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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是该选个夫婿了 常言善正在赵……


    常言善正在赵湘宜的院子里, 二人因正堂里的事对常熙明开始忧心起来。


    一来是他们的孩子险些就要被所谓的自家人给坑害后半辈子,二来是常瑶溪自食其果的婚事也让他们开始思虑常熙明的婚事。


    妹妹比姐姐先嫁就已不合规矩,何况妙仪这么大了, 若在没点表示,外头的人还不知道该如何非议她, 那就不是常瑶溪如此坑害这么简单了。


    “老爷这阵子留心些吧,若有个好人家, 也该叫妙仪看看了。”


    赵湘宜一脸忡忡, 心里却还在想常瑶溪的事,她愤愤道:“当初若非溪姐儿言行不正,妙仪如今或许能跟袁大少爷是佳偶天——”


    成字未见音,门口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常大人!”


    赵湘宜吓了一激灵,话都止住了。


    常言善有些不满, 凝眉看过去, 只见院子里谢聿礼跟常熙明站在一块儿。


    谢聿礼冲常言善作揖, 再道一句:“常大人。谢某有事相议。”


    常熙明看了看赵湘宜, 又看向望着自己的常言善, 点了点头,笑道:“阿爹,我俩有事找您。”


    看着常熙明这副模样, 赵湘宜忽然就觉得自己白担心。


    常熙明丝毫没有为方才的惊事有所动容,整日就跟个外男待在一处,甚至要参与起男子们的事,简直不像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赵湘宜就是不喜她这样, 不同于其他的女子,混迹在外头。


    若是被更多的人知晓,那些糙言弊语就能将她给淹死。


    她冷哼一声, 别过头去也不看常言善,只说:“既有要事老爷快些去吧,妾身也疲了要休息。”


    常言善自然知晓赵湘宜在生气什么,但眼下这两个小辈能找他说的事他都能猜到,事关江家,他不能不叫妙仪知晓。


    于是只留下一句“那夫人好生休息,我论完事就回来。”就匆匆的带着两人走了。


    赵湘宜转过头来看着那三束背影,咬咬牙问知春:“知春,是不是我太小肚鸡肠?从来都觉得妙仪不学无术没个正形,更是看不到她的一点好。”


    其实打心底,她最不敢承认的事就是她怨了常熙明这么久,只是因为她觉得常熙明跟自己不同。


    她少女时要在宅里学女红刺绣,要背那些乏味的女德女戒,甚至还要多看爹娘兄弟的脸色过活。


    可是常熙明却不必困在宅院,琴棋书画有常老太爷亲自教导,玉阶闻见更有常言善说教。


    她这个女儿拥有广阔的天地,拥有磅礴的志向,更有她们这些内院女子穷尽一生都不能轻易得到的自由。


    知春低头,惶惶回话:“夫人您已比其他夫人多纵容二小姐了。”


    “是么?”赵湘宜目光渐渐发散,声音淡淡的,“都说母女连心,可常瑶溪对她做了这么多恶事我却感知不出无动于衷。我似乎对这个女儿亲切不起来。”


    儿时的记忆模糊,赵湘宜这些日子身子有些吃不消,又多愁善感的很。


    会记起常熙明、常斯年儿时的样子。


    她能记得常斯年每年的欢喜忧愁。


    可每每想到常熙明,她只能记得起常熙明离开济宁公府的那一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不哭不闹的,而她在常言善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常熙明在书房里很快的跟谢聿礼把江家的事情说了下。


    常言善的眉眼始终淡淡的,到最后他甚至很肯定的看着谢聿礼说:“你说的对,这事急不得。我在明敌在暗,在知晓对面是谁前不可轻举妄动。”


    谢聿礼点头,直接问常言善:“常大人既知江大小姐还活着,那可还知当年其他的事?先帝在时,谁斗的最厉害?当时的成王又在其中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迄今为止,除去那群黑衣人,他们只能知晓江家的事还跟瑞亲王有关联。


    常言善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向常熙明,眸中带着欲语还休:“其实当年我同你祖父是不信江大人做出那种事的,只是罪证确凿,我们也不敢做那个出头鸟。后来只知江大人将江大小姐送了出来,其他的便不知晓了。”


    顿了顿,他又说:“当年先太子逝世不久,先帝的身子也羸弱下去,斗的最激烈的无非就是先太孙跟如今的陛下。”


    谢聿礼问:“那成王呢?他站谁?”


