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倒是和姜三学了个十成十 ……
朝下百官失言, 各有心思。
宁王短时间内又是在淮河大坝一事上玩忽职守,又是杀害了去督工的于友发,枉为亲王, 如何胜得君主之大气?
可就是这样的事让宣孝帝前段时间还在生气,昨日却能被宣孝帝原谅, 这实在是太过宠溺。
众人都说,连太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这些原本站在太子这头摇摆不定的人皆投入宁王麾下。
为此, 朱承昀甚至在自己的寝宫里砸了一盏忽鲁谟斯国进贡的戗金琉璃器皿。
谢聿礼知道朱羡南在急什么, 他睨了一眼对面的人,波澜不惊:“你慌什么?你是瑞亲王府的人,不论谁好谁坏都和你搭不上边。”
瑞亲王不会站队,朱临风朱羡南这样的皇家子弟也会到最后慢慢没了权势,只做个逍遥王爷。
不管是太子也好, 宁王也罢, 最后都不会对他们的皇叔一家做什么出格的事, 除非他们为了那么一点小权势而不怕天下人的辱骂。
朱羡南见他说着风凉话十分不解气, 他顿住脚步, 一骨碌往谢聿礼边上去坐,疑惑道:“那你怎么不急?你不是帮朱承昀的吗?”
谢聿礼哼了声,就没想过要瞒他:“陛下态度之所以会大变, 不过是前日我到文渊阁同陛下说过那首罪之人非真凶。”
文渊阁是宣孝帝除奉天殿外下朝后和亲信商议政事的地方。
他无需多说,老谋深算的帝王能一下子就会意。
“你怎么敢的!”朱羡南瞪大眼,看着面前一脸淡漠的说出对兄弟两肋插刀之话的人来,“朱承昀知道了一定会扒了你的皮!”
谢聿礼却不以为意:“你当陛下是傻的吗?太子不必如此, 朱承昀在陛下的监视下更做不了,让亲兄弟提前反目成仇之人,定是不把大明安危放在眼里之人。”
“宁王此番带朱昱珩回来可不只是为了述职。”
这话说的也是。
不管宁王和太子斗的如何水深火热, 宁王不会离开封地,太子也一直留在应天府治理一方。
在宣孝帝没有任何暗示前,二人明面怎敢不安分些?
宁王如今敢带子进京就说明坐不住要提前动手了。
最直接的原因或许就和朱临风把矛头直指向他以及那首罪之人的幕后之主有关。
如果那首罪之人不是朱承昀的人也并非宁王的人,那就是想看大明因亲兄弟自相残杀而搅的血雨腥风之人。
朱羡南却在这层意思里悟出另一层意思:“我大哥只是太过死板较真,不会是为了让宁王坐不住才抖出来的!”
谢聿礼点头:“我也没说那幕后之人是你哥啊!”朱临风的事迹谁人不知?
凡过他之手的案子,这高堂之上就不会不拖出一个重罪之臣。
“太过清廉死板只会树敌太多。”谢聿礼好心提醒。
朱羡南哼了声:“那有什么法子?若我大哥不做陛下手里一把利刃,我瑞亲王府能安好无损到现在么?”
宣孝帝要惩治不听话的权臣,可又不能明说,那么总要有一个誓死效忠他的人为他做明盾以凸显他帝王温情。
所以朱临风站了出来,以自己的性命保全瑞亲王府不被陛下猜忌顾虑。
谢聿礼思来想去,怕朱羡南不懂,不小心告到朱承昀那头去真成了他是叛徒,还是解释了一番:“我同陛下说明实情也不过是提醒再次朝中还有人借夺嫡之争在筹谋动乱。”
宣孝帝当然也就知道于友发的案件和宁王还有太子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陛下让宁王留在京师也是希望那幕后之人露出马脚?”朱羡南脑子飞快转动,凑过去,压低声音。
谢聿礼挑了挑眉,语气愉悦:“还不算太笨。”
“谢晏舟!”朱羡南气。
谢聿礼摆摆手,眼下他无心高台的刀光剑影。只在捋那田老汉的言行。
他们是顺利找到田老汉,可是对于他那日去做了什么,田老汉一概不说,只说于友发死的好。
若是是要严刑逼供,田老汉便害怕的一点字也不敢说出来。
于是二人对田老汉的怀疑加重了。
朱羡南这想想那想想,还不忘捻一颗梅子吃。
那梅子都是长在城外林里,由林户们种起来拿到京师去卖给干果铺子的,梅子还未到时候,晒起来酸的很,朱羡南入口一瞬面容就扭曲起来。
也就这么随心所欲时,他脑子不知道哪根筋搭上了,灵光一现,他瞪大眼问谢聿礼:“他一农户住京郊,为何会出入九大门?”
京郊可不用进内城的。
谢聿礼猛然抬头,看多了手册,下意识的就把这些人都当作是城门里来的了。
林户种树做柴卖给城里的人,那农户自然就出入城门将农作物卖给城里人。
“那他为何不说?”朱羡南自己陷入了疑惑。
田老汉种的是庄稼,秋收刚忙过,正该将这些庄稼运进城里去。
谢聿礼双眼微眯:“怕是运的东西不敢说。”
运的东西不敢说?
朱羡南略略思索:“总不能是抢了于友发的福.寿膏去倒卖吧?那可是罪加一等。”
谢聿礼不置可否,他也不知道。
这时一个守卫走了进来,一手拿着一只信鸽,一手拿着一封密封的信笺。
谢聿礼接过信就拆了看起来,渐渐的,朱羡南看到他眉宇间的神色愈发凝重。
“怎么了?”
谢聿礼把信递给他看,说:“张大后面回忆起泽州那个民女的母亲,他说当时于友发是亲自射箭刺穿她的腘,以至落水沉下去。可毕竟没有真的瞧见人死。”
朱羡南边看信边说:“刘婆也瘸腿,你怀疑那个母亲没死,就急信让泽州的县令去查?”
谢聿礼点点头,信上说当年到现在,河里捞出来的尸体没有符合刘婆的,又或许是他们没捞到,但又到河下游附近的地方找当年的人问了下,八年前的一处寺庙里,的确有和尚收了一个新徒弟。”
“且泽州那边认识刘婆的都知道,她的女儿并非落下悬崖而死,是被权贵所害。”
到目前,这个权贵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倒是符合弑女之仇、神佛信仰,和那个崔韬合谋也未尝不可。但是错就错在她没有作案时间啊。”
谢聿礼脑子也嗡嗡的,他实在想不通,刘婆杀人动机和机会都有,可偏偏于友发死时她在姜婉枝屋子里。
“这么看,刘婆还真有可能是巧合,我看着还是田老汉可疑。”朱羡南脑子又转回去。
又说回田老汉,谢聿礼就站起身来:“官驿后面有什么?”
朱羡南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为了方便这些官员,官驿里有的东西可多着呢。
“或许我们忘了一件事,田老汉的女儿是上山采药被杀害的。一农户家为何采药?”
“当然是卖了。”
二人一唱一和,好不默契。
随即谢聿礼扭过头看着朱羡南微微一笑:“明霁,你说的对。”
顿了顿他心中那份猜测加重几分:“他可以给粮商送稻谷也可以卖草药多赚一份钱。去各大药铺和粮商铺子那问问。”
朱羡南见谢聿礼看着自己,刚想说叫长庚去啊看我做甚,忽然又想起长庚没在。
“我?”他张大嘴巴不可置信,“谢晏舟你使唤我做这些事?”
你好歹在朝为官,身边只有一个下属是什么意思?
“你去。”朱羡南撇了撇一边的天机,“天机你去一趟。”
天机哭兮兮:“殿下,我一个人要伺候两个主啊……”
朱羡南听这话就不顺了,他一脚踹天机屁股上,骂道:“你伺候的是他吗?你老早就想去这厮边上和长庚作伴了是吧?那你可记得要找谢大少爷要月俸!”
天机丧着个脸,往后退一步到安全距离立马躬身求情:“殿下恕罪!小的只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叫我去查我就去查!”
朱羡南本来也没真的生气,见天机这么识趣,也就恢复了端庄模样,微微一笑摆摆手:“那你早去早回,莫要苦了自己。”
天机:“……”
天机一走,朱羡南就伸手对着谢聿礼。
谢聿礼疑惑:“干嘛?”
“我替你做事你不得给我工钱?”
“天机不是不要么?”
“他不要我要啊!没我的允许天机能帮你做事?”朱羡南理直气壮的。
谢聿礼扯扯嘴角,拿过一遍的油纸伞就往外头走去:“你倒是和姜三学了个十成十。”
朱羡南手一顿,嘿,还真是。
姜婉枝强词夺理的问他要钱,他问死皮赖脸的问谢聿礼要钱。
就这么停留一瞬,朱羡南就看到谢聿礼已经走到对面廊间,他拿过另一把油纸伞,飞快的追上去:“你去哪?”
“刘宅。”
“去那做什么?”朱羡南问。
谢聿礼目视前方,边走边回答,一脸漠然:“若是田老汉真去药铺了,那他鬼祟在后山或许只是偷了官驿的药草。”
朱羡南唏嘘:“他倒是大胆……”旋即又明白了,“你是怕他只是偷盗官府药草所以不说而非杀了于友发?”
谢聿礼点点头:“这么多人里,只有田老汉和刘婆嫌疑最重。”
“可刘婆全然没有作案时间啊?”
“有的时候,杀人无需一直在场。你说说一个内城妇人,为何住进驿站?”谢聿礼问。
一个老妇人是闲钱多了特地去住城外住一夜再回来么?
朱羡南想想也是,可还是没看透:“于友发是被人捅死的,她如何做到自己不在能叫于友发身亡?”
“亥时正于友发的确没死,亥时子刘婆又没有作案时间,难道会是你们大理寺的仵作误判吗?”朱羡南问。
谢聿礼也一时间想不出所以然。
但心中疑团重重,刘婆实在奇怪。
次日。
秋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辰时三刻,许妈妈匆匆来到常熙明院子。
没多久,绿箩就推门进来将常熙明喊醒。这禁足的日子太无趣,直接让常熙明日日嗜睡过时辰。
绿箩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小姐,许妈妈来催,说夫人喊您去花厅呢。”
常熙明被绿箩拉起来后简单的洗漱收拾好,这才醒了神。
她这几日安安分分的,连院子都不曾出过,阿娘喊她又是何事?
带着满心疑惑,她稍作整理,便跟着许妈妈来到花厅。
常老太太坐在主位,赵湘宜和许迎安在旁,常瑶溪安静站在角落。
“妙仪,宁王回京述职带了个厉害的戏班子,陛下体恤臣子,让戏班在正祠戏台唱《琵琶记》,全忠孝正义,你在屋子里闲闷的很,正好我带你和溪姐儿去开开眼。”常老夫人笑着说道。
常老夫人不喜欢热闹,各大府邸宴请都不会去,就连济宁侯府办席她都不曾出面,至多坐在花厅里和人唠上几句就回院子。
难得喜欢听曲儿,这曲儿又是宁王从南地带来的,她们这些女子在京师北地的可一辈子听不到。
常老夫人愿意出门,做小辈的自然要在边上尽孝,这不,连许迎安都来了。
常熙明面带微笑,双手却蜷在袖间,一时间恍惚神。
宁王回京了?她还记得蔡云祥之前提过一嘴,但如今才十月刚到他就急着赶回来述职?
且述职就述职,为何带戏班回来?
阿爹刚投了宁王,眼下宁王就回京,她就说前两日阿爹和大哥分别来看她时为何欲言又止的。
常熙明这边正思索着,而赵湘宜却是见常熙明乖乖巧巧的站在中央,没有喜出望外也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露出得体的笑来。
于是她着常熙明的眼神便温和了几分,这些日来常熙明确实温顺很多,她本就想着要解了她的足的。
她对常熙明温柔地叮嘱:“出去要守规矩,跟着祖母,别乱跑。”
常熙明只得点点头,离起床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她的行程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赵湘宜说完又带着歉意的看向常老夫人:“媳妇前院还有账要理,不能陪母亲去听戏还望母亲勿怪。”
常老夫人摆摆手:“无碍,你们这些年纪的倒也听不进戏去,白瞎了一出好戏,既不能去也就算了。”
赵湘宜笑着亲自将常老夫人扶起来,一行人就往大门口走去。
在赵湘宜再三嘱咐莫要乱跑下,常熙明一边点头一边和常瑶溪一同坐上马车。
老夫人和许迎安坐一辆,常熙明就只能和常瑶溪一块儿坐了。
绿箩和红豆撑着伞跟在外头随行。
自从上回隆福寺回来,常熙明常瑶溪对对方做的事都心知肚明,只不过谁都没先提出来撕破脸面。
一路上,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济宁侯府的马车内一片寂静。
常瑶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常熙明静静地望着窗外雨幕,满心惆怅。
她也不知道这惆怅从何而来。许是这雨一连下了几日,叫人烦闷。
不足三刻,一行人便到了正祠戏台,戏台上已布置妥当。
众人在戏楼一层的大院里找了个方桌边的太师椅坐了下去。
锣鼓声响起,戏正式开演。
饰演赵五娘的戏子一出场,便引得众人目光聚焦。
她扮相精美,水袖轻扬间,满是韵味。
随着剧情推进,她开嗓唱起,那声音婉转悠扬,饱含深情,将赵五娘的悲苦与坚韧诠释得丝丝入扣。每一句唱词都仿佛带着魔力,把席间众人带入了戏中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一卷快结束了,想加更,怎么没有宝宝催我加更啊哈哈哈[吃瓜]
第32章 倘若喑哑是她装的呢 ……
一曲唱罢, 班主走上台。
他身姿挺拔,对着台下一揖:“各位看官,我们戏班从南地泽州来, 为让各位不留遗憾走,在下还备了弄戏, 权当给各位夫人小姐耍耍眼了!”
就在大伙好奇这班主会什么弄戏时,班主说:
“在下略通口技, 不论男女老少, 只要您说句话来,在下便能仿出您的口音。若哪位愿意配合,说上一句,在下尽力模仿。”
众人皆觉得稀奇,常老夫人饶有兴致的看着班主。
这时, 台下一位身着淡粉衫子的女眷站起身, 清脆说道:“海棠带露, 恰似佳人含笑。”
班主微微眯眼, 凝神片刻后, 开口模仿,声音竟与那女眷一般无二:“海棠带露,恰似佳人含笑。”
无论是声音的高低起伏, 还是那份娇柔的韵味,都模仿得丝毫不差。
接着,班主又压着那音色继续婉转道:“各位看官可觉精彩?!”
一个男子,还能模仿出女子的声音来!
且还惟妙惟肖, 若是二人往柱子后一站,连姑娘母亲都不一定分得出是谁说的。
台下先是一愣,随即响起如潮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
“宁王这千辛万苦从南地带来的戏班倒是厉害!”
“可不是!要不说陛下心慈仁善呢!能让他们唱给我们听!”
