


    常熙明借着月光望去,只见月影掠过身旁人高挺的鼻梁,在他的薄唇间凝结一抹弧光。


    她一下子就别开脸来,该说不说,这厮笑起来还挺俊的,看上去没那么讨厌了。


    谢聿礼没注意常熙明的怪异举止,看向张大颔首:“你若能把那几个受害人想起来,别说两口饭,将来你的孩子我也能给口饭吃。”


    张大大喜,就好像眼下已经有个娃娃被婆娘抱在怀中吧在家等着自己,连忙弯腰鞠躬:“我明日一早就去衙门候着您!”


    谢聿礼颔首不语。


    一直没说话的苏十娘这才说:“那我也先回翠袖坊了,夜禁时辰快到了,要是被兵马司的抓到,下回就算您加钱袄娘都不会让我出来了。”


    谢聿礼点点头。


    于是张大和苏十娘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谢聿礼往前走了几步,见身后没动静,他停身回头:“走啊。”


    “哦。”走神的常熙明紧跟上去。


    原来那女子是翠袖坊的啊,怪不得绿箩白日见到他进了胭脂巷。


    想来也挺好笑,旁人去胭脂巷里养相好的,谢大少爷去胭脂巷里养能人异士的。


    苏十娘第二回易容便装时她就已经停在了拐角处暗中观察了。


    他们倒是机关用的厉害,连妆容身段都能装的逼真,果真是青楼的女子。


    不过苏十娘在青楼怎么生活她也不好妄自猜测,索性就不去想了。


    谢聿礼这时问:“你怎么在这?”刚刚在里头事态紧急,也不方便多闲聊。


    这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常熙明在府上用过晚膳后乖乖回了屋子,在里头认真抄了会佛经,然后早早让绿箩灭了烛火。


    随后她趁许妈妈刚走,就让紫菀上了自己床榻背对窗户假寐以防许妈妈突然袭击,随后自己就带着绿箩悄悄从那狗洞里钻出去找福叔。


    三人就坐着马车偷偷去了济元堂。


    不过常熙明可不敢告诉谢聿礼她去济元堂是为了报他给自己下泻药的仇。


    等她拿了两罐药水出来,为时以晚,马车在街上走时都没什么人。


    更巧的就是她在另一条街道的拐角看到了张大被壮汉追着,当时绿箩就说:“小姐我们要去看看吗?”


    常熙明喉咙一哽,险些一手拍她脑袋上:“你家小姐是在外头野惯了,但又不是见个人都要往前凑!别人把刀砍过来你也要伸个头叫他好砍些吗!”


    说着就冲福叔喊道:“福叔,我们快跑!万一那伙人出来看到我们就不好了!”


    福叔得令让马跑了起来。


    结果没跑出多远,常熙明就看到那巷子口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谢聿礼又是谁?


    于是她当即让福叔停车,随后就要下车去看看谢聿礼要做什么。


    绿箩也跑了过去,她小心翼翼的问:“小姐,您要把头伸出去?”


    常熙明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不过为了跟上谢聿礼她没废话,只让绿箩和福叔在外头等着。


    万一人多了被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常熙明同谢聿礼解释时当然也省去了和绿箩说话的部分。


    正好二人走出第二个拐角,窄巷一次只能过一人,常熙明就继续跟在谢聿礼身后。


    眼前就是巷口,谢聿礼不再多言。


    倒是常熙明因为苏十娘提了一嘴翠袖坊想到大哥前几日因为福.寿膏的事也去了翠袖坊。


    福.寿膏跟她们关系还挺紧的,又有蔡云祥又有于友发的事。


    她闻过却不知怎么享乐,于是好奇问:“那福.寿膏如何用?”


    谢聿礼眉心一跳:“你问这个做甚?”


    常熙明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双手揣怀里,他那眼神就好像自己想借福.寿膏享乐一般,心不定时忽在袖袋里摸到两个用手帕堵住瓶口的药水瓶,她心就飞出去了,随口回:“好奇。”


    谢聿礼可不敢带坏她,踢皮球似的把这个问题踢开:“锦衣卫这阵子都在收缴福.寿膏,收一批灭一批,你大哥知晓的更多。”


    常熙明:“……”大哥要是能告诉我还用得着问你吗?


    “怎么不见长庚?”她问。


    “有事在身。”


    “那你身边没人怎么行?”她假意关心,实则为了看看他边上还有没有帮手。


    “你当我是残的?”谢聿礼没转头常熙明都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无语,不过在听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她暗中发笑。


    “那谢大人平日兢兢业业应当睡不安稳吧?”她又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谢聿礼觉得她问话奇怪,但不好转身就加快脚步往巷口走去。


    “谢大人?”常熙明紧紧跟上:“怎么不回答我?”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但谢聿礼还是老实回答:“是。”


    他为案子忧心,为大理寺内务操心,还要去想当年事,有时在书房坐在天亮都是常有的事。


    这会于友发的案子凶手还没找出来且其中又有位高极重之人参与。


    确实已经几天没睡足四个时辰了。


    听到答案的常熙明立马握住其中一个瓶子。


    话音刚落,谢聿礼人就出了巷口,立马转身去看常熙明,结果刚看到一个灰影,眼前就有一块湿手帕飞来,口鼻猛的一吸,下一瞬,他就听到女子轻灵的笑声:“谢大人体恤百姓,那我必要为你分担,叫你睡个好觉!”