    自古以来,没有依靠支撑的皇子们也会审时度势,跟其余大臣一般站在自己最信任的储君身后,只求胜时能有一处庇护。


    “成王并不参与这些,早年同先帝亲率大军北伐,一统北部,后来先帝带着太孙出去成王就呆在宫里侍奉其母妃。最后更是在先帝身子不好时日日陪伴左右。”


    “这样的孩子,也为被先帝考虑在储君之内么?”常熙明蹙眉。


    帝王家的冷血惯了,能有一生留个有孝心的孩子,先帝也只愿把目光放在先太孙跟当今陛下身上吗?


    常言善摇头。


    “那您知晓江大小姐如今在哪吗?”常熙明盯着常言善,眼中尽是期待。


    常言善一噎,嘴唇有些微微发颤,他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这么大的姑娘,死命压下那股无法言说的痛楚,只摇头。


    该说的都说了,常言善也愿意他们继续查下去,于是三人开始考量起那带有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的事。


    “是他们在暗中引着刘婆顺利杀了太子的人,是他们安排的首罪之人让宁王党更加仇恨太子,也是他们偷袭宁王府让太子党陷入困境,更是他们不顾被盯上也要几十个人一起行动杀了杨先生。”


    常熙明认真分析,却又带着疑惑,“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当年皇子斗争他们无从知晓,如今那人仍在暗中布局搅弄朝局,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人似乎不站太子也不站宁王。”常熙明说。


    这时没怎么开口的谢聿礼说话了:“所以我们要把那黑衣人引出来。”


    “你小子已经想到法子了?”常言善看着谢聿礼,略带着惊喜的目光。


    谢聿礼被常言善突然其来的欣赏给看的一愣,随即下意识的眼往常熙明那一瞟,最后有些不好意的微垂头嗯了一声。


    “什么法子?”常熙明凑过去。


    常言善见状赶紧拉了一下常熙明,这才把这个一点不顾男女大防的女儿给收住。


    常熙明扭头看了一眼常言善,那眼神似乎在无声的询问他干什么。


    常言善一个头两个大,而谢聿礼看在眼里虽有些不满但也不敢造次。


    他只能沉声开口:“刘婆既把那图案画了出来,我们也在宁王府瞧见了图案上袍位置,为何我们不能装扮成他们让他们露出马脚?”


    那人陷害了顾家江家,如果想为江家翻案的人死了,那如果顾家的人来了呢?如果他知道江家还有人活着呢?


    他还能稳坐高堂置之不理么?


    “所以谢某还想问问常大人,倘若这场局需要散布出江大小姐的消息,她可会有危险?”


    “你说呢?”常言善睨了他一眼,“杨志恒蛰伏多年也只挖出一个瑞亲王,你当这个在两代君王间翻动朝堂之争的人是傻的?”


    谢聿礼不说话了。


    眼前的路只有一条,可若要让此路通,就必然要牵扯出江大小姐。


    可正是这样一个不知去向,不知会陷入何样困境的人会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意在为江家翻案,可若平反前叫江家最后的独苗九死一生呢?


    “你先说说你的计划,我们看看可否有更好的解局。”常熙明说。


    谢聿礼点头,小声一番,将计谋和盘托出。


    少年的话音一落,常熙明就无畏开口:“这不简单?我来装作江大小姐不就好了?”


    “不可!”“不可——”


    两道声音急急发出。


    常熙明:“?”