戏楼里一时间赞叹声络绎不绝, 此起彼伏的。
班主在这一片笑声中缓缓退场,紧接着,戏班便开始了下一场演出。
常瑶溪也忍不住连连赞叹,整个戏台沉浸在热闹欢快的氛围中。
倒是常熙明,先是和众人一般惊讶,随后脑中忽然极快的闪过一个想法。
她瞪大了眼,心中猜忌万千,一点一点紧着她的脑子,叫她喘不过气来。
仿人口技。泽州。
好不容易出了府,常熙明又寻到些蛛丝马迹,自然是想要更深一步去找找线索。
可脑中又想起赵湘宜的话来,正犹豫不定时,常瑶溪忽然对许迎安和常老夫人说:“祖母母亲,瑶溪今早多喝了蜜枣粥,眼下想去解手。”
常老太太不疑有他,许迎安也只说了句“仔细些”就让红豆跟着常瑶溪出去了。
常老夫人听戏被打断有些不高兴,但现在得了清净正准备看下去,另一边传来常熙明的声音:“孙女儿也想解手。”
常老夫人:“……”
许迎安:“……”
“快去。”常老夫人挥挥手,眉眼间劲显不耐。
常熙明咧嘴一笑,飞快的起身告退,和绿箩隐在人群里。
“小姐,我们去哪?”绿箩问。
“后场。”
后场?绿箩疑惑,去那些戏子呆的地方做甚?莫非小姐对哪个戏子很欣赏,想去膜拜膜拜?
绿箩这么想着,常熙明就已经在小厮的带路下进了后场。
“陈班主,有人找你!”小厮在外头喊。
候场的戏子听声纷纷扭头看过来,只见一少女身着月白缠枝纹比甲,下着松花色织金云纹马面裙。垂云髻簪着赤金步摇。
清灵里透着闺阁小姐的温婉端丽。
陈班主见到来人眼睛一亮,知道是官眷,不敢怠慢,小跑着过来,语气带着一丝热切:“小姐?”
常熙明展颜露笑,这样最好,原还担心这班主不好说话她很难问出什么来呢。
“陈班主,您方才的口技让我们家的老夫人赞不绝口,老夫人平日里对什么都无趣的紧,就独好高手技艺。您可有哪日得空到府上一叙?”
“这……”陈班主低着头为难了,“能得贵府老夫人赏识是小的荣幸。不瞒小姐说,我们戏班一路上吃住都由宁王安排的,便是今个到这来都是陛下下令,私到贵府……怕是要请示宁王了。”
常熙明微微一笑并不恼,她当然知道陈班主和这些戏子都来不了,她也并非想他们真的到济宁侯府去。
都说京师贵女被宠惯了,脾气大得很,一个不小心都可能上西天,陈班主等了一会都没听见那女子说话,心底十分焦灼。
“班主忙碌,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可老夫人寿宴在即,我这个做孙女的自想博她一笑,班主可有什么徒弟?”她此问一出,双眸紧紧盯着陈班主,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线索。
“妙仪!”忽听身后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常熙明回头一看,正是姜婉枝。
只见姜婉枝气喘吁吁的跑开,站在她边上。
“你怎在此?”常熙明有些意外。
“我也来瞧瞧这圣戏啊!谁知我马车刚到门口就看到你和绿箩往外头走。”说着姜婉枝还有些不满,“我喊了你那么多遍,你头也不回!”
常熙明略带歉意:“对不住,我在想事,真没听见。”
“何事?”常熙明知道姜婉枝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看了一眼班主,凑近她耳边匆匆跟她把自己所看所想解释了一番。
陈班主那头看了一眼姜婉枝,只见姜婉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又见常熙明和姜婉枝说完了,这才回答起有无徒弟的问题。
“学了这番技艺的徒弟倒是有几个,不过他们都跟着我来戏班,怕也是不好出去。”陈班主悬着的心落地了,眼前这位小姐不仅人美声甜,也善解人意的很呢!
不知不觉的他就话都说的大胆起来,一股脑的把心里话可说了出来。
常熙明笑容愈发灿烂:“跟班主学了口技的徒弟都在这儿了?”
陈班主点点头。
“您老家可有?又或是戏班外出唱曲儿时可经过哪一处地认了个徒弟?”她还是不想放弃一丝可能。
陈班主细细一想,刚要摇头否认,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人来,他心一定:“托小姐的福!还真有个人!”
常熙明心咯哒一下,好似离想要的答案更进一步了,她屏息凝神看着陈班主。
陈班主只以她一片孝心,还好心提醒:“不过那人上了年纪,学后快四年了,我都没再见过她,怕是短时间也寻不到了。”
常熙明笑笑,令一旁的绿箩往班主手心里放了半个枣子大小的珍珠:“无妨,班主便同我说说那徒弟吧?万一她学好了技艺到京师混饭吃呢?”
陈班主收了东西那自然要好好说,于是他压低声音道:“她是八年前找到我的,说什么都要跟我学这口技,我看她模样朴素又是个妇人的,便觉得教不好,更想着一个妇人家的学这个做甚。”
“我不同意她就一直赖在门口,甚至有次跟我到了邻乡去。我闲烦了就说我好歹是戏班出身略懂辞藻,收徒只收文人墨客,女子想学也好歹会什么琴棋书画,能陶冶情操。”
“那人就走了,结果没想到两年后再次找到我,她给我看她画的画,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我见她如此执着便就教了她。”
说到这时,常熙明的心已经沉到谷底。
她蹙眉问:“她从何而来?”
“泽州。”
“叫什么?”
“她没和我说过,她算我第四个徒弟,我也只喊她阿四。”
姜婉枝和常熙明对视一眼,听到这还有什么不懂?她百般替刘婆开托,可最后仍有线索指向她。
“第四个?其他的都还跟着你?”不然他怎么后来才想起这个阿四。
陈班主点点头,心想这小姐倒是敏锐的很。
“我在南地名声大噪,许多县令富商想要我和我的徒弟去唱曲,慢慢的我们也富足起来建了个戏班,可是就在那个时候,阿四说要走。”
“我问她为什么不坚持,马上就能有泼天的富贵,这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
“她如何说?”常熙明问。
“她说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没了,钱财于她无用。”
“我让她再想想,不要急着离开。后来有一回我们去县老爷家唱戏,她正好生了病没去,等我们回来时就再也没寻到她的踪影了。”
常熙明心下一凛:“她嗓子可有不对?和你学了这些会失声么?”
“失声?”陈班主瞪大眼,“您瞧我一直好好的,这口技哪有失声一说?何况我这些徒弟里阿四学的精又快,那技艺都快赶上我了。谁嗓子有问题都不会是她。”
“那她可说过她的女儿?”
陈班主看着常熙明都有几分不对劲来,这些问题,怎么好似她认识阿四呢。
“她说她女儿上山时不小心摔下悬崖死了。”
常熙明抿抿唇,心底那个猜测更甚,一瞬间如浸入凉水,离真相越近她心越难受。
“最后一个问题。”常熙明深吸一口气,“她瘸腿么?”
陈班主低头思索,想了一会才道:“瘸的,不明显。”
此话一出,常熙明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她发颤的指尖,睫毛抖如蝶翼,唇角褪尽血色,脊背僵立,真相似巨石压得胸腔发闷。
刘婆……
除了不记得样貌,这哪一件不跟她符合?
信神佛,会口技,打晕过于友发。
姜婉枝也不可置信的盯着一处,檐角雨水滴落,许久,她摇了摇头,后退几步又上前拉住常熙明喃喃:“不会的……不会是她……”
姜婉枝拉着常熙明的衣袖忽一用力,险些把常熙明拉倒,她语气焦灼:“她是喑哑之人,如何能装?”
陈班主看着两人面色苍白,却又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于是小声问:“二位小姐可——”
常熙明本被姜婉枝带着失了神,险些不顾形象,陈班主的声音一下子把她拉回来。
她看向陈班主,语气说不上好,泛着冷:“班主不还有事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陈班主哪里听不出来意思,躬身着退回去了。
一时间,这后场屋子的四方天地门外就只剩下她们。
常熙明的理智被拉回来,把目光重新放在姜婉枝身上,她前一刻之所以震惊不是因为知晓了刘婆会口技,而是通过班主的话叫她脑中一刹那闪过一个答案——
喑哑的做不了常人,可常人能装喑哑!
刘婆会口技,那她也擅喑哑之色。
她盯着姜婉枝,一字一板道:“若喑哑是她装的呢?”
“她擅口技,若是在亥时子到亥时正杀了于有发再回到屋子里用声音装成于友发还没死的样子,又在亥时正后找你做了不在场证明呢?”
“且做喑哑之人更不会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
此话一出,常熙明能够感受到姜婉枝架在她臂上的手僵住,她脸唰的一下变的更白。
不知过了多久,姜婉枝又说:“可她学了口技又如何?信神佛又如何?泽州那姑娘的母亲已经死了,她和于友发无冤无仇为何处心积虑杀他?你不要说是因为看我和秋云像她女儿所以替我们报复。”
这话说的在理,常熙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既然在班主这得出这么个线索来,刘婆真哑假哑还真要探一探。
她脚刚迈出去,随后像是又想起什么,问姜婉枝:“这三四日,你可有得到真凶被捕的消息?”
姜婉枝跟上去摇了摇头:“外头没人传,朱羡南也没和我说过。”
那看来是还没查出来了,常熙明叹口气。
细数下来都十二日了,谢聿礼竟一点进展都没有,真是高看他了。
她要去金鱼胡同的事还得和常老夫人说声,但又怕赵湘宜怪下来,便把姜婉枝拉出来当背锅的。
姜婉枝一点都不怕旁人如何看,知道常熙明想去找刘婆,她也很想知道真相,于是跟常老夫人说她很久没见妙仪,想拉着她去街上逛逛。
常老夫人没意见,二人要出去的时候,常熙明往许迎安边的椅子上看了一眼,空的。
常瑶溪解手这么慢?
但眼下她也无暇顾及其他,宁王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回来,朝中太子的势力必然会那淮河大坝和于友发的案子做文章。
她得尽快找出一条路来——
作者有话说:今晚加更~~
第33章 认罪(上) 街道上,……
街道上, 雨越下越大。
常熙明本是坐马车到戏楼,再从戏楼回府,那是一点雨都淋不到。
是以绿箩和秋云各都只带了一把油纸伞, 怕人多不便,常熙明和姜婉枝干脆就让绿箩和秋云呆在戏楼里。
这两人每回有了什么主意不让婢子跟着的时候, 就算绿箩和秋云再再三担忧都会被留在原地,这回也没例外。
常熙明怕到时候常老夫人那头三个人不方便乘一辆马车, 就坐了姜婉枝的马车去。
马车在雨中急跑, 雨珠拍打在帘子上,风吹翻一角,将雨点砸了进来,打在了手上,刺骨的寒。
一炷香后, 马车停在了金鱼胡同的刘宅边上。
常熙明不知哪个刘宅可姜婉枝知道。
她日日走街串巷, 可以说这京师里就没有她不知道的权贵家, 哦不, 是没有她马夫不知道的权贵家。
二人刚要下车就听到一边传来一声叫骂:“你又要乱跑哪里去?!雨下大了可有把院子里的盆栽搬屋子里去?!莫不是想跑哪里去躲懒?”
常熙明要出去的步子一顿, 觉得这声音耳熟,她掀开帘子望过去,只见那刘宅门口站着一中年妇人, 她穿金戴银,却指着一个布衣老妇叫喊,眉宇中竟显嫌弃。
常熙明面露狐疑,那刘夫人有些眼熟, 她好像在哪见过。
脑里画面一闪,那夫人可不就是之前在隆福寺见到的那妇人吗?
二人再定睛一看,那老妇不是刘婆又是谁?
常熙明眸光微眯, 原来那日刘夫人说懂权贵之物的人是刘婆么?
所以刘婆是真同权贵接触过是么?
“她居然把自己的嫂子当下人使唤?!”姜婉枝也往外看去,刘婆和她说过住在亲弟家,可却没有说过她在刘宅处境艰辛。
姜婉枝十分气愤,想下去理论却被常熙明拉住。
因为刘婆对刘夫人的叫喊置若罔闻,连伞也不拿,抱着一个小包袱匆匆离开刘宅,经过马车往胡同口去。
刘夫人见状更加生气了,谩骂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常熙明眉头一皱,跟马夫说:“跟着那老妇。不要被她发现了。”
马夫得令往前要掉头。
与此同时,姜婉枝将那对着刘宅一边的帘子大面积掀开,露出整张脸来,她冲刘夫人喊:“如此不懂礼仪规矩,回头我叫阿爹参你夫君治家不严一本!”
那刘夫人听到这话望过去,只见姜婉枝已拉回帘子,可那朱漆鎏金马车,车檐角缀着银铃,一看就身份不低。
刘夫人一时间哑了声,整个人的怒气都憋在嗓子眼,气散不了险些要吐一口血出来。
常熙明坐在马车里抿唇笑了笑,方才的紧张缓和下来,冲姜婉枝竖了个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姜婉枝神气道:“那是。”
说完她又把注意力放在不远处的刘婆身上:“她要去哪?连伞都不拿。”
刘婆瘸了腿,但又疾步行走,在雨中奔跑的一晃一晃的模样叫人心底发酸。
姜婉枝有心将人叫上来送到目的地,可又觉得刘婆这样有些怪异,心中惴惴不安,怕误了事,还是止了口。
马车一路慢走,竟跟着刘婆穿过宣武门大街出了城。
而另一头。
天机从昨午后一直查到今早,终于把京师各大药铺和粮商都问候了个遍,得出田老汉那日确实卖货一批药。
于是二人出城兵分两路,朱羡南去官驿和驿臣的记录对比一下看看药草缺失多少,谢聿礼擅诈善威,就去田老汉那处盘问。
以至于得出田老汉的确头了药后,谢聿礼快马加鞭赶回来也已经是申时。
朱羡南路远,回来还要些时候。
田老汉的嫌疑大概率洗清,谢聿礼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刘婆身上。
可怎么想都没想出她的作案时间和作案方法。
他昨日去刘宅倒是发现了刘婆的屋子里也残留过福.寿膏的痕迹,不过已知晓她弟是户部主事,能拿到福.寿膏也未尝不可,而且张大不是说了于友发私下贩卖?
崔宅那头还没什么动静,只有一晚长庚递信回来说他偷进过崔韬的屋子,发现了有两串念珠,一串新一串旧。
想来其中一串的确是崔正史留给他父亲的,但另一串……
在没有明确的证据前,看来他还要去刘宅几趟。
谢聿礼身着一袭纯黑劲装,精致锦缎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光,每一处都似暗藏着力量,彰显着矫健身姿。
乌黑长发高高束起,挽成丸子头,被精致银冠稳稳固定,银冠上简单的纹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增添几分贵气与英武。
少年的脸庞轮廓分明,双眸锐利明亮,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起。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打在他的脖颈处,却丝毫未扰乱他在申时到达宣武门的步子。
谢聿礼刚给门卒看了令牌要进城就见长庚慌里慌张的跑来。
他拉住缰绳,眼神一凛:“怎么了?”
长庚看到谢聿礼,立马道:“少爷,崔韬今早得了一封信,方才往城外去了!属下正要追去。”
谢聿礼眉心一跳,心好似被什么抽动了下,惴惴不安。
一息,他果断道:“追!”
二人从宣武门大街出去在半路遇到了快马赶回来的朱羡南,朱羡南看到谢聿礼就大喊:“那驿臣心真够大的!要不是我去问,他到现在都还没发现药草被人偷了!”