    来不急反驳,他便意识涣散,晕了过去。


    不安心一直守在巷子口一边的绿箩见到常熙明出来就赶忙上前,结果被常熙明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常熙明赶忙在谢聿礼要倒下去时撑住他,咬牙道:“绿箩快来!”


    绿箩呆了一息就立马上前推住谢聿礼的背,然后冲赶马车过来的福叔道:“福叔——快来——”——


    作者有话说:重身子:怀孕


    第28章 谢大少爷登门拜访 卯时三刻,晓……


    卯时三刻, 晓雾还未散尽,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吱呀开启。


    杜妈妈裹紧藕荷色夹袄,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


    她刚迈出门槛, 便瞧见檐廊下两个守卫斜倚着石兽,长枪东倒西歪, 鼾声响动。


    石阶前忽有玄影映入眼帘,杜妈妈脚步一滞。


    晨光漫过汉白玉阶, 镀在那人身上, 只见他仰面躺在台阶中央,一袭玄衣平整妥帖,半束的墨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棱角分明的脸颊边。


    剑眉微蹙,高挺鼻梁下, 苍白薄唇紧抿, 周身萦绕着一股冷冽清贵之气。


    杜妈妈揉了揉眼睛, 待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 手中竹篮“哐当”落地,


    她踉跄着扑过去,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悬在那人鼻前:“大少爷!这是——”


    她心都提到嗓子眼,差点以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结果探到了鼻息,她话锋一转:


    “大少爷怎生睡在此处?!”


    尖利的喊声惊起檐下寒雀,扑棱棱的振翅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呼喊声惊醒了沉睡的守卫,两人猛然睁眼, 看到眼前的场景,瞬间睡意全无,脸色变得煞白, 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刻钟后,谢聿礼站在谢夫人宋竹薇面前,一脸淡漠。


    杜妈妈的叫喊声惊吓到两名侍卫后,府前院的一些小厮就飞奔而来,看到的就是谢聿礼一手捂着脑袋坐在地上的场面。


    然后没多久,谢大少爷在将军府门口席地而睡了一宿的事就在府上传来了。


    传进宋氏耳里,于是谢聿礼就被叫了过去。


    要不是现下脱不开身,谢聿礼保证他眼下能连衣裳都先不换就到济宁侯府去把常熙明从床榻上扔出去。


    他还以为此人改性了,知道自己给她下药了还帮着问话,敢情先去济元堂就是为了这个呢!


    “你爹在肃州御敌有功,一生都不出错,你又身居要职,若非杜妈妈今出门得早,怕是现在你躺在府门口睡觉的事已经在世家里传开了。”


    宋竹薇头疼的很,总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逆子一个。


    谢聿礼也不好把常熙明算计他的事大剌剌的说出来,一是他要面子,堂堂少将军被一个姑娘整蛊了说不过去。


    二是宋氏现在对他的亲事十分在意,本就想写信去肃州让谢敬安回来给他提亲,却实在找不到跟他有点牵扯的姑娘,聘礼就算备好了也不知道往哪抬去。


    若是让宋竹薇知道他和济宁侯府的二小姐有什么干连那就不只是骂骂他这么简单了。


    索性十分诚恳的道歉后,又站着听宋竹薇絮絮叨叨的说了家长里短的劝话,然后就被宋氏轰了出去:


    “谢晏舟你再做出这幅无所谓的模样你就给我滚回肃州!”


    谢聿礼身子一顿,立马躬身:“母亲,孩儿知错了!孩儿定谨记教诲!”


    而此刻的济宁侯府,常熙明刚在院子里用完早膳,正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的路上。


    常斯年应该是在镇抚司熬了一宿,这会下值满眼疲惫的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红帖从外院进来。


    常熙明站定,想和又有四五日没回家的常斯年说几句,结果常斯年率先把请帖递过去:“妙仪你何时同姜家小姐这般熟了?”


    常熙明翻开帖子看了眼,是姜婉枝邀她去府上做客。


    估计是派来递帖的小厮和常斯年正好在门口撞上所以就由他带来了。


    常熙明点点头:“怀珠人美心善,阿娘又同姜夫人好,我自然乐意和她交好。”


    常斯年也不是反对自家妹妹和贵女玩,只不过这姜婉枝在他看来实属尴尬,就连听到她的小字都觉得肉麻。


    常熙明疑惑的看着定住的常斯年问:“大哥你不回去休息么?”


    “啊,哦对,那大哥走了。”常斯年回过神来,眼睛乱飘,似有些心虚,但常熙明无做他想,往正厅里去了。


    常斯年却有些心不在焉的,七喜提前给他备好浴汤守在门口,见常斯年来了便笑道:“少爷,您先沐浴吧?”


    常斯年点点头,隐去心中所想。


    昨个夜里是他和白千户一块儿守值,申时子白千户的夫人就到衙门里给白千户送饭,和他用完膳后白夫人又给他捶背,等白夫人回去后没多久就又来了,亲子给白千户铺床换被,那软香温玉的模样叫人看了好不起鸡皮疙瘩。


    晚点时,白千户就笑他不懂女人香。


    常斯年反驳:“送个饭铺个床就女人香了,你自己没手没脚吗?”


    白千户哼哼一声:“我不和你看这个孤家寡人计较。你都二十出头了,哪个兄弟边上没个伴?别不是你娘给你说的姑娘都不喜你这凶巴巴的模样吧?”


    常斯年一噎,没再说话。


    随后白千户就给他讲了大半夜的情史,那叫一个情之所钟,每每回忆到白夫人时就要嘲笑常斯年一阵。


    常斯年已经忘了很多事,但白千户一句话还烙在他脑中:“你过了这么久独身的日子不无聊么?”


