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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许的什么愿? 入夜。将军府。……


    入夜。将军府。


    周恒拍开大门就跟着小厮往谢聿礼的院子赶。


    人还未进屋, 惶恐无措的声音就传入谢聿礼耳里:“谢少卿!高老三在牢里被人杀了!”


    谢聿礼和衣而坐,眼色锐利,沉着一口气问:“他招主使了没?”


    周恒摇头。


    “那抓到刺杀他的人了没?”


    周恒还是摇头, 只递上一块衣缎残片。


    少年定睛一看——孔雀羽。


    谢聿礼手握成拳,咬咬牙。


    之前不管高老三都无事, 如今宁王一回来就被灭口。


    甚至还留下这样的标识。


    可他也知道这孔雀羽的幕后主使是一直在京纵观风云的,不可能是宁王。


    所以朱威是同那幕后主使勾结了是么?


    谢聿礼冷笑, 朱威就这么沉不住气么?


    ——


    常熙明待在府里的日子其实很无趣。


    阿爹早出晚归, 阿娘欲临盆时刻待在宜人院,大哥得指挥使看中,升迁指日可待更是不归家。


    如此一来,二房的动静常熙明倒是能听的一清二楚。


    绿箩打水回来说:“小姐,奴婢放下路过三小姐的院子, 隔着假山都听到屋子里噼里啪啦的砸物声。”


    常熙明正坐在院子里跟紫菀等人打叶子牌, 听后不以为意, 轻哂:“出了这等子事, 往后袁家的夫人太太焉能待她好?日日有这样的力气不如省到出嫁那日。”


    绿箩点头, 愤恨道:“若非三小姐要害小姐,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要我说,这三小姐能嫁与袁二少爷都是她前半生修来的福分。”


    知绿箩是替自己抱不平, 也知她未受得典书熏染。


    于是常熙明尽可能的告诉她们:“袁二见不得多好。常三不甘困于出身有野心亦不见得无德,可这路用错了法子,被人一脚踹下去便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绿箩似懂非懂的点头。


    常熙明拿牌的手收住,仔细算了下日子, 又对绿箩说:“她婚期快到,你改日去铺子里挑个镯子,就当尽了姊妹情谊。”


    绿箩哼了一声, 心道哪里有什么姊妹情谊,早就是相看两厌了。


    可她没敢说出来,毕竟这是天知地知而外头的人却不知。


    戏还得唱一唱,免得落下口舌。


    反正等三小姐嫁出去了,那跟她家小姐是真的没什么交集了。


    小姐心善,她绿箩可记仇着呢,等她明日去铺子里,一定给三小姐选个最稀疏平常的镯子。


    初冬的一月过的极其的快。


    常熙明这一月以来不仅没见到日日练武的朱羡南,也没等到谢聿礼带来江大小姐的消息。


    阿爹既知晓江大小姐还活着,那就一定知晓别的隐情,可她如何询问阿爹都不说,只道时候未到。


    于是常熙明守着院子,从白日等到天黑,又从天黑梦到天亮,等来了京师大喜的日子——宁王世子今日大婚。


    京师里的、远道而来的达官贵族皆盛装出席,把宁王府到董家的街道围的水泄不通,衣袂成阴。


    作为常瑶溪的娘家人,除了常言善常斯年去了宁王府贺喜,其余的皆随常瑶溪的喜轿往袁宅去。


    反观袁宅,显得更为的清冷。


    袁家本就站宁王,可庶子娶妻却跟世子的撞在一日,为叫宁王消气,袁宅里也只留下袁靳宇的亲娘跟袁老太爷跟袁老夫人等一众人。


    可以说,这两条专门隔开的迎亲路不管是人流装饰还是什么,可谓是大相径庭。


    常熙明一路上呵欠连连,特别希望这条路上可以跟姜婉枝朱羡南还有谢聿礼一块儿走。


    她在府上躺了一个月,这三人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此刻倒是念极了。


    可惜上天没祟她愿,那三人估计是随家中人去了宁王府,只有她,是在不够热闹的袁宅度过的。


    常瑶溪头戴珠钗,穿着红嫁衣坐在铺满红枣的喜榻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前堂还在喝喜酒,她却早已把用金线绣着牡丹纹的红盖头掀开撩到一边。


    红果守在一边,看着紧闭的大门,有些紧张的说:“小姐,姑爷要是过来看到盖头没了怕是要生气。”


    常瑶溪一点都不怕,眼中满是阴狠:“我就是什么都做的面面俱到他都是不高兴的。左右我两已经撕破脸,谁在意这些礼节?”


    红果没说话了,立在一旁垂头笼袖。


    宾客不多,袁家的席散的早。


    常瑶溪没等多久就听到外头的嬷嬷催促着袁靳宇过来。


    朱门被打开,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常瑶溪看到一席红袍的男子发束金冠,五官分明的脸上因喝了酒染上一层极淡的绯红。


    常瑶溪愣了一瞬,没忍住腹诽这人打扮起来还人模狗样的。


    袁靳宇本来就没想过来,是宅里的嬷嬷说不符规矩,说的口干舌燥的才把人劝过来。


    他本想着把人红盖头一掀就走,结果坐在床上的女子早就露出那张见过多次的脸来。


    袁靳宇脚步停了下,随后抿唇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要走。


    红果跟外头的嬷嬷一瞧似有些急,可一句“少爷”一句“姑爷”没把人叫住。


    常瑶溪见到袁靳宇时那个思虑了很久的心本就上下乱跳的,眼下见人什么都不说就要走,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喊:“袁靳宇!”


    袁靳宇停下脚步,站在门槛外回头,一脸漠视的看着里面的人,想看看她又要做什么妖。


    常瑶溪看着那个嬷嬷没走,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门边,语气尽显平和:“这么晚你要去哪?”


    “青楼。”


    他连演都不演,更不在乎身旁还有别的人。


    新婚之夜,新郎官就去宿在花街柳巷,都不用等第二日,新妇立刻就能被唾沫淹死。


    常瑶溪的脸白了一瞬,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到底有什么事?”袁靳宇极其不爽的看着她。


    要不是因为这人陷害他,他眼下怕是能跟朱昱珩搭上一层关系,而不是为了娶一个令他厌恶的女子而把人得罪了。


    常瑶溪看了一眼那嬷嬷,不知道袁宅内院的关系,也不知道她是谁派来的,保险起见,她伸手把袁靳宇拉到屋子里,随后看了一眼红果。


    红果得到示意就走出去关了门,守在外头不让人靠近。


    袁靳宇烦的要死,很快的甩开她的手。


    常瑶溪见状也不在意,用极轻的声音问:“你想不想顶了你哥的位置?”


    袁靳宇瞪大眼,这人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才进门,就觊觎他哥了?


    袁靳宇下意识的往门外看了一眼,随后才回头,眼神冰凉,声音低沉到极点:“你胆敢打袁家的主意,我现在就能让你碎尸万段。”


    常瑶溪说这话也是想了许久,前面是悬崖,后头是猛兽,她怎么走都死路一条,只能博一把。


    跟袁靳宇接触了这么久,她自然知晓此人极具野心,亦不甘处处被他嫡兄压一头。


    为了不被袁靳宇碾死,也为了她以后的高位,她只能去赌。


    这话荒唐可若袁靳宇想要,那她胜算很大。


    想到这,常瑶溪轻笑了下:“我既能问出口自有了十足的把握。你若是不愿,往后我不说便是。”


    说着,她转过身,坐到镜台前,缓缓去拆自己的头饰。


    装模作样的拆了会,见身后一点声音也无,常瑶溪顿了下,侧过身,语气淡淡:“再晚点去青楼,那些姑娘可就睡下了。”


    话音刚落,下一秒,常瑶溪头顶落下一片阴影,一只有力的手搭在她的左肩上,她感受到头上的发簪被人拔下。


    铜镜里映着男人阴鸷的面容:“常瑶溪,你最好真的有十足的把握。”


    ——


    常熙明从袁宅出来的时候,人还没踏上马车,不远处就听到有人喊她。


    她回头。


    多日不见的三人正踏着月光向她奔来。


    常熙明见到来人险些热泪盈眶了。


    “你们怎么来了?”她讶然,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语气中带着的轻快。


    朱羡南走到跟前,神气道:“朱昱珩的席子无趣的很,这不来你找瞧瞧如何了。”


    常熙明回头看了看那袁宅的门,耸肩撇嘴:“那你们怕是来晚了,新郎新娘都送洞房去了。”


    “谁要看新郎新娘?”姜婉枝抱胸,“今夜宁王专门在通惠河设了花灯,我们去放几盏吧?”


    常熙明挑眉,她光顾着常瑶溪这头,完全不知道今夜还有这样的活动。


    她扭头看了一眼绿箩,随后去跟许迎安招呼一声,就冲三人笑:“走!”


    大道上张灯结彩,走在路上更是炮仗不断,红色灯笼沿街挂起,绵绵不绝。


    通惠河边早已站满了行人,挤进去一看,河上漂浮着多些大小形状各异的河灯。


    红薄的纸由几根细木枝稳固着,下方架着木质坐台,里面包绕的烛光浓浓,依稀看得见写在纸上的愿望。


    那些微小的烛光聚在一起多了起来后,便将整条护城河变得璀璨耀眼,水波潋滟,好似星辰遗落人间。


    姜婉枝拉着常熙明往桥下一处土坡走去,对身后的二人说:“这儿往前走个半刻能瞧见那些游下去的河灯。”


    沿着姜婉枝所说往下处走没什么人,只有几处挂在枝干上的灯笼照着大地。


    可那河道边下,河灯顺势而下,的确比上游要显得盛壮多。


    绿箩早早就取来了河灯跟笔。


    朱羡南谢聿礼率先那过去,就闷头开始写。


    “我许愿我们还能有很多很多的一年。你们就不必同我撞了,别到时候四个都写这话。”朱羡南十分大义凛然的说。


    姜婉枝冲他竖起拇指:“小的得令!”


    常熙明接过时低下头瞧着河灯,思索了一会才提笔写下几个字,然后蹲下身放入河里。


    她蹲了好一会,看着自己那盏慢慢游进群灯,又艰难的推开周围聚集的灯群,往河下游慢慢游去,渐渐的,那河灯周围的灯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下几盏一并慢慢往下游去。


    而没多久,本漂在她身后的三盏河灯从不同的方位游了过来,同她的河灯紧紧并联在一起。


    “你们看!我们的灯在一块儿了!”姜婉枝惊喜的指了指远处的灯。


    而话落没多久,那弯道倒阶尽头,许是遇上急湍的漩涡,其中一盏先另三盏一步消失在黑色之中。


    朱羡南哼哼得意:“我的河灯比你们游的都快!”


    常熙明瞧着那盏灯愣神片刻,忽然自顾自的笑了笑,调侃他:“是了,它瞧你日日练功辛劳,要给你争口面子呢。”


    朱羡南顺着她的话自夸:“可不是嘛!我现在都不需要焦师父的养荣丸,还能跟谢晏舟打得不分上下呢。”


    “要点脸吧你。”谢聿礼冲他翻了个白眼。


    见大家难得能这样其乐融融的玩笑,常熙明的心里头暖成一片,明明去岁这会他们凑在一块都不敢如此放肆,每个人更是心中藏着事儿。


    “姜怀珠,你写的什么?”朱羡南见姜婉枝又拿过一盏新的河灯闷头写着,走过去要瞧。


    姜婉枝见状跑开几步:“不许看!”


    朱羡南不乐意的,追着她:“我就看!”


    常熙明看着这二人打闹成一片,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就在她抬步要追上去时,却听见身后有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许的什么愿?”


    她回头,那高挑修长的身影站在黑夜里,微弱的灯笼光映在他俊美白皙的脸上,五官精致,眼眸深邃明亮,薄唇一边扬起细小的弧度。


    玄衣之下,少年半发竖着,墨黑的镶金石的鹊尾冠,额前短发中分别在耳后,发尾顺着黑带一并倾泄于腰间。


    谢聿礼双臂抱胸,神色散漫,好整以暇的注视着眼前人。


    常熙明一顿,抬起深黑的眼眸,看着他笑,目光坚定:“我许的———万世太平。”


    谢聿礼一呆,他原以为常熙明这样利己的人怎么样都会写点同自个,同家人有关的愿,没想到却是这四字。


    常熙明见他这样的神情,不满的啧了一声:“怎么?你还觉得不行了?”


    谢聿礼讪笑:“怎么会?文殊菩萨就是文殊菩萨,心灵通透就算了,还心系苍生。”


    常熙明这下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不见,还是因为实在太熟,她跟他待在一个略静谧的环境里却不觉得尴尬了。


    常熙明看了他半晌,问:“你许的什么愿?”


    谢聿礼挑眉:“许你早日嫁我。”


    “我去你的!”常熙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妹的,刚刚还夸你呢!结果下一秒又不正经了。


    谢聿礼挑眉,舔了舔唇角,不欲再打趣她,正经的回答:“我没你这般大义,只盼天下无冤,天理昭然。”


    “谢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常熙明同他相视一笑。


    远处闹市喧哗,周身虫鸣四起,月光洒落地面,河灯烛火照耀着京师更为耀眼繁盛——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写了好多的隐喻啊[笑哭]可能第一遍看过来以为是我在写废话,看完结尾再回头来看就发现都不一样了。


    第102章 因果在眼前 寒冬飘雪时节的日……


    寒冬飘雪时节的日子过的极快。


    一转眼, 常瑶溪已经嫁出去快一月,赵湘宜也将临盆。


    常熙明跟府医日日守在赵湘宜的院子里。


    就连常言善也借了大半月的休沐时间,整日陪在赵湘宜边上, 深怕她有什么不适。


    赵湘宜见此情景,越看常熙明越是欢喜。


    想着等自己生下小的, 定要好好同大女儿说些体己话,全了她前半生的疏离冷漠。


    这日, 常言善风尘仆仆的从前院回来, 手中拿着一封帖子。


    他本欲放书房里去,没想到被踏出院子半步的赵湘宜瞧见,她看着那一抹红,问:“这是哪家的帖子?”


    常言善把帖子拢进衣袖,扯谎:“同僚喊吃酒罢了。”


    赵湘宜没怀疑, 点了点头, 似又觉得走这几步乏累, 对扶着她的常熙明说:“我们回屋吧。”


    常熙明盯着常言善几瞬, 听到赵湘宜的话才回过神来, 扶着人往回走。


    常言善见状赶忙上前扶住赵湘宜另一边,心疼道:“这几日你就别走动了。等阿宝生下来,你要去哪我都陪你。”


    赵湘宜将自己的重心靠在常言善那头, 淡然的笑:“那就说好了。我也要去看看外头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能叫妙仪整日跑去。”


    常熙明讪笑:“阿娘,届时我同怀珠陪您去。”


    赵湘宜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答应。


    具体的临盆时间并不能知晓, 等又过了两日,赵湘宜已经躺在榻子上直不起身来。


    常熙明守在一边,心疼极了:“算着日子也没多久了, 阿娘再熬一熬。”


    赵湘宜喝着知春舀来的补药,摆手表示无碍:“她比生你的时候听话多了。”


    常熙明努了努嘴。


    这时,门外传来绿箩的声音:“夫人。小姐。姜三小姐,郡王殿下还有谢大少爷来寻小姐。”


    常熙明挑眉。


    赵湘宜咽下最后一口药,对常熙明说:“一大早来寻你,怕是又有什么玩乐处儿,你陪了我这么多日,去寻他们玩吧。”


    常熙明犹豫了下,对绿箩说:“你跟他们说若非什么要紧事我就不去了。”


    阿爹今早出去一趟,她可得好好陪着阿娘。


    赵湘宜喊住绿箩,又对常熙明说:“我这会肚子没什么动静,一会你爹就回来了,你快些去吧,陪着我也无事。”


    常熙明还在踌躇,最后在赵湘宜再三劝说下,踏出了府门。


    常熙明走到马车边,问:“怎么了?”