谢聿礼对此没有疑虑了,田老汉是去偷药卖钱,所以一直不敢说去做什么了。
“咦,你哪去?”看谢聿礼和长庚往相反的方向走,朱羡南也利索的掉转马头,丝丝薄雨打在他脖颈上,冷的他一哆嗦,没忍住说,“这秋末的雨要下到何时……”
因为崔韬是走去的,所以三人的步子不快,长庚在谢聿礼边上快步走着,回答朱羡南的话:“殿下,崔韬出城去了。”
朱羡南虽然没全程去追踪,但这几天也都把谢聿礼知道的给问出八九十来,他讶然:“他这是坐不住了?”
秋雨如丝如缕,缠绕着蜿蜒的山路。灰石黄土早被磨得坑洼不平,覆着层稀泥,踩上去咕唧作响,直教人打滑趔趄。
道旁衰草倒伏,几株枯槐秃枝狰狞,唯一的绿荫是土坡边三棵老槐,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稀奇的每落多少绿叶,倒像是天地间漏下的一片孤舟。
崔韬头戴斗笠,青布上溅满泥点,怀里紧护着个什么,踩着湿润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上来。
他额发紧贴皮肉,顺着下颌往下淌水,不知是雨是汗。
山路中间,一个看着有些年代的小土坡前,一妇人已立了许久,月白粗布衫被风扯得贴在身上,鬓角银丝混着雨珠,眼角纹路深如刀刻。
她攥着袖口的手青筋微凸,听见脚步声时,脊背猛地绷紧。
四目相对刹那,妇人浑浊的眼突然亮起,像冷灰里溅了火星。
崔韬却猛地刹住脚,泥水从布鞋边缘砸在枯草上,惊起几星枯木碎屑。
“你来了。”
那妇人喉间似卡着碎玻璃,许久未动的声带磨出锈,沙哑话音破风而出,惊得落叶簌簌。
她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似是平日里不去保养,嘴忽的一咧,竟生生把干燥的嘴皮扯出一道血痕。
崔韬走上前,张了张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默了默,只吐出两个字:“刘婆。”
听到肯定的声音,站在两棵槐树后的身影还是跟着颤了颤。
真正的听到所认为的喑哑之人开了口还是十分的憾然。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说着,刘婆将拿了一路的包袱递了过去。
崔韬没接,直愣愣的看着刘婆,眸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他猛吸一口:“你信中所说是真的?”
刘婆点了点头,二人从来没有书信往来过,所以这次崔韬收到她的信便慌里慌张的赶了过来。
崔韬蹙眉:“没有查到你,还有人顶罪,你既还会写字为何不放下过去给自己谋一份安身立命的活儿?”
刘婆摇摇头:“信是我叫一书生写的,我不会写字。”
“那你也不能——”崔韬劝阻的话还没说话,那山路下就疾疾跑来人。
二人扭头望过去。
躲在刘婆身后的槐树下的常熙明和姜婉枝也稍稍探头出去。
看清为首之人时,崔韬眼底全是震惊,而刘婆一脸坦然,好像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
她丝毫不畏惧,音量变大,但浑浊的双眼一直看着崔韬:“我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被毁,不过是凭借一口恶气吊着。”
“如今这恶气散了,我从哪来也该往哪去了。”
她的声音悠悠漫漫,带着一丝释然更有几分向往的喜悦。
崔韬一时间没敢说话,于是刘婆强行把那点包袱往他手上塞。
“崔韬,你是我下半辈子遇到唯一一个好人,别的东西我给不了,也就这点铜板,你拿着。”
说完她绕过崔韬,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谢聿礼面前,她面色平静,语气平稳:“大人可是来抓我的?”
谢聿礼没想到会遇到刘婆,更没想到她会说话。
就方才她无视他们三人在和崔韬自顾自的说话时,他脑子千回百转,一个又一个的猜想从眼前闪过。
“是你?”他愣愣的看着刘婆。
眼前的妇人,他在去刘宅时见过几次,木讷、畏缩、胆怯。
和如今眼前之人两不相同。
在跟上来前得到的线索来推,还不足以给刘婆定罪,可刘婆会说话,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刘婆就没想瞒,老眼不眨的看着谢聿礼:“是我。”
不必打哑谜,这一问一答的话让在场的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她这是认下了?
“但在进牢房前我还想问问大人,可有证据抓我?”刘婆问。
是了,以谢聿礼眼下的线索,若不是跟踪崔韬凑巧遇到刘婆,根本还确定不了是何人作为。
朱羡南替谢聿礼回答:“你和崔韬认识,更能拿到于有发外出公差的行踪。于有发死前后你又恰好在驿站出现甚至是打晕过于有发。”
“所以呢?崔韬是家生子,我一个外人他为何会帮我?我又能如何杀于有发?”刘婆始终肃容,没有一丝惧怕。
谢聿礼淡然:“因为你的女儿不是掉下悬崖而死,是被于有发杀害的。而你从虎口逃生被和尚所救。”
说到这,刘婆一直冷静甚至是看到生死的脸上松动出一丝裂痕来,她目光中迸发出火气来,身子都僵住,再在下一秒肩膀颤动起来。
风一吹,不远不近的槐树叶纷纷簌簌,似能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谢聿礼眸光一撇,竟意外的发现有一粉色衣摆飘动,又在一息之间藏了回去。
他不动声色的从袖间拿出一颗珠玉,手腕一转,那小东西在无形间击在那槐树干上,透过内里,叫躲在树后的人吓了一跳,直接叫了起来。
“谁在哪?!”长庚立马走上前,挡在谢聿礼身前。
朱羡南却拧着眉,这叫声他熟悉的很,果然下一秒,姜婉枝从树后走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朱羡南蹙眉。
刘婆看到来人也十分的不可思议。
看到树后只走出来姜婉枝,谢聿礼下意识的就往旁边那个槐树后看,看不出什么影子来,谢聿礼抬了抬腿,姜婉枝在这,他不信常熙明不在。
不过没等他走几步,那槐树后就出现一道月白的纤细身影——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几章可以配上伤感bgm了哈哈
第34章 认罪(中) 常熙明和姜婉枝两跟……
常熙明和姜婉枝两跟到山脚下时就不让马夫追了。
二人闲油纸伞露行踪甚至都没带, 只将披风褪下去包住脑袋来。
但后面浑身都被雨水淋湿,她们也不在意头湿不湿,干脆披回去还能御一阵寒。
“我的姑奶奶!”看到姜婉枝慢吞吞走来, 朱羡南直接把自己头上的斗笠套在姜婉枝身上,语气不满, “你当你是铁壁铜人?回去不病了我跟你姓。”
姜婉枝瞪了他一眼,换作平时她一定会骂回去, 可现在因为刘婆和崔韬以及这阴冷悲凉的氛围, 姜婉枝低着头不敢看刘婆。
她和常熙明跟着刘婆没走多远,就见她站在一个小土堆面前,二人见她沉思太深,就猫着腰从山路下一道坡走上另一边的槐树后。
她们看到了,那小土坡前被手绢裹着一长条东西, 露出淡绿珠玉一角挂在外面微微滚动, 常熙明记得, 这是那日罗宁真给她的步摇。而在那步摇一边, 还放着一个食盒。
刘婆一人淋雨站在小土坡前许久, 面上伤感悲痛。她们就知道了,那小坡里,是她最爱的人。
后来崔韬来了, 紧接着谢聿礼朱羡南他们也来了。
常熙明在他们的注视下,缓缓走过去,全然没有藏着偷听的羞愧。
见朱羡南把斗笠给了姜婉枝,谢聿礼手摩挲下, 转头看向长庚头上的斗笠,伸出手来。
长庚会意,他三两下退到朱羡南身后, 抗拒:“不给。”
谢聿礼:“……”
长庚努努嘴,心道借花献佛算什么,有本事和郡王殿下一样把自个的拿出去?
常熙明瞧见这行为,道:“不必给我。”
谢聿礼嘴比脑快:“我说要给你了?”
常熙明:“……”
长庚:“……”
朱羡南:“……”
姜婉枝:“……”
就连刘婆和崔韬都露出无语的表情。
得,现在刘婆她们要紧,常熙明不跟他斗。
她转头看向刘婆:“若是谢大人没查出您和于有发在泽州的过节,哪怕我知道您会说话、善口技仿人音色我都不曾确定您就是凶手。”
她站在树后就一直在想,一个人哪怕多么的符合真凶的作案时间和条件,可没作案动机都不能算数。
现在她了然了,也终于想明白了。
看着眼前姑娘澄澈的双眸,刘婆忽然想起来那日见到的常熙明,端庄有礼识大体,更是给了她作为一个被人人嘲笑又瞧不起的对象的尊严。
“您是听说被宁王带回来的南地戏班的班主是您以前跟着学口技的师傅,怕有人知晓他的技艺联想到于有发的真正死亡时间是亥时子到亥时正。”
常熙明声音清亮,就算在这雨幕里,也能给渡上迷雾的孤舟照出一条明道来。
朱羡南有问题:“你怎知那班主是刘婆师傅?”
于是常熙明和姜婉枝一块儿把她两在戏楼后场的对话说了出来。
“怪不得刘婆的画这样的好。”姜婉枝没忍住说了个题外话。
刘婆听后看着姜婉枝笑了笑,她道:“姜小姐,我一个贱民的画只怕是污您的眼。”
姜婉枝急忙摇摇头。
常熙明想到刘婆刚刚问的那个“崔韬是家生子,我一个外人他为何会帮我?”
于是她又道:“崔韬是家生子自然不会帮您,可你们两个都是信徒呢?”
“也是巧然,我这几日被罚抄经书,没想到看到了那日您对我做的佛谢礼。”
“佛教本质是慈悲心。修行者应怀有慈悲心,助他人解脱苦难,成就无量功德。”
谢聿礼查到刘婆被和尚所救,那时身处绝望的行尸走肉,得佛教子弟相救,会不会因此成为佛祖信徒?
这下众人都恍然大悟了,正如谢聿礼查处刘婆的作案动机一样,常熙明找到了刘婆的作案条件和真正作案时间,二人只要稍稍对上口,一切都能说通了。
刘婆因女儿被于有发杀害,自己又险些因于有发丧命而滋生杀死于有发的想法,后拜师学口技就是早在一开始就想好了杀人手段。
所以在接触到崔韬后,她借二人是信徒让他偷出于有发的行踪,然后在驿站将人杀害后回到于有发的屋子装出他的声音来混淆于有发那时还没死的情景,又在后面找姜婉枝做了不在场证明。
所有的事都被串联了起来,可是细想起来,仍是有细枝末节未查明清楚。
“只是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常熙明顿了顿,“我在隆福寺偶然从刘夫人口中得知您会用福.寿膏,想必是从于有发那儿学来的,你筹划多年,难道想不到教您弟用福.寿膏会被有心人抓到马脚吗?”
一个妇人,比一个官员都懂如何使用权贵的福.寿膏,太惹人生疑了。
谢聿礼听了这话就突然想起抓张大那晚常熙明问自己福.寿膏怎么用,原来在那天就注意到不对了。
刘婆听了这些话,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她释然的笑笑,看向常熙明道:“这位小姐实为聪慧。的确是这样,在知道陈班主来了时我就知道自己离被发现不远了。不过小姐不知,那日买了步摇后,我将备好的桂花糕和步摇放在小玉坟前就想过几日去大理寺自归,只是没想到有人快我一步。”
“福.寿膏我看于有发用过啊。他死后,我就也想尝尝,叫这些本就快活的人更欲死欲仙时何滋味。”
“前一日我拿到于友发的行踪便早早出门,在官驿边守着。后来我看到他去了顶楼,我就借我弟的身份暗中跟着。”说到这,刘婆有些于心不忍的看着姜婉枝,
“暗中见到姜小姐和她的婢女险些遭于友发欺辱,我本不想出面以防暴露自己,可那叫喊声让我想起了小玉,那个时候,她也一定这么无助痛苦吧,我受不了,找了个棍子就冲出去打晕他。”
姜婉枝心头一颤,抬眸去看刘婆,就对上她痛惜又慈和的目光。
刘婆继续说:“我本就想着找个机会给他塞纸条,后来把他移出去后就在他衣里塞了早托人写好的字条,说我知道他这八年对良民做的恶事,说我要上告左都御史。我在京师,自然听过左都御史为人清廉正直,不会视人命如草芥。”
朱羡南一听自家大哥被夸,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刘婆。
“我还说要是不想让我把证据供上去,亥时子便到官驿一旁的小道见我。他真的来了,我早早躲在暗处,拼劲全力,带着这八年的悔恨和不眠用匕首从他后堂刺穿他的心脏!小玉那时才九岁!!这个畜生!他怎么下得去手的!”
说着说着,刘婆红了眼,声音也越来越大,情绪激昂,好似于友发在她眼前。
“我把他尸体拖上破庙,又回来清理好自己去了姜小姐屋子,望她能做我的证人。”
谢聿礼疑惑:“当时既想自归,为何还需人给你证名?”
“因为我怕还没来得及和小玉好好告别,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怕步摇没来得及买,桂花糕没来得及送,还没在这小土坡前好好跟自己的囡囡说说话,就被抓起来关进大牢再行处置了。
“小玉还在的时候,有一回市集,她看到一支很漂亮的珠玉步摇,可那时我嫌贵没给她买,为此她还伤心了好几阵,可没想到,那没来得及买的步摇成了她再也得不到的念想。”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小玉从未做过坏事,而我手里沾满鲜血,死后,我也见不到她了。”
其实她更知道,人死后,连一丝魂魄都无,永远消弭于这天地,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会忘记。
她深吸一口气,坦然一笑:“所以我要让姜小姐做个证人。我想再见一见小玉。小玉临死之际,都没等到她的阿妈。她一定痛恨我为什么不早些来。”
“等从姜小姐那回来,我便拿了水桶打了后山水井清洗官驿旁的小道,又把破庙地面处理干净。最后给那恶人摆出祈佛之姿,我要他跪求佛祖原祐却不被应允,我要他一生恶行袒露在菩萨面前,我要他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刘婆眉峰倒竖如刀,腮帮因咬紧牙关而绷得铁青,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声音从齿缝间碾出,带着刺骨的冷颤。
“等安排好一切,我就潜入他的屋子,我也想试试这上头的人的活法,我暗中看过他用烟枪吸福.寿膏,于是我也对着那孔试了下。你们不知道,我这八年,没睡过一回安稳觉,一闭上眼就想到小玉躺在草堆间的模样。可那福.寿膏却叫我第一次见到了小玉,她长大了,对着我笑,喊我阿妈……”
这梦境一般的场景让她迷恋,所以她没被抓到后看到自己的弟弟有了福.寿膏,便想也拿点用用,所以她教他怎么用,借此能吸上一口。
果不其然,那一晚,她又见到了小玉,也睡上了这八年里唯一一次好觉。
刘婆从来一闭上眼就能回想起八年前小玉的死后模样。
囡囡浑身血污,瘫在荆棘丛中。
她的衣襟碎成布条挂在身上,长发被扯得七零八落,腰间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翻着血肉,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折在身后,苍白的脸贴着带血的落叶,唇角还凝着干涸的涎水——分明是副没了生气的模样,却偏偏睁大了眼,直勾勾瞪向头顶灰蒙蒙的天。
刘婆寻到她时猛地栽倒在地,指甲深深抠进腐叶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响,像是被人掐住脖子。
她抖着手去掰女儿蜷曲的手指,却碰落一块粘在掌心的带血碎布,整个人忽然僵住,继而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叫。
她用脸拼命蹭女儿冰凉的脸颊,头发扫过女儿手臂的淤青,又突然疯了似的扯开自己的衣襟,把女儿的头往自己胸口塞:“囡囡冷了吧?娘抱、娘抱抱……”
滚烫的眼泪砸在女儿伤口上,她却浑然不觉。
寂静的山林传来凄凉的哭嚎,直到声带磨出血,只剩含糊的呜咽在风里飘着,像片碎成两半的纸钱。
“您没见到小玉,于友发为何后来又追杀您?”姜婉枝问。
说到这,刘婆咬着牙,蹙眉痛苦,缓了一会,才在这慢慢变小的雨势里发出声音:“我在小玉身边寻到了他遗落的玉雕牌。小玉平生喜净,这副样子她入土都不安,于是我给她清洗干净,换上新衣,一把火烧成灰烬。”
这个小土坡里,埋着她的骨灰,刘婆走哪就带哪。
“后来我拿着玉雕牌求到县老爷那处,他劝我不要管,说这事没结果还会招来麻烦,可我不行!我就出了县衙,一路走到知府那,我本以为知府为一方父母能给我做主,可没想到他也不愿,还要把我抓起来。”
“仇人还没得到惩罚,我哪能被抓?于是我就跑了。”
“我就想着,哪怕走上顺天府,走上京师,走上登鼓楼,总有清官替百姓出头。”
五个人站成一条直线,嘴唇紧紧抿着,听刘婆慢慢的说,慢慢的讲。
雨点打在他们身上都浑然不知,心底发酸的很,常熙明别过头,似有些不忍。
她想说,刘婆,京师里的大官,更是不把人的性命放在眼底。
“可我忘了报到哪一层时,突然被一群人追。我一边往回跑一边听到那人说话,原我以为是知府怕我惹事坏他名声要把我抓回去,后来我听明白了,那马上的人就是杀害我女儿的凶手!”