    无聊么?或许有点。常斯年想。


    于是他想到了阿娘所谓的亲事。


    不过他也不会为此就想成家,只是原先的抗拒好似在慢慢消散。


    这边常斯年带着心事入睡,那边的常熙明在和赵湘宜闲聊一阵后递上了姜婉枝的请帖。


    她原以为以阿娘和姜夫人的关系,怎么说也会让她去个一上午,结果赵湘宜把帖子收了起来,语气决绝:“你哪都不许去,就在院子里抄佛教静心。”


    常熙明欲哭无泪,想撒娇求情,知女莫若母,赵湘宜先她一步叫许妈妈把她送回去。


    常熙明:“……”


    好好好,这下她是出不去了。


    门口姜宅的小厮迟迟没等来消息,刚要让守门的去看看就见许妈妈出来了。


    许妈妈说:“夫人有令,小姐做了错事在屋子里思过,今日哪都不能去。”


    那小厮只好回去禀报姜婉枝。


    等姜婉枝收到消息一阵郁闷时,就听秋云进来说:“小姐,谢大少爷来了。”


    姜婉枝疑惑:“阿爹在城楼,阿娘今日出门礼佛,他来了也没用啊,无人招待。”


    秋云弱弱一问:“小姐您怎么不把自己当人呢?”


    姜婉枝:“……”


    她佯装大怒:“叫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招待?!”


    秋云叹了口气:“小姐您声轻点,谢大少爷是来找您的。”


    姜婉枝错愕。


    半刻钟后,姜婉枝坐在正厅的一下首位置上,谢聿礼坐在她对面。


    而在谢聿礼的边上,还站着一个身着半旧藏青长衫,腰间系着褪色的靛蓝布带的男子。


    谢聿礼即刻说明来意:“贸然打扰还望姜三小姐见谅。我那□□常二小姐套你的话实属不该,只是于友发的案子疑点重重,你说的那妇人或许能让案子进一步解决,所以有劳姜三小姐将那妇人模样仔细告诉画师,助此案告破。”


    此案从前从后都不好查,长庚那头还没消息,城口人员行踪和还未齐全,谢聿礼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看看那妇人是否有何嫌疑。


    毕竟除去张大,那妇人是跟于友发接触过的。


    姜婉枝听到是那妇人本不想答应的,可是一想到谢聿礼为了套她话连常熙明都能利用,这一回她要是再反抗估计也没用。


    何况这人还挺善心的,把常熙明做的都推到自己身上。


    想了一会刚要答应,结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姜婉枝招来秋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随后秋云有些惊讶,紧接着脸色又变成了担忧害怕,最后姜婉枝说:“你快去吧!没事的。”


    秋云就退了下去。


    然后姜婉枝就笑着和谢聿礼说:“谢大少爷和我不必如此客套,你是朱明霁的友人要我帮忙我定乐意帮。”


    谢聿礼以为成了,刚要道谢,下一秒就听姜婉枝说:“但亲兄弟都明算帐,画人像少不了费一番口舌,我本想和妙仪出府玩,眼下为了谢大少爷脱不开身,不如您帮我去一趟济宁侯府?”


    谢聿礼眼角一抽,叫他去济宁侯府找常熙明出来?!


    想都别想!


    他今日对常熙明可十分不喜。


    “姜宅没有小厮了?”他问。


    姜婉枝佯装叹息:“谢大少爷有所不知,正是小厮去过一回没把人邀来这想是我不够有诚意。倘若谢大少爷带着请帖上门,济宁侯府的人还会把你迎进去。”


    “可这样不生叫人误会了?”谢聿礼右手肘架在檀木椅柄上,手掌撑开松松扶住太阳穴,十分头痛。


    这京师的小姐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差使他做事?


    而且他去了怎么和济宁侯府的人说?这不是明着面会外男吗?常尚书能同意才怪。


    这时秋云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几幅帖子,姜婉枝拿过来挑了挑,选了一个递给谢聿礼:“谢大少爷只是来我宅上找我大哥做客,要事在身会途径济宁侯府,正巧我阿娘要给济宁侯府送贴就代劳了。”


    竟是直接把借口都给他想好了。


    “如果谢大少爷不情愿,那我是想不起来那妇人模样了。”


    那一言不发的画师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姜三小姐的威胁也太明晃晃了。


    谢聿礼无奈接过帖子,翻开一看,确实有姜夫人的印,只是那内容却有些差别的。帖子上是叫人去赏花的,但现在这天气,京师里还真没什么花可赏。


    忽然想到那婢女拿了许多帖子来,估计是姜夫人不在,那婢子不识字,就把印了姜夫人身份的帖子拿了些过来让姜婉枝选个最贴切的。


    姜婉枝想的是她的帖子常大夫人不给面子,她阿阿娘的总要给吧?何况谢大少爷去了还看什么请帖啊,人直接就带过来了。


    谢聿礼拿了帖子站起身来,要走时还不忘看了一眼姜婉枝:“姜三小姐定要将那妇人模样说的仔细些。”


    姜婉枝笑着点点头。


    常熙明在屋子里安安分分的抄了一上午的佛经。


    今日常言善说午时下值要回来用膳,赵湘宜就命大厨房备好佳肴,常斯年也睡醒了,等大房一众人齐了也都到了午时末。


    这边一家人堪堪用完午膳,常斯年要回去睡个回笼觉,赵湘宜和常言善也要回院子时,下人来报,说将军府的谢大少爷来了。


    赵湘宜和常言善略显诧异之色,常斯年眉头微蹙似不喜,而常熙明脸色白了几分。


    这厮不会是来告状的吧?