    她刚想说知道他们会护着自己时,常言善按下胸口剧烈起伏,沉声道:“妙仪你不可冒险。”


    谢聿礼也赶忙点头:“是我太急,等我回去再想想。”


    常熙明努努嘴,在二人肃然威严的目光下,只好点头。


    时候不早,谢聿礼也就问常言善拿了刘婆给的那绢手帕告辞。


    谢聿礼离开没多久,常熙明还呆在书房里。


    常言善给他倒了一壶温茶,道:“你自于有发的案子就开始跟谢聿礼接触,可觉得他如何?”


    “自是不错——”常熙明一顿,眸光一转。


    不对,她上回在爹娘面前评价起谢聿礼那可是把什么不好的话都给说了。


    常熙明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脸,干笑一声:“为人正直的,不过性子狂妄了些。”


    常言善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常熙明,语调平直:“我同你阿娘想了想,是该给你选个夫婿了。你自个可有什么想法?”


    常熙明要喝茶的动作一顿,看着常言善赶忙摇头。


    “阿爹,大哥都还未娶妻,我眼下也没这方面的念头。这事不必考虑过早。”


    常言善不赞同的说:“不早了妙仪。早先你阿娘觉得袁大少爷不错,可如今怕是无果了。你在外头见世面时也需自己留意些。”


    “阿爹无需你嫁多富贵多有权势的,只要那人待你好,不会负你,你亦心悦其人,就算是个樵夫阿爹也不会反对。”


    常熙明抽了下嘴角,压下要走的冲动,对着常言善就是微微一笑:“女儿知晓了。我总得先见一眼弟弟妹妹再走吧。”


    常言善一时无言以对。


    赵湘宜差不多在十二月末临盆,离眼下的日子将近三月,不长也不短,正好让常言善无法操之过急,也能让常熙明喘口气。


    就在这时,常斯年大剌剌的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信件。


    他进来后把信封递给常言善,随即就坐在常熙明面前一脸自责:“怪大哥现在才回来,我方听闻三妹的事,简直不可理喻!若是我在场,哪怕袁家长辈在也要把那袁靳宇打在地上爬不起来。”


    常熙明摆手,随意道:“我不甚在意,大哥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指挥使的眼,可不得在外人面前出错。”


    常斯年耸肩抿唇。


    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往上爬的更快,毛襄也常带着他在陛下面前走动。


    袁靳宇好歹有个官,他也不好私下迁怒。


    说到袁靳宇。常斯年立马指了指给常言善的信。


    “这信正是袁靳宇差人给我的,宁王不日就要回京,这天下怕是要乱。”


    声音低沉细小,守在外头的七喜都听不到。


    常熙明瞪大眼,讶然:“怎会突然会京?”


    顿了顿,她又想到宁王世子跟董家小姐的婚期,好似近了。


    “明面上是因世子的婚期,背地里怕是要进宫了。”常斯年说的极为隐晦,一个独守别地的王爷突然进宫可不就意味着要对那位置蠢蠢欲动了?


    宁王当初非要在走前定下朱昱珩的婚事可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掐准时机回京?


    “可陛下不是……”常熙明嘴唇翁动,心中警铃大作,有些不可置信。


    “陛下身子早在一月前便不好了。”坐在最里头的常言善看着信上的内容沉声开口。


    袁靳宇是宁王那的人,在外头没有一点风吹草动时来递消息可不就是宁王那头真的要有所动作,特地给他们这些人提前知会一声好做准备么?


    “那怎么办?”常熙明蹙眉,学子大闹登鼓台时皇太孙的作为就叫她心中略偏向太子了。


    常言善安慰道:“不必忧心,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既比外人先行知晓宁王动静,就还有机会。何况济宁侯府也非一朝一夕就能被打倒的。”


    常斯年也点点头,目光坚定的看着常熙明和常言善:“对,妙仪你该如何就如何,听曲儿逛铺子都行。我和阿爹虽弹劾过太子的人,但那些人的确徇私枉法滥用职权。届时就算宁王败了我们也能有一线生机。”


    常熙明没说话,目光沉沉,但也只能点头选择信任面前这两个男人。


    “那我就在变动前平了顾家、江家的案。”