    姜婉枝坐在马车里,掀帘子疑惑:“你没收到帖子么?”


    “什么帖子?”常熙明狐疑。她的确没收到什么帖——


    不对,阿爹前日那帖子看着精美,可不像是同僚想同他吃酒的草信。


    而且那日她看常言善的确有些遮掩,只不过那会没多问。


    精致的红帖一般都是世家的夫人小姐、老爷少爷有聚会才会下的,哪有人吃个酒写帖的?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姜婉枝说:“是宁王世子妃设的宴,去东河庄边的柳溪畔炙肉。”


    东河庄。


    常熙明眼神一滞。


    阿娘说,这是她五岁前住的庄子。


    这么多年,她不仅没了庄子的记忆,也从未去庄子里瞧过。


    没想到今日误打误撞的,有机会能去一趟。


    坐在前头马车上的谢聿礼跟朱羡南掀脸看着还站在马车下的常熙明,说:“快先上去。晚了就没肉吃了。”


    常熙明:“……”平日里也没见你们这样馋。


    常熙明虽心中疑惑为何阿爹会把这帖子藏起来,看脚步还是很诚实的爬上了马车。


    “宁王世子妃才进门不久,府上诸多事务恐未明晰,此刻便出来主持宴会,宁王府上的人也无异议吗?”


    坐上车后,常熙明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发问。


    “嗨呀!”姜婉枝摆摆手,她对新妇不新妇的区分并不清楚,不在意道,“左右宁王妃还在府上,何况董闻月同我们差不多大,有玩心也是正常的。”


    常熙明:“……”


    她把头别过去,推开车挡板。


    忽的睫毛一颤,湿润随风浸在脸上。


    常熙明把手探出去:“咦,下雨了。”


    姜婉枝听后也推开另一边的车挡板,望着远变要压过来的云,奇说:“方才还晴朗一片呢?这天气,也不知道东河庄那殃及的到不。”


    二人还在一左一右的看着窗外景聊着天,忽然马车急急停住,若非二人手拉着窗板怕是已经飞出去了。


    “怎么了?!”姜婉枝率先转过身来隔着帘子问外头的马夫。


    常熙明则在要关窗前瞧见了不远处的宣武门里边上,站着一身着茶褐色袈裟的僧人,他四合如意云纹地的织金偏衫下缀着一枚大玉环。


    只见那人一手握着另一手的手腕交于腹前,另一手上还捻着念珠。


    这怎么样看都像是个高僧。


    马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回小姐,郡王殿下的车停下来了。”


    姜婉枝这头是看不到那个僧人的,她扭头见常熙明还看着飘雨的窗外发愣,便立马贴上去,探出头去看。


    隔着一辆马车,常熙明跟姜婉枝看到谢聿礼撑伞跳下脚踏板,径直走到那僧人面前。


    少年背对着二人,透过他微侧的肩,二人只能看到那僧人在对谢聿礼说着什么。


    “大师是在等弟子?”


    谢聿礼坐在车里就习惯性开窗,早早就看到明觉的身影。


    他和明觉多走动,一个眼神一个举动就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圣僧在等谁。


    明觉微微点头,合手先道:“阿弥陀佛。”


    谢聿礼见他立在雨中不动,将伞靠向他,便听到他接下来的话:


    “施主的四载因藏在过往,所寻果却在眼前光影里,若见光影忽明忽暗,切记守好本心,莫被外界相扰。”


    明觉面色不变,半阂眼,看着眼前少年。


    谢聿礼握伞的手微松,险些让伞柄砸在脚上。


    他回京暗中查了四年的事,问了明觉四载的因果,却在要去东河庄时得了禅语机锋。


    “江大小姐在东河庄么?”谢聿礼问。


    明觉没点头也没摇头,什么都不说,只侧侧身,抬头时目光跃过近处,直直撞进那坐在马车上的少女眼中。


    谢聿礼顺着回头望去,只对上常熙明清冷不解的眼眸。


    明觉只看上一眼便转过身来移开目光: “密语秘要,不妄宣说。”


    谢聿礼听了也就知道他不再想多说,于是把手中伞递给明觉:“弟子多谢大师提点,大师回去的路上小心。”


    明觉微微点头,没接过谢聿礼的伞,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只说:“谨记。”


    见状谢聿礼也不墨迹,快速的收了伞就上车。


    明觉反正没头发,淋湿就淋湿,他想。


    两辆马车从明觉眼前经过,徐徐驶开。


    姜婉枝怕冷,将车挡板被关上。


    而在常熙明坐的马车驶过明觉面前时,隔着渐渐缩小的缝隙,她在最后一秒看到了明觉深邃不忍的目光。


    常熙明心下一噔,很想去问问那僧人为何那样看着她。


    脑中思绪万千,又在那人深沉眸光里窥见一方梦境。


    常熙明忽然就想起前段时间,她总做着那个似真似假的梦,灼热的火焰一遍又一遍烧着她,那中年男子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她。


    她想过去蕈个大师瞧瞧的。


    眼前这位,似乎是个很可靠的僧人。


    常熙明打定主意,等回来的时候她就找谢聿礼问问那僧人是哪座庙的。


    烟雨朦胧,车檐上的水滑落在泥地里,滴答滴答作响。


    城外远山隐约,明觉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半眯眼,双手合十,只道:“阿弥陀佛。”


    ——


    东河庄离京师很远,宁王妃设的多处篷还要再从东河庄往西走些路去。


    等四人两千两后的到了帐篷附近,才发现没雨了。


    这一路都是来往的世家马车,而在不远处的浅溪旷地两边,彩幡飘扬,多个白色的帐篷外吹出缕缕乌烟。


    姜婉枝吸了吸鼻子,率先冲出去:“我已经闻到盐肉的香了!我先跑了,你们去晚了可别怪我没给你们留!”


    朱羡南本来跟谢聿礼勾肩搭背的在说着什么悄悄话,一听姜婉枝的话急了,追着她跑上去,笑骂:“你再独馋!信不信我把你扔树杈上去叫你看着我们吃!”


    姜婉枝“嘿”了一声,头也不回的骂:“朱明霁你当你学了个三脚猫的功夫就治的了我了?”


    “我那是真本事!等我明年就去参军给你杀个将领的首级给你看看!”


    一如既往的吵吵闹闹。


    常熙明走在后头笑。


    随即她扭头望过去,只见谢聿礼有些神色凝重的看着不远处的帐篷。


    她有心想走过去问他怎么了,可碍于这来来往往人多,她跟谢聿礼之间又无法做到跟姜婉枝朱羡南那样。


    就算别人不多想,她自个也会觉得心里有鬼。


    想了想,常熙明还是决定先行一步去寻姜婉枝。


    而就在她没走出几步时,身后有人快步跟上来。


    闻到熟悉的檀木清香,常熙明整个人都不自在了,怕这人又跟之前一样说话没轻没重,刚想跟他说保持点距离时,那人先说话了:


    “明觉大师同我说,这似乎能找到江大小姐的行踪。”


    步子一顿,常熙明侧头去看身旁人,满眼的错愕。


    “这儿……除了今日宁王世子妃临时设宴外,只剩东河庄那处地了吧?”常熙明顿了顿,脑里转的飞快。


    谢聿礼点头,又示意她往前走:“我问了明觉多年,他从不肯多说一个字。东河庄一直都在,可今日他料定似的站在城门口等我告知我,或许,江大小姐的行踪跟此次设宴有关。”


    常熙明半信半疑。


    二人沉思着往一处略显空的帐篷里走。


    朱昱珩和董闻乐命人搭建的篷很巧妙,在两岸各围城一大圈,圈里设了篝火。


    因朱昱珩董闻乐关系特殊,这场热闹又显特别,还没长辈的念叨,于是这群年轻人便大胆许多。


    也不在乎礼仪,男男女女混在一块就是炙肉。


    第103章 你小子艳福不浅 常熙明和谢聿礼……


    常熙明和谢聿礼进到空顶的帐篷里时, 铜烤炉上都已铺好了炭来,守在一旁的下人正吹起火折子给炭生火。


    肉皆被串上竹条,待炉里头烟浓起便将竹条架上炉子, 一旁扇一摆,炭火在里头噼里啪啦作响。


    风一吹底下的烟和黑炭子便飘上上来, 再将肉一翻转,淋上些油水来, 和着竹条清香, 叫人垂涎三尺。


    常熙明一下子就被盐肉的味道吸引,把方才的事抛之脑后,坐在椅子上就干巴巴等着炙好。


    姜婉枝跟朱羡南在下人边上跟着学炙肉,谢聿礼便走到边上瞧着。


    这时,又有其他的小姐公子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 常熙明望过去, 便见覃施嘉、林殊等人相携而来。


    她清楚的看到林殊在望见谢聿礼时眸色一顿。


    常熙明本牵起的嘴角微僵。


    她有点怕有覃施嘉在场, 会变着法子趁机撮合林殊跟谢聿礼。


    倒不是她担心二人会如何, 只是如今好不容易有点江大小姐的线索, 谢聿礼可不能忘了正事啊。


    常熙明自觉得考虑的很公正,可那目光却总若有若无的落在林殊身上,甚至在林殊走近炙肉架时心悬了起来。


    她把目光撇开, 装作不在意的掠过谢聿礼,发现他正专心的撒料,便稍歇了一口气。


    要是姜婉枝在她边上看着,绝对能精准的发现常熙明这是吃味了。


    常熙明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 慢条斯理的踱步到谢聿礼边上。


    看到一串串被熏炙的色泽鲜美的肉条,微微一笑:“好了没?饿死我了。”


    朱羡南率先从一旁碟上沾取盐粒撒了上去,握上一把往炙盘上一堆, 就递给了常熙明:“先去桌旁坐着吃吧!”


    常熙明也不客气,端着盘子就要走。


    谢聿礼见状,眼疾手快的从她手上拿过盘子,走在她边上轻道:“以后这种活都我来做。”


    常熙明:“?”


    她合理怀疑这厮在调戏她。


    他这一举动,就算没被人注意也要被人看到了。


    似乎是能感受到背后几双盯着看的眼睛,常熙明又觉得应该跟谢聿礼分开些距离才是。


    谢聿礼在边上她想跑,谢聿礼不在边上她又想凑过去瞧。


    常熙明暗骂自己好不要脸,可脑里的思绪和身体的举动不得让她这样矛盾。


    她捏着衣摆,神色懊恼。


    就算没有林殊,也会有旁的倾慕他的小姐来。


    她却一直勾着人家始终不表明态度,似乎太不是人了。


    常熙明想,或许她这两天该给人一个交代了。


    她想的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谢聿礼已经在她边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脸惬意的拿过两串肉来。


    还把其中一串递到她手里。


    众人亲手炙肉的劲儿已经过去,朱羡南便招呼着众人往椅上坐,围着长木桌吃果吃肉。


    大伙年岁都相差不大,每个篷里总有几个乐天派,没一会,场子就热了起来。


    林殊从进来就一直打量着谢聿礼。


    那晚她被拒后也下定决定不再多看此人一眼。


    可真等回过理智来,她发现没法做到那么决绝。


    尤其是看着谢聿礼跟常熙明几人十分亲近时,林殊多希望自己就算不是江大小姐也可以是常熙明。


    至少,能在他身边。


    这么想着,她竟直接放开覃施嘉的手,着魔般往谢聿礼边上一坐。


    本要在谢聿礼边上坐下的朱羡南看到这一幕,顿了顿,便坐在常熙明边上了。


    常熙明也注意到这一幕,吃肉的手一顿。


    谢聿礼本就偏头靠近常熙明那边,只见到朱羡南他们坐在常熙明边上,也没觉得怪异。


    倒是常熙明眸光一顿,他才觉得奇怪,轻声问她:“怎么了?”


    常熙明摇摇头,把目光移开。


    不过为时以晚,谢聿礼已注意到她略显紧张的看着他身后的目光。


    少年头一转,就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毫不掩饰倾慕的大眼。


    谢聿礼一愣。


    根本没想道谢聿礼突然转过来的林殊也一愣,随即慌乱撇开双眼。


    谢聿礼:“……”


    他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看着桌上其余人似乎都在跟自己左右的人交谈,没注意到他们这边。


    暗暗松下一口气后,谢聿礼下意识的就看向常熙明。


    心中总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别让她生气。


    生气?


    少年眉心一蹙,她怎么了就要生——


    想法戛然而止。


    谢聿礼又回头看了看林殊,嘿,这姑娘有些眼熟啊。


    似乎在哪交谈过?


    “谢晏舟。”


    思绪被人拉过去,谢聿礼扭头看向朱羡南,疑惑:“有事?”


    朱羡南和姜婉枝一边吃肉一边把这三人的举止都看在眼里,并不立马戳穿,反倒想看看谢聿礼的无措。


    但姜婉枝率先捕捉到常熙明不太好的沉闷脸色,便立马用手戳了戳朱羡南。


    朱羡南这才不情不愿的提示一下。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他咧嘴笑。


    谢聿礼挑眉,还以为这兄弟跟很久以前一样跟自己说闹,就不要脸的玩笑回去:“我当然知——”


    话嘎然而止。


    余光撇见常熙明不喜的神情,又看到朱羡南一脸戏谑。


    他恍然大悟过来。


    旁边那位姑娘是下元节同自己表明心意的那位。


    常熙明早就知晓这位小姐的意图,突然拉下脸来……


    捕捉到关键信息后,谢聿礼心里头那点蠢蠢欲动也坐不住,直接凑常熙明耳边,开口带着点含糊鼻音,尾音轻轻上扬:


    “常妙仪,你真吃味了?”


    “滚。”


    常熙明早就感知到两边的动静,愣是一个字没敢说,低头垂眸沉思着。


    这厮突然有意无意的凑过来,还戳破自己的心事,她烦的想骂。


    谢聿礼身位不变,嘴角上扬,语调轻快:“你就承认你也喜欢我吧。让我等这么久,你真狠得下心啊。”


    常熙明:“……”


    朱羡南跟姜婉枝热闹看的兴起,二人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谢晏舟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跟被妖鬼吸魂了似的。


    “你就不说是不是?”谢聿礼佯装恶狠狠的,“行,谁叫我先喜欢上你呢?我这就跟旁边这位姑娘说清楚,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叫她莫要在我身上多留心思。”


    说完,谢聿礼顺势就扭头要拍林殊。


    结果手半抬起来时,就触上一只温凉的玉手。


    他把头撇过来,好像早料到这人脸皮薄,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常熙明怕被林殊给听到,微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耽搁人家姑娘本就要说清楚,但你也莫把我牵扯进去。”


    谢聿礼不语,仍噙笑看着她。


    常熙明急了:“你听我说,我并非有意让你等的……回去……回去我就告诉你答案!”


    话还未落,二人座椅背对着的帐篷对帘一掀,就传来惊呼:“原来常二小姐在这呢!”