    不好叫人等着,常言善当即大手一挥让大家去正厅。


    常熙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就不去了,我要回院子抄佛经。”


    常言善点点头,也觉得常熙明一个姑娘家的不必见外男。


    常熙明刚回到屋子没做多久,赵湘宜身边一个小丫鬟就跑了过来说:“二小姐!夫人让您去前厅一趟。”


    常熙明的心一瞬间沉到湖底,果然是来兴师问罪了!


    一路上她都心惊胆战的很,已经开始想象赵湘宜愠怒的脸色和常言善失望的神情。


    常熙明怕的连这不到半半刻都不到就走到的地方她走了半刻。


    等到了正厅门口,常熙明像是破罐子破摔的咬着牙,目光中泛着狠。


    那她就把谢聿礼差点刺死她的事情说出去!


    同归于尽罢!


    珠帘被掀开,常熙明进去,立马道:“阿爹阿娘息怒——”


    下一瞬,在看清眼前场景时她瞪大双眼。


    只见常言善和赵湘宜正笑着和坐在下首的谢聿礼说笑。


    经她一喊,厅内一下鸦雀无声,一个个的眼睛都望了过来。


    常熙明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她没看错吧?阿爹阿娘是笑着的?


    赵湘宜微微皱眉:“息什么怒。快过来坐好。”


    常熙明:“……”她慢慢移动过去。


    常斯年坐在她边上兴致恹恹,看到常熙明过来,他没忍住出声:“用午膳时我还以为你已经从姜宅回来了。”


    常熙明:“?”——


    作者有话说:有点心累[爆哭]好凉的数据


    第29章 凶手不会是她 见常熙明……


    见常熙明不知所以, 赵湘宜说:“妙仪,上回你替姜夫人将怀珠接回来,她便想着要好好招待你。谢大少爷又正好和姜大少爷辞别要经济宁侯府, 就亲自替姜夫人来请人了。”


    常熙明半信半疑,望过去, 只见那厮笑的温和有礼,哪有半分傲慢冷酷模样?


    绝对有诈!


    她耍他跑了快一夜的路, 他就给自己下泻药, 她把她迷晕放他家门口睡一晚,他焉能这么好心的来送帖子?


    而常斯年也十分的诧异,要知道上回见到谢聿礼他可是疏狂少语,周身尽显淡漠之意。


    可常言善和赵湘宜一点都看不出不对来,这是被皇帝重用之人, 少年英才, 在肃州的名望早被京师的人知晓。


    常熙明看向赵湘宜, 既是笑着说的, 那就是同意让她去了?


    下一秒, 赵湘宜点头道:“妙仪你早去早回。未时末福叔会到姜宅接你。”


    常熙明:“……佛经不抄了?”


    一直在装和煦的谢聿礼听到这话疑惑了。他既答应了姜婉枝就得把人带回去,想把人完完整整请出去那只能对济宁侯府的人笑脸相迎。


    还真是不适应。


    不过常熙明家训如此严厉怎么还能三天两头往外跑竟做些出格事?


    赵湘宜说:“你回来继续抄。”


    说完随意的瞥了一眼谢聿礼就看到他略显疑惑的眼神,倒不觉得那是家丑, 闲聊般的和谢聿礼解释:“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是妙仪这孩子皮的很,在外头疯跑了好几日,这不昨个午后就让她好好呆在院子里抄抄佛经修养习性。”


    此话一出谢聿礼的笑容再也僵持不住, 常熙明看向谢聿礼,心道糟糕。


    就在她以为谢聿礼要把昨夜之事说出来时,谢聿礼忽然起身作揖:“姜夫人那头想必也在等了, 既常二小姐能去姜府,小辈也就告辞了。”


    常言善点点头,也没再多寒暄什么,说:“许妈妈你去送送谢大少爷和妙仪。”


    姜宅的马车停在正门口,等常熙明和绿箩上车后谢聿礼对那马夫说:“先送常二小姐去吧。”


    然后马车就飞快的跑开了。


    倚在车边的常熙明闪过一丝困惑:什么先?不是顺带的吗?又不同路,难道还会先送了她再回来接他?


    那边马车走了,这边的许妈妈也要目送谢聿礼离开,结果谢聿礼没下台阶几步忽而转身,佯装奇怪困惑:“诶,昨夜戍时我倒是在长河坊见到了常府的马车,这么晚了,府上是有什么急事要趁夜禁之际出门?”


    许妈妈讶然:“谢大少爷看错罢?昨夜侯府的主子们早早就回了。”


    “是吗?”谢聿礼微微仰头,日光沐在他隽秀的脸庞上,渡了一层金,叫人移不开眼,只见这人懒散作姿,嘴角不知何时噙了一抹笑,“那估计是我看错了。”


    然后不等许妈妈反应,他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许妈妈错愕的在原地站了几秒后忽而像是想到什么匆匆回了府内。


    侯府外头无人后,谢聿礼去而复返,朝着姜宅的方向去。


    常熙明到姜宅正厅的时候没见到姜夫人,倒是看到姜婉枝和一男子在说着什么,抬头见到她来了姜婉枝大喜:“妙仪!”


    常熙明微微一笑走过去,问:“这是在做什么?”