    若真到了最后夺嫡之时,到了下一任君主亲政时,那个幕后之人是死是活又或者还会做出什么动乱都不知。


    她既已开始查就不能轻易停下。


    常言善和蔼的摸了摸常熙明的脑袋,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


    第92章 那他有心悦的姑娘吗 十月秋时……


    十月秋时节, 北地的农庄百姓除了忙着秋收冬藏外,太常寺的官员也开始着手准备下元节的事宜。


    而在这些喜庆的日子里,京师里还流着一道闻言——临平公府的江大小姐还活着。


    杨志恒以身设局时就已经让民间的人无法避免的都知晓了当年临平公府的事且掀起了一场风波。


    如今江家的事又有新的传言, 大伙更是在大街小巷津津乐道。


    而真正轰动朝野的,是在传言流出没多久, 大理寺少卿的谢大人在上朝时同自己的直系上司宋廷玉附上了江大小姐没死的证据。


    宋廷玉送上苏云秀的供词,将当年谢聿礼偷偷回京遇上苏云秀的事说了一遍, 还说已有江大小姐的下落。


    江家的事还未查清, 江大小姐的身份尴尬更易被治罪。


    但宣孝帝却并未动怒,反倒是让宋廷玉跟谢聿礼抓紧把当年的事查清。


    与此同时,刑部的人上奏了金城坊的一上吊自缢的柳如松死后被他们搜到的信件。


    其中有含事关江行之当年舞弊信件的仿迹草纸。


    此据一出,朝野惊动。纷纷都在猜测杨志恒的死是不是真跟当年的“真相”有关。


    帝王肃穆威武的目光扫过殿内一众人,最后在前排一年长男子的身上落了几眼, 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要查就查的彻底, 查的公正, 不得让恶人逍遥法外。”


    翠袖坊。


    妈妈们站在门口挥着沾染异香的绣帕, 掩唇拉拢宾客。


    厅一层最里头的掩着半面屏风的雅座上坐着两个人。


    一人穿着宽大的鹅黄袍, 身形消瘦,冠起的黑发却让他更是风华,而那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几分狡黠机敏。


    一人身着菱白华服, 半躺在榻上,勾着手指正百无聊赖的把玩着从腰间解下来的玉佩,眉宇间尽显淡淡苦闷。


    “你说我们得住到什么时候啊?”那白衣公子收起玉佩,腿一曲就坐起来, 看着对面正在逗小水缸里的鱼的黄衣公子,


    “谢晏舟朱明霁到好,能这走走那逛逛的, 咱两就得守在这里,这楼下的曲子都听了百八十遍了。”


    这白衣男子仔细一看,可不就是整日钻洞觅缝的姜三小姐?


    再仔细一看,对面那人可不就是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


    常熙明仍心无旁骛的逗弄鱼儿,只说:“这事重大,切不得有半分差错。谢聿礼已在朝上传出消息,那人定有所行动。我们等着就是。”


    姜婉枝叹口气,心道常妙仪真能忍。


    就在这时,屏风后走进来一人。


    姜婉枝的位置面对着大门,一眼就看到来人,她立马打起精神来,眨着眼看着朱羡南道:“拿到了?”


    常熙明听到动静也立马转过身去看。


    只见朱羡南把一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后是一碟松花饼。


    “吃的?”姜婉枝拧眉看过去,又压低声音问,“不是叫你去偷另半封信吗?”


    “哎呀!我能这么明晃晃的拿进来吗?”朱羡南嗔怒,随后更是轻声细语的,“在这底下呢!”


    谢聿礼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不过就是制造一个叫对面出来的真象,哪怕最后跟宁王府的死士一样一个都抓不到,那他们也可以让自己人穿上黑衣袍混在其中假意被抓。


    只要有人被抓进牢里的消息传出,对面的人就不可能心安。


    届时必会露面。


    江家的事是个引子,一来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江大小姐的下落,对面的人也一时难以查出,能护着顾怀真跟玉蕈。


    二来借让刑部说起柳如松遗信的事也能叫对面因江家还有人活着、物证还被陛下收上去而慌了神。


    如今那人一定在查谢聿礼。


    谢聿礼虽说已知晓江大小姐的下落,还说了江大小姐在外头。


    可他这段时日故意常出入翠袖坊可不就是要叫那人以为他是调虎离山?