她借小路地势抖动,在间里七弯八拐八绕的,叫于友发他们骑着马也难行。
“他的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过后来跑到一条小河边,我想潜水逃跑,他不知从哪拿了弓弩一箭射穿我的腘。我太痛了,腿脚一下子就麻了,沉入水底的时候我就在想,也许我也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醒来发现掉了一个收,应该是我写的太烂了[爆哭]真的很感谢还能追到这里的小宝,今晚加更
第35章 认罪(下) 刘婆,大仇得报,今夜一定……
我和小玉前半生本本分分, 勤勤恳恳,从始至终不过是要句公理,却招来横祸。”
“后来佛祖怜我, 我被和尚救了。那时候我就想着既然佛祖给我重生的机会,那我一定要好好把握。”
“佛曰:杀生者, 断其命根,当堕三恶道。”
“所谓的清廉直官, 不过是为公正能和那些自以高高在上的臭虫绑在一块!公理!何时落到过平民百姓头上?!”
她的脸涨得通红, 犹如燃烧的火焰,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中喷射出的怒火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点燃。
“官官相护,这世间无人助我,那我就带着佛祖给我的应允, 叫他偿命!”
“我要他死!我要他给小玉陪葬!”
“后来我就找到陈班主, 不管口技有没有用, 我要做个完全的准备。”
之后的事也和常熙明推断的大差不差。
所有的事都被串联起来。
但——“这次计划没有崔韬帮你的话, 你如何能杀了他?认识崔韬也在你的计划里?”常熙明问。
一直没说话的崔韬听到这里, 看向常熙明,替刘婆说:“我和刘婆是在城里的寺庙遇上过几次,我爹信佛, 我也跟着信,或许是信徒间的缘故,我和刘婆渐渐的走得近了,刘婆也在神佛前同我说了她的事。”
顿了顿, 崔韬继续说:“小姐说的对,修行者应怀有慈悲心,助他人解脱苦难, 成就无量功德。或许一开始刘婆没打算把我计划在内,她一个人走了这么多年,得遇上一个帮她的。于是佛祖就让我出现了。”
“我说我帮他把于友发的行踪偷出来。”
“你既有这个胆量,那日为何在我来时转动念珠?”谢聿礼沉声问,总不能是做贼心虚?
刘婆回答:“是我让他故意这么做的。”
众人疑惑望去,刘婆说:“我虽说要去自归,可我也希望多和小玉说说话,我知道大人肯定会查到崔正史头上,便让崔韬露出这个线索来叫人怀疑,这样大人们能早些找到我,我也能和小玉多待一段时日。”
故意的……谢聿礼心下一沉。
他忽然在想,就算到方才刚来时,他和常熙明掌握的线索对上就能确定凶手是刘婆,可这一路得来的线索还有凶手自己故意留下的!
倘若刘婆不想死,他们不可能在这十二日内就找到她。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刘婆本就等着他们来了,自然要跟谢聿礼走。
“崔韬知凶帮凶,你也跟着一块儿去大理寺,崔正史那头你不必担心,汝南郡王会去一趟。”谢聿礼说。
崔韬点了点头。
朱羡南站在崔韬面前,他问:“崔韬,你后悔吗?”
后悔只是帮刘婆偷了一回册子就要入牢房,就可能被崔宅的人赶出去吗?
崔韬却完全没有悔恨懊恼,眼神一下子坚定起来,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好的人生大事,他说:“殿下,小的不悔。那日站在小的面前的就算是张婆李婆,小的也会帮!”
“刘婆说上面的人不能做主,可小的觉得不能以偏概全,我家老爷做了一辈子清官,正直的很,只是人微言轻罢了。可小的也想让刘婆,让这世上的人知道,哪怕恶人力大,我们这些小蝼蚁也不会因此畏强欺弱。”
倘若这世上的人都和泽州知府和于友发一样,那大明不止是烂了。
“好样的!”朱羡南没忍住拍了拍他的肩,对他和刘婆说:“你们放心吧,本殿也明理的很,到时候我给牢房里的兄弟们塞点好处,让你们住的舒服些,就当换个地方活几日。”
崔韬连忙弯腰道不敢。
朱羡南哈哈一笑,抬脚就走。
从凶犯苦衷里恢复过来,谢聿礼这才注意到一直闷闷不乐的常熙明,雨在这会只一阵一阵的落下几滴,她本得体的发型衣裳此刻已湿透,微缕发丝贴在她皎洁的脸上,平添了一份出水芙蓉似的柔弱美。
倒和她平日里狡黠不肯吃亏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喉结一滚,忽然就觉得自己太冷漠,没给她带斗笠,他伸了伸手想把斗笠拿下来,可在空中一滞,太迟了,雨停了。
常熙明还在想刘婆的事,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真正去听一个百姓诉说这一路被佞臣所打压的苦难。
她们本可以普普通通却又幸福的过完一生,可在她们正常的生活轨迹里,却闯出一头猛兽,挡了她们的路,将她们撕咬的体无完肤。
谢聿礼明白常熙明的沉默是什么。每个凶犯都有自己的心酸。
他还记得他接触的第一桩案子,那人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娘卧病在床,妹妹身子骨弱得总吃药。
好容易攒点买药钱被人抢了,还遭恶霸当街打骂手骨了折,做不了活。一度绝望,于是就一夜暗中潜入那恶霸屋子杀了他。
那时候他也真性情,说让他安心在牢里,他妹妹那的药钱会拿自己的月钱补贴。
后来遇到的多了,谢聿礼又在想其实每个人的生活都不易,只是民间更多,可民间不易又非每个百姓都去做恶。
所有的恶,不该用这样的法子处置。
不过刘婆有句话说对了,“公理!何时落到过平民百姓头上?”
其实不然,大明的朝堂还没烂,只是太子和宁王斗真激烈,宣孝帝对京师蠢蠢欲动的人都应付不及,更莫要说地方人了。
像朱临风这样的监察御史还是太少了。
所以这些人会走投无路,硬生生用自己的性命换一次安稳。
思绪拉回,长庚领头带着刘婆和崔韬往前走,而朱羡南正在前面安慰失落的姜婉枝。
于是谢聿礼慢下脚步,和常熙明并肩,他吐出一口气来,语气平和,给人带来宁静安心:“刘婆就算杀了人,但于友发罪孽深重,她不一定会死。”
常熙明没说话,一直垂着头。
谢聿礼顿了顿,一直平静的心底好似湖水被投入一粒小石,泛起了涟漪。
他有些不自在,心底升起一股别样的感觉,抿了抿唇,只道:“我第一回听了凶犯的苦衷也和你一般,不过后来——”
他还没说完,就被常熙明打断:“人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
他看向她,只见她眼眶有些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谢聿礼喉结一滚,没说出话来。
常熙明说:“我只是在想,一个母亲,要多爱自己的孩子,才能要一路走上京师,撑着念想死里逃生,用粗糙的手学画一年,敢装哑五年,又被人耻笑五年都没有动摇最初坚持的事。”
常熙明在想,如果她死了,赵湘宜会为了家族脸面将她的事掩盖过去继续做她的济宁侯夫人,还是也能和刘婆一下蛰伏隐忍替她报仇?
其实答案显而易见,她会选择前者。
谢聿礼没想到这人想的更深,他也跟着沉思,想到宋氏,他觉得宋氏或许会选择后者。
不过这富贵人家多妻妾子嗣,于深宅的有些女子来说,孩子可能还真没夫君的宠爱来得重要。
他不能说世上的母亲都会,既然常熙明能问出这个问题,那就说明她和常大夫人的关系没那么亲密。
他要是说都会,不是往人家心窝上捅刀子嘛。
于是,他不说话了。
正好走到了山底下,几人要分道扬镳时,姜婉枝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常熙明和谢聿礼,她声音有些嘶哑,好像是刚刚哭过。
“其实我在驿站的时候就知道刘婆会说话,也知道她女儿死于恶人之手,只是我不知道那人就是于友发。”
姜婉枝所生活的庭院里虽也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可姜政治家妥当,母亲也做好了一个主母的本分,索性姨娘太太们都和谐的很,还有外祖一家很宠,到是一直都是个纯真无邪的小姐。
所以在她听到刘婆这悲惨遭遇时,才会选择替她隐瞒。
“若我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们……”她声音越来越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常熙明上前握住她的手,第一个宽声安慰:“若我是你,当时的情况我也会同你一样。甚至在知道那人是于友发,我都不会告诉旁人。”
姜婉枝抬眸看着常熙明,眼泪婆娑:“真的吗……”
“嗯!”常熙明猛的点头,冲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朱羡南路上就知道了,一直在劝她,没想到没有常熙明一句话管用,看来哄姑娘这技艺他还得多练。
见姜婉枝看过来,朱羡南也点头微笑:“我也会和你一样!”
姜婉枝瘪着的嘴角终于平了下来,于是三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落在了走在后面的谢聿礼身上。
谢聿礼:“……”
他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的:“我不行。我是大理寺——”
“好了。”常熙明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捂住他的嘴,她回头看着姜婉枝道,“这人就是嘴巴贱,你别听他说这话,方才可是跟我说要为刘婆求情,不会让她死的。”
谢聿礼:“……”他想反驳,他何时说过?他不过是安慰她说未必会死。
可指尖带着淡淡药香的软腻掌心覆上来,他鼻间就萦绕清香的气息,唇畔触感温凉如春日新雪——他反驳不了了,心底酥酥麻麻的,谢聿礼一下子就把人手挑开。
常熙明本就要拿下来了,经他这么轻轻一推也不以为意。
不过在三人……准确来说,两人的安慰下,姜婉枝好了不少。
谢聿礼骑上马,要带着刘婆他们走,常熙明赶忙走到刘婆面前,说:“刘婆您放心,不管后面如何,我和姜三小姐每年都会来看看小玉,不会叫人把她忘了去,我还会带着京师最时兴的首饰来送她。
看淡生死的老妇人,脸上除了平静就是凶狠模样的人,在这一瞬间忽然湿了眼眶,呜咽起来,像是积攒了八年的泪水,一连串的落下来,止都止不住。
常熙明拿出放在怀里略湿的手帕,替刘婆拭泪,她带着沐浴春风似的笑,白净的脸庞多了几分稚气,哪怕是阴天,谢聿礼看着都觉得艳阳高照、明媚如水。
常熙明笑着把手帕放她手里,温声说:“刘婆,大仇得报,今夜一定要睡个好觉。”
马车檐角最后一滴水珠“嗒”地坠入水洼,漾开的涟漪渐渐平复。
风掠过湿冷的窗棂,带走最后一丝潮意——不知何时,雨已敛了所有痕迹,只留焦黄的树叶上,几点残珠还在晃着细碎的光。
正祠戏台的戏已经落了一会了,绿箩和秋云等到了最后一批客人散去,姜婉枝的马车就来了。
常熙明怕被济宁侯府准备出来众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就让绿箩回去告之常老夫人,说自己已被姜婉枝送回去了。
然后姜婉枝就把她送回济宁侯府后门,在绿箩熟练于心的接应下,悄悄地回了屋子。
然后紫菀和绿箩就开始伺候湿透一身的常熙明洗漱。
紫菀一边替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热水澡的常熙明绞干发,一边心疼蹙眉道:“小姐每回出去都顽皮的很,如今更是不顾自己的身子了,若是生了病可如何是好?”
说这又睨了一眼绿箩,嗔怪道:“绿箩你也是,跟着小姐却任由小姐胡闹!若是出了什么事,夫人惟你是问!”
绿箩赶快退到一边,一脸伤心:“紫菀姐姐说的对,我下回定要时时刻刻跟着小姐。”
她哪曾想到啊,小姐跟着姜三小姐的马车走了,回来就一副落汤鸡的模样,裙角还沾着泥泞。
要是知道会这样,她打死也不让小姐走。
但是小姐每回要自己走的时候,她又怎么拦得住?
常熙明笑了笑,安慰绿箩道:“绿箩你放心吧,要是我在,母亲怪罪你我就挡你身前。要是我不在了,你就跑,就没人耐你——”
“呸呸呸!”绿箩和紫菀同时出声。
紫菀拧眉:“小姐说的什么胡话!分明好好的,不可能不在!”
常熙明笑意更深,她的两个丫鬟对她来说实在可贵,她甚至觉得比阿娘还关心她。
想到这,常熙明眼神又落寞了下去。
刘婆和阿娘……或许是处境不同吧,她做女儿的,不心疼阿娘管家辛劳就算了,怎能总胡思乱想还要贪恋母亲的宠爱?——
作者有话说:泪点还没结束哈哈,明天继续加更
第36章 孔雀羽 “常二小姐,您来啦?”……
刘婆和崔韬被暗中带到刑部去定了罪。
一连着几天, 天气难得放晴,好似没有了近来还要再下雨的趋势。
只是常熙明却在雨后的头一日就病了。
府医瞧过后便说是染了风寒。
她淋雨一事院子里的丫鬟都给瞒下来,是以大家都知以为常熙明是听戏那日出门着了凉。
许是病了缘故, 这回比禁足的时候都要乖顺,一点别样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安安静静的躺在榻上,喝了药就睡觉。
赵湘宜从常熙明的院子里出来时, 看了一眼绿箩, 道:“要入冬天冷了,下回小姐出府多带两套暖衣。”
绿箩点头应下,恭送赵湘宜离开。
没等到两天,常熙明刚午睡醒,也恢复了大半的体力, 绿箩就进来陪她说闲话。
常言善宠女, 允许常熙明院子里的吃穿用度从府上拿不够就自己去外头采买。
于是常熙明借着这事常让绿箩出门打听琐事。
绿箩知道小姐喜欢略靠衙门之内的能被百姓传播的事, 于是她说:“听闻谢大少爷将官驿那案子呈报给陛下, 陛下知晓后令刑部的人把替罪之人放了。”
“后禁军又在临平公府搜出一堆金银财宝, 充入国库。听闻陛下还抄了于宅,宅中女眷皆充做官奴。”
“此案告破,陛下便又派了旁人前往淮河。”
常熙明嘴唇抿成一条线, 觉得奇怪,谢聿礼是太子那头的人,为何把于友发所有的罪行都一一揭露?