    众人纷纷把目光转向帐篷边。


    常熙明和谢聿礼不自觉的考得太近,她跟心里有鬼似的立马跟谢聿礼拉开距离,也不管其余人看没看到,红着脸转身。


    那说话的人她没瞧见,倒是先对上一双深沉伶俐的眼。


    常斯年站在朱昱珩边上,看了看她,又把目光投向谢聿礼。


    常熙明见过大哥这样的眼神。


    小时候她跟大哥去买糖人,大哥问糖人价钱时,那老伯玩笑的说用他小妹换他的糖铺子。


    那个时候常熙明就见到过这样护犊子的眼神。


    她心下一凉。


    完了。


    大哥定是瞧见了。


    而方才出声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走在朱昱珩一边的董闻乐。


    见到王世子带着几人往这里来,坐在位置上的少爷小姐们纷纷起身冲来人行礼。


    这处帐篷里还有余位。


    朱昱珩看了一眼常熙明,带着董闻乐坐到了主位上。


    常斯年也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朱昱珩笑着对大伙说:“各位莫要客气,今日想吃什么敞开吃,想做什么敞开做。平日里你们这些人同本世子最为亲近,可莫要因本世子成婚了就生分!”


    说着,朱昱珩提酒一杯,恢复成平日里那个不着调的王公贵族模样。


    众人的心也就跟着落地,入座后开始更为热闹的说笑。


    不过大伙还没开始说多久,董闻乐就再次开口:“常二小姐可熟悉这儿?”


    这时大伙才想起,这二位进来时的第一句话可不就是在找常熙明?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常熙明略微紧张的捏了捏衣袖,面色不变的笑:“东河庄。我幼时在此居住。”


    她不知道董闻乐莫名其妙找她说这些是做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可常熙明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对夫妻要做什么。


    若是要说起她因带邪到东河庄的事,那早在去岁她便已做澄清。


    可若不是……


    她心直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常斯年原先也不知有宴席,还是他在衙门办公时,朱昱珩派人来请,于是就跟朱昱珩等人同行而来。


    也完全不知道这个宁王世子妃要做什么。


    “我方才马车途径东河庄,一老妇跑过我马车问我是有什么热闹在这。”董闻乐停顿了下。


    席间哪还有半分声音?


    全都屏息凝神的看着董闻月。


    “我说是宁王府设的宴。我见那老妇衣着凄苦,便想着问问她哪的,想一会拆人给她送些吃食去。”


    “不成想那老妇说自己的丈夫曾是济宁侯府的庄头,自己曾是常二小姐的乳娘。我便想着正巧常二小姐也在,怕是念着乳娘,便擅自将人带了过来。”


    此话一出。没多想的人也就看看热闹,再叹一声宁王世子妃心善。


    可自选的人却匪夷所思。


    常熙明、常斯年皆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


    谢聿礼、朱羡南蹙眉看向朱昱珩。


    而姜婉枝则回头想看看那个乳娘在哪。


    不对。


    十分的不对。


    曾经的庄主,曾经的乳娘,就说明东河庄在常熙明回府后是换过庄主的,那么这个老妇又为何还在东河庄?


    又为何正好被董闻乐给遇到?


    还来不及深思,便听帐帘被风吹开。


    众人望过去,只见一青蓝布裙横拖腰下的老妇走了进来,她全发盘起,用半新不旧的青丝帕裹着。


    第104章 阿林 朱昱珩和董闻乐的……


    朱昱珩和董闻乐的位置面对着帐篷外, 还能把对面常熙明等人的动作都瞧在眼里。


    董闻乐看了一眼朱昱珩,得到夫君的示意,她笑说:“庞娘你快来瞧瞧, 这是你带了四年的常二小姐,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可觉得生分?”


    就在大伙以为要看上一场主仆情谊时,走过来的面带腆笑的庞娘却忽顿住脚步, 一脸错愕的看向董闻乐。


    “常二小姐?”庞娘在一众小姐身上览过去, 最后又把目光定在董闻乐身上,疑惑,“不是世子妃心善,喊老婆子来吃肉么?怎么会有常二小姐?”


    姜婉枝一脸困惑的看着庞娘,觉得这人的话毫无逻辑。


    这吃肉同看妙仪有何不能一同进行的, 怎么要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常熙明一点都不记得东河庄的事, 看着庞娘也觉得诧异奇怪。


    虽不知她为何在此, 但既然是照顾了她四年的乳娘, 那她合该同人打声招呼。


    于是她看了一眼常斯年, 见其无异,便起身,笑着喊了句:“庞娘。”


    下一瞬,


    庞娘看着常熙明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猛的后退几步,一个没注意又摔在地上。


    不知道此妇为何作出这般慌乱的模样,覃施嘉蹙眉, 心道常熙明这乳娘也懑不体面了,真想叫朱昱珩给她轰出去。


    与此同时,谢聿礼跟常斯年同时起身。


    常斯年要走上前去将人扶起询问, 而谢聿礼则是看着那老妇盯着常熙明略微惊恐的眼时将身旁的少女挡住半个身。


    “不!你不是——”


    庞娘见常斯年要来,连滚带爬的往帐篷外跑。


    朱昱珩见状立马冲守在外头的侍卫喊:“抓住她!”


    似早有打算,话一落,两个侍卫就冲进来直抓目标,将慌张的庞娘给锁住。


    常熙明拧眉。


    不是?她不是什么?


    董闻乐也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庞娘面前,厉声质问:“庞娘,你说什么?!”


    庞娘看了看站在谢聿礼身后的姑娘,又看向董闻乐,渐渐的,眼里的惊恐成了悲恸,她挣扎开侍卫的手,猛的抓住董闻乐的衣袖,一手直指常熙明,声音颤抖却足以让整个帐篷的人听到:


    “她不是常二小姐!”


    寂静中,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脸上充满了茫然,这个消息似还未在脑子里转过弯来,连眨眼都满了半拍。


    常熙明呼吸一滞,困惑的看向那庞娘,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发现半天都发不出一个音。


    她不是常二?


    她不是常二她能是谁?


    常斯年一脸错愕的看着庞娘,又看了看董闻乐,率先冷静下来:“世子妃莫不是被歹人骗了?二妹被接回府后庄里换了庄主,她的乳娘怎可能在此?怕是瞧见车贵上前来招摇撞骗。”


    董闻乐一噎。


    那庞娘见状立马看向常斯年:“您是大少爷?我家汉子有府上的护书!千真万确!我家汉子就在外头呢!今日来东河庄不过是受新庄主邀,我们身上还带着护书呢!”


    说着,一个侍卫得了朱昱珩的眼神,将在外头等着的一人拉进来,那个汉子看了一眼庞娘,又看了看常熙明,随后立马掏出护书给常斯年。


    常斯年接过一瞧,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众人看到常斯年的神色,都不必再去看护书就知道这二人真是曾经打理济宁侯府庄子的人。


    可常二小姐的乳娘却指着常二说她并非常二小姐。


    再联想一下庞娘最开始的“疯癫”模样,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常熙明身上。


    常熙明不知道为什么喘不上气来,连带着腹中都微微绞痛。


    她拧眉,呵斥:“荒唐!我被祖父接回去在侯府过了十几载,我不是常二又能是谁?你怎敢胡言乱语?”


    姜婉枝跟朱羡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姜婉枝点头,看着庞娘说:“你曾经好歹是济宁侯府的人,如今怎么编排起前主子的谣言来?”


    庞娘噙着泪水,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常二小姐当年根本就没被接回府去,二小姐一岁到庄子上时就因体内邪气而体弱不治,等到了四岁更是多发热。后来我们告诉了常老太爷,常老太爷私下请了大夫来,可二小姐病情并未好转,便是请了道士做法也无济于事,言其心邪难驱……”


    庞娘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声音哽咽:“二小姐五岁时,多病缠身,整日整夜的倒在榻上呻吟,更是在年过不久没了生息。”


    庞娘一说完,就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二小姐还那么的小,一岁便跟着她生活,会走路时总跟在自己身后“乳娘乳娘”的喊。


    旁的女童那么小的时候都粉雕玉琢,再不济也食量顶好,养的白白胖胖的。


    只有她的二小姐,日日中药灌内,符箓傍身,骨瘦嶙峋的。


    见老伴如此,那老汉只好强压悲伤,对众人解释:“二小姐走的那日,我们递信告知常老太爷,可那时常老太爷有事缠身,便差了赵伯来,当时还是我老伴亲手把二小姐的尸首埋进土里的。”


    此话一出,帐篷里皆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怎么可能。”朱羡南看了看那老汉,又转向常熙明。


    常熙明在京师,在济宁侯府生活了十多年,大大小小的宴会都在,若是顶替旁人的身份怎可能不被人发现?


    何况若她真不是常二小姐,那常大夫人也绝不可能在外头如此费心费力的赞许自个的女儿。


    “庞娘!”朱昱珩拍桌而起,假意大声斥责,“你等可知污蔑朝廷命官的亲眷是何罪名?!”


    那老汉跟庞娘一听赶忙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求饶:“世子爷息怒!我等句句属实!如有作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啊!”


    二人头磕个不停,就在大伙都心生怜悯觉得他们没必要说谎时,常斯年跟谢聿礼上前将人提了起来。


    谢聿礼拉着老汉的臂膀,眼神晦暗不明。


    “少……少爷?”那老汉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你是东河庄的前庄主不假,可谁又知晓你说的这番话是真?”


    少年的声音掷地有声,一时间将所有被一方被迷惑的心智给拉回来。


    对啊,这二人早跟东河庄无关,如今出现在此已是巧然,偏偏又被宁王世子妃遇上好心带来,闹出这一场风波来。


    谁又能肯定这是巧合中的巧合?


    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大家族里出来的,家里那些阿臢事早已熟悉,怎能凭几句证明不得的话就信了常熙明是假的?


    她可是实打实在济宁侯府里做了十几年的常二小姐。


    那老汉一时哑口无言。


    他们两夫妇的话不假,也的确很意外为何当年亲手埋葬的常二小姐如今又站在眼前。


    他们到这里根本就不是受什么庄主相邀。


    当年常二小姐死后没多久,他们夫妇便拿了一大笔佣金被遣回家去了。


    如今再次回来,是瑞亲王府的人找上门来。


    那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在他们离开后,济宁侯府里一直有个常二小姐。


    于是瑞亲王府的人便要求他们两个跟宁王世子还有世子妃演这么一出戏。


    只为了让所有人知道眼前这个常二小姐是假的。


    “各位少爷小姐若是不信,我……我还记得常二小姐的——”


    坟字还未说出口,常熙明就打断:“够了!”


    谢聿礼侧身望去,看到少女蓄满惊怒的眼神。


    这眼神熟悉得很。


    在炎陵县,她被锁在后厨时,他进去看到的就是常熙明这样明明怕的要死却仍强装镇定的眼神。


    她……难道也信这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山野村夫的话?


    “常大哥。”谢聿礼轻咳一声,提醒,“倒也不必拿府上的误会白给我们看场热闹。”


    他的话明面上不大好听,可听到的人却在无形中觉得这不过是济宁侯府的龌龊事。


    且不说这二人是不是仇家故意设计污蔑的,就算常熙明不是曾经的常二小姐,那或许是他爹的私生女?又或者济宁侯府的人受不了打击从哪捡来的。


    反正无论如何,这种事在大伙眼里见惯不惯的。


    常斯年本就懵的很,一纸护书让他对昔日的亲妹产生一丝不信任来,得以谢聿礼的话这才平复下心来。


    他冲大伙抱拳,略表歉意:“诸位海涵,此乃府上下人疏忽所致的误会,扰了各位的雅兴,常某在这给各位赔个不是了。”


    顿了顿,常斯年一本正经的说:“妙仪同我血浓于水,此番受小人陷害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不是,还望诸位体谅她一个姑娘家。”


    这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庞娘二人是受人指使陷害的“事实”。


    朱羡南一听,立马顺着他的话说:“常大哥还是要多上点心的,去岁本殿也是亲眼遇见旁人传出常二小姐莫须有的污名来。”


    这几个人说的话就算是假的,那其余人也不会傻到还帮着两个没什么地位的外人。


    于是有人就想打哈哈的结束这场闹剧。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最该站出来说话的朱昱珩跟董闻乐却是一声不吭的,似是被这场面给惊的没回神。


    常斯年刚想带着常熙明先告辞,顺带着把庞娘两夫妇给带出去问清楚时,董闻乐悄无声息的剜了庞娘一眼。


    庞娘如临大敌,立马在帐篷里憋足了气大喊:“此人不是常二小姐,她是当年——”


    话来不及说完,帐外忽闯进来一人,都没瞧清人影,庞娘就被那人推倒在地。


    似是卯足了力气,那布衣长袄的男子将人推出好大一段距离。


    庞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给吓到,屁股上的疼痛传来时,她瞬间没了要继续说下去的意识,只坐在地上呜呜叫着。


    “刺客啊!”


    一时间帐篷里乱了套,原先几个坐着看热闹的人瞬间弹开,想跑开。


    朱昱珩也没想到突生变故。


    只见那闯进来的男子双手微张,往前去探,侧着身子以极快的速度还要去抓庞娘。


    谢聿礼跟常斯年离得近,最先看清那人。


    而董闻月早不知什么时候被婢女搀扶着躲到了一边去。


    常斯年看着那奋力去拽庞娘的男子,眼眸闪了一瞬,似是不可置信,大步上前去看人眉眼。


    庞娘被人抓住,那人胡乱的在她脸上摸索,要去捂她的嘴。


    惧怕的哭喊着,刺耳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帐内,甚至将在旁地游玩的人都给吸引来。


    一时间,这处动乱的帐篷内外站满了人。


    朱昱珩也从动乱中回过神来,他白着脸,怒吼:“你们几个是死了么?!没看到有歹人么!”


    听到世子的命令,几个侍卫才从场面中回过神来,上前就要去抓那男子。


    而常斯年比他们更进一步的看清那人。


    在瞧清那人的脸面时,常斯年的脑停了一瞬,周遭寂静,似有人按下暂停。


    他试图发出声音确定,可音却细若蚊蚋:“阿林叔?”


    那发出微微吼叫的男子在耳边听到那么一句呼唤,忽然跟被机关定住似的,停下拉扯的动作,缓缓地,寻着那声音侧头去看。


    几个侍卫正好赶上来,一把就将人拉开。


    吵闹声在一瞬间静止下来,所有人都看清楚,那个忽然闯进来要把庞娘拉走的男子双眼睁得很圆,眼白里爬着红血丝。


    可他的瞳孔却像蒙了层雾的深潭,始终没对准任何方向,连愤怒时该有的锐利都没有,只剩一种空茫的、撞不到目标的焦躁。


    下一秒他被侍卫踢下腿窝,整个人猛地往前扑跪,嘴里发出一阵嘶吼——粗粝的、似乎带着血气的“呃啊……”声,像困在铁笼里的猛兽想咆哮,喉咙却被堵住,所有怒火都只能碎成浑浊的气浪,砸在空气里没半点回响。


    一片唏嘘。


    瞎的。哑的。


    常熙明猛然呼吸一滞。


    阿林?


    这人的眉鼻脸廓同她梦里那个叫“阿林”的人好像……


    杨先生最后也同她说过,他能活着逃出瑞亲王府是在阿林的帮衬下……


    第105章 临盆 常斯年眉头紧锁,上前一……


    常斯年眉头紧锁, 上前一步将侍卫推开,将人扶起来,随后掏出自己的锦衣卫令牌, 在朱昱珩震惊的眼神中面向众人:


    “世子设席宴却屡遭外人骚动,惊了各位小姐公子怕是要被有心之人做章。眼下恕我行锦衣卫之责将人拿下, 烦请世子将无关人员疏离。”


    这是要把庞娘等人都私自带回去的意思了。


    那阿林本就是他们故意带来的,可没想到这人不顾计划突然闯进来抓庞娘。


    朱昱珩理亏, 他爹如今正是夺位关键, 更是怕此事闹大被有心人弹劾,只能咬牙沉声:“是我宁王府招待不周,这些歹人由本世子带回去惩处便是,常千户还是先体谅自个被人诬陷的妹妹才是。”


    为了不让这几个被他安排进来的人落入外人之手,朱昱珩只能选择承认常熙明的“清白”。


    他无权, 不过一个无用世子, 按理做不得锦衣卫的主, 可那又如何?