    姜婉枝如实回答:“谢大少爷请来的画师,看看能不能找到驿站那个妇人。”


    常熙明有些出乎意料,她是真的信了谢聿礼在府上那番话的。


    “那他一会还要回来?”


    姜婉枝点点头。


    怪不得他在府外说了那样的话。


    估计也是怕谎言被拆穿,更怕许妈妈看着二人同行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他倒是会撇,常熙明对此很是满意。


    这边姜婉枝也把细枝末节都交代清楚了,画师坐在一旁握着须眉进行最后的点缀。


    “姜伯母呢?”常熙明问。


    姜婉枝知道常熙明是怎么被骗过来的,就把她早上要寻她的事都说了一通。


    二人闲谈一阵,谢聿礼就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语气淡淡:“画好了?”


    那画师点点头,收起须眉画笔,将宣纸从小桌上拿起来呈过去。


    谢聿礼细细看了几眼,笔下老妇,眼尾纹路如刀刻,褶藏棱角,双眼微瞋带着点狠劲。


    他不认得此人,只能辛苦大理寺的兄弟同他一块去找。


    谢聿礼正看的出神,没注意常熙明好奇的走过来看了一眼画像。


    他刚要告辞离开时,一边的女子忽然出声:“我见过此人。”


    这声音把谢聿礼吓了一跳,立马往边上撇了一步。


    常熙明:“……”


    本来还觉得找起人来又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天助他也。


    画师见没什么事了就先告辞要回衙门。


    大理寺有专门养着的画师,就是为了案子不时之需以及结案后的凶手画像,这些画师虽没什么官职在身,但也是大理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谢聿礼跟他道谢后就直接往常熙明位置对面一坐:“你在哪见过的?”


    常熙明也没想到那个救了姜婉枝和秋云的是此人,她也迫切希望案子找到真凶,毕竟不是宁王那头的人干的,可不能背锅。


    她仔细回忆着:“我同……罗姑娘去西街瞧首饰时在一处铺子外遇到的。听掌柜的说此人唤刘婆,家不在京师,因多年前丈夫女儿死了,其弟又在京师谋了个主事闲职就来投奔。”


    “哪个主事?”谢聿礼问。


    六部皆有主事一职,若是吏部的,那刘婆嫌疑重中之重。


    常熙明却摇了摇头:“我知晓其弟住金鱼胡同,至于是哪个刘大人就不知了。”


    常熙明的话也足够他直接去找人了,他不在这多停留,反倒敏锐的注意到另一事:“她丈夫女儿是如何死的?”


    要知道于友发可有强辱民女的罪行在。


    说到这,常熙明忽然就联想到张大说的那第三桩罪行。于是她摇了摇头又问谢聿礼:“张大可想起谁了?”


    “谁是张大?”姜婉枝可不喜欢三个人在的时候说的话把她给踢出去。


    常熙明也没想瞒她,看了一眼谢聿礼,就怕他要职在身呆不了多久。


    谢聿礼听了姜婉枝的话下意识撇了一眼常熙明,就看到眼前女子眼尾微垂,目光里凝着未出口的期许。


    谢聿礼忽然喉一噎,道:“你说罢。”


    得了允许,常熙明就把昨夜套张大的事就重避轻直切要害的说了,自然也就把自己给谢聿礼撒药的事隐去了。


    她说完还不忘嘘瞧一眼谢聿礼,只见他一脸平淡的坐在方椅上,一点都没有要跟自己算账的意思。


    感受到她的目光,谢聿礼还和她平静的对视上,常熙明心一紧,接着就看到谢聿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常熙明:“?”


    见姜婉枝把张大的事梳理好了,眸中还闪着怒火,谢聿礼开口:“我今早去大理寺找画师时张大就来同我说想到三个人。”


    “一个是近来的,是京郊一个庄子上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上山采药时被在此山上捕猎的于友发见到,行事后抛尸。”


    “死了……”姜婉枝喃喃,心中一阵后怕,当场就……


    常熙明见状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宽慰。


    谢聿礼不欲在此多说什么,两个出阁的姑娘不该入污秽于耳。


    于是谢聿礼继续说:“另两个是于有发公差时在泽州和嘉禾镇时丧命的。因为这三个都是直接丧命的,所以张大能率先记起来。”


    常熙明点点头,至亲至爱之人直接丧命的也是杀机最重的。


    这事明晃晃的,姜婉枝自然也联想到,方才她又把刘婆的模样告诉谢聿礼了,心下当即一紧,道:“凶手绝不是刘婆。”


    听了此话,一旁的降低存在感的秋云面露忧色,被谢聿礼抓住。


    “何出此言?”谢聿礼问。


    姜婉枝抿着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没有说下去。


    常熙明见她这样只在想原来驿站的事怀珠还有瞒着她的。


    姜婉枝没说话,谢聿礼对刘婆的疑心重了几分,随即冷语相言:“我已让人去途径官驿的二城间查在于有发死前死后有足够时间在路上及驿站停留的,据他们的出入时间和脚程来算,介时范围会缩的更小,刘婆既和于有发有直接接触,她女儿又是死了的,嫌疑之大,明日排查好人我就能将她抓起来。”


    这是看出姜婉枝对刘婆的在意,用刘婆的安危逼着她说呢!