哪怕他这人正的发邪,也不能做这等自毁前程之事吧?要知道陛下如今年事已高, 底下的清官就算不站队也不会拉仇,他这无疑是叛了朱承昀。
“宁王听了大喜,还说会大办世子的生辰宴, 邀了许多世家小姐和少爷。”
绿箩在外头只能听这些,至于济宁侯府有没有收到帖子不是她一个小姐丫鬟会知晓的。
常熙明点点头。
第三日,许妈妈像往常送了药包给紫菀后和常熙明说:“二小姐,谢大少爷找您。眼下在正厅。”
常熙明到了正厅时,只有赵湘宜在招待他。
许是早已说明来意,赵湘宜没有多说什么就让常熙明跟着一块儿走。
常熙明自己都还没问清来意就上了谢家马车。
谢聿礼后面钻进来,在她对面坐着。
常熙明一时间觉得有些尴尬,她和谢聿礼说不上好友,虽前几日总能因为案子若有若无的遇上,但也是谁都没让着谁,谁也不太想搭理谁。
眼下案子结了,她又和谢聿礼处在一个半封闭的地方,她甚至不知道该称呼他一声谢大人,还是谢大少爷。
前者还好,后者实为怪异。
谢聿礼没察觉她的小心思,看着常熙明,嗓音平淡:“刘婆的处置下来了,本要打二十大板再驱逐出顺天府,但她一心求死。刑部那头便定了后日斩首。”
常熙明错愕,嘴巴张了张,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她说八年前她就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不过是还没得到想要的公理,吊着一口气,如今报了仇,她再无留恋的东西,说若刑部不肯,她便一头撞死在牢墙上。”
毕竟这是谢聿礼从陛下那讨来的从轻处置,若真死在牢里,到那个时候,案宗处理起来麻烦。
于是刑部的人一级一级往上报,报到曹公公那,曹公公说就顺了刘婆的意吧。
“刘婆昨夜便说想见你。”谢聿礼说。
他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泛泛之辈,刑部的人他没权管也不愿管,也不会因怜悯哪个罪犯就帮人忙,这天底下犯错事的人太多,他要是真帮还不得累死?
只是于友发这案子是谢聿礼私下查的,虽是关押在刑部,但陛下将于友发的罪行昭告天下时,明眼人都知道这事该如何都要和谢聿礼说。
刘婆说要见谢聿礼,刑部的人就来了。等见到谢聿礼,刘婆又说要见常熙明。
谢聿礼本说不行,但刘婆说她有一个东西,必须要交给常熙明。
谢聿礼觉得像刘婆这样心思缜密又能蛰伏多年的人,毅力可嘉有过人之处,到最后要拿出什么东西来或许是重要的。
既然要给,那他自然也不拦着,东西在活人手里他总有一天能见到。
于是他来找常熙明了。
“崔韬呢?”
“罚他挨了十大板,崔正史就把他接回去了。”
“事关官员案子,怎会这么轻轻揭过?”常熙明疑惑,就算于友发罪恶滔天,可毕竟是工部郎中,身居要职。
谢聿礼挑眉,这些话他本不该和常熙明说,但见识过此人的狡诈聪慧,倒想知道她于朝政一事上见解有多少。
于是他若有若无的提了一嘴:“自是太孙殿下知晓内情心疼子民,恳陛下从轻处置。”
此话一出,谢聿礼就看到愣了一会的常熙明忽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谢聿礼:“?”她是懂了还是……
常熙明哪里不懂,谢聿礼虽然没按常理出牌,把所有不利太子的事都告诉了陛下,可这也能表明他忠心诚意,且这边案子一破就由朱承昀亲自求情,足以见这皇太孙的大度,不会为了手底下的人枉顾民冤。
她不信谢聿礼没和朱承昀串通好。
这一盘棋,下得好。
她心中充满冷意,但表情明显没控制好,有些僵硬,谢聿礼聪明伶俐想必逃不过他的双眼。
隐下不安,常熙明这才恢复理智,换了个话题:“你是怎么说服我阿娘的?”总不能说要带她去大牢里见犯人吧?那她阿娘能放他走才怪。
谢聿礼微微一笑:“说我们抓嫌犯时你和姜三小姐路过见到,告知了官兵那嫌犯起了何处,眼下嫌犯抓到但大理寺要录口供,就让你和姜三小姐一起去。”
人在刑部,但是谢聿礼来喊人,为了防止赵湘宜不懂朝事多想,谢聿礼干脆就说去大理寺。
常熙明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总不能每回都说哪家夫人小姐找她托谢聿礼递帖子吧?
这回涉及衙门,赵湘宜哪怕再不愿意也无法,何况谢聿礼说此事陛下也知晓,到时候回从宫里送来赏赐,赵湘宜也就很乐意了。
“赏赐?”常熙明震惊,“陛下知道?”
谢聿礼点点头:“倒也没说什么,不过说了你在这次案件中也帮了我些忙。”
常熙明挑挑眉,似是不敢相信这人能这么好说话,还能帮自己说好话。
许久,她犹豫着开口,少女的声音很好听,如清玲一般,只是那话就不怎么悦耳了:“你还欠我一仇,是不是怕我报复回来才说这些好话?”
谢聿礼呼吸一滞,本以为和常熙明至少可以和平点相处,没想到这货哪茬要忘提哪茬。
“我什么时候欠你一仇了?”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散开阴冷氲气。
常熙明呵呵一笑:“你险些刺死我,我不过是让你买份糕点你就给我下药,我不过是为了让你睡个好觉你就告状,你说——”
谢聿礼打断她的话,浑身压抑着怒火,这人真是给点好颜色就开染坊,他抵着下颚咬着牙:“这就是你的不过?那一剑,根本不会刺到你。”
这是二人之间头一次说起初见时剑拔弩张的情景,其实也不够剑拔弩张,因为在最开始常熙明的确是被吓破了胆。
朱羡南其实帮谢聿礼解释过,说他舞刀弄枪出神入化,但常熙明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剑法了得就能这么随意恐吓人吗!
她冷哼一声,不欲再同他争论。
后半段路二人无话,常熙明掀窗看外头去,而谢聿礼则闭目养神。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刑部偏门。
胡建忠早早就在等了,看到谢聿礼和常熙明下来,他对一旁的狱卒递了一个眼神,那狱卒就对常熙明说:“常二小姐随我来。”
常熙明看了一眼直通牢内黑乎乎的甬道,不经意看了一眼谢聿礼,谢聿礼和她对视上,微微颔首:“你去吧,我在外头等你。”
常熙明点点头,跟上狱卒的步伐。
霉味混着潮气从石砖缝渗出,青灰石壁爬满暗绿苔痕,水滴滚落砸进水洼。
廊下昏黄风灯晃悠,铁栅栏影子如交错枯骨。
绕过三道弯,最里间铁柱缠着锈链,一妇人蜷在草席上,粗布衣裳泛白,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微颤,似被雨打蔫的菊,在阴湿角落轻轻喘息。
狱卒给她带到目的地了就暗自退开,一时间,这一处弯廊里只剩下常熙明和刘婆。
看到清明姿容的少女,刘婆的眼眸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回去。
不管朱羡南打多大的关系,这毕竟是牢狱,阴湿潮冷的环境能好到哪里去?许是坐了太久,她的腿瘸的更厉害了。
几步远的距离,常熙明看着她渐渐弯下去的身子,犹如过了许多年。
“刘婆。”她轻声唤道。
刘婆闻言低低干笑了下,她说:“常二小姐,您来啦。”
刘婆好像一具本该了无生机却又因一个执念苦苦支撑到现在的空壳,如今执念了却,她身子快速老去似的,常熙明看的揪心,生怕下一刻她就离去。
身子使不上力,她就蹲坐在铁栏旁,常熙明见状也不怕弄脏衣裙蹲下身来和她平视。
她不想傻傻的去问刘婆为何求死,因为她知道那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后的念想。
二人什么都没寒暄,顶上石砖檐角的水滴答滴答的砸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给二人之间平添了一份凄凉。
刘婆知道不能多留人家,她从怀中掏出常熙明之前给她的袖子,她递了过去。
常熙明呆愣片刻后接过。
下一秒,在她看清手帕上的东西时整个身子都僵住,那手帕上沾上了血迹,仔细一看,那红色的痕迹画出了一支孔雀羽,线条婉转似流萤,尾羽藏珠。
目光顺着刘婆的手臂往下看,盯着她那拢在袖间的手,常熙明抿了抿唇:“刘婆,你咬破手指了 ”
她笑了笑:“无碍。”
旋即她又说:“其实有件事我没说。我从小就没了娘,爹对我也不好,只想着拿我换银子,对我非打即骂,好不容易有了家却十年没过又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弟也嫌我丢人,我在刘宅连奴仆都瞧不起,所以不会给我证明刘家身份的东西,我能去顶楼还是有个人相助。”
常熙明本来心疼的看着她,听到这话她心中警铃大作,竖起耳朵来听的仔细。
刘婆说:“我到次二层时有小二拦着,突然出现一个黑衣人,他递给那小二一个令牌,小二就让我上去了。”
黑衣人?常熙明蹙眉,她倒是没见过什么黑——想法一停,她睁大双眼!
她见过!宿在戒台寺那晚似梦非梦的时候见过!那么一大家的府邸,被一群黑衣人杀害了!
既然是黑衣人,那就不会让刘婆瞧出他的模样。
“我上去时留了个意,那人走时背对着我,我在他衣袍角上看到了这样的图案。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觉得这事该告诉你。”刘婆说。
刘婆或许在驿站的计划没那么完美,她并不知道顶楼不能上去,就算她换个地方塞纸条也不一定会按照如今的情况进行下去。
常熙明眯了眯眼,那个黑衣人,像是早就知道刘婆的动向,暗中观察,暗中帮助,让她能顺利杀了于友发。
如果说刘婆杀害于友发是为了女儿,那那个黑衣人这样神秘,常熙明就不得不和朝中势力结合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双眼迷茫,问:“为什么……告诉我?”
可以和刑部的说,可以和谢聿礼说,为什么,偏偏只告诉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
刘婆却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我哪怕再不堪也在刘宅待过,我知道朝中势力相勾结,我也知道这些官啊士啊有所依,这些人里,我不知道常小姐家和那谢大人是否是一伙的,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最好,若和谢大人一伙的你便出去给他看,若不是,回了家给家主看。”——
作者有话说:卷一要完结啦!不知道下一章能不能体会到心酸,如果觉得不好哭可以跟我说嘛,我努力改改下面几个案子,争取好哭些哈哈!加更~
第37章 阿满阿满,从始至终不曾圆满 ……
她都替自己想到了这里, 常熙明心底发酸,鼻尖一红,哽咽道:“可是我没有帮到您什么……”
刘婆看到她眼眶有泪水, 伸出手想替她拭泪,可刚伸出去她就停在半空, 又想缩回去。
下一瞬,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抓住它, 把她的手往自己脸上带:“刘婆, 您替我拭泪吧,我不嫌弃,就当替阿玉一回。”
她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缩回去,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要伸出手,看到常二小姐哭想起了阿玉, 想拭泪却怕人家嫌弃手糙。
刘婆没抗拒, 温热的手轻轻抚过常熙明的眼角, 她神情愈发温柔, 语气也放缓, 像是怕吓到什么,贪恋的满足着笑:“常二小姐,便是因为您像此刻一样的善心, 愿意替我买步摇,会愿意和姜三小姐一样替我隐瞒,会给我拭泪,会顾上我的阿玉, 会叫我睡个好觉。”
“所以我也有私心,您愿意帮我看一看阿玉,我也希望常家能在盛世下安平和乐, 多了一个知晓事就能在上头多一份希望。”
常熙明没想到,自己很平常的一句照料,能让刘婆向着济宁侯府。
刘婆想对了,她和谢聿礼还真不是一伙的,要是这图案先落到谢聿礼手上那就不知道太子那边会查到什么了,她还得把这东西交到常言善手中。
于是她把手帕叠起来放进衣裳最深处的袋里。
常熙明笑了笑,她说:“刘婆,我再陪您待会吧?”
刘婆没拒绝,点了点头。
这逼仄的廊道里,好似有一缕春光照进,显得和谐舒适,一股美满幸福的滋味从心底腾起,刘婆靠在墙上闭着眼,流下温热的泪水。
“刘婆,您可以跟我说说,一个母亲爱自己的孩子能有多深吗?”这话,她存了私心。
刘婆仍旧闭着眼,声音平缓却有力:“二小姐,这个世上有族人、有老一辈、有爹会喜男恶女,可对怀胎十月的娘来说,哪怕生出一个不会说话手脚不动的,那都是心头肉。”
“天热我想给她打扇,天冷我想给她裹衣。我想尽我所能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拿出来送她。她笑我也笑,她哭我也心里头难受。”
“阿玉还在的时候,我干活的时候没一刻不在想她正做什么呢?可起床喝粥了?喂鸡的时候有没有和鸡仔在那自顾自地说话?”
“她向往外头,我就放她去,她想闷在屋子里,我就让她待,她出远门我都要远远跟着。我不像你们家好,可以雇的起侍卫,但倘若我看到阿玉遇到危险,我一定会冲上去护住她。”
她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每一句话都能想到小阿玉那么明媚的笑容,她闭着眼眉宇舒展,一脸的满足。
常熙明吸了吸鼻子,她在想,阿娘好像不会替自己做这些,可她又会照顾自己,小的时候生了病她会心疼,让许妈妈抱着哄着,坐在屋子里坐半宿,长大了,她估计闲常熙明太胡闹,常常置气,她出远门不记得配侍卫,她多出了两日门就被跪祠堂,她用同样的法子反击常瑶溪就会失望……
可她的爱常熙明也看在眼里,前几日生了病,她便替自己敷巾,和阿爹大哥一起守着自己。
阿娘的好,阿娘的不好……让她心底复杂,好像是爱的,又好像是不爱的。
她又问:“那从小就不喜和女儿有身子触碰呢?”