    朱昱珩眼眸犯狠, 区区一个济宁侯府, 等他爹大业已成,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是以,朱昱珩哪怕是冒着被人说道的风险也要将庞娘等人留下来。


    可常斯年怎么能让他得逞?


    且不说阿林叔为何出现在此, 就是方才董闻乐和朱昱珩设计常熙明这一计就让他知道济宁侯府这是被宁王给抛弃了。


    否则朱昱珩好端端的陷害他们做甚?


    既被人踢了出去,那常斯年怎么可能还给人好脸色好面子?


    想着,他将令牌再次往前一递,语气薄凉没有丝毫温度:“锦衣卫办案, 闲人退避,违者斩!”


    若只是一个千户,还能有人帮着朱昱珩说话, 可是这些稍关心朝堂的男子,哪一个不知道常斯年是陛下钦点跟在毛襄身边的人?


    原先搜查福.寿膏之事就让他差点坐上镇抚司职,而如今上迁不过时间问题。


    没人敢得罪。


    朱昱珩怒火中烧,看着常斯年握紧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站在角落的董闻乐却看不得常熙明被择出去。


    行前,宁王跟宁王妃便千叮咛万嘱咐二人一定要将常熙明的身世抖落出去。


    她不知道朱昱珩在犹豫什么,只看着常熙明,在这片秒安静中,声音洪亮,厉声质问:“庞娘!你方才说常二小姐是谁?”


    庞娘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吓破胆,哪还想得到还有自己的戏份,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董闻乐恨铁不成钢,指向常熙明,面容极度狰狞:“你说她是谁?!”


    “世子妃莫不是被吓傻了?”常熙明打断她的话,眼眸锋利,语气冰冷。


    董闻乐一顿。


    看了这么久的戏,就算常熙明心底闪过一瞬的疑虑,但也不表明她就要任人宰割。


    董闻乐若跟朱昱珩一样及时停手,那她大可不追究,可若还要栽到她头上……


    常熙明上前一步,直视她:“前些日子在街上瞧见世子妃对乞讨老妇百般羞辱,更是令人将其扔进满是脏污的水渠。如今怎的忽然变了性子,请了这么多可怜之人?”


    董闻乐为人如何其实稍作打听就能知道。


    京师的贵女都存着一方傲气,这气用对了那便是善意,可若是错了,那便是恃强凌弱。


    常熙明虽没听过董闻乐的为人多糟,可从董宅那场宴席中,从她至亲羞辱的口中,从她在河边对自己横眉竖眼的动作中,常熙明就知道此人已活成善妒的宅中妇人模样。


    她并不轻视那些身不由己的内宅女子,可若当她们把矛头对准自己时,那她就知道戳人哪里最痛。


    现下,大伙对空口无凭的话半信半疑,那她也要以牙还牙,说个无凭无据的话来。


    董闻乐脸色一白,大喊:“你胡说什么?我何时羞辱什么妇人?又怎可能——”


    “那我又何时不是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常熙明不想多耽误时间,打断她的话,“这庞娘是我乳娘不错,可到底不再是济宁侯府的下人,若受人指使栽赃于我也并非没有可能。到底是世子妃被人当枪使了还是这栽赃我之人其实就是世子妃?!”


    姜婉枝眉心一跳,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常熙明总能自己反击一切了,不是她多幸运的拿到对方的把柄,也不是对方烂人一个。


    而是她能见招拆招,只要是能扭转局面、甩开矛头的,就算话语无凭无据也行。


    董闻乐听信一个下人的话,那她们也能听信常熙明的话。


    姜婉枝冷笑一声:“妙仪可没胡说,那日我也亲眼瞧见了!”


    董闻乐猛的扭头看向姜婉枝,没想到姜家这个一点心眼都没有的人居然跟着扯谎。


    董闻乐怒意横生:“谁不知道你跟常熙明是好的?”


    “够了!”朱昱珩从后边走出来,制止董闻乐将这事闹的更为难看,瞪了一眼董闻乐,面向常斯年,语气微沉:“这些人,常千户想带便带吧,只是你身边无人手,让我府上的侍卫相助可行?”


    常斯年点头抱拳,似方才剑拔弩张的场景是个梦:“多谢世子殿下。”


    林间鸟雀尽散,似看够热闹。


    宁王世子的这一次宴席办的并不尽兴。


    有些人不仅没怎么吃上肉,甚至还未来得及到溪边游耍便被告知要回去。


    帐篷里的闹剧早已一传十、十传百的散落到各大家的小辈耳里。


    不出所料的话,马上这场闹剧将被京师里的人都知晓了。


    庞娘跟她老汉被朱昱珩的侍卫看管着,而常斯年亲自带着阿林走出去。


    走到外边,还停下来回头着常熙明,说:“妙仪,到大哥这来。”


    谢聿礼逆着往外走的人群,走到常熙明边上。


    她的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愠怒青白。


    少年握住她的手,不顾他人眼,又看了一眼围上来的朱羡南、姜婉枝,轻声说:“你也在害怕对吗?”


    常熙明身子一僵。


    她想保持足够的镇定,可在谢聿礼问出来的一刻,她的肩膀没忍住抖动了下。


    薄唇微颤,她张嘴想否认,可发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被所有人盯着质疑的时候她可以装作轻松不在意,可当有人紧拉她的手,试图安慰她之时,常熙明下意识的就卸下伪装防备。


    她在害怕是吗?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庞娘说的是真的?


    害怕她不是常二小姐?


    还是因为明觉、因为常言善似懂非懂的话而想到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姜婉枝钻在常熙明跟姜婉枝中间,挽上她的手臂,说:“妙仪你别怕,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


    顿了顿,姜婉枝看向站在外头的常斯年,说:“我们跟常大哥一块儿走,我们陪你去济宁侯府。”


    朱羡南点头。


    常熙明双眼空洞,许久,才迈出脚步。


    谢聿礼一直握着她的手,即便走到常斯年面前,他也没放开。


    常斯年本在同阿林“交谈”,甫一见到两只手握在一块,看向谢聿礼冷声开口:“放开。”


    谢聿礼没放。


    常斯年怒火中烧,刚想说话就见常熙明脱开谢聿礼的手,她眼神空洞,声音平冷:“大哥,我们先回去吧。我想知道庞娘所言是否属实。”


    就算是被人设计的,可庞娘是常二的乳娘不假,而陷害她的人也不可能一点证据都没有就敢造就这番动乱。


    或许,这场宴席本就为她而设。


    或许,常言善早就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极力隐下那封帖子。


    或许,对方真的发现了她都不知道的事。


    济宁侯府。


    腊日的风裹着寒气往侯府门缝里钻,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晃悠,却没一个丫鬟顾得上扶——所有人都抱着布巾、铜盆往东侧院跑,棉鞋踩在青砖上,脚步声乱得像鼓敲。


    “夫人要生了!快请稳婆!”


    东侧院卧房里,厚重的床帘早被扯得歪斜,床榻上的被褥还没完全挪开,稳婆就提着布包冲了进来。


    老妇手忙脚乱解开棉袍,吩咐一旁的知春:“先抓过浸了烈酒的布条擦手!”


    说着又把剪刀往铜盘里一丢,去摸到赵湘宜隆起的小腹,顿时变了脸色:“宫缩已经密了!知春,快把夫人腰垫高,拿净布垫在腿下!”


    明明离临产还有半月之余,谁都没想到赵湘宜会突然肚痛痉挛。


    知春慌得手都抖了,扯过锦枕往赵湘宜腰后塞,布巾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只盯着稳婆的动作。


    赵湘宜拧眉闭眼,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得发颤,抓着锦被的手指节泛白,突然闷哼一声,额上的汗瞬间渗了出来。


    屋外,管事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医的车还没到!稳婆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稳婆没工夫应,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块蜜饯,塞进赵湘宜嘴里:“含着,攒点劲——现在别用力,等我数到三再挣!”


    话音刚落,赵湘宜又是一阵痛呼,床榻都跟着晃了晃。


    稳婆立刻俯下身,一手稳住赵湘宜的肩,一手贴在她小腹上感受宫缩,声音压得又急又稳:“别慌!痛的时候深呼吸,气沉下去——知春,快把热水递过来,先给夫人擦把汗!”


    知春手忙脚乱端过铜盆,帕子刚浸热就往赵湘宜额上敷,却被赵湘宜攥住手腕——那力道大得吓人,知春的手腕瞬间红了一圈,却不敢抽手,只咬着唇轻声哄:“夫人忍忍,咱们很快就好了。”


    常言善拽着太医从前门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汗水湿透脊背、浸满面庞。


    “卢兄莫怪,实是吾妻临盆突然,改日言善定登门赔礼此番莽撞。”


    卢太医本就精女科,场面见惯不惯,听着屋内的叫声也来不及再跟常言善多说,脱开常言善的手奔门而去。


    常言善站在屋外,握紧拳头,眉头紧锁。


    赵湘宜每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都传进他的耳里,心头也跟着震动焦灼。


    哪怕她生过两回,可并未有过早产。


    “阿爹!”


    正忧心万分,身后忽然传来二人的声音。


    常言善转过身,就见常斯年跟常熙明跑在前头,眼里充满着紧张。


    常斯年蹙眉:“怎么回事?阿娘临产不是还有半月余?”


    常熙明她们回来后便听府中下人说赵湘宜要生了,立马把阿林放给谢聿礼他们,自个急匆匆地奔来。


    常言善也是心急,可是看到儿女比自己还感到危机,那就不敢再多作表面心急。


    他装作镇定说:“稳婆说无事的。你们莫要害怕。”


    常熙明想往里去,却被常言善拉住。


    她回头,就看到常言善对着她摇头。


    这时,听到消息的常老夫人和二房的人都赶来,询问常言善的情况。


    常言善看着紧闭的大门,只微微点头。


    “阿爹。”常斯年张了张嘴,虽觉得不合时宜,可他一路上都太想求证,于是凑近常言善说,“我在东河庄见到阿林叔了。”


    常言善双眸一缩,看着常斯年不可置信。


    旋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又猛的转头看向常熙明:“你去东河庄了?!”


    第106章 身世(1) 常熙明被一……


    常熙明被一吼, 吓了一跳,木讷的点头。


    常斯年继续低声说:“阿林叔被我带回来了,还有妙仪的乳娘夫妇, 眼下正被宁王世子带走了。”


    常斯年在路上本是要先带着庞娘两夫妇去镇抚司的,但阿林在路上用手指在他手上写字, 说庞娘她们说的是真的,无需再审问。


    常斯年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轰然落地, 随之而来的是对常熙明假身份的震惊。


    他跟阿林在前头的马车, 常熙明等人在后头的马车,常斯年没法直接问,只在一路上想去消化这个信息。


    也在城门分道之际,常斯年选择信阿林,把庞娘夫妇交给朱昱珩了。


    可是真当他站在常言善面前的时候, 还是觉得荒唐。


    跟了他十多年的阿妹, 怎么可能身份有假?


    见自己的儿子神色沉重, 不亚于方才对阿娘的担心, 常言善就知道完蛋了。


    “阿林……都同你们说了?”


    常斯年看了看常熙明, 又看向常言善,摇了摇头。


    青年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常言善的话,似是他也早就知道了什么。


    “妙仪?”常言善将人拉到一边, 躲开常老夫人和二房的人,轻声问,“你怎么去东河庄了?”


    常熙明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哪怕她想装事不关己、想装没听见没瞧清, 可心底的声音骗不了她——东河庄,庞娘,阿林, 她的身世。


    她垂在身侧的一手紧了紧,呼吸一停,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可却发不出一个字来。


    “母亲,儿还有要事处理,宜儿这……”常言善直接回头看向坐在一边等待的常老夫人。


    常老夫人的心思都在屋子里,也没注意他们那头的诡异,只点头道:“佛祖保佑,不会有事的。你去吧。”


    常言善听后,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那痛苦的呻吟声慢慢弱下去。


    他咬牙回头,拉着兄妹二人就往院子外走。


    本想去隔壁的书房,可不想在院门口的拐角,阿林被谢聿礼等人扶着过来。


    甫一瞧见记忆中的人,常言善停下脚步,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阿林……你怎么成这幅样子……”


    常老太爷在世时,身边跟着赵伯,而跟在赵伯身边的那个武夫便是阿林。


    常斯年小的时候,赵伯跟阿林都在府中,常能同他玩乐。


    那个时候常斯年看着别在阿林身后的双刀十分欢喜。


    阿林不管是吃饭、解手还是睡觉,他都搭在自个身上。


    于是常斯年眼眸晶亮的:“阿林叔,这两把刀可否借我玩玩?”


    阿林说等他长大。


    等到他十三岁时,他在某一日见到阿林跟赵伯背着包袱要出门。


    他追上去问他们去哪,是常老太爷跟他说,赵伯他们要出远门。


    那个时候,常斯年看着阿林远去的背影,突然发现那个总被阿林挂在腰后的日日不离手的双刀,少了一把。


    常斯年等啊等,没等来赵伯和阿林回来,而等来了从东河庄回来的二妹。


    自那以后,常老太爷告诉常斯年赵伯老了想家了,跟阿林不会再回来了。


    常斯年那个时候处理一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常熙明就已经够吃力的了,也就不再去想赵伯阿林了。


    没想到如今再次见到阿林,却是见到他这幅残疾模样。


    在常斯年的印象里,阿林还是那个意气的武功高强的青年。


    岁月败人,亦残人。


    阿林浑浊的眼没有任何变化,听到常言善的声音,有些恍惚的顺声“看”过去,发出啊啊的嘶音。


    常言善浑身一颤。


    常斯年给他答案:“阿林叔瞎了,哑了。”


    谢聿礼姜婉枝她们还在,他们也听闻赵湘宜临盆的事,本不该闯进来,可是阿林却摩挲着顺着久远的记忆要往内院去。


    几个人不放心,所以将人扶了过来。


    阿林嘴里还在发出低低的嘶吼声,双手胡乱的做着什么动作。


    常斯年眉头紧锁,当即让小厮去拿纸笔。


    而常言善却喊住他,直接道:“去书房吧。”


    他的声音在风里有力却又能听出几分凄哀悲凉:“有些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这就是要说说常熙明的事了。


    姜婉枝几人听后脚步一顿,他们都能感知到济宁侯府氛围的沉重。


    怎么说都是家事,哪怕这个有危险的人是他们的朋友,可是也怕常言善不愿。


    常言善的确想让这三个人离开,可早看出他心思的常熙明却在此刻说话了:“阿爹是不是要说说我的身世?”


    常言善心头一颤,望过去。


    檐廊下,少女身披狐裘,柔暖的狐毛包裹着她半张脸,可却从她的眼神里瞧见了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从东河庄回来时就极为的沉默,甚至在脑中闪过一丝不可能的猜测时都极力的想将其挥之而去。


    可现在,这难以启齿的话头却是由她说出的口。


    常熙明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们是同我生死之交的朋友,我的事,我不会瞒她们。”


    姜婉枝她们,不仅是朋侪知己,更是在她遇到危险又或撑不住时的依赖。


    不管她是谁,也不管宁王此番意图是为何,可她不想瞒着她们。


    常言善沉默一瞬,最后选择尊重常熙明的想法,艰难的点了下头。


    烧着炭火的书房温暖如春,可一行人却觉得手脚冰凉,刺骨骨的寒。


    几个人很快的入座,却又在很长一段时间沉默。


    没人先开口,就连阿林都坐在常言善身边安静的可怕。


    许久,


    谢聿礼听到身边的人深吸一口气,以极为克制的平淡声音说:“其实阿爹那日拿的红帖不是同友人喝酒的,是宁王世子的宴请帖吧?其实阿爹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这场设在东河庄的宴席是冲着我来的,所以再三隐瞒下来是吗?”