    常熙明咬咬牙,十分不喜谢聿礼办案的法子,可又也想知道情况,便软下声对姜婉枝说:“怀珠你既说刘婆不是凶手那便有你的理由,我也觉刘婆老实憨厚,你若知道什么该说出来免她受皮肉之苦。”


    姜婉枝不喜谢聿礼强势态度,本来想发脾气给他轰出去,但是常熙明的一番话叫她清醒过来。


    既然谢聿礼已经查到了刘婆,就算她帮着瞒也会被发现的。


    “那日事发后我和秋云便呆在房间里,就算是秋云出去见到那恶人走了也后怕。那会已晚,于是我就在房间里左想右想的在,都睡不着,结果在亥时正刘婆来寻我。”


    “亥时正寻你?”常熙明没忍住出声,“那会这么晚了,又逢月黑风高凶手作案之际,她怎的未睡?”


    姜婉枝解释:“她本是要睡下的,却因白日之事辗转,又觉得我是个姑娘家难免害怕,便想来看看我。她说若是她女儿还在也这般大了,所以见我和秋云——”


    说着她看了一眼谢聿礼,常熙明和她说过没有把真正受辱之事告诉谢聿礼,“她想起因上山砍柴不小心落入悬崖的女儿,便下意识的不惜得罪权贵也要冲出来帮忙。”


    “于有发既是亥时正后死的,刘婆那会又在我房间里,怎么都不会是凶手。”


    “等等!”“等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常熙明和谢聿礼同时望向对方。


    姜婉枝却不知为何心一紧,莫非她们听出什么古怪来了?


    常熙明睨了一眼谢聿礼,率先问:“那刘婆分明是个喑哑之人,如何同你说话?”


    姜婉枝表面上歪了歪头,放在袖子里的手却捏紧。


    谢聿礼蹙了蹙眉,喑哑之人?


    “哦,是我表达不对,我所谓的说是指刘婆用写字告诉我的。”她讪笑。


    “刘婆会写字?”常熙明惊讶,大明的普通人家,除了教书先生、要考取功名的书生外,男子写字的很少,更莫要说一个从外乡来的普通的妇人了。


    姜婉枝点点头:“刘婆的爹是教书先生,在她和刘大人儿时住泽州时教过姐弟两读书写字,只是教的少之又少,刘婆也只会些简单的。”


    “泽州来的?”常熙明挑眉,姜婉枝点点头,倒是巧了。


    谢聿礼知道常熙明在猜忌什么,他说:“张大说泽州那户出事后,于友发下令追杀那民女的母亲,他们看着那人跳河溺死。”


    常熙明点点头,压下心中猜想。


    “既是这样,那后面你们都在交流什么?”常熙明问。


    “她不会写太多的字,又为了安我的心,便从怀里拿出一只木炭和草纸来,给我画画。她笔下之物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好似能从画中出来。”


    姜婉枝不经露出赞许的目光。


    谢聿礼听到此不由蹙眉:“她还会画画?”


    姜婉枝点点头,不疑有他:“刘婆的爹是文人,诗词歌赋有什么不会的?她既能写字,又为何不可画画?何况她心中意无法宣之于口,以笔作画代劳有何不可?”


    常熙明想想也是,没多问下去,不过是心生怜悯,又怎么会同于友发有仇呢?


    见常熙明不问了,谢聿礼这才心平气和的发问:“你怎知于友发是何时死的?”


    常熙明听了此话猛的看向姜婉枝。


    是了,因为她自己知晓于友发死亡时间所以就按照自己的思路推下去,但姜婉枝又是如何得知的?


    谢聿礼果真是天之骄子,十六岁初入官场慢慢磨练至今,慢慢往上爬,成了大明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


    这些细微之事于他来说不过是稍稍留意。


    此人心思缜密,若是和他为敌……常熙明心想,她忽记起,于友发死的那天谢聿礼是叫朱羡南去寻青宫那位,可不就是皇太孙?


    猜到答案,常熙明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心中一阵凉意。


    谢聿礼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连阿爹都说他在朝堂上说话有条有理,律法条文记得滚瓜烂熟,回起话来又快又准。


    虽没多少官场老气,却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满朝文武都夸他少年英才,实实在在的厉害角色。


    与这样的人为敌……


    “那日回城时,我和朱明霁在车内闲聊时我问朱明霁的。”姜婉枝有些心虚。


    谢聿礼本是看着姜婉枝的,但是感受到一股寒凉的目光后他偏头转向对面那人。


    只见常熙明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眸中带着几分打量又带着几分惆怅,见他看了过来也忘了避开。


    谢聿礼:“?”


    “咳咳。”他忽而撇开眼,用拳抵住嘴唇,若无其事道,“我倒是忘了你们都是未出阁的女子,在此待了这么久已是不对,万一再待下去怕你们多想,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起身,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常熙明。


    “啥?”姜婉枝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只是招呼着秋云送他出去。


    而常熙明顿悟后立马咬着牙瞪向门外那抹高挑身影。


    他看着自己说的,分明是以为自己一直盯着他是同有些小姐一样恋慕他!


    这死东西,真狂妄自大。


    她原还怕与之为敌的后果,现在她的心立马安下来,这样的人她有什么好怕的,自恋狂。


    第30章 田老汉 常熙明在姜宅没……


    常熙明在姜宅没呆多久外头就有小厮来报, 说济宁侯府派人来接,常熙明不好多呆就和姜婉枝告辞。


    一回府,左脚还未踏进门槛内, 丫鬟小桃就匆匆跑来,小声说道:“二小姐, 夫人叫您去宜人院,许妈妈正候着呢。”


    绿箩闻言, 看向常熙明, 她陪着常熙明出门,一路上没看出什么异样,此刻却莫名紧张起来。


    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平日里赵湘宜喊常熙明去院子也有说体己话的时候,可眼下她脑海中却浮现出赵湘宜动怒的模样。


    常熙明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故作镇定, 轻轻拍了拍绿箩的手, 示意她别担心, 随后稳步向后院走去。


    宜人院内, 赵湘宜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冷峻,许妈妈垂手站在一旁。


    常熙明走进厢房, 福了福身,轻声唤道:“阿娘,妙仪回来了。”


    赵湘宜抬眼,目光像冰刃似的划过常熙明的脸, 冷冷开口:“跪下!”