    要叫那人以为其实江大小姐早就被他藏在这里,要叫他以为苏十娘就是江大小姐。


    而朱羡南仍对杨志恒拿来的那半封信指向自己父王而耿耿于怀。


    为了证明父王的清白,他便想着去父王的院子里找出另半封信来瞧瞧当年秦楚思求瑞亲王何事。


    朱羡南把藏在碟子底下的信交给姜婉枝,然后坐下就对常熙明说:


    “我就说我父王是被人陷害的吧!我在找时被我父王发现了,是他知晓后亲手把这半封信交给我。”


    常熙明拿松花饼的手一顿,诧异的看着朱羡南:“瑞亲王给你的?你怎么同他说的?他知晓我们的计划么?”


    姜婉枝把信拼在一起后快速浏览一番,随后悄声说:“秦楚思十三年前正是求瑞亲王帮他坐上礼部尚书一位。”


    这只是秦楚思给瑞亲王的信,并没明显的证据表明这就是秦楚思举发江行之是受瑞亲王指使。


    “但这也不能说明后来瑞亲王就没跟秦楚思勾结过。”常熙明睨了一眼朱羡南,又解释,“朱明霁你别多想,我并非针对你父王,我也希望往下查能发现瑞亲王是被人陷害的。只是如今我们的线索就在这了,得顺着去推。”


    朱羡南认同的点头,但还是替朱成卓说了句:“我父王说当时杨志恒出事他不敢把这信拿出来,怕受人误解。如今知晓谢晏舟在查这事,也想帮到我们,索性就交给我了。”


    “因为我信任你们所以我父王也信任你们。我父王还是很好的。”朱羡南有些骄傲的指了指拿食盒,“原先我想直接拿信就来,是父王怕被人盯上才叫厨房做了盘松花饼给拿过来的。”


    姜婉枝笑了笑:“你信我们,往们自然也会信你。”


    她停了下又说,“郡王殿下还是您大人有大量,在我们查到你父王身上时还愿意信我们。”


    “若你们颠倒黑白扭曲事实我才不愿意帮你们。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早日还我父王一个清白。”朱羡南冷哼一声,也拿了一块送花饼吃起来。


    他见姜婉枝不吃,挑眉疑惑问:“你不喜欢?”


    姜婉枝摸了摸肚子,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饼,苦着脸:“午膳用的太多,压根没空给它留着了。”


    常熙明一口饼一口茶的,听着姜婉枝诙谐的话笑了笑,打趣道:“让你少吃些你非说晚上就不吃了要去玩。”


    “哎呀我是真的想去瞧瞧。”姜婉枝鼓着脸,看向朱羡南,“下元节不是你们太常寺举办的么?今个的活动操办的如何了?”


    朱羡南只是太常博士,这些事轮不到他去做,但也能听衙门里的同僚说过一二。


    于是他拍拍胸脯保证:“这回可是问户部多拨了五百两的银子,你们夜里能从午门逛至前门外呢!”


    常熙明一听,那蠢蠢欲动的贪玩心思也有些被勾出来,但她有些踌躇。


    朱羡南见她神情,立马又说: “我说你俩守了这么多日也不见有异常的人,苏十娘身边有暗卫把守着,不如今夜就跟我们去下元节逛逛吧。”


    话音刚落,屏风后走来一身着宝石蓝大袖圆领袍的男子。


    谢聿礼外披玄色暗纹大氅,腰系玉带,墨发束成团,一丝不苟的被蓝田合玉冠固着。


    相比平日里的少年气息多了几丝成熟。


    “哦哟。”姜婉枝睨了一眼谢聿礼,“谢大人打扮的这么俊是要去做什么?”