    常言善喉间一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解释。


    他这个看着长大的女儿太过聪慧了。


    一些事都不必他去说,她就能从三言两语中猜出个大概来。


    其实他早该发现的,常熙明回来时冷静的可怕,全然没有往日的活络,甚至说不上端庄,像是被抽了魂没了生命力。


    一个人若是在一件极大的不能接受的事冲击下,是会直接麻痹过程中不理智的情绪。


    常熙明没听到常言善说话,在这静到针若可闻的室内继续说:“我们在席间,遇到了宁王世子妃带来的庞娘,她们用护书坐实是照顾过常二小姐的前常家下人。她们说,常二小姐在五岁的时候就因病而故,她们说,是他们亲手埋葬了常二小姐。”


    顿了顿,少女用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常言善,语气平静到叫人心底发凉,“她们还说,我不是真正的常二小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被冻住。


    桌上的茶盏还凝着半圈水汽,连窗外的风都忘了往屋里钻,只有墙那边隐隐约约的哭喊声在死寂里砸出清晰的坑。


    回府的路上,朱羡南他们几个都默契的没说一句话。


    就连平日里最不想深思的姜婉枝都能想通一件事——常熙明在酒桌上的不承认只是硬撑。


    庞娘夫妇就算是受人指使,也不能口说无凭,要陷害常熙明的人也必然发现她身世的不对。


    事关江大小姐还活着的事,她们四个都知道。


    朱羡南跟姜婉枝是从常熙明口中在杨志恒嘴里得知的。


    只有常熙明跟谢聿礼二人晓得,还知道这件事的人里有个常言善。


    济宁侯府跟江家并不往来,常言善又是从何得知的?


    她们心思玲珑,很难猜不到。


    只不过没到最后一刻,谁都咬牙不愿承认。


    或许还有她们猜不透的缘由呢?


    但事与愿违。


    常言善只沉默了一会,就说:“她们没说谎。”


    那句话飘在半空,没人接。


    原本紧张捏衣袖的手停住,周遭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心脏撞着胸腔的闷响。


    哪怕是早在阿林那得知消息的常斯年也在此刻眼神空洞的望着书案一角,嘴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骨节也因攥的太用力而发白。


    常熙明内心最后的一根弦,在此时,“诤”的一下,轻轻的,缓缓的,崩断了。


    谢聿礼眉头紧锁,想去握她的手试图给予她一些力量。


    可是在看到常言善沉重的眼神后,只能用她才听得到的声音轻轻说:“常妙仪,不要怕。不管是不是我们猜的那样,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常言善给了他们缓冲时间,片刻后继续说:“二姐儿一岁便被测出身带邪祟不假,去庄上静养不假,可她五岁时没能熬过去。那个时候京师动乱,人人自危,这件事只有你祖父知晓。那段时日,正是郭恒下狱没多久,江南富商遭朝廷镇压之时,除了郭家,还有定远李氏,盱眙邓氏等大家族被牵连治罪。”


    “也正是那时,临平公被秦楚思举发科场营私。东厂的人搜出临平公的证据,临平公当着百官之面认下罪行。”


    “所以那时你祖父无暇顾及家事。”


    “可是二妹若真的离世,祖父也不该一句话都不说啊。”常斯年蹙眉,心里泛痛。


    都说至亲连心,他不记得二妹死在庄子上时他在做什么,可如今得知真相,他是喘不上气的。


    常言善面色不变,起身从身后堆满书籍的架子里挪开一本又一本的书,从最里面摸索出一个小匣子,他将那匣子打开。


    然后步伐沉重的走到常熙明面前,将信递给她。


    随后又回到主位上,像是说着寻常典故的陌人:“正是在那时候,你祖父收到了临平公的信。”


    常熙明微启唇角,拿着信封的手一阵阵的发抖。


    那信封泛黄,却格外的平整。


    薄薄一张,却又格外的沉重。


    她突然鼻子一酸,像是承受不住的,别开脸,不愿去看那里面的内容。


    姜婉枝、朱羡南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眉眼于心不忍,紧握拳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妙仪。”常言善沉沉的声音在上头响起,犹如古老的晨钟,击打有力又不容置,“打开看看吧。”


    ——


    宜人院里,铜盆上的热水渐凉,知春刚要去换,就被稳婆拦住:“不用了!你按住夫人的腿,别让她乱蹬——我数一二三,夫人就跟着使劲,听见没?”


    赵湘宜咬着牙点头,蜜饯在嘴里化了大半,甜味压不住喉间的腥气。


    稳婆深吸一口气,指尖抵着赵湘宜的腰:“一——吸气!二——憋住!三——使劲!”


    赵湘宜拼尽全力往下挣,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粗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稳婆死死按住她的腰腹,指尖都泛了白,嘴里不停鼓劲:“对!就这样!再用点力!别松气!”


    知春按着赵湘宜的腿,胳膊都在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夫人别松气!想想您生二小姐时,亦是凶险。后来才知是生带邪气,可您瞧,二小姐如今好好的活着,还盼着您给生个阿弟阿妹一块玩呢!”


    知春的话无疑刻印进赵湘宜脑里。


    她的脑里忽然就清晰的转现出生常熙明的那日。


    她冒着濒死的危险,脑里只有一个想法——等熙明生下来了,她要日日抱着她,要日日待她好。


    想着想着,赵湘宜眼角就落下泪来,止都止不住。


    妙仪。


    是娘忘了诺言。


    ——


    常熙明眼神空洞,沉默了许久,最后似想通什么,猛的扯开那信封,展开里头的信来。


    所有人,极力的去忽视外头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有些混乱的叫喊,去看那信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还记得阿林的双刀是怎么只剩一把了的吗?


    第107章 身世(2) “常兄台鉴:……


    “常兄台鉴:


    新凉涤暑, 淡月横秋。兄长膺任内阁,转而业已十余载。揖别尊颜,瞬经匝月。


    余自幼苦读诗书, 自江浙太仓为考取功名而走,又大魁天下而回, 行白漕四十又四,间满目齐峰, 所见千里长河, 闻山鸟啼响。夜抱明月而斗枕眠,叹功名利禄不足惜。


    后调礼部尚书初展边角,即乘舟归乡欲举家北上,行中逢家中来信,秉文新妇小倪氏诞下一女, 特写信请余赐名。


    余睁眼满帘风月清影, 闭目入高山澄水, 思来想去三日余, 所名如以见闻, 然提笔赐名一眠,小字单一烟。”


    常言善望着常熙明,眼中悲恸不减, 满目怜惜,语气尽显平直:


    “半篙春水一蓑烟,抱月怀中枕斗眠。”


    “江大小姐叫江一眠,也喊阿烟。”


    常熙明一愣, 脸色发白,心中信念轰然坍塌。


    “余同兄相识相知于台阁,常兄以公廉相契, 遂成知己,惺惺相惜。昔郭恒贪墨案发,陛下命都察院穷治江南,祸及临平公府。幸赖常兄、季兄鼎力周全,方得弭祸。然此案未竟,朝局动荡,弟深察临平公府危在旦夕。非弟妄测,今常兄亦当有闻:弟已被诬科场舞弊、纳贿受赂。


    今族获罪,惟叹半生之仁终不得善。古云“直如弦,死道边。曲如勾,反封侯”,唯临终之际,独怜吾长孙女。此女乃吾登科后第二快事,慧黠灵秀,辩慧过人,惜未及遍览尘世。


    临平公府子弟繁众,独言此女者,只因其出游时曾救一女童,其女感恩,愿效忠左右。今大难将至,未及为其入奴籍,此女知边疆苦寒,私求于我,泣求代小姐赴难。余观二人形貌相若,遂动恻隐,亦是生平不可告人之私念。


    经前祸事,方觉‘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更合吾孙之性,本当为她易换小字。奈何阖门将绝,此念竟成永憾。


    我江行之这一生,行止端正,俯仰无愧。今腆颜求恳常兄:临平公府南隅第三阁有秘机,自甬道入可至府中书阁。可否夜遣人送吾孙出府?但离京师,此后祸福听其自便。若兄觉此计险危,可焚此信,当从未有此事。行之在此,先谢常兄。


    京师险象环生,望常兄此后谨言慎行,善自珍重。


    行之顿首。”


    信的末端,还留存着一个很浅的指印。


    常熙明想,这或许是十二年前的午后,江大人站在春光里,垂眸反复的摩挲着信纸,去求一个孩童未知的前路而留下的印记吧。


    常斯年方残留一丝冷清的理智,看着常言善满目不解。


    常言善从儿子的眼神中明白他是在问江行之信中所求不过是送江烟出府,为何到头来直接收留了祸臣之孙。


    常言善叹了口气:


    “你祖父不忍江氏遗孤自生自灭,从令你赵伯跟阿林叔前往临平公府时便打定了主意让江家遗孤失了曾经的记忆,代替二姐儿留在你阿娘身边。”


    常斯年眉心一颤。


    这在当时,为了稳住阿娘的心碎的确是个法子,可祖父就没有想过往后么?


    如今事情败露,十多年的欺骗于赵湘宜来说只会更加痛苦。


    “那赵伯呢……阿林叔如今这般模样……是被当年那些人报复了么……”他颤着唇,似极为痛心。


    常言善侧头看着阿林。


    阿林听到常斯年的问题,眼茫然的望着虚空,朝着前方重重的摇了两下头,随后又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不是。”


    常言善看着阿林,明白他的意思:


    “那夜之后,你赵伯跟阿林就被你祖父安排离开京师,隐居深山。你赵伯……怕是年岁已高寿终正寝。阿林怕是为了自保,自行弄瞎双眼,腌了喉。”


    阿林听到后,不再有所动作,呆呆地,盯着一处,似这世间万物皆同他无关。


    常斯年心跳如鼓,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那阿林叔如今是被宁王他们找到带来为拆穿妙仪身份的?”


    帐篷里的画面众人还历历在目。


    一个瞎子却能挣脱侍卫之手,极快的去阻止旁人的拆穿。


    他冒着生命危险,去守一个即将不复存在的秘密。


    常言善不再说话,微垂头,似陷入了早年的沉思。


    常熙明双唇发白。


    常言善说自己不是他的孩子,又将藏了多年的临平公亲笔信交给她。


    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半篙春水一蓑烟。


    阿烟。


    胸口闷着,她忽然就自嘲似的扯出一抹笑来。


    原来是这个烟。


    原来那些怪异的梦是她儿时真正经历过的噩耗。


    原来刀剑火海里的那些人是真实存在于十二年前的。


    原来那座被火吞噬的府邸是十二年前的临平公府,是她的家。


    原来他们……


    常熙明垂下眼睫,


    原来他们是跟自己同承血脉的至亲。


    原来到常家第一日,常老太爷就给她换上了江行之还未来得及更易的小字。


    原来梦里那个望着自己的男人,喊的不是什么阿盐,是阿烟。


    原来……她叫阿烟。


    常熙明咬牙强忍。


    她早该想到的……她早就该想到的……


    从在去岁戒台寺第一次梦到那个地方、那个场面时,


    从刘婆同她说起的母女心相连可她感受不到时,


    从在宁王府的船宴上听到江大小姐几个字心莫名痛了下时,


    从常言善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沉默的守在她身边,最后引导她做出选择时,


    从得知苏十娘的阿妹跟江大小姐的关系时,


    从她看到江家那坡土坟时,


    从谢聿礼看着她说出那声阿烟,她喘不上气来时,


    从接触杨志恒后的那些渐渐清晰、恍若隔世的梦中,


    从那个梦里的男子温柔、缱绻的一遍遍唤自己阿烟时,


    从听到杨志恒最后临别的莫名话里时,


    她早该想到的……上天给了她太多的暗喻,可她却笨到是被人设计才知晓的。


    “所以……”


    话一出口,常熙明才发觉自己沙哑的厉害,喉间的哽咽早就逃过脑中的冷静堤防,涌了上来。


    少女张了张嘴,神色有些木讷,似只为从最有话语权的长者身上去确认一个心知肚明的事实:


    “我是江家的遗孤,我是昔日的江大小姐,我是江一眠,是么?”


    常言善神色凝重,停顿了下,最后轻微的点了点头。


    常熙明顿时头痛欲裂,坐在木椅上,双眸瞬间模糊,脑中画面交替旋转,她望见了曾经记忆犹新的一幕幕温情画面。


    小小的阿烟,在风景如画的园里被一个陌生却格外亲切的女人抱着。


    那妇女目光缱绻,温柔的话语直愧常熙明的心:“囡囡若再淘气不好好用膳,娘就罚自个也不吃。”


    阿烟赶忙摇摇头,小脸鼓鼓的:“阿烟吃,阿娘也吃!”


    妇女看着她涨红的脸,噗嗤一下就笑了,额头贴着她的脸,手臂轻晃,呢喃道:“好,好。阿烟吃,阿娘也吃。”


    常熙明鼻子一酸,这是她的娘,也是她没了幼时记忆后从未感受过的、渴盼的,却遥不可及的幸福。


    紧接着,从半月门外疾步走来一个青衫男子,那男子大笑着从那女子怀中接过阿烟,将人往空中一抛。


    常熙明呆愣愣的,这是梦里那个把她交给老者的男子。


    阿烟笑的更欢快,搂紧男子的脖子,拍手鼓掌:“阿爹阿爹,阿烟还想玩臂弯秋千!”


    “好!”男子笑着将人放下,“阿烟乖乖听你娘的话,阿爹就永远陪阿烟玩臂弯秋千。”


    阿爹,常熙明心想,没有永远了。


    画面再转,


    一座别致精巧园亭里,阿烟半躺在木榻上,伸手从一旁的桌几上摸了摸,摸到粘手的碎粉,她一愣。


    随即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那盘驴打滚早已空了。


    “姆姆,阿烟还想吃。”她指了指空荡荡的盘子。


    郭妈妈蹲在一旁一边给她打扇,一边摇头逗:“烟姐儿今日多大的口气哩,一盘驴打滚都吃完了还不够。”


    说着,郭妈妈用温热的手指轻轻勾了勾阿烟的小鼻尖,笑道:“没了就是没了,烟姐儿再吃可是会肚肚疼哩!夫人到时候要说你的。”


    “姆姆骗人!”阿烟伸出小手指着郭妈妈衣怀里鼓鼓囊囊的地方,“阿烟方才瞧见姆姆放油纸包里了!”


    郭妈妈一愣,低头去看,紧接着哭笑不得:“咱们烟姐儿小小年纪就会看事儿呢,这都被发现了。”


    郭妈妈左看看右看看,把油纸包从怀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摊开递到阿烟面前。


    凑近她小声说:“烟姐儿快快吃,可莫要说出去,不然老奴要被夫人罚了。”


    阿烟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驴打滚,拿起一个递到郭妈妈嘴边,笑嘻嘻的:“姆姆你笨!阿烟哪回偷吃,阿娘揍的不是我?阿娘才不会罚姆姆呢!”


    郭妈妈伸手接过那嘴边的驴打滚,跟女童一同笑的肩头都发颤。


    画面再转,


    常熙明就瞧见阿烟跟在一个老者身后,小跑着努力的跟上老者沉稳的步子。


    “阿爷!您上回同阿烟讲的韦编三绝的故事还未讲完呢!”