    常熙明心中一惊,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她偷偷抬眼, 瞧见赵湘宜,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赵湘宜盯着常熙明,声音冰冷:“你可知错?”


    常熙明低着头,睫毛轻颤,小声说道:“女儿不知。”


    许是前不久也经历过这么一回,这次常熙明居然觉得并不是那么可怕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常大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都跟着晃了晃:“还敢狡辩!谢大少爷走前提了一嘴昨夜看到济宁侯府的马车。我派人一查,才知你昨夜竟擅自出府!”


    常熙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原是谢聿礼这厮告的状!


    她就说为什么他今日一直都好好的,好像忘了昨夜她对他做的事。


    敢情暗暗报复呢!


    也是,她心里冷笑,这人睚眦必报,何时好说过话?


    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可瞧见阿娘发怒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咬着下唇,倔强地低下头。


    赵湘宜看着常熙明倔强的样子,又气又急:“我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侯府千金,竟做出这等翻墙夜游之事,传出去,让府里的颜面往哪搁?”


    说着,赵湘宜眼眶微微泛红,她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满心期许女儿能端庄守礼,却一次次失望。


    而常熙明却耳尖的听出另一番话来,看来阿娘还不知道她挖了个狗洞。


    不过一抬头看到赵湘宜满脸的伤痛,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下,并不好受,觉得自己确实有愧教导。


    常熙明心中愧疚,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阿娘莫动气,是女儿的错,女儿不该私自出府,让阿娘操心了。”


    认错的话来的突然,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于是一旁的许妈妈见状适时开口:“二小姐,您可知道夫人得知此事后,有多担心?就怕您在外头出了什么事。”


    绿箩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她没想到事情会暴露,只懊悔自己没帮小姐把事情藏好。


    赵湘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说道:“这几日,你就好好在屋子里抄佛经,反省自己的过错。”


    说罢,叫来两个婆子:“你们守在二小姐房门口,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常熙明应了声“是”,哪怕她还想知道案子进展,可她知道这次的事情让阿娘失望透顶,只能乖乖听话,等阿娘消了气再说。


    ——


    常熙明这几日在院子里安静的很,自从隆福寺那件事后,一向能在她面前作妖的常瑶溪都只在自己的院子和老夫人的院子一来一回了,安静的很。


    抄佛经是假,禁她足才是真。


    佛经她随便抄几篇就得了,哪还能真的从早抄到晚?这不得断手啊。


    这方面赵湘宜还是心疼的,老早就命许妈妈来悄悄说不必抄太多。


    不过日子无聊的紧,白日没睡意时,她不是用膳就是看闲书。等屋子里的闲书翻完了要去书阁再看看,结果门口的婆子不让,说:“二小姐,夫人说了您哪也不许去。”


    常熙明才知道赵湘宜动真格了,就连有时阿爹和大哥要来喊人去阿爹的书房都不许。


    其实别看她阿爹表面风光,位至尚书,其实在府里唯夫人是尊,好的不得了。


    所以没有赵湘宜的允许,就连济宁侯来了也无济于事。


    这日绿箩收拾完她用过的午膳走时,常熙明撇了一眼佛书。


    实在无趣,既不抄了那就看看吧。没看过的书总比看了不久的新奇。


    她倒在敞开的窗边的香椿木椅上,双手将那佛书举起,就这么看了起来。


    佛书怎么说都不有趣,有些地方她甚至看不懂,览着览着就困了,连书并着手垂在椅边落地了都不知道。


    九月末的窗边,细雨忽然漫上来,像碎银揉进风里,斜打在青藤叶尖,砖地渐渐洇出斑驳的湿意,凉丝丝的。


    凉风吹了进来,拂过衣裙,将那地上的佛书吹翻了几页。


    感受到脸上点滴湿意,常熙明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


    她看了看窗边,雨势渐渐大了起来,豆大似的雨一下又一下的砸在院子里那棵广玉兰的枝叶上。


    树上头的荷花玉兰已结了果实,在冷雨灌溉下落入底下松散的土壤间。


    常熙明揉了揉眼,扭头看过去,只见那佛书安安静静的躺在椅边。


    她拿了起来,正要关上时,便撇到那一页印的一个僧人礼佛动作。


    定睛一看,那僧人合起双掌,目光注视中指指尖,然后向下哈腰约九十度。


    常熙明又往下翻了一页,只见那僧人由双手变换姿势伸于头顶。


    常熙明又翻了回去,看到那页上头清晰的印了两个大字——谢礼。


    她将两页联想起来,脑海中瞬间浮现一个人来——刘婆!


    那日在西市的最后,她不就是做了这个动作向自己道谢的吗?


    所以她也懂佛?


    且她弟弟是主事,和崔正史能联系也说不定啊?


    而且之前回城谢聿礼可是在马车上跟她说了那崔韬有佛珠,就算是他爹留下的,那也是个懂佛的人,两个信徒若是能遇上难免不会有联系。


    且那日她的确是出现在驿站并和于友发有了过节。


    想在驿站,常熙明脑子又一闪,忽然想起一个都被他们遗忘的事。


    那顶楼是官家子弟臣子能去的地方,她一个良民如何上去?