    谢聿礼手一摆,不理会姜婉枝的调侃,看了一下常熙明随后在她边上坐下,问:“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朱羡南就把他从父王手里拿到的信给他看了,之后又说起今夜的下元节:“我俩在劝文殊菩萨一块去呢!好不容易能办得如此完美。”


    常熙明:“……”


    她刚想去看谢聿礼的,却发现自己在第一眼见到此人时就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


    见此人对着自己笑她就觉得有些阴森,但又有些心痒。


    常熙明抿唇,十分的不自在。总之她觉得谢聿礼有些不同了。


    谢聿礼听了朱羡南的话,看向常熙明说:“今夜就去瞧瞧吧。呆在这楼里这么多天,不缺这一日。”


    主谋者都这么说了,常熙明那想去看热闹的心终于跳动起来,最后点头答应。


    姜婉枝笑意更甚:“正好前些日绍华郡主邀我们一块儿去银锭桥西边的琉璃阁高亭玩。今夜我们就去!”


    “那咱两逛?”见这二人有安排了,朱羡南挑眉看着谢聿礼。


    谢聿礼随意嗯了声,就开始玩起桌上那缸小鱼了。


    ——


    马车停在琉璃阁下,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子从车内被扶下。


    一眼望去,一片灯火通明,人群高声,如除夕节夜那般的非凡热闹。


    街道上人山人海,烛火光芒照亮夜幕,人声鼎沸的。


    常熙明跟着姜婉枝往楼台上走去,一路上也能遇上一些眼熟的小姐们。


    几个相熟的很快就聚在一起,扎堆着往上走。


    琉璃阁在护城河两边都有楼宇,东家的为了彰显琉璃阁之贵,便令工匠在两楼宇的三层间搭了一座巨大的亭,能连结两边的人,夜晚挂上灯后也能俯瞰银锭桥边的繁华景象。


    覃施嘉包了琉璃阁上头的整个楼台,此时正被一群小姐围坐在台亭中央的贵妃榻上。


    姜婉枝跟常熙明还有后来的几位小姐一块走过去时,便听见坐在覃施嘉身边的一位紫衣小姐一本正经的劝对面一人。


    紫衣小姐说:“难得趁着节日热闹才有机会,不然平日里多唐突?”


    另一人也附和:“就是就是。你看那银锭桥上,多少的小姐少爷借此机会一览繁街夜景?”


    姜婉枝凑过去,看着那正被劝话的有些胆怯的小姐,问:“有什么机会?你们要做什么?”


    覃施嘉见姜婉枝来了,又睨了一眼站在她身后仪态端庄的常熙明,轻哼一声,同姜婉枝说话:“林殊喜欢谢大少爷三年了,常同我们说起却又不敢当着正主的面儿讲。”


    说着,覃施嘉还探身去戳了戳她脑门:“瞧你那窝囊劲。谢大少爷生得好,骑射诗才皆出挑,谢家门第更不必说,这般少年郎,京里难寻第二个。”


    “这满京师的小姐姑娘又非你一人喜,难道谢大少爷每个小姐都能顾得上么?你若不去试试那才可惜。”


    林殊听着覃施嘉的话,放在桌上的手紧了紧,蹙着眉头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来这里的小姐不少也不多,但好在都是一个圈儿的,覃施嘉主的局自然邀的都是平日里就一块儿说私密话的。


    姜婉枝同那紫衣小姐也熟,覃施嘉能把她跟常熙明喊来估计也是那紫衣小姐的意思。


    绍华郡主都发话了,这话可不能落在地上,那紫衣少女立马接话:“郡主说的是,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爹又在大理寺任职,能同谢大少爷说的话可就多了。整日窝在我们这群姐妹里说说有什么意思?到人跟前去说呀。”


    说着,紫衣少女还指了指姜婉枝跟她身后的常熙明:“姜三小姐跟常二小姐去岁可是跟着谢大人破过案的,我把她俩叫来,你正好问问她们谢大少爷的习性。”


    几个围坐在一边看热闹的小姐很识趣的往后挪了挪,给姜婉枝跟常熙明让出两个位置。


    常熙明见状毫不推脱的坐了过去。


    覃施嘉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婢女,那人就走到姜婉枝跟常熙明身边给她们倒了两盏茶。


    林殊听了一堆姐妹叽叽喳喳的话,最后把目光放在姜婉枝跟常熙明身上,带着认真的眸光问:“姜三小姐,谢大人待人可谦和?”