    老者转过身。


    常熙明看到那人眼窝微陷却目光澄澈,像是沉淀了岁月的古井,鼻梁高挺端正,倒添了几分躬身案牍的实感。


    她曾也不解——为什么一个再也回不来的老者,会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去为他求一个他已经看不到的清白。


    如今,她突然就明白了,原来她的亲祖父是这般风骨,年轻时一定是风光霁月、为君为民、公正清廉之臣。


    所以罗宇匆忙进京重操权业,所以常老太爷、季老太爷冒死帮衬,所以杨志恒蛰伏隐忍十二年,所以赵伯到死都不出隐林,所以阿林在最后仍冲出去试图保住常熙明的假身份,所以苏十娘也想寻个真相,所以谢聿礼一心要进大理寺。


    江行之笑的和煦,不顾仆役劝阻,弯腰抱起阿烟,打趣她:“比你几个哥哥都爱往书屋里跑,咱们阿烟以后是要去做女先生啊?”


    阿烟埋在江行之肩上捂嘴笑,凑在他耳边悄声说:“阿烟想做女状元。”


    江行之愣了一瞬,随后大笑:“好!”


    常熙明拧眉,重晃脑袋,不愿再任凭回忆从前。


    于是脑中忽然就开始浮现出从去岁到如今的一些画面来。


    阴冷牢狱里,


    “二小姐,这世上有老一辈、有爹会喜男恶女,可对怀胎十月的娘来说,哪怕生出一个不会说话手脚不动的,那都是心头肉。”


    “天热我想给她打扇,天冷我想给她裹衣。我想尽我所能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拿出来送她。她笑我也笑,她哭我也心里头难受。”


    “阿玉还在的时候,我干活时没一刻不在想她正做什么呢?可起床喝粥了?喂鸡的时候有没有和鸡仔在那自顾自地说话?”


    “她向往外头,我就放她去,她想闷在屋子里,我就让她待,她出远门我都要远远跟着。我不像你们家好,可以雇的起侍卫,但倘若我看到阿玉遇到危险,我一定会冲上去护住她。”


    “怎会有母亲不喜触碰?骨肉相连,血脉相传,绝不会这样。”


    乱箭火光里,


    “东院偏房的书柜后有暗道,你带阿烟走!”


    “秉成,你此番若带不走阿烟,九泉之下,你无脸来见我!”


    “这条生路是她自个闯出来的,该是她的。”


    “大人!还望您将她安然送走!秉成来世再给您做牛做马!”


    盛年光景里,


    “是江家的江大小姐。”


    “那妙仪怎么看?是觉得秦大人可悲可怜还是死得其所?”


    “你可知妙仪二字如何来的?”


    “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日后,你祖父母、你爹娘、你伯婶便都喊你妙仪。”


    “很多事情若置身事外方可一生无虞,可若要追随心中之义,探究的层层真相下,许是抽丝剥茧之痛。”


    “孩子,你放开去做吧,无论如何,济宁候府都是你的家。”


    临别雨幕里,


    “一晃眼都十七了,怎还动不动就哭的。”


    “妙仪,其实我很高兴,我在生命的最后知晓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老天有眼,给江行之那老古董留了个子孙在世…江大小姐,还活着。”


    “妙仪……你要好好……活着……”


    倏地,


    常熙明侧过脸,朝虚空看去,紧咬的唇畔无不在告诉众人她此刻情绪的紧绷害怕。


    她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双眼空洞,万念俱灰一般,心跳在寂静中越来越弱,像被巨石压着喘不出气。


    身子越发冰凉下去,好似一股寒流在她身子里蔓延开,要慢慢夺走她所有的温度。


    少女蓦然闭上眼,一行清泪在脸上快速滑落,滴在手中信上。


    她僵硬着身子垂头,不敢去看任何人。


    脑中的记忆强烈的冲击着她,涨的她思绪紊乱,疼的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若说方才一路的紧绷平冷是她为自己脆弱的不可接受真相的心里筑起的最后一座孤墙,


    那么眼下,这座毫无支柱的墙已然轰塌,溃不成军。


    常言善早就想过有那么一天。


    可真当看到常熙明的微颤的肩膀痛不欲生时,他还是眼神示意常斯年带着姜婉枝三人出去。


    谢聿礼别开头,不忍再看,可固执的坐着,少年眼神如炬,似在抗议——我不走,我想陪她。


    常斯年满腹疑团,更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看着常熙明的眼神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陌生怜悯。


    不想让妹妹狼狈的样子展示在众人面前,也知晓此刻该给人独身静冥,二话不说就死命拽着谢聿礼走。


    谢聿礼无法,他想留下来,可是也知晓这事要常熙明自个先消化,也不愿在此刻忽然闹出什么动静让她伤神。


    等大门很快的被关上时,常言善走到常熙明的面前,见她仍侧脸垂眸,想装冷静却早已红了眼眶。


    “妙仪。”常言善伸手附上她的后肩,温热宽厚的大掌轻轻拍着她,声音细微又不忍,“想哭便哭出来吧,阿爹同你这般大的时候,还会为学业无成哭到要气绝。”


    常言善虚身环住常熙明的肩,语气稀疏平常,却带着略微哽咽的气音说:“阿爹怯懦,上天却让阿爹的妙仪果敢坚韧,这是阿爹此生之福。”


    他的声音淡淡的,多了层心酸:“可阿爹更希望我的妙仪可以不那么坚强,可以遇到难事不独忍抗,可以窝在阿爹的怀里撒娇哭闹。”


    最后一句话似击溃堤坝的洪水猛兽,常熙明紧抿的嘴唇瞬间就瘪了下去,眉头一皱,她卸下防备,伸手弯进常言善的怀里,闷声痛哭。


    门外,是妻子肝肠寸断的呻吟,门内,是女儿振聋发聩的泣漓。


    常言善极力咬牙,闭上眼,感知这一声声的凄悲,每一下都犹如刀子剜进自己的心。


    喉间一哽,刻骨铭心。


    爹,或许在您当年收到那封信二话不说让赵叔去帮衬时,就定下了如今的局面。


    二姐儿没福气,病死了,宜儿不知情但我这个做爹的却日夜忏悔求天道让二姐儿来世安康平顺。


    妙仪更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手心手背,割舍不得。


    爹,是不是您在天上早预料到今日,所以去岁让宜儿有了身子?


    是不是您怕东窗事发,所以在真相来临前让宜儿早产?


    爹,您在黄泉路上可见到了二姐儿?您可否替儿告诉她,是爹对不住她,这些年为了守住秘密没敢去看她,是爹对不住她,让她独身倒在外头。


    宜儿肚里的孩儿,是不是二姐儿为同她娘再续缘分重新投的胎?


    一切都那么的急又那么的巧。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好万全的准备。


    常老夫人和一众家眷守在外头久久,里头的哀嚎不减,直揪人心。


    屋内。


    稳婆伸手触到胎位松了口气,朝卢太医道:“胎位正着!就差最后一把!”


    随即又转向赵湘宜,她声音拔高:“夫人!再攒最后一股劲!孩子要出来了!”


    赵湘宜泪都哭干了,咬着牙,浑身的力气都聚在腹部,指节攥得几乎要嵌进锦被里。


    突然,


    床上的人猛地弓起背,喉间的闷哼变成一声短促的痛呼。


    稳婆立刻伸手托住——指尖刚触到温热的婴孩肌肤,心就先落了半截。


    “出来了!头出来了!”她声音发颤,却不敢怠慢,一手轻扶婴孩的头,一手慢慢牵引身子,“夫人再松口气,慢些挣,别伤着孩子!”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炸开,刺破了满室的紧绷。


    东院里外,连着一墙之隔的书房。


    济宁侯府的所有人,都听到洪亮的啼哭。


    知春瞬间红了眼,手一松,帕子掉在地上也不管,只顾着喊:“生了!夫人,生了!”


    赵湘宜浑身脱力地倒回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却缓缓睁开眼,朝哭声的方向望过去。


    稳婆抱着裹好襁褓的婴孩,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笑意:“夫人看看,是个小姐,哭声这么亮,将来定是个康体的!”


    屋外的常老夫人等人听见哭声,被人搀扶着走进来,急问:“怎么样了?是男是女?大夫人还好吗?”


    卢太医收回搭在赵湘宜腕上的手,朝外面扬声:“母女平安!快煮些温粥来,夫人需要补力气。”


    铜盆里的水早已凉透,地上还留着溅落的水渍,可此刻没人再顾这些——丫鬟们忙着去传喜讯、端粥。


    稳婆小心抱着婴孩,知春则用温水给赵湘宜擦着手,满室的慌乱,终于被这声啼哭揉松了些。


    第108章 你我并非良配 常熙明做了个梦……


    常熙明做了个梦。


    这回的梦不再如以往那般惊悚胆寒, 她没有再看到临平公府火光冲天、尸积如山。


    她站在一条林荫小道上,耳边传来沙沙竹叶声,春风拂过发丝, 鼻尖微动,她闻到一股清香。


    常熙明顺着小道往前走,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她瞧见这片竹林的尽头左侧是个小方园落。


    长竹叶片散落在庭院里, 给这寂静的一小片天地添上一方清峭出尘之感。


    屋子的门半敞开, 常熙明站在阶前,便看到屋子正中间的席子上半坐着一个青衫老者。


    老者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株盆栽。


    桌案的边上,还有一把剪子、几截新露芽包的细短木枝。


    老者目蕴澄宁,正手握布条铜丝环着盆栽上的株木。


    听到声音,老者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旋即又低下头去琢磨盆景蟠扎。


    常熙明知道,


    这是她的祖父江行之。


    和她存着几分相似的眉眼。


    常熙明手指轻微的摩挲了下, 不动。


    “不进来坐吗?”


    老者忽然出声。


    常熙明讶然, 这梦里的人……竟然能看到她。


    犹豫了一瞬, 她便抬步走进去。


    她在老者对面的垫子上跪坐下来,看着他细细的去解那缠在株木上的铜丝。


    “为什么要把它解下来?”她问。


    室内静悄悄的,似能听到屋外叶落声。


    江行之仍旧没看她, 只是拿起一旁的剪子,剪断根部的铜丝。


    常熙明抿了抿唇,看着他缓慢沉稳的动作,那本受制于铜丝的株木在布条一段段垂落在桌上时似乎比原本多了几分自由松散。


    可是就在那铜丝完全分离开株木时, 常熙明看到那“获得自由”的株木光亮一瞬随即暗淡下去,枝叶耷拉。


    “盆景蟠扎,以由为美, 以韧为魂。”


    江行之忽然开口,声音清明持重,


    “是人故改其生长之趋,固成我欲求之美,然终有旁丫破布绕丝,向难料之方延展。”


    他叹了口气,随后看向常熙明。


    “您是在借蟠扎喻谁么?”


    常熙明第一次见江行之,并不知他是否也同宣孝年间这些文士一般喜欢弯弯绕绕。


    江大人,您是不是想同我说,


    您前半辈子为天下读书,后十五年为君王清峙。本以朝局能顺着您的明志久盛不衰,可最后的局势仍朝着不可预料而去。


    江行之开始低头去清理那些残枝碎叶。


    “我大魁天下时只有满心抱负,后至礼部尚书仍宵衣旰食,鲜少顾上眷属。家中小辈常见我肃穆不愿亲近,唯一人,敢爬上我的书案来扯我的须。”


    “那时候,我就在想此女必成大器。所予她诗文、授她典籍。”


    江行之抬手在胸边上比划了下,牵着嘴角笑:“你那个时候就这么一丁点高,还老在我边上喊着将来要做女状元。我笑你傻、你说我迂。于是我在心中暗暗发誓要爬的更高、坐的更稳,为天下黎民、为我的长孙女儿踏出一条凌云大道来。”


    老人叹了口气,神色未变,只沉沉:“可是我忘了功高临尽处,祸来不由人。官路走的顺了,便易忘了君臣之忌。”


    “我原以为这一生最遗恨的是未及以策论烛照时弊、载诸青史,可是孩子——”


    他抬起头,


    “可我错的乖谬,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我只恨自己官至二品却护不住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的砸在常熙明的心头。


    常熙明鼻尖一酸,泪水滚下。


    “你叫什么?”


    他突然探着头,看向常熙明的双眼澄净,露出一丝不同以身份的好奇与期许。


    常熙明喉间一哽,艰难回答:“妙仪。”


    阿爷,我叫妙仪。


    是您给我取的小字。


    江行之神色淡下去,复了原先沉静模样,看不出是欣慰还是惆怅。


    最后也只是带着歉意的冲她笑了笑。


    “孩子,你恨我吗?”


    “恨我擅作主张叫你一人留在这世上吗?”


    常熙明不语。


    “孩子——你该恨我的。”


    眼前人的周身的光暗淡下去,江行之的身影变得不再真实,似是晨雾,一碰就散。


    常熙明慌乱的想去抓住他,可只够上青衫冰凉的一角,便再也没了触感。


    “阿爷!”她冲着虚空喊。


    桌上的盆栽、身下的软垫、一侧的屏风……


    逐渐浑浊模糊。


    常熙明张着嘴,热泪落在手背上,灼烧着她的心。


    她号啕大哭,她想同江行之说,她不恨他。


    她想说,阿爷带我走吧。


    她还想说,阿烟想阿爷、想阿娘、想阿爹、想回家。


    可是最后,黑暗里,回应她的只有江行之最后那一句:


    “阿烟要记住阿爷的残忍。不要为了所恨之人做傻事。阿烟要好好活着。”


    阿烟……


    阿烟……


    常熙明头痛欲裂,像是被人死命的掐住咽喉,即便张大嘴巴也喘不上一丝气,身上血液沸腾,胸口有千担石子压着她,让她生不如死。


    “阿烟!”


    “妙仪!”


    断断续续、影影约约下,常熙明紧蹙眉头,双手不自觉的抓上被褥,将平整的绸缎划出一条又一条的折痕来。


    “妙仪!妙仪!”


    耳边急切的吼叫刺痛着她的神经,常熙明却摇头不愿醒来。


    “阿爷……”


    常熙明低低呼声。


    守在她床塌边上的姜婉枝等人听到她昏睡中的话,凑近去想听清楚。


    却也只听清一句话来——


    “阿爷……阿烟想家……”


    谢聿礼的心咯噔一下,似被什么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泛着扯皮捻肉之痛。


    “妙仪。”他坐在她床尾,红了眼眶,去握住她冰冷的手,想将她从梦魇中唤出来,“常妙仪,你醒醒,你醒醒——”


    朱羡南也急。


    他们三日前在门外等了许久,等常言善把门打开时,他们冲进去只见常熙明昏倒在椅上,在她的嘴角、衣袖上还浸染着湿漉的血。


    卢太医刚瞧完赵湘宜,来不及净身便被常言善拉来看常熙明。


    后来常熙明被安置上床塌,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卢太医说她是急火攻心,要静养。


    卢太医说她是心念成疾,能否醒来全看她自个的意愿。


    于是他们几个就这么在她身边,等了三天三夜。


    最后等来的是她唤江行之,等来的是她流着泪说她想回家。


    常熙明,其实你在东河庄就已经撑不住了不是么?


    其实你苦苦撑到最后,只为了从一封信里、从常言善的一句话中去确认那个早已猜到的真相了不是么?


    你说你在常家生活了十二年,你以为即使你是江一眠可同江家没什么情感,你以为你会冷静自持。


    那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愿意醒来?


    那为什么明明困在梦魇里这般痛苦却仍要沉浸在里?