    靠刘大人的身份么?


    可她上去了却一直没身影,只在危难关头才忽然冲出来,叫人觉得她好似是一直在暗处蛰伏。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都可以指向刘婆。


    想到这,常熙明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瘆人的很。


    但没一会她又摇了摇头。


    于友发亥时子还在屋子里,亥时正后刘婆有姜婉枝作证,就算是于生一走她就行动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将人拖到后山去又把山路清理干净。


    只是……常熙明微微蹙眉,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几日常熙明都不曾出过院子,而谢聿礼可就忙的脚不沾地了。连着几日都宿在大理寺。


    朱羡南又正好得了空闲,朱承昀那又不能和儿时一般日日都光明正大的去,且他有的时候还得宣孝帝的召唤宿在宫里。


    于是谢聿礼就成了他闲下来的骚扰对象。


    谢聿礼去哪他也跟着去哪,说是第二个长庚都不为过。


    这日谢聿礼坐在司务厅里对着案桌上的几份摘录看了又看。


    两日前,官驿周边城的人员出入登记册就被理了回来,谢聿礼根据脚程和远近推算着能住在驿站的人,又和在官驿里记录的口供册比较了一翻,最后锁定在十五人之间。


    于是他又让衙门里的评事暗中去走访这些可疑人,看看是否能找出和于友发有什么联系的地方。


    而他自己,不仅去金鱼胡同的刘宅探了一番,还去了京郊那被于友发害死女儿的田农户家。


    田农户住的木房,单一间,没日目进出的院子,碗盆什么的都堆在角落,连床上都放满了东西,只留两尺宽的地方睡觉。


    听邻里的说田老汉妻儿死的早,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女儿拉扯大,不想前几年女儿上山采药遇歹人而亡,田农户就大变性情,凶巴巴的。


    他从不去热闹的地方,就喜欢一个人呆着,有的时候生人路过他家门口的小路都要被田老汉骂几句。


    谢聿礼和朱羡南第一回踏入田老汉家时,他正在屋子里烧着什么,浓烟滚滚的,又加上山野味道怪差,朱羡南直接跳了出去,弯腰呛咳起来。


    谢聿礼微微蹙眉,用手把浓烟散开,依稀见到一副佝偻的背影。


    “田老汉。我们是大理寺的,有一桩案件还要你述供词。”


    案子虽不能明面经大理寺之手,但于这些小农小户的人就不必如实相告,怎么简单怎么来。


    田老汉听到声音,忽然剧烈的咳了一声,然后走了出来。


    他瘦骨嶙峋,眼窝凹陷,将他的双眼撑出来,朱羡南看到险些大叫。


    “什么人死了?”田老汉盯着谢聿礼,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把人看的有些不适。


    谢聿礼身姿端庄,双眸一眨不眨的看着田老汉:“于友发。”


    去找田老汉就是因为田老汉和于友发有杀亲之仇,且田老汉在于友发死前一日出了城,死后一日的晚间又赶着城门关闭回去。


    而他并未去别的城里,身份实在可疑,于是前日就和朱羡南拿着从户部要来的田老汉画像去了官驿一趟。


    几番盘问下来,有小厮说那日傍晚在官驿附近见过此人鬼祟的从小路往后山走去。


    张大后面回忆上的几人和评事们拿回来的手册没有联系,于是田老汉就成了嫌疑最重的人。


    听到死的人是于友发时,田老汉先是一愣,随后发出奇怪的笑声,像是有口痰卡在喉咙不上不下,他心头大快,恶狠狠的喃喃:“死了好啊死了好。”


    “该死,该死啊!”


    朱羡南看着田老汉,觉得他有些疯魔,单谁遇到此事都会难受,仇人没了好下场自然开心。


    只不过他那副样子没有惊讶却也不存在知晓的坦然。


    朱羡南在厅里晃来晃去,看着出神的谢聿礼忍不住说:“谢晏舟!你坐在这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宁王回京述职还把他妻儿带回来,这是不准备藏了要跟太子抢东西呢!”


    宁王朱威前日刚回到京师,每年特定时候到御前述职是每个封地的亲藩王固定要事。


    不过因为亲藩王不可在京师久留,基本上述职完次日就出城。


    时间紧迫又公事在身,断没有谁会拖家带口进京。


    但宁王此番不仅光明正大的从大明门骑马进京,而且车队后面还带了一群戏邻。


    说是南地最出名的南戏,由前朝流传下来,戏班里的角色并未改编成昆湘越等剧目。


    该戏班都是南地最出名的,相传其师从前朝高大家,有《琵琶记》、《荆钗记》等五大南戏之二。


    这戏班是专门带来给宣孝帝和喜戏曲的生母孝文皇后的。


    听闻戏班在宫里唱了一夜的琵琶曲,使得龙颜大悦,宣孝帝当即大手一挥,说此曲的忠孝节义难得,让戏班后两日到内城的正祠戏楼给各大家唱一唱,以全家国忠义。


    手心手背都是肉,就算宁王此间犯了错,回顾以往,太子也有错的时候,宣孝帝显然没有那么动怒,还在众臣前称过半月便是宁王世子生辰,让宁王一家在京师多呆些日子。


    这便是要给宁王世子朱昱珩过生辰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大家应该能猜到凶手了吧[让我康康]那可以猜猜为什么行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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