    姜婉枝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谢大少爷对生疏之人有些冷漠,但熟起来之后你就会发现他刀子嘴豆腐心。”


    林殊似懂非懂的点头,旋即又把目光落在常熙明身上。


    常熙明握茶盏的手一紧,却作平静的点头:“是怀珠说的那样。”


    “那他有心悦的姑娘吗?他心悦什么样的姑娘?”林殊看着二人直截了当的问。


    第93章 不爽 常熙明二人一顿,姜婉枝……


    常熙明二人一顿, 姜婉枝扭头去看了看常熙明。


    常熙明咬着牙努力克制异样的情绪。


    她这是怎么了?


    方才听到几人谈论起谢聿礼的时候就有些惶恐紧张,转而又成了失落。


    为了不让这些人看出异样,常熙明迎上林殊的目光笑了笑:“这个我们也不清楚。林小姐或许可以亲口问问他。”


    她说这话时覃施嘉一直盯着她看, 而在常熙明觉得自己表现的足够平静时,覃施嘉忽然开口了, 目光如炬:“这京师里的许多姑娘见了谢大少爷一面就喜欢上了,常二小姐跟谢大少爷认识了这么久, 就没喜欢上他么?”


    常熙明心一紧, 闻声看过去。


    那带着探究的余味亚的她不舒服,似乎被人瞧出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绍华郡主也同谢大少爷见过,你可喜欢上他了?”常熙明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将话给抛了回去,“这世上并非每个见了谢大少爷的姑娘都会喜欢他的, 他是人, 焉能无暇?”


    姜婉枝也察觉出覃施嘉的不怀好意, 立马护犊子似的说:“郡主替林小姐出主意怎么就出到妙仪身上去了?若他俩真有心思, 如今谢家的人怕已经踏破济宁侯府的门槛了。”


    话糙理不糙, 换做平时常熙明一定会脸红一阵,可今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觉得悦耳极了, 看着覃施嘉点头。


    覃施嘉贵为公主之女,怎么愿意被一个官家小姐说的下不来台面,火气立马上来,带着几分怒意:“谁知道呢, 许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你!”姜婉枝瞪着眼,不可置信眼前这女子能说出这般刻薄的话,她怎么就觉得谢晏舟才是那个落花。


    紫衣少女夹在中间尴尬为难, 最后赶忙推了推林殊,把目光落在台亭前方那不远不近的银锭桥上。


    紫衣少女指着那桥上的人,一喜:“你们瞧!那不就是谢大少爷嘛!林殊,你快去!”


    众人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这里刚起的剑拔弩张的味道也随之散去。


    姜婉枝跟常熙明回过头,也跟着人群起身走到台边的围栏上,目光往下移正好能瞧见护城河周边的绚烂景色,也能一眼就看到站在银锭桥上的少年。


    谢聿礼是跟朱羡南还有顾怀真一块儿逛的。


    三人正站在桥上一览风光,但被身后的动静给吸引,纷纷侧身去看。


    有些脸皮子薄的小姐要么赶忙退回去,要么拿衣袖帕子遮住脸来。


    覃施嘉就一点都不怕,正着目光看向那在桥上丝毫不被流动的人群而淹没的三人。


    她冷哼一声,怪不得林殊喜欢呢,上回见谢聿礼还是因为跟常熙明等人闹出不愉快,也没怎么去认真看一下这位谢大少爷。


    如今看上去,的确是人模狗样的。


    但是能跟常熙明混一块的又能是什么好鸟?覃施嘉心想,也就那样吧。


    常熙明有句话说得对,并非每个人都喜欢,她就不喜。


    恨屋及乌也好,她就是不喜!