    “常熙明,你醒醒好不好?”朱羡南伸手去摇她。


    姜婉枝也跟着常熙明哭,鼻尖涨的红红的,声音哽咽:“妙仪你不要睡了好不好?你起来看看我们,你想回家是吗?我陪你回家,你醒来好不好?”


    谢聿礼紧咬牙关,另一只垂在腿上的手不自觉的捏成拳,青筋暴起。


    原先心系常熙明,迟迟不敢离开。


    如今她有求生的意志,稍有转醒的现象。


    全身血液冲上脑门,谢聿礼忽然就怒意横生,喘着重气起身就往门口走。


    朱羡南回过神来,冲他喊:“你去哪?”


    谢聿礼头也不回:“我要朱威也尝尝这——”


    “你疯了!”朱羡南猛的打断他的话,跑出去要拉他,“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要替常妙仪讨回公道也不能这般冲动莽撞!”


    谢聿礼一点不听,想甩开他的手,可发现朱羡南练武后的力气变的很大。


    于是他眼一利,另一只手并成一掌,直冲其面门。


    朱羡南眼疾手快,偏头去躲。


    正是这一下,让他抓着谢聿礼的手松了几分,谢聿礼便就势挣脱。


    少年刚点脚尖要上屋檐迅速离开,却在下一秒听到屋里急急的喊:


    “醒了!妙仪醒了!”


    朱羡南顿住,一眨眼,就看到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直奔屋内。


    “常妙仪!”


    带着屋外的寒风,谢聿礼三步并作一步的到了她边上,声音急切:“怎么样?你感觉如何?”


    说着,他冲刚要进来的朱羡南喊,“大夫!去寻大夫!”


    朱羡南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出院子。


    等手被温热的宽厚大掌贴上,本看着姜婉枝的常熙明这才缓缓的转了转眼珠,望向床尾的少年。


    他们每个人都面色憔悴,眼下泛青。


    常熙明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似被什么东西撕裂,连嘶哑声都发不出来。


    姜婉枝离常熙明近,知道她要什么,立马爬起来去桌上倒水。


    大量的液体顺着食道温及全身时,常熙明方觉周身的惊惧缓下去一些。


    “常妙仪……三天三夜啊,你睡了三天三夜!卢太医说你不愿意醒来,你知不知道那话多伤人?”


    姜婉枝肩膀颤动,落下眼泪,艰难的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幸好……幸好你还愿意醒来。”


    常熙明太久没动,如今稍稍一移都觉得皮肉在被撕扯。


    她转动着眼珠子,想从混沌中挣扎出来。


    她记得方才还和阿爷在说话,她的确像卢太医说的那样,不愿意醒来。


    她一个十几岁的孤魂野鬼,不愿面对家族覆灭的真相,她想让江行之带自己走。


    可是江行之不愿带她走。


    阿爷,人人都说你清风峻节。


    可我却觉得你太自私,你早替我谋了一条生路,却让我跟江家一百一十一口人天人永隔。


    你还狠毒,让我知晓真相却叫我好好活着。


    常熙明流不出泪来,只能睁着眼,浑不丁的看着姜婉枝和谢聿礼。


    三人相视无言。


    常熙明说不了话,全身麻木。


    姜婉枝埋在被褥里喜极而泣。


    谢聿礼望着床上苍白憔悴的人,蓦然红眼,唯有心狂跳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常妙仪!”朱羡南扯着大夫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没收住力道,大夫一个趔趄就顺势扑在常熙明床塌边。


    朱羡南很快的把姜婉枝给拉到一边去,给大夫腾出位置来。


    绿箩也在朱羡南跑出去唤大夫时听到了常熙明醒来的消息,便急着去同常言善和赵湘宜通报,眼下一人疾步跑了回来。


    “小姐!”


    绿箩站在大夫身侧,整个人都颓废不堪,发丝贴着脸颊,头上糟乱,穿戴不齐。


    常熙明艰难的牵了下嘴角。


    这傻姑娘,怕是跟姜婉枝她们一样,只在等她。


    绿箩极轻极缓的将常熙明扶起来靠在松软的枕垫上,任凭大夫在她手上扎针。


    常熙明看着面前的三人,苍白的嘴唇弯起一个微小的的弧度,忽然自顾自的笑了。


    “阿娘……可好?”她问。


    绿箩点头:“夫人生了个小姐儿,正在宜人院静养。”


    常熙明别过头来,看向前方的帷幔,点点头。


    “阿爹呢?”她又问。


    绿箩瘪着嘴,似是不忍回答,可看着她的小姐这般呆滞的模样,她还是实话实说了:


    “小姐昏睡的这几日,里里外外都已知晓了小姐的事,夫人知道后同老爷闹了起来,这些日子……老爷都陪着夫人。奴婢方才去宜人院通传,夫人……叫奴婢……滚,老爷是想来看看小姐的,可是夫人哭着骂他,说若是去寻小姐……便同他和离。”


    谢聿礼等人于心不忍可也只能听着绿箩说。


    若是他们对面常熙明的询问,也不会选择隐瞒。


    这些事会如何,那些人会如何,她总有一天会知晓的,长痛还不如短痛。


    常熙明转了转眼珠,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淡淡的“哦”了一声。


    “那大哥呢?”


    “去东河庄看二姐儿了。”


    常熙明神情未变,半阖着眼,像两只被晨露浸得发沉的枯蝶,连颤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呼吸在唇间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似乎……真的没有家了……


    谢聿礼喉间一紧,张了张嘴,可当看到她那毫无光亮的双眼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夫很快的替常熙明取了针,知道眼下不好出声,便拎着医箱起身用眼神示意绿箩跟他出去拿药方。


    绿箩退出去后,室内一片空寂。


    三个人看着床塌上眼里毫无焦点的少女,眉头拧成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许久,肩背抵着软枕的少女望着站在门边上的朱羡南出声:“明霁你带着怀珠去歇息吧,守了我这么多时日,不必再误着了。”


    姜婉枝摇摇头:“我还不累,我想陪着你。”


    朱羡南也想说他也会陪着大家的,可是常熙明没给他机会,语气虚浮微弱,带着沙哑无力:


    “我有话想单独同谢晏舟讲。”


    她的脊背依旧绷得发僵,可那僵硬里没有力气,只剩一种垮掉的空,像被抽了魂,风一吹就会折。


    常熙明态度坚决,二人不敢再多言,只好依她所说,出去关门。


    屋内静的针落可闻。


    从常熙明顶着这副样子说出有事同他讲时,谢聿礼的右眼便直跳,直觉告诉他若不阻止便再也挽回不了。


    他坐过去一点,贴着她的手,轻声道:“有些话不必现下说。你大病一场好不容易醒来,什么都不要再想,去休——”


    最后一字还未落下,谢聿礼看着常熙明毫无波澜的眼神忽的身子一僵,下一息,他便听见她说:


    “你想要的回答,我给你。”


    “你我并非良配,不必再在我跟前空耗时日。”


    第109章 决绝 常大夫人……失亲之痛、欺瞒之苦……


    万籁俱寂。


    一息。二息。


    二人不知不觉离的很近, 呼吸交织,手心相连。


    可谢聿礼始终没看到她的急促,也始终没感受到她手间的温热。


    “别说狠话了。”谢聿礼扯出一抹嗤笑, 凑过去,贴着她的额头。


    少年身上的檀木香极浅, 常熙明感受到他的慌乱,可他抵着自己的力道很大 , 连手都被他抓得死死的。


    “常妙仪, 你当我傻么?”


    “你知道你的身世被传出去后,朱威和幕后之人不会放过你,你是怕我们受你牵连所以想同我断绝来往是么?”


    他咬着后槽牙,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我自幼定下的未过门的妻,你敢跟我断绝关系试试?”


    发狠的话却没绷住尾音, 藏着发震的调。


    当他得知常熙明是江一眠时, 除了心疼她外, 于自己也多了几分莫名的情绪。


    他不知该去难过常熙明得知真相的崩溃, 还是该庆幸她就是同他自幼定下亲的阿烟, 可以让他更加名正言顺的站在她身边。


    听到“未过门的妻”这五个字时,常熙明心头一颤。


    这是她第一回,从这个孤傲自矜的少年带着刻意狠戾的话语中听出慌神的哀求挽留。


    她没躲开他, 感受他额间温度,听着他错序的呼吸声,眼睫抖动,缓缓地闭上眼。


    “我梦到我阿爷了。”


    她语调平直,


    “我求阿爷带我走。可他却叫我活着。”


    常熙明勾了勾唇:“卢太医说的不错,我能不能醒来全凭我自个意愿。我在梦里的时候,是不愿醒的。”


    “谢晏舟, 我在梦里的时候,是想死的。”


    “你说一个心存死念之人,心里头,还装不装着旁的活人?”


    常熙明原本毫无生机的样子却在此刻松动,她的肩头颤动,咬着牙继续说:


    “你也好,怀珠明霁也罢。是让我能感受到这世间温情的存在,可是这份温情是带着济宁侯府常二小姐的身世留下去的。”


    如果她不是常二小姐,她的阿娘就不会认识姜大夫人,她也不会因为一次偶遇就同姜婉枝扯上干系,更不会因为姜婉枝认识朱羡南。


    没有姜婉枝跟朱羡南视她这个常二小姐为朋侪,于友发的案子结束时,她也不会再跟谢聿礼有联系。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这个人是常二小姐。


    可她是江一眠。


    不是常二小姐。


    “常妙仪,你不必激我。”谢聿礼愈发狠厉,“你若觉得你是常二才跟我们扯上干系的,那我告诉你,倘若你是江一眠,你就同我成婚,你会因为我认识朱明霁,也会因为朱明霁认识姜怀珠。”


    “不管走哪一条路,我们都是一道的。”


    常熙明身子抖动的愈发厉害,为了不叫人看出端倪,为了稳住自己,她仰头使出全力推开谢聿礼。


    少年被她突如其来的狠意惊到,毫无防备的撞上床尾架杆。


    “你少自作多情,就算是江一眠,不想嫁的人也绝不会嫁。我是感激你们不管出了何事都同我站在一起的义气,可我也说了,在梦里,我只想阿爷带我走——”


    似早知道朱羡南跟姜婉枝并没真的离去而是呆在门外,常熙明拔高音量,语气发冷到极致,


    “我在最后就没有想过你们会不会伤心,你们如何同我有何干系?!”


    “常熙明!”


    姜婉枝的手重重拍在门上,涨红脸,第一次骂她:“我们把真心抛给你看,你就是这样对我们是吗?!狼心狗肺的东西!”


    拍门的声音并没有很久,屋里的人没一会便听到门外朱羡南由近及远的脚步声,朱羡南追着喊:“姜怀珠,等等我!”


    谢聿礼也站起身,背对着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旋即侧头盯着脚踏,语气发冷:


    “不管是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一时接受不了,可我认识的常妙仪是能在任何时候明辨是非的。”


    他顿了顿,


    “我们整整三日未曾休憩,只怕你醒来不能第一时间见到有人在身边。如今常大夫人受不了你的假身份,常尚书也面临两难的抉择。你大哥为了高位日日追着毛襄生怕出了一点差错,眼下外头有关你身份的流言四起,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假妹妹放了前程么?”


    曾经最亲近的人,却在她面临危亡后不曾来瞧过她一眼。


    唯一陪在她身边的人,她却要赶他们走。


    谢聿礼低头嗤笑一声,似乎在替自己感到不值:“常妙仪。你没有心。”


    下一秒,常熙明看到那抹玄色背影大步流星的越过屏风,推开了门。


    他脚步不停,极快的消失在再次被合上的门外。


    静若死灰。


    门内,呼吸沉重,常熙明心渐渐沉下去,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孤寂悲凉,只觉胸口那千斤重的担子又压了下来。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绿箩许久不曾回来。


    昔日充满欢笑的院子里暮霭一片,似很久都没人,死寂,空荡。


    榻上的人背靠软枕,双眸毫无生机的盯着一处地方发呆,良久,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滴在被褥上,捻开。


    许久,直到透过窗纸的光消失,屋外虫鸣四起,漆黑的屋内才有了被褥和衣料摩擦的动静。


    常熙明未点烛,凭着记忆摸索到了平日里惯穿的月影蓝梅花纹马面裙和圆领对襟银白凝竹纹短皮袄。


    后又在铜镜前摸索到一条淡蓝丝带,随意挑起顶心的发用丝带绕了几圈便系紧,挽了个简单的半束鬓。


    最后她走到里间,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匣子,从里头拿出一文书塞进袖袋里,又戴上一金镯便出了门。


    常熙明走过院子才发现,原先的丫鬟小厮全都不见,这座院落除了她空无一人。


    可似乎感受不到原先家人对她的冷漠变化,她向往常一般走向宜人院。


    宜人院此刻灯火通明,几个守在院门口的丫鬟见到来人,先是大吃一惊,随即互相看了一眼便低低喊了一声:“二小姐。”


    常熙明没应声,像是没听到似的,径直往院子里走。


    等她站直门外阶下时,绿箩才不知从哪里匆匆赶来。


    “小姐……”她有些为难,“我们要不先回去吧。”


    绿箩又说:“老爷方才得急召要入宫,他让奴婢告诉小姐等他办完事回来就来看小姐,让小姐莫要乱走。”


    常熙明不语,双眸死死的盯着门,里头似还有微弱的哭泣声。


    许妈妈正巧有事要出来,看到常熙明的一瞬,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冲里头看了看,又轻轻把门关上。


    许妈妈靠过去,在常熙明耳边急问:“二小姐怎的来了?夫人要歇下了,小姐还是先回吧。”


    常熙明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像是要穿透门板,看见里面那个养了她十二年、她曾唤了十二年“阿娘”的女人。


    她冲里头喊:“阿娘可愿同妙仪说说话?”


    门内静悄悄的,只有极轻微的、压抑的喘息声,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许妈妈状作心碎,拧着眉看着常熙明,急道:“老奴和知春好不容易让夫人好受些,二小姐眼下为何非要来刺激夫人?”


    常熙明手指缩了下,似有了知觉,不再像方才那般麻木。


    她抿了抿唇,语气带涩:“我知您方经先产之痛,骤然得知真相,定是痛不欲生。十二年,您把我当成亲生女儿疼爱,耗尽了心血,可到最后,却发现养的是个外人……我懂您的感受——”


    “闭嘴!”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喝止,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


    紧接着,大伙听到“哐当”一声脆响,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常熙明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绿萝连忙扶住她,眼眶红红的:“小姐……”


    “你懂什么?”门内的赵湘宜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怎么会懂?我的阿囡……她那么小,在庄子上孤零零地病死,我却一无所知!我抱着你,疼你,宠你,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整整十二年!你穿着她的衣服,住着她的屋子,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而她呢?她连一句阿娘都没来得及多喊!”


    赵湘宜的哭声更厉。


    她在临盆时想的是自己对常熙明太过绝情冷漠,她在预产时常回忆起自己对常熙明的点点滴滴懊悔时。


    却从未想过,原来这打心底不愿亲近的隔阂是因为这个孩子不是从她肚里出来的。


    这些话轻轻刺了常熙明一下,却没激起多少波澜。


    十二年前临平公府满门被诬陷灭门,她是江大小姐的消息砸下来时,也是剜心剔骨的痛,痛到极致。


    如今反倒剩下了如今这死水般的平静。


    常熙明心头悸动,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楚。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晰:“我知道,这一切对您太残忍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疲惫和痛苦,


    “可是阿娘,这并非我的错。当年临平公府遭难,江老太爷托人将我送出去,是常祖父和阿爹做主,将我换到了济宁侯府。我和您一样,都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她顿了顿,那口气顺着喉咙往下滑,带着冰碴似的凉:“我从来不知道,我占了别人的人生,更不知道,我亲手夺走了您对亲女儿的思念。”


    “不是你的错?那是谁的错?”赵湘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是我瞎了眼,错把豺狼当珍宝!是我蠢,你就是个偷了我女儿人生的小偷!我这十二年的心血,十二年的疼爱,全都是假的!都是一场笑话!”