至少在她印象里,赵湘宜从来没主动抱过她,也不喜欢她作女儿家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模样。
刘婆一愣,睁开眼来,奇道:“怎会有母亲不喜这样?骨肉相连,血脉相传,绝不会这样。”
不会么……她手指蜷缩了下。
不知静默了多久,廊道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该是狱卒要喊她走了。
常熙明看着刘婆,满心不舍:“刘婆,我还没问过您叫什么名儿呢。”
刘婆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下一秒的拐角,谢聿礼劲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面前,而刘婆的声音刚好想起:“我娘给我取的,叫刘阿满。”
像是对这个名字十分的陌生,刘婆一眨不眨的看着常熙明,又说了一遍:“二小姐,我叫刘阿满。”
阿满阿满,从始至终都不曾圆满。
常熙明瘪了瘪嘴角,一直忍着没落泪的人却在此刻憋不住了。
她扭过头,背对着刘婆,侧脸对着谢聿礼,一颗滚烫的泪珠掉了下去。
牢里阴暗,不远处的墙上架着火烛,光影重重,那晶莹剔亮的水珠就这么措不及防的砸在谢聿礼的心里。
他忍住心中不对,微微皱眉:“说完了吗?”
也不是他催促,实在是在外头等久了,这阴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也担心一个女子出什么事。
可话一出又变成了不耐,索性不在乎她的想法,也懒得解释。
常熙明的伤感被谢聿礼不痛不痒的一句话给浇灭,她没再落泪,恢复平静的眼色,回头看了一眼刘婆,像是离别的莞尔一笑:“阿满婆婆,佛源天道轮回,来世您和小玉姑娘一定会美满一生。”
刘婆唇角轻扬,眼尾细纹舒展,眉间结痕悄然化开。
最后,她说:
“托二小姐的愿,我睡了三回好觉。”
谢府的马车稳稳停在济宁侯府时,外头率先有一只修长的手撩开帘子,紧接着传来男子的声音:“就你一个人?”
常熙明走了出去,看着在外头等自己的常斯年,点点头:“谢大少爷还有公事在身,便让人先送我和姜三小姐回去了。”
说的滴水不漏,一点都不会让人生疑。
常斯年的确也没有在这方面做他想,他和常言善一前一后回来时想去看看常熙明,结果被告知常熙明由谢聿礼接走了。
父子二人隐隐猜出不对头来,于友发一案常熙明从未和他们提起过,更不要说她一个女儿家是怎么帮官员的,指路一说骗骗阿娘还行,他们可就一点都不信了。
于是二人在屋子里等她,但是常熙明迟迟没回来,又想到是跟谢聿礼去的,他这个做大哥的不放心,想去大理寺一探究竟,刚出门就看到了谢府的马车。
于是他大步上前撩开帘子,在看到没有旁人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暗自松了口气。
三人在书房聚在一块儿时,常熙明知晓父子的意图和担忧,于是她把从第一日到官驿的事全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还把刘婆给的那图案拿出来递给二人看。
当然,不包括她和谢聿礼互相算计的事。
听完后,二人罕见的沉默了良久。常斯年咬咬牙:“于友发真不是人。”
常言善毕竟为官多年,比不得常斯年年少气盛,和于友发一样的人伪人君子在朝堂上数都数不过来。
可这些事,好似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默认的。只要不捅上明面,私底下当然是官官相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可是——
常言善随把目光落在了常熙明和常斯年身上,可是在这些孩子身上,他好似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人一旦上了年纪,日夜忧思之极,想要得到的权势更多,其心也早已随之腐败,和还未被浸过黑水的少年意气比不得。
他拿过手帕,道:“这花样阿爹倒是没见过,但阿爹会叫人去查。”
常熙明点点头,连阿爹都没见过,可见那人藏的深。
在常熙明说到谢聿礼在陛下面前帮自己说话时,常斯年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常熙明这一病就病了三四日,第一晚还发起了高烧。
整个大房的人都守着她,赵湘宜坐在她边上轻柔的给她换热巾,常言善和常斯年只能站在一边焦急的等着。
府医只说是风寒,常言善心疼女儿,直接让常斯年拿了自己的帖子夜里快马去宫中请陆太医。
陛下又正好在文渊阁犯了头疾让陆太医去诊断,常斯年深知此刻在文渊阁头痛的,那一定是里面有谁和陛下正在说什么正事。
文渊阁是离陛下寝宫最近的理政殿,除了陛下的亲信或者亲召的人,其余人都不能靠近半步,没想到他一个小小的千户能阴差阳错的靠近。
更没想到过了一会陆太医还没出来,曹公公就把人迎进去。
常斯年全程低头不敢看上首之人,还是宣孝帝喊了他一声才抬起头来。
于是常斯年这才发现殿内一旁站着另一人,大理寺少卿谢聿礼。
三人的殿内其实什么都没说,陆太医开好方子就要跟常斯年走时,宣孝帝才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常卿教子有方,改日得空可到文渊阁陪朕下下棋。”
常斯年虽满心疑团,但还是称谢退下。
原来那会,谢聿礼就把这些事都说了。
陛下不仅要搜出临平公府的私藏财库,还在第二日让他们锦衣卫的去秦楼楚馆搜缴私卖的福.寿膏。
他也在前几日忙的都没回府,今日好不容易回府,又被于友发一案牵扯太多而忧心。
“谢家就算支持太子一党却也不徇私枉法仍以皇帝为主,后又有太孙心慈,就算能证明这事和宁王没有关系,却也不代表宁王胜一筹。”
常斯年说。
常熙明也跟着点点头,却也带着疑惑发问:“于友发纯属他自个儿作恶多端,可为何在刘婆前又有另一自归之人。”
常斯年忽然就想到了去戒台寺时常熙明说的话,那会她就怕如果凶手和朝堂无关那就是多了一条无辜的性命被残害,没想到一语成谶。
“你刚才不是说了?那个黑衣人?我猜是同一人所为。”常斯年说。
“是么?”常熙明垂头深思,秀美紧蹙。
看着原先对宁王投来的橄榄枝避如蛇蝎的兄妹二人又因已站了宁王而不得已替他深思熟虑,常言善有些头痛。
他委婉的劝了句:“非立此队而终从之,清廉簪缨之家,亦需审王朝大局而择储君。”
此话一出,兄妹二人看着他一时间没缓过神来。
什么意思?
常熙明惊恐,阿爹这是投了宁王又不诚?
常斯年犹豫开口:“可若做了墙头草,两边都讨不着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呸!”常熙明瞪了一眼常斯年,“大哥你不要咒济宁侯府好吗。”
常斯年有苦说不出,这话她难道没想过?不就是没说出来嘛,还要拿他开刀。
常言善却摇摇头,沉声道:“如今陛下龙体安康,可底下斗的火热,朱临风就算正直也是瑞王世子,能不被陛下心存芥蒂的也就只有像谢大少爷这样的了。”
两兄妹纷纷点头,听着父亲的敦敦教诲。
常言善继续说:“能明晃晃的和皇太孙好,是陛下多年前的暗示,可谢聿礼不代表将军府,建威将军一直忠于陛下也无人敢动,我们济宁侯府倒也能走这条路。”
这条路?二人思忖。
是指和宁王好,却会将职务内所有的事禀告陛下吗?
但常言善没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这些事你们还小不必多虑,济宁侯府还有爹在,陛下退位前其他人也不会真把我们怎样。”
意思是让他们放宽心,该吃吃该玩玩,不用日日对这些事紧张。
说着,常言善看着常熙明道:“妙仪,爹让你听这些是怕将来不时之需,可毕竟是男儿事,你也不必将侯府安危系一身。”
顿了顿,他伸手揉了揉常熙明的头顶,语气温和:“若是可以,阿爹自希望你做个无忧的寻常小姐。”
常熙明乖顺的点了点头。
此事毕竟没和济宁侯府牵扯,三人也没在书房呆多久,甫一出门,赵湘宜身边的知春就来了。
对常熙明和常斯年毕恭毕敬的说:“大少爷,二小姐,夫人请了白亭轩的裁缝来定制新衣。”——
作者有话说:一案到这就结束啦!这两天去回看了一下后面几个案子的结局,然后发现一案最不悲伤
第38章 做世子妃不如做谢大少夫人 常斯……
常斯年不解:“八月不是刚定了一批?”
世家家规森严, 饶是有钱也不会花费太多,府上每月每季每年的开销如果没有特别情况都是不会变的。
除了夫人姨娘、小姐少爷的月银按身份分外,底下下人的月钱也不会变动。
更何况新衣都是每季定一批, 旁的时候想买衣裳断不会从府上公账出入。
知春笑道:“是夫人从自个手里贴钱请的,宁王世子生辰宴在即, 邀了许多世家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们前去,夫人便想着少爷和小姐能不被人瞧轻了去。”
常斯年一手扶额, 常熙明也明白过来。
这哪里是怕被人看低?她们济宁侯府虽不是皇亲贵胄, 却也是侯爵传衍下来,何况阿爹在朝得陛下信任,谁敢看低?
不过是借着大办宴辰给常斯年选个少夫人,给常熙明做新衣不过是顺带的。
她抿唇压制住看热闹的表情,回头看向阿爹, 问:“宁王回京竟也把世子带回来了?”
那会病还没好, 绿箩也没打听到, 她自然不知。
她又想起在北镇抚司见到蔡云祥时他说宁王世子也可能回来的话, 眯了眯眼, 是不是他早就知道了……
常言善看着女儿点点头:“说是生辰宴,可阿爹在朝中观望,倒宁王觉得此次回京想将世子留在宁王府。”
留?怎么留?
常斯年可以借此看媳妇, 那作为主人家的宁王世子,不是更能——
常熙明恍然大悟,眼下他们刚刚投诚,这选的世子妃或侧妃或许跟济宁侯府有关。
常言善知道她懂了, 便点点头,只说:“妙仪你心安着,这事没有阿爹同意, 便是陛下也不敢不顾明君的形象强行做主。”
常熙明点头,不过是给自己提个醒,不管如何,她还是先避着点宁王世子才好,阿爹既非全心全意站队,那明面上也不能和宁王府的人有什么来往。
这些事算是真正的告了一段落,常熙明病还未好全,便日日呆在府上养病。
姜婉枝有时跟她书信往来,常熙明才知道她回去也病了。
两人就这么靠着书信在济宁侯府和姜宅一来一往,好惹人笑。
而常瑶溪像是改过自新似的,见到她也只会乖乖的喊上一句“二姐姐”就不再做什么幺蛾子了。
难得舒心的过上几日,常熙明是一刻都不向往外头的样子,连着宁王世子的生辰宴她也不想去,但那日真的来了,她也只能穿上新衣跟着一众人出了府。
因王府有丫鬟在,绿箩她们就没跟来。倒也显得济宁侯府人不多。
京城内最是热闹的街道上在十月十七显得更为喧喜。
沿着皇城而上,宁王府的牌匾华丽,四门齐开,红绸缎系柱绕梁,穿着喜庆衣裳的小厮随着府上宁王妃在门口迎人。
宁王府里头大的很,皇子在前,武将人才在后,宁王朱威于军事以上才略高超,甚至不逊宣孝帝当年,甚得宣孝帝宠爱。
所以宁王刚订婚时宣孝帝就令人在京师离皇城最近的街上兴了一座府邸。
那时候皇宠浩荡,朱威在京师的府邸可比江南的气派豪华,这回回来更是大办宴会。
朱威成亲三年,便在府里挖了一口大湖,雇数百人,耗时四时日,才初具湖型,后挖了条暗渠,通向护城河,将水引了进来后又堵上了口。
宣孝帝为此有些生气,但也被孝文皇后给劝了回来。
宁王府喜闹,便提前大半个月开始准备,欲将宴席放于湖上。
宴会备了七八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喜欢热闹的客人可以坐大船,喜欢清静的可以坐小船。
船沿着蜿蜒的水道,迤逦而行,宾客可以赏湖光山色和溪边的垂丝桂柳,若想近玩,随时可以让船靠岸,有山间小径走进桂花海中。
这边王妃亲自迎客,那边济宁侯府的马车便稳稳停了下来。
大房二房都来了,常瑶溪自然也跟着来了。
没有机会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常瑶溪下意识往常熙明身后靠了靠。
常熙明注意到她的动作没多说什么,看着府门口的架势,常熙明心道,饶是她也没见过啊!
自从和沈千慧决绝,她又正好被看的紧,更是没有机会和世家小姐走动,于是这段时间在沈千慧的耳边风下,常熙明一路见到的几个小姐也只是和她草草打了声招呼就去找各自的玩伴了。
常熙明倒也没介意,不过开始在人群中张望起姜婉枝的身影。
宁王府一进门穿过前廊就将人分到两条路上去。
常熙明常瑶溪等小姐随赵湘宜她们前往女客厅,而常斯年和常言信常言善等人去了男客厅。
济宁侯府的主子,除了嫁出去的和身子不便的常老夫人外,也就还在西北边疆经商的常斯齐没来了。
花厅往后的河湖边的水榭里,坐着一群雍容华贵的夫人小姐。
为首招呼的人,她头戴赤金镶宝凤冠,石青霞帔绣五翟纹,裙裾金线江崖纹逶迤,外披一件烟青色的长绒。
三十岁左右的面容贵气,眉峰微挑带上几分威严,唇角含笑藏,坐水榭主位,举手投足皆显大气。
常熙明跟着赵湘宜走上前,那女子的目光看过来,常熙明就听到赵湘宜和许迎安一同对她行礼:“臣妇拜见咸宁公主殿下。”
言罢,站在后面的常熙明和常瑶溪也赶忙屈身行礼。
咸宁公主看着一众人,眉眼弯弯,笑着让她们入座。
水榭不大,但十多人待着倒也足够,每家来的时间不一样,这家来了那家也就待够要出去转转了。
是以还有空位能给赵湘宜等人坐。
咸宁公主是宣孝帝和孝文皇后所生的四公主,也是宁王和太子的亲妹妹,三人在宣孝帝还是彦王时便在宫内走动了。
先帝还在位时,咸宁公主作为还是彦王的宣孝帝的郡主,十几岁时就和一众皇室兄弟姊妹在文华殿学圣贤。
她皇爷爷,也就是先帝,为了彰显朱家清明贤君之度,特让几位世家女子进宫做了伴读,是以咸宁公主和进宫伴读的程家五小姐十分的要好,后来程五小姐和宁王在宫里暗生情愫,成了如今的宁王妃。
对于这位已经出嫁的有三十四五的咸宁公主,常熙明并不熟悉,今日更是第一回见到。
不过咸宁公主十分的和善,把场子做的热热闹闹的。
估计是因为济宁侯府的人刚来,于是水榭里的夫人们都把话题抛给赵湘宜和许迎安。
而最能拉近距离的话题莫过于常熙明这些小辈。
常熙明对面一个夫人从常熙明进来时就一直盯着她看。
那是泰宁侯陈圭的夫人王氏,王氏看着常熙明,话却是问赵湘宜的:“早就听闻常二小姐玉貌花容,如今一见果真如此。不知年方几何?”
赵湘宜望过去,看到人后笑着回答:“十六了。”
“那是到了婚嫁之龄了。”王氏笑了笑,“不知可有议亲人选了?”
大家又不是傻的,自然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泰宁侯早些年跟随宣孝帝多次出征塞外,立下战功,如今留在京师负责督建紫禁城,和济宁侯府倒也地位相当。
常熙明垂头不满的蹙了蹙眉,而一直在观察各位夫人的常瑶溪却暗中捏紧了搭在腿上的拳头。
赵湘宜回答:“妙仪体贴,老爷不急,我也想再在身边留个时候。”
太好了,常熙明抬起了头,身子都直了,对谁都是微微一笑,仪态举止十分得意。
赵湘宜都能当面拒绝,那她就不怕了!
这时坐在中央的咸宁公主说:“我倒瞧着和珩儿相配,今日他生辰,宴席过后少爷小姐们都能在游湖玩乐,常二小姐若是遇到了也能说上几句话。”
此话一出,水榭里鸦雀无声两秒。
不敢下了公主的面子,王氏率先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公主的眼光好,臣妇瞧着二小姐和世子也登对。”
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扯着话,也将这看似无意的调侃给顺了过去,而赵湘宜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起了别的话,一点都没有要回咸宁公主的意思。
咸宁和宁王妃相熟,又是姑嫂关系,能让她亲自来招待人,必是自个人的。
谁不知道今日所谓的生辰宴办这么隆重就是为了宁王世子朱昱珩挑个世子妃?
没有王爷王妃的意思,咸宁公主也不敢擅自做主,这会直接从王氏那边抢人,定是早就看中了。
大家各有心思,有些夫人甚至能想到济宁侯府跟宁王的关系不简单,赵湘宜的眼色也是冷了下来。
出门前常言善就简单的和她交代了一下和宁王府有关的事宜,她虽在后宅,但这些里里绕绕的也懂的很。
济宁侯府不能被人当作箭靶,还没到万全的时刻,不管是常熙明常瑶溪还是常斯年常斯齐,都不能和皇室赶上关系。
大伙说了一些话后,陆陆续续的又有旁的夫人小姐来了,干脆济宁侯府的一众人就打了个招呼走了。
离开席的时候近,此番宴席设置到船只上。
三五好友又或一家子坐一块儿,每只船能做的人数不同,上有十几人,下有四五六。
虽男女有别,但也不妨碍有几只船上有关系密的坐在一块,反正日头明晃晃的又有旁人一起,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这也如了宁王的意,少年少女坐一块儿才能有得聊嘛,也不知道宁王府这一宴后京师里有多少做了亲家的。
游船早已在岸边等待,男子和女子的船只在不远的两侧,虽说不用刻意的避嫌,比一般的宴席分两地的情况要热闹,但也得有些距离的。
就比如此刻在女游船这头的一些小姐们瞧着不近不远的少年男子们羞红了脸,好似天上月,看得见却够不着。
常熙明跟在后头望过去,一下子就撇到了还站在岸上跟朱羡南、朱昱珩等人说话的谢聿礼。
他立在岸边,墨发半束,羊脂玉簪斜斜插定,未束的发丝如墨缎般垂落背后,眼尾微挑带三分贵气,鼻梁挺直如削,唇色薄淡却泛着温润的光泽。
身上一袭玄色暗纹缎面长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丝绦却也不难看出他宽肩窄腰的劲瘦身姿。
和田玉珮随其动作轻晃,秋风掠过,衣袂轻扬间露出绣着暗纹的白色里衬,举手投足皆是贵公子的矜贵自傲。
常熙明心底翻了个白眼:“……”这孔雀开屏?别有用心。早到了不往船里坐,非在外头惹人目。
她好想问,姑娘们,你们瞎了眼吗?
到了岸边,常熙明就看到了姜婉枝,姜婉枝和她挥手打招呼,她说:“妙仪我们这还有两个空位,快来!”
赵湘宜许迎安已经和其他要好的夫人登了船。
常熙明走了过去,常瑶溪虽不常出府,可常熙明会去的宴会,她这个做妹妹的也能跟着去,贵女和贵女玩,嫡小姐和嫡小姐乐,她们庶出的小姐也有人陪。
常瑶溪见到了自己同病相怜的姐妹后,都没来得及跟常熙明打声招呼就径直走过姜婉枝身边。
常熙明睨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跟姜婉枝上了船。
等人满座了,这船也就开了。
姜婉枝和那些小姐选的船是八个人的,有些常熙明能叫出名字,有些却不大认识。
不过各位小姐都很和善,一开始在认认真真的介绍自己,且席面上有姜婉枝这样不怕生的,她们这船只也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姜婉枝和常熙明低语切切,整个人都兴奋的很。
常熙明笑了笑:“之前怎得不见你如此有兴致?是对这船宴喜欢?”
姜婉枝摇摇头,想到了什么,双眼蹭蹭亮起来,道:“我师父前些日子来京师了。我那几日都跟着他爬京郊的山寻草药,在屋里做药丸呢!师父近来得了一种解毒秘方,我怎么求他都不告诉我,今日我不想来这的,阿娘便同师父说,于是师父说若我乖乖听话便告诉我那秘方。”
常熙明原以为是别的琐碎喜事,不想是姜婉枝的师父来了。之前也只是听过几句,眼下真的见着了才懂姜婉枝对医药一事上有多么重视。
游船开到湖中央,岸边桂花香气浓郁。
饭至一半,其中一个紫衣少女忽然说:“听闻今日宁王妃有意给宁王世子择世子妃,宁王世子风神卓绝,要是嫁给他倒也享福了。”
大明开基以来,朱家的帝皇重视文教广纳贤才,鼓士人著书立说,唯思想开放,而男女间礼数为级,尊重为本之下倒也是能谈论起外男。
是以那小姐话一出大家不会觉得多有孟浪,反倒也跟着附和。
每只船都配有宁王府的小厮驾船婢女伺候,所以几个人也象征性的称赞了一下。
然其实宁王世子一直在南地,大家对他不熟悉不说,于建才一事上也无堪大堂,够不到皇太孙胸前。
说着说着大家也都放下心防,还说起了真心话,一个小姐说:“真说起嫡仙之貌、松姿鹤骨的,我看要当属将军府的谢大少爷。”
同为武将子,这差距可是天差万别的,谢聿礼自小在军事上颇有建树,连一品武将的建威将军都对他赞扬不止,而朱昱珩却从没有上过战场。
姜婉枝听到熟人被夸,笑嘻嘻的跟着点头:“谢大少爷是担得起这称赞,要我说,做世子妃不如做谢大少夫人。”
第39章 江谢两家的姻亲 这话……
这话大胆, 常熙明都没忍住朝一旁的婢女看去,结果其不动声色的垂着头,好似与这场热闹无关。
众人笑了, 原先那个紫衣少女看着姜婉枝说:“姜三小姐不知吧?谢夫人从不参加各种宴席,谢大少爷也鲜有出面。如此也就一直没传出过他和哪个女子有情。”
姜婉枝自然是知道的, 她点点头问:“这不好吗?不近女色,往后宅院也不会有太多女子争风吃醋。”
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 饶是家里女子多也不妨碍她们口不择言, 什么都敢往外说。
那紫衣少女目光扫过在坐的众人,探了探身子,其他人见状也往前探了探。
常熙明也不例外,只听那少女刻意压低声音:
“你们或许不知道,我早些听我姨母说起过, 谢大少爷三四孩提时便和曾经的江家定了亲。”
众人唏嘘, 这事她们这个年纪的也没听说过。
因京师的江家只有一家, 就是曾大魁天下后调礼部尚书立设的临平公府。
只因两家才定下婚事不到四年, 谢聿礼随父北征, 而在不久后,临平公被查出科举舞弊查抄府邸要流放。
结果一夜悄息间,整个府邸一片黑烟, 血流成河,无一人生还。
这事成了皇家的禁忌,整个京师的人都不敢随意提起,那会这些小姐少爷都还小也不知其中事, 就更别提谢聿礼还和临平公府的小姐有个有名无实的亲事。
“莫非这些年谢大少爷一直洁身自好是心里头还念着那江家小姐?”另一人发问。
“怎么可能。”紫衣少女说,“左右不过是儿时家中长辈的约定,三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何况后来谢大少爷一直在肃州, 临平公府犯……他都不曾回来,怎么会念着。”
气氛莫名诡异下去,又有一个人问:“是江家哪位小姐?”
“江大小姐。”
船间一片寂静。
常熙明听到这称呼心跳莫名停滞一息,隐隐犯痛。
她忍住心头不适,端起杯来就喝茶漱口。
好在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船只也靠岸了,大家就跟着自己的玩伴陆续下船上岸。
宁王府有一片很大的桂花林,常熙明和姜婉枝本想去那瞧瞧的,结果没走几步就有个婢女过来,对常熙明说:“常二小姐,常大夫人在宴厅请您过去。”
常熙明没存疑,姜婉枝想想也跟常熙明说:“如此也好,我去寻我阿娘,和你一块儿吧。”
那婢女听到这话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不动声色的低头转身往前走了。
常熙明点点头,二人就跟着那婢女往前去了。
——
竹林小径被水浸得发潮,青石板缝里钻着几星鹅黄的苔藓。
小径尽头拐个弯,墨绿竹影里露出半截黛瓦。
谢聿礼伏在竹影里,玄色劲装的袖口沾了两片竹叶,指腹擦过腰间玉佩时,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盯着宁王府书房虚掩的槅门,纵身跃过丈许宽的碎石径时,足尖几乎没沾地。
阁内扑面而来的是陈墨的气息,书架层层叠叠如林立的山峦,他猫腰钻过雕花屏风,指尖在案几上飞快划过,发出极细的声响。
谢聿礼左翻翻右翻翻,想找到有用的东西,忽眼角一压,瞥见了一檀木书匣。
他伸手刚触到匣盖,外头忽然传来簌簌的竹枝晃动声。
不是风——是鞋底碾过竹叶的碎响。
谢聿礼猛地缩回手,后背贴上书架,指腹扣住腰间刀柄,听着那动静从阁外小径渐渐逼近,槅门缝隙里下一秒流进了天光。
“吱呀——”槅门被推开的声响比刚才清晰十倍。
谢聿礼盯着门轴处露出的半片墨色衣角,掌心的汗渗进刀柄缠的麻线里。
外头那人顿了顿,靴跟碾过门槛的瞬间,谢聿礼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撞得胸腔发闷。
竹涛在阁顶翻涌,像谁在暗处屏住的呼吸。
少年指尖慢慢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听着脚步声绕过屏风,朝他藏身的书架走来,砚台里未干的墨汁在瓷碗里晃出细微波纹,倒映着他紧抿的唇线。
——
常熙明和姜婉枝走了一段幽闭的小路,忽然觉得怪异,去问那婢女:“我阿娘在何处?”
那婢女回答:“在宴厅和旁的夫人一块。”
“那怎么不走大路?”姜婉枝也生疑。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倒像是宁王府的主子们自己住的地方。
那婢女还没回答,常熙明就看到远远的小路便站着两道挺拔的身影。
宁王府给青宫发了请帖,朱承昀称病去不了,就算撕的再怎么厉害也是亲叔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做。
而瑞亲王府只身一人前来的朱羡南也只能和谢聿礼一块。
结果谢聿礼那厮吃着吃着就让小厮靠岸走了,说想去桂花林看看,他想跟着去但谢聿礼不让,于是等他们一众人吃好靠岸时,他就被朱昱珩拉住了。
二人也算叔侄且瑞亲王府只效忠陛下,是以像谢聿礼朱羡南这些小辈就算和朱承昀玩的好也不足为惧,毕竟掌家的还是他们的爹。
不管是瑞亲王还是建威将军,都只唯陛下马首是瞻。
所以朱昱珩并不会跟他两撕破脸,反倒是其乐融融的。
他们男席不同小姐们一样和朋友坐,宁王宁王世子当然和皇室的坐,是以朱羡南要跟着他们,而宁王所坐的游船是最大一只,还有很多的位置,于是朱羡南把谢聿礼拉上,而宁王又把常言善常斯年等人拉上。
于是整个船上都坐着最能构成皇子夺嫡不确定因素的权臣。
席面上,宁王有意无意拉拢常尚书,甚至还给朱昱珩说起了亲事,被常言善喝酒打马虎眼过去了。
常言善没说不嫁女,只说再留些年。
宁王说女大不好嫁,于是常言善和他一来一回打起了太极,一直到他们下船都没谈出什么,宁王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谢聿礼和朱羡南也就懂了,济宁侯府跟宁王的那头有关联。
朱昱珩拉着朱羡南往小幽径走去,越往里走竹林越幽闭。
他是感谢一下朱羡南他们查出于友发案件的真相,还了宁王府一个公道。
朱羡南和谢聿礼关系好的不得了,宁王这边自然也知道此事有他的一点功劳。
二人走着说着,朱昱珩忽然问他:“听闻此次案件里常二小姐也有功,想必堂叔也见过她,可觉得她如何?”
朱羡南眉心一跳,常言善显然不愿把常熙明嫁给朱昱珩,没想到这家伙席面上不出声,私底下却好奇极了。
朱昱珩一点都不注意朱羡南脸色变化,还继续嘟囔着:“父王有意选常二小姐做我妻,但我又没见过此人,若是长得五大三粗,又空有心智,那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娶的。”
朱羡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不远处的那头走来三个人,定睛一看,那婢女身后的二人再熟悉不过了!
朱羡南猛的转头看向朱昱珩:“你把她们喊来的?”
朱昱珩一点都没有骗了人的羞愧,点了点头:“女客不会在内院随意走动,我不过是想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瞧瞧那常二小姐长何模样。”
朱羡南:“……”你好唐突。
“这于理不合……”朱羡南看着走近的二人,干巴巴地说出这几个字来。
说话间,姜婉枝和常熙明已经走到面前。
姜婉枝看了一眼朱昱珩,便看向了朱羡南,若是熟人在旁那她一定会问上一句“你怎么在这”,但他旁边还有个宁王世子呢。
想了想,不熟,于是姜婉枝特别有礼貌的喊:“世子殿下。”
朱昱珩点点头,不动声色的贴着朱羡南身后一点,用手捅了捅他后腰。
朱羡南身子一抖,却强装镇定,他当然知道朱昱珩是问他哪个是常熙明。
于是他对姜婉枝说:“姜怀珠,你们怎么在这?”
姜婉枝说:“常伯母喊妙仪去花厅,我也准备去找我阿娘。”
“哦。”朱羡南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瞥了一眼朱昱珩,发现这厮盯着半垂眸的常熙明看了一阵,双目亮闪闪的。
朱羡南:“!”不会吧!不能喜欢上了吧?虽然他承认常熙明确实好看,但人家是心狠手辣、胸有城府的文殊菩萨!
朱羡南一直对自己给常熙明取的这个称呼很满意,也早就知道她有心计谋略,只是心狠手辣这事呢,还是他偶然间知道的。
常熙明让谢聿礼跑腿他本就在驿站,想不知道都难,谢聿礼被迷晕睡家门口是他去了将军府无意间听谢夫人说起的。
那个时候朱羡南就在想,谁娶了常二,谁是后半辈子不得安宁了。
不过于私心朱羡南不希望常熙明和朱昱珩搭上关系,搭上了那他们就是敌对,姜婉枝在中间又会如何?
还没等他想些什么,朱昱珩忽然就盯着常熙明开口:“常二小姐可知宁王府有意和济宁侯府结亲?”
朱羡南:“!”
姜婉枝:“!”
常熙明:“!”
哥,您就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了?!
姜婉枝是完全不知道的,转过头看着常熙明,双眼蹬的圆不溜秋的。
常熙明心想她能说不知道吗?阿爹前些日子都提醒过,何况方才还有咸宁公主暗示。
她脸不红心不跳微微一笑:“不知。”
这可把朱昱珩的话给堵死了,宁王世子瘪着嘴再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常二小姐,好像也没很可爱了。
姜婉枝觉得不该在这里久留,拉着常熙明对朱羡南说:“常伯母还在等着妙仪呢,我们先走了。”
说着往边上一看,哪里还有那婢女的身影?