    赵湘宜忽然就想起常言善在她怀孕后那些似有似无的闪躲和惆怅深意。


    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夫君却瞒下她们共同的骨肉,她又痛又恨,可这天下于女子弱小,她无法做到同常言善鱼死网破。


    “别喊我阿娘!我不是你娘!”


    屋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知春慌张的哭喊:“夫人!夫人您别激动!您刚生完,身子受不住啊!”


    许妈妈脸色一变,想阻止常熙明继续说下去,而下一秒,常熙明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少女的眼睫无人发觉的颤了颤,眼眶里没什么湿意,只剩空茫茫的疼。


    她双掌交叠至于额,缓缓伏地,声音嘶哑,带着寒冬里的些许凉意。


    “我没有要辩解什么。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换不回您的女儿,也抹不去这十二年的欺骗。我只是想告诉您,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您,更没有想过要取代谁。”


    默了许久,常熙明直起身来,鼻尖发酸,语气艰难带涩:


    “常大夫人……失亲之痛、欺瞒之苦非您一人有矣,如若可以,我更希望用我的性命换江家上下安平。”


    “你滚!”赵湘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绝望又憎恨,“我不想再见到你!永远都不想!你这个骗子,你给我滚出侯府!滚!”


    “夫人!”知春的声音带着哀求,“您别气坏了身子啊!”


    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知春红着眼睛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怒容,对着常熙明厉声道:“二小姐,请您立刻离开!夫人她实在经不起这样的刺激了!若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常熙明看着知春,又望向门内那片模糊的阴影,仿佛能看到赵湘宜蜷缩在那里,浑身是伤的模样。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可她却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绿萝拉着常熙明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小姐,我们走吧,真的不能再待了。”


    常熙明缓缓后退了一步,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扇门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无尽的怅然:“大夫人放心,我会走的。”


    说完,她转过身。


    夜色里,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砖,而是十二年的谎言和两家人的血泪。


    绿萝紧紧跟在她身后,忍不住低低地哭了出来。


    门内,赵湘宜瘫坐在地上,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她望着再度关闭的房门,嘴里一遍遍喃喃着:“我的阿囡……我的阿囡……”


    声音破碎不堪,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每个人的心。


    知春跪在她身边,一边给她顺着气,一边也忍不住抹着眼泪,满是无措。


    许妈妈站在廊下,望着常熙明远去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


    像是有目的似的,常熙明走到了马厩口。


    一路疾风呼在脸上,可她却感受不到疼,原先的心酸脸红也在如此被冻的发白。


    绿箩追在她身边抹泪,急得跺脚:“大夫人说的都是气话,小姐不能真走啊!外头冷,我们回去好不好?”


    常熙明脚步顿住,侧头看向涨红脸的绿箩:“你还跟着我?”


    绿箩对上她那双静如死水的双眼,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常熙明是在疑惑——紫菀她们都被调走了,身边空无一人,为什么她还要跟着自己。


    绿箩含泪摇头:“绿箩七岁的时候就跟着小姐了,在小姐身旁呆了十二年,绿箩要一直陪着小姐。”


    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常熙明低头嗤笑一声,随后问她:“你是济宁侯府的奴婢,我要走你如何跟?”


    绿箩伸出手去拽出校门的胳膊,哭道:“小姐不要走,马上快宵禁了,老爷说了等他办完事就回来了……”


    说着说着,绿箩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咬牙道:“小姐若是执意要走,奴婢便逃出来跟着小姐走,小姐哪怕去天涯海角奴婢都要陪着!”


    常熙明默了一瞬,随后从她手里挣脱出来,眼底毫无波澜:“我不走,我只是想去找阿林叔问问当年事。你知道阿林叔在哪吗?”


    绿箩听后迟疑了一下,随后报了个位置。


    常熙明解开马绳,将乾坤大元帅牵了出去,利落的翻身上马,随后看着一脸担忧的绿箩说:“你放心,我会回来的。我还没同阿爹说话呢,我若是要走,会叫上你的。”


    言罢,也不等绿箩反应,她一甩马鞭,高呵一声“驾”便驶出了胡同口。


    第110章 顾氏旧部 老屋枯灯。 ……


    老屋枯灯。


    一方木桌上, 常熙明把兼毫笔跟麻纸放到阿林手中。


    “贸然作扰是我无礼,常老太爷、赵伯和阿林叔的恩情妙仪此生铭记。此番前来也并非为了昔日之事。”


    少女的声音沙哑却含着原先不曾有过的坚毅,


    “阿林叔曾经身手极好, 必结实江湖豪杰。只不过……因为临平公府误了后半生。”


    常熙明喉间一哽:“杨先生临死前同我说是阿林叔救了他。我想了想,或许阿林叔早在杨先生放出江家冤情的消息时就猜到了京师要乱, 杨先生能从瑞亲王府脱险,怕是阿林叔托人相助。”


    阿林捏着笔的手紧了紧, 忽然就扯出一抹笑来。


    他摸索着, 在纸上写:“小姐聪慧。”


    常熙明在他边上坐下来,声音淡而轻:“我就是想问问阿林叔,可否替我给您认识的江湖人士写一荐书。”


    阿林顿住,顺着声音源头去看,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此刻却能想象到常熙明面沉如水, 似无人能看透眼底下翻涌的恨意与隐忍。


    阿林在纸上写:“小姐要这些人做什么?”


    常熙明还没想好怎么说, 便又看到阿林在纸上写:“小姐若是想靠这些人报仇, 只会是以卵击石。”


    常熙明看着黄纸上的黑墨, 忽然就干笑了下。


    这一笑,竟是直接让她眼眶中溢出泪水来:“阿林叔想多了。前有顾孟两家的旧案,那孟家小姐是怎么死的京师里没人不知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何必放着好好的生路不走,非要自寻死路呢?”


    阿林看不到,少女平静的语气下,是一张流着泪的脸。


    常熙明觉得自己其实不该哭的, 这些天的经历早该叫她心硬如磐石,她也该早点从这些没用的情绪里脱离出来去算计前路。


    可当真的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那个想了许久的决心似裂开一点。


    以卵击石么……


    杨先生蛰伏十二年也只是得来秦楚思的认罪书以及一封或许跟瑞亲王府没什么关系的信,


    罗宁真远赴万里忍辱负重最后险些丢了命,


    罗宁禾好不容易得来了平步青云的机会却又在最后害怕失去阿妹而选择回头,


    孟欲寻颠沛流离十三年却毫无结果的死在那群黑衣人的箭下,


    顾征轺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找到了人证物证,却在真相大白的最后失去了世上所有爱他之人作了孤魂野鬼。


    这一桩桩一件件活生生的案子和人,哪个不是在告诉她,想为江家报仇无疑是以卵击石。


    她思绪飘忽的同时,阿林已经无声的在麻纸上又写下歪歪扭扭的一段话。


    常熙明凑过去,才勉强看清他写的是什么——


    “江家大爷最后同我说过,这条生路是小姐自个闯出来的,该是您的。”


    “我家老爷曾谓叹江大人风骨一生,却在最后做了一件错害无辜之事,可见小姐于江家来说是多么重要。小姐得好好活着才能不负江大人、江家大爷的期翼。”


    江行之梦里的话还清晰的印刻在她脑中——“阿烟要记住阿爷的残忍。不要为了所恨之人做傻事。”


    阿爷,您叫我恨您,是不是早就料到我这性子哪怕是付了自己的命也想替江家报仇,所以才叫我要恨您,才叫我不要报仇?


    常熙明鼻尖泛红,别开脸去拭泪。


    她自然可以跟罗宁禾罗宁真一样,怕再失去朋侪至亲而选择放下。


    可是阿爷,我放不下。


    光凭一纸上书、一份物证去证一个清白,于我而言远远不够。


    阿烟想知道那幕后之人是谁,想叫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杨先生可以等十二年,那阿烟也可以等,阿烟可以等二十年,等三十年,等四十年,等到最后,亲眼看着那幕后之人死在状书之下。


    许久,常熙明平复好情绪,回过头来冲阿林笑笑:“阿林叔说的对,我也不想辜负我阿爷和阿爹的期冀。只不过顾孟二家的事叫我后怕,眼下我的身世被有心之人传出,也怕遭到毒手。府邸侍卫显然不够,所以我想问问阿林叔可否替我写一封荐书。”


    阿林没什么表情,也不动笔。


    许久,常熙明没忍住,轻唤一声:“阿林叔?”


    刹那,阿林不明意的笑了笑,随后写下最后一行字:“烦请小姐替我拿一封素笺。”


    ——


    阿林给的地方是昌平州西北的长峪山,快马行至只需半时辰即可。


    常熙明怕自己回府会遇到常言善生出什么变故来,便带着阿林给的信和包袱直奔城门外。


    正值暮鼓前一刻,常熙明很快的轮过五军营步兵的盘问,一人快马出城。


    月色消融,月蓝身影消失在大道上,下一刻,冗重的城门被士兵从内关上。


    今夜当值的步兵方还感叹大半夜的怎还有个气度不凡的女子独身驾马出城,下一秒,他便看到城门内,前门大街上行来一身着朱红交领长衣、衬月白内襟的少年。


    那少年骑于马上,乌发以墨玉簪高束,几缕碎发垂落,眉眼锋利,一身傲气漫在骨相里,却又被眼底沉凝压着,俊得张扬又慑人。


    而他身后还有一侍卫模样的人。


    那步兵一愣,随即抱拳躬身:“谢大人。”


    谢聿礼神色凝重,看着紧闭的红门,问:“方才那骑马的女子同你说去何地?”


    一模样出众的女子本就叫人过目不忘,而一模样出众还夜伴红马独身出城的女子更是叫人刻骨铭肌。


    “昌平州的长峪山。”


    很快得到回答,谢聿礼深情愈发凝重,看着那步兵先做一礼,随后正声道:“我有要事出城,劳烦军爷替我开个小门,晏舟感激不尽。”


    即便到了宵禁,但这些官兵也都是看人眼色行事。


    这位少将军年纪轻轻官至四品,深得陛下信任,他们这些小兵自然要卖面子。


    是以那步兵去禀报上头,没一会便跟着门将官前来。


    门将官没多问谢聿礼什么,便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谢聿礼没多寒暄,冲人道谢一声便和长庚立即策马疾驰。


    长峪山头,风寒料峭。


    崖壁下依山凿建的石屋错落排布。


    最大的一间石砌房里,火塘里的木炭燃得正旺,映得梁柱上的刀痕剑迹愈发清晰。


    为首男子身着皂色棉甲内衬玄色短打,肩背宽阔,眉眼间凝着兵士特有的沉毅,正坐于石桌旁。


    四周围坐的三名汉子,皆身形挺拔,解了外袍,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透着常年习武的利落。


    他们或低头擦拭腰间兵刃,或低声交谈,言语间无半分江湖粗野。


    “戈头,王掌柜那趟镖活定了!”周汛添了块炭,嗓门亮堂,“送批绸缎去延绥镇,镖礼给得扎实,够咱们松快好一阵子!”


    马伢子停下擦刀的手,眼睛一亮:“老汛,这趟是软趟子吧?别又是磨人的硬活。”


    “放心!”周汛拍腿笑,“沿途驿路都递了帖子,亮咱们旗号就行,顺顺当当走一趟,保准不失镖!”


    刘满仓端碗抿酒,脸上堆笑:“可算盼着笔好活!这趟往返得个把月,镖银够补补屋,再添些箭矢了。”


    吴戈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稳:“延绥路远,路上警醒些,别出岔子。这趟干好了,回来打尖喝酒。”


    “好嘞!”三人齐声应和,屋内笑声混着火塘暖意,驱散了屋外寒风。


    正在这时,几人含笑间忽闻门外轻响,足音稳而轻。


    吴戈眼神一锐,扫向木门。


    下一秒,门被人推开,一抹蓝白的身影闪进来。


    瞧见来人,几个男子皆是一顿。


    眼前这位女子清眸透亮,鼻梁秀挺,素净清绝,发间淡蓝束带轻飘,玉面冷冽如霜。


    “哪来的丫头片子?”马伢子刀面一歪,盯着常熙明看。


    屋外无人,屋内全是训练有素的男子,可常熙明一点都不怕,反倒观察了下,随后径直走到吴戈面前。


    她将早就拿出来的信递给吴戈,声音平淡清冷:“这是阿林叔给您的信。”


    众伙听到阿林的名头,从疑惑的目光里回神来,又开始别样的打量起常熙明。


    吴戈接过信,开始看起来。


    刘满仓和马伢子坐在吴戈两边,都探头好奇去看信上内容。


    而坐在最外头的周汛却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常熙明,从容问:“小丫头,你是阿林什么人?”


    常熙明顿了下,说:“他是我的恩人。”


    “他救过你?”周汛问。


    常熙明点点头,正想着该怎么跟他们说时,吴戈便已经从信中回神,他把信交给周汛,随后看着常熙明目光深沉。


    刘满仓看完也是先看了一眼常熙明,随后从身后撩来一木凳放在边上:“坐。”


    常熙明毫不客气的坐下来。


    吴戈问:“你是江家人?”


    常熙明没想到阿林叔直接把原委都告诉对方,想必是极为信任之人,于是点头:“江大人是我阿爷。”


    无人应声。


    常熙明垂眸看着炭火,声音低低的:“阿林叔应当是同你们说我如今被人盯上,所恳请叔伯极为能护一护我罢?”


    她去看众人脸色,却没瞧出什么所以然。


    这是常熙明第一回走进深山崖谷,和一帮糙汉子处一室。


    所以她并不清楚这些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不受寻常礼遇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做法态度。


    常熙明抿了抿唇,继续说:“可我真正要求的并非各位叔伯的安护,而是——”


    她话没说完,身侧那门再度被人打开。


    几人望过去,只见一青布劲装外罩件旧褐氅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腰束玄带悬短刀,面容棱骨分明,眼神沉毅锐利。


    常熙明先人一步,不可置信的站起来:“顾大哥?”


    顾怀真也没想到常熙明在这,错愕一瞬,旋即像是想到什么淡淡点头。


    吴戈几人听了常熙明的称呼,又见来者气度、年岁,当即纷纷起身朝人抱拳:“少爷。”


    常熙明扭头去看吴戈几人,疑惑:“少爷?”


    顾怀真没有一点意外,冲人淡淡点了点头,随意拿过一把椅子坐在常熙明另一边。


    “先坐吧。”顾怀真说。


    几人入座,常熙明看了看,最后也带着几重疑惑坐了下去。


    “我们兄弟几个收到阿林的信还以为要年后才能见着少爷呢。”刘满仓给顾怀真倒了一碗酒。


    顾怀真接过,一饮而尽,随后放下碗来冲大伙抱拳:“整整十三年,征轺如今还能见到几位叔伯实乃上天眷顾!”


    吴戈摆手,鹰眼瞥了下常熙明,随后冲另几人扯着嗓笑:“娘的,这软躺子怕是啃不下来了!”


    周汛点头:“等干完少爷这趟硬活再接别的就是。”


    马伢子也跟着大笑:“少爷您瞧,以前在军里戈头为得顾将军青眼恨不得把自个那点干粮分给弟兄们吃,如今倒是他最贪钱了!”


    众人听罢皆大笑起来,不知又是谁敞开话匣子,几个人就这么目中无人的说起当年在军营里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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