“没叫。”朱昱珩说。
常熙明:“?”
姜婉枝:“?”
于是,她两知道被朱昱珩耍了,也知道这是什么意图了,怪不得方才那婢女来喊时听姜婉枝也要来有些愣住。
常熙明觉得这朱昱珩十分冒失,铁着个脸,刚想说“先走一步”,结果听到在竹林小路隔着几尺远的四面矮墙内传出破门之声。
紧接着便是剑肃擦过石子的争鸣。
几个男人的声音逐渐响起,愈发亮彻,深怕没人听到。
四人心下一凛,朱昱珩率先往那书阁奔去。
朱羡南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之间慢慢的走过去。
槅门“砰”地撞在墙上,四个黑衣人裹挟着竹叶翻涌而入,为首者面罩下的目光淬着冷光。
谢聿礼知道藏不住,腰间长剑“呛啷”出鞘,银刃划破松烟雾气,正迎上左侧黑衣人挥来的朴刀。
刀刃相击迸出火星,他借势旋身,靴尖踢翻身后书匣,木屑飞溅间逼退右侧刺来的短匕。
剑花在胸前挽开,却觉后背生凉——第三个人的长剑已贴着谢聿礼袖口擦过,衣料裂开的声响里,他猛地矮身扫腿,趁黑衣人踉跄时,剑尖抵住对方咽喉,余光却瞥见门口又涌来几道黑影。
少年猛地甩脱缠在身边的黑衣人,旋身撞破半扇木窗。外头竹林里黑影攒动,五六道身影从竹枝间跃下,弯刀泛着冷光。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来,谢聿礼左躲右闪间衣摆被划破几道口子,却越战越狠。
剑刃在竹影里划出银亮弧线,忽而旋身刺出,剑尖抵住最前方那人咽喉,脚下猛地踹向身侧树干——
作者有话说:晚上加更~
第40章 谢少将军喜欢常二小姐? 待常熙……
待常熙明等人看到墙内景象时, 牙都打颤起来。
偏偏这四面偏僻寂静,连小厮都被遣到厅里船上伺候人去了。
常熙明手心发冷,庭院中这些晃动的人影让她脑中有一瞬和那夜惊心动魄的梦重叠, 脸色一瞬间的苍白。
朱昱珩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剑来,跟着打入人群。
他虽没上过战场, 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于是他借势挥舞着剑柄往人群里冲。
黑衣人对敌起谢聿礼来本就有些吃力,但好在他们人多, 谢聿礼也马上就力不从心了, 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让他们自乱阵脚。
谢聿礼趁机跳到另一人面前,剑柄一转借身力一压,那人就倒了下去。
朱羡南不会武功,站在墙外急的要死, 他咬着牙, 下一秒, 他就听见在兵刃相向间。
紧接着, 他跟身旁的女子同时出声:
“去找宁王——”“去找侍卫——”
常熙明张了张嘴, 和朱羡南对视一眼,接着猛的看向姜婉枝:“你去找宁王!”宁王那边都是权臣,安全些。
朱羡南一边想着自己也得去找, 一边又生怕这里或许万一还需要他帮忙。
常熙明此话一出,已分工明确。朱羡南便稳住心神点头,对姜婉枝说:“按常二小姐的来!”
姜婉枝也一点都不犹豫,提起裙摆就往前头的小路猛跑起来。
“常二, 西偏门的侍卫多!”朱羡南怕她找不到路,第一时间指了一条,那是四面围墙外, 书阁的右侧小路。
常熙明一边跑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东西来捏在手上。
里面的黑衣人眼见着局势对自己不利,还在屋里的二人互相点了点头,随后冲了出去。
只见一人挡在谢聿礼面前,挥刀而上,另一人揣着怀里的东西,一个跳跃就蹿上西边围墙,滚落于外头要跑。
谢聿礼眼角一压,想跟上去却被剩下的二三人围着。
常熙明沿着外墙跑到那小路时,上空忽然闪过一人影,紧接着那人提刀站起,头一转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常熙明。
常熙明稳住差点撞上去的脚步,那人眼露杀意,刀面一亮,就抬起胳膊。
常熙明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动作顿了下,那刀就挥了过来,她猛的往后头栽去,银刀擦过绣花鞋,跟地面刺出火花来。
像是黑无常来提命,饶是她端的闺阁文弱女子模样也在此刻耳提面命,身子的求生意识更胜于大脑的指令。
她不顾擦伤痛,一骨碌爬起来,作势要回头跑,那人想追但又回神过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带着东西出去,于是他刚要转身,就见步子迈过来的少女右手一甩,一黄色刺鼻粉雾飞来。
那人一吸,身子瞬间僵住,怒目圆睁,青筋暴起。
常熙明当时去济元堂买了两瓶药,一瓶可以叫人睡死过去,一瓶可以叫人双眼睁大,一眨都不能眨。
既然双眼不能眨……常熙明蹲下去就扬起一把沙土甩来,那人双眼吃痛。
当时只想着不管谢聿礼回答说睡不睡得着,她都有理由给他下药,没想到多出的这一瓶成了如今保命的东西。
常熙明一点都不再敢耽误,看着那黑衣人怀里的东西,拿了宁王府的东西,怎么可能?!
她手臂一伸就是从他怀里把东西拽出来,然后转身就要跑。
那人一是被一个姑娘家给耍了,二是东西被夺,直接动用自己的内力,一口血从胸腔喷出,把那药效强行摧断。
常熙明跑出几丈远,而那男子立马追上,从怀中拿出一硬物,唰的扔向她。
下一瞬,常熙明便被那暗物击中小腿,扑在地上。
那人立马闪上前来,手起刀落利索的紧!
常熙明身子往侧边倒,抬上胳膊护住脸,只是那撑地的手本就受了伤,如今被用力一压,再难借力而起。
心跳如鼓。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之声响起,一柄泛着流萤的银剑从她身前掠过,直刺那触手可及的刀柄而去,旋踵即逝。
“铮”的一声,那剑插进一旁混在墙角的泥土中,而那男子受到侧边凶力,手一软,手中刀受到极大的力生生的在剑间裂成两半,被甩了出去。
没感受到疼痛的常熙明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劲瘦的身影站在白墙瓦砾之上,寒意泛起,目光淬满杀气,谢聿礼跳下去顾不得拾剑,一个箭步便到了那人身旁一记猛拳打了过去。
那人先是被常熙明弄出一口血来,气郁结在胸腔,又是拿刀的手发酸,眼下更是挡不住杀气比他还浓的谢聿礼的手段,朱昱珩等人也从另一头赶了过来。
见大势已去,那人牙一咬,毒包一破,含鸠而毙。
谢聿礼来的及时,他在里头好不容易解决掉其余人要跳上墙角往外头追去,没想到看到了常熙明一把粉土扬人一眼,然后抢回东西把人气吐血了才要遭殃。
常熙明吓得半死面色苍白的不比第一回见到的好,但仍是把书房里拿出来的东西护的死死的。
他把人拉起来,一阵无语,真是不知道该说她勇敢还是胆小。
头一转时,那黑衣人因身子沉重导致倒下时衣裳一震,直接翻开了内衣一边,谢聿礼定睛望去,那针线绘在衣袂角角的图案眼熟的很。
陛下当时下令放了那首罪之人后,也命谢聿礼暗中追查。
毕竟受了幕后之人的指令却又相安无事的活着出来,即便没曝出真正的幕后之人可只有死人才能保住秘密。
那首罪之人之后一定会跟幕后之人有联系。
于是谢聿礼那些天都派长庚去跟踪,没想到某一日那首罪之人在山郊赶路要逃跑时被一群黑衣人劫住,长庚一人抵不过十,被射中一剑离心脏只有两寸不到的位置,那些人以为长庚和首罪之人都没了声息也就很快地离开。
但长庚还是艰难的吊着一口气,正巧遇一苍发白须的老者经过,从山间拔了几株看似平平无奇的草给他吊着一口仙气送回京去,不然眼下主仆二人是天人两隔了。
长庚拼死没护下那人,但中了的那支箭却带给他们一些线索,那箭杆上却雕了一狭小又精致的孔雀羽。
正和眼下之人衣袍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而常熙明也瞧见了这图案,正是刘婆画的那孔雀羽!
她倏地看向谢聿礼,见谢聿礼也直勾勾的盯着那处出神,莫非他知道什么?
这边二人没来得及细想些什么,另一旁,朱昱珩和朱羡南追了过来没多久,姜婉枝也带着宁王等人赶到。
听到一阵阵的脚步声,常熙明回过神来赶紧把抢回来的东西往朱昱珩手里一塞,谢聿礼想阻止都来不及。
他不容易的潜入书阁,又不容易的和人杀起来甚至身上见了血,结果跟他微熟的常熙明就这么把他要的东西还了回去。
他咬咬牙,腮帮鼓起,心想刚才不救她得了!反正也是宁王的人。
常熙明看到姜婉枝他们出现终于松下一口气来,脑子一片空白,都忘了跟谢聿礼道谢,就走到常斯年的边上。
姜婉枝找到宁王时,宁王正和几位权臣闲谈,常斯年和常言善听到姜婉枝的话一瞬间变了脸色,和厅里一众人赶了过来。
常斯年把常熙明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前往后看了个遍,嘴里不停的问:“哪里伤到了?”
常熙明摆摆手,示意她无事,不过是小伤。
来的人除了侍卫也就只有宁王和常言善父子。
毕竟这里的人也没有再涉及到其余官员的家属,何况宁王府突闯黑衣人带那么多文人是闲死的不多吗?
所以那些人还留在厅里,不过也该是无心寻花问柳了。
朱昱珩大致的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又说:“那些人都咬毒自尽了。”
宁王便让侍卫等人把书阁里的人处理掉,随后目光落在谢聿礼身上。
朱昱珩没说常熙明她们为何在,姜婉枝也知道这事说起来不好且当时紧急哪里还能说这么长,是以除了知子莫如父的宁王知晓为何,其余人都没注意。
常熙明在这绝对是因为他这个败家玩意光天化日之下喊来见见的呗!
所以也就剩下谢聿礼的出现很可疑了。因为前一时辰,谢聿礼说要去桂花林的。
知道自己被怀疑了,谢聿礼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从桂花林回来路过书阁后头的竹林,听到里头传来异动,还有他们的喧吵,便怕有歹人偷东西,这才进去看一眼,没想到就看到这些人拿刀闯进书阁,我这才跟人打了起来。”
这话滴水不漏,毕竟等朱昱珩他们看到时他已经从书阁跟人打到外头去了。
朱昱珩也跟着点点头去:“是这样的,我们在远处听到那些人的动静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我赶到时谢少将军正跟他们打斗。这还是谢少将军从歹人手中抢回来的。”
说着,朱昱珩还把手中物递给宁王。
同为武将之子,朱昱珩对谢聿礼的印象不是京师大理寺少卿,而是肃州的少将军,是以对他的称呼也是谢少将军。
朱威看清东西,匆匆收了回去。也就信了这话,不过朱昱珩脑子很清奇,想到一处不对来。
他问谢聿礼:“桂花林虽偏小姐们下船游玩之地,可也是在西面,谢少将军为何从北面来?”
后头小姐少爷们相看的时候还未到,为了不被御史弹劾,该先避开的还是要避开,就连夫人们和老爷们闲谈的厅都各自设在了两边。
要知道,北面是小姐们先下船游玩的地方,谢聿礼一个男子,经过那边,不难想象——
朱昱珩问这个问题时,谢聿礼只在想朱昱珩也是没瞧见常熙明不怕死的伎俩才误以为是自己抢回了东西。
想的时候他就把目光落在了常熙明身上,常言善常斯年正忧心着常熙明呢,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但对着谢聿礼说话的朱昱珩怎么看不到?顺着目光看过去,他瞪大圆眼:“你该不会——”
“珩儿!”宁王也关注着谢聿礼的一举一动,在知道朱昱珩又要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话来时立马出声制止。
朱昱珩悻悻闭了嘴。
谢聿礼不过是看了一瞬,回过头来再看着一行人研究的目光时刚想反驳,却转念一想,那他为何经过?又不能说自己的目标本就是书阁。
想不到的理由,干脆就让人自己误会好了……至少不会坏了大计。
他们误会什么,谢聿礼当然知道。不就是他连朱羡南都避开到了小姐们呆的地方,是要跟常熙明私会。
宁王府闯入歹人的事似被谁有意传播开来,一下子就惹得人心惶惶,更莫要说还要接着游玩。
于是在宁王妃的安排下,各家很快的离开。
赵湘宜在外头等常熙明等人,在得知常熙明险些丧命心疼不已,赶忙把她拉到自己的马车上,生怕下一秒母女二人就天人永隔。
而人群中隐晦一眼,常熙明看到了常瑶溪不高兴的脸。
真是奇怪,难得出府游玩,往常常瑶溪天还没亮就会起来梳妆打扮,因这事许迎安还没少在常老太太面前调侃她,这回怎么心不在焉的。
不过因为自己的事,她也没来得及估计旁的,一路上,她都被赵湘宜紧紧的抓着,手心都黏出一层薄汗来。
赵湘宜有心和常熙明说话,但逼仄的马车内,二人相视无言,像是不习惯这样的一幕。
赵湘宜的手松了些,常熙明抿着唇没出声。
不仅是赵湘宜感受到她和常熙明之间的间隔陌生,连常熙明都在怀疑,母女连心的哪个前人乱说的?
生的跟陌路人一般。
甚至比许迎安和她比较自然的关系都感受不到,心一阵阵突突的跳。
不过好在这种气氛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常熙明再一回经历生死劫难,刚才压抑着的紧张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化作蛊虫让她困意渐浓,就这样靠着车壁睡了过去。
朱昱珩的生辰宴一过,京师里大大小小的宴席都告了一段落。
本以为此会后京师里又有一桩大喜事,见过咸宁公主和宁王对常家人态度的一众人也在后来的茶余饭谈下说过,还以为宁王府和济宁侯府会就此联姻,没想到两家一点动静都没有。
甚至听说宁王妃给朱昱珩看起了别家的小姐。
而十月末的一日,宁王妃程敏音的华车停在了将军府的大门口。
谢家老祖是江浙那一带的,因追随太祖革除故弊,鼎新朝政,肇启开元之治而被朱家重用。
后在肃州立功,更是举家迁京,且据守一方。
从谢聿礼的父亲谢敬安前两辈开始就人员稀少,到谢聿礼祖父这辈,直系旁系的兄弟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年迈后告老还乡,回了江南。
姊姊妹妹的要么年岁大了入了土要么在哪家做了老夫人不再和将军府有来往。
而谢敬安相比常言善这些人还大上个七八岁,是以谢老将军早些年便薨了,谢老夫人也随之而去,谢敬安就更没什么兄弟姊妹,人又常年不在京师的,这偌大的将军府里也只剩下了宋氏和他两个儿子。
所以宁王妃程敏音不是来找宋氏的还能找谁?
宋氏不参加宴席,平日里也没什么夫人来拜访,听到宁王妃来时还大吃了一惊,第一个想的就是自家没女儿,她来作甚。
这边人刚从花厅的太师椅上站起来,那头程敏音就掀开珠帘进来——
作者有话说:小谢大人:一剑抵一剑,我这也算将功赎罪罢?
30-4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