    于是也懒得再多看些什么,带着人往回走去。


    紫衣少女还在林殊身边嘀嘀咕咕的,林殊一脸娇羞,见到谢聿礼望过来更是紧张的捏住裙摆。


    等人群都差不多散开后,那林殊似真被说动,看了一眼姜婉枝跟常熙明,最后又望了一眼桥上那男子,提起裙摆就往楼下走去。


    谢聿礼一转头就对上常熙明的目光。


    看过无数次的身影,如今他再一瞥,依旧在人群中清晰的看到。


    她今日气色十分好,眉若黛,颊若樱粉,唇不点而朱,一袭浅青色的绣缠枝百合的月华裙勾出了婀娜有致的身段。


    檐月连通民间光辉如水一般倾泄在她身上,绸缎似的乌发像宣纸上重重的一笔墨,尽数泼洒在她纤细的腰背。


    明明午后才见过,可谢聿礼只觉自己的心漏了一拍,眉心不由自主的挑了下。


    猝然对上谢聿礼目光,常熙明就见他眼尾轻扬,眸光像揉了碎月般清透。


    她心口悄悄软了下,没敢多望,转瞬移开视线,颊边漫开一丝浅粉。


    她怎么真觉得覃施嘉说的有理了?光是见上一眼就心口颤动。


    姜婉枝却是冲着朱羡南挥了挥手,朱羡南双掌放嘴边,看着上头喊:“怀珠妙仪!下来玩啊!”


    姜婉枝点点头。


    她也是方才才知这场邀请的目的不纯,她也不喜覃施嘉那盛气凌人的样子,便拉着常熙明跟众人告辞。


    二人下楼后还未来得及走近那桥,朱羡南跟顾怀真就走了过来。


    常熙明微偏头去看还站在桥上的谢聿礼,这才看到林殊早已站在他对面,涨红着脸在说话。


    常熙明心也跟着提上去,双眸一眨不眨的盯着桥上的二人看。


    姜婉枝也望见那处小景,很快的移开视线,跟朱羡南顾怀真说起话来。


    常熙明也不知道怎的了,心里越是不想去看可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人身上。


    她咬牙,心中有种不明的情绪在强烈翻涌着,方才见到朋友的欣喜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


    “常二小姐。”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


    众人望过去,只见袁靳复站在常熙明身后,笑着看着众人。


    “袁大少爷。”常熙明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朱羡南跟顾怀真也上前一步冲人作揖,问候起来。


    袁靳复没想跟大伙多留,寒暄一会就摆明目的:“其实我是来寻常二小姐的。”


    朱羡南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看了看常熙明,又跟姜婉枝对视上。


    “不知常二小姐可愿同袁某到路上说几句话?”袁靳复又说。


    常熙明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见他们一脸平静,这才点了点头,跟袁靳复从护城河边往南走去。


    谢聿礼处理完事过来时,只见多了一个姜婉枝,他下意识的往台亭上望去,哪还见到的什么人影?


    “在寻常二小姐?”顾怀真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里。


    谢聿礼不置可否,看向姜婉枝:“常熙明去哪了?”


    “袁大少爷有事寻她。”姜婉枝一脸看热闹的样子盯着谢聿礼,“你跟林小姐如何了?”


    即便朱羡南他们不知道台亭上的事,可下元佳节,一男一女独处能说些什么也都心知肚明。


    谢聿礼没满足姜婉枝的好奇,倒是蹙眉不爽:“她跟袁靳复又扯上什么关系?”


    “你管呢。”朱羡南早就看穿兄弟的心思,心里乐开了花,有心调侃他,“你能跟旁的姑娘谈天说地,常妙仪自然也能同别的公子一块儿。”


    谢聿礼瞪了一眼朱羡南:“我谈什么天说什么地了?”


    “那你说什么了?”姜婉枝一脸好奇,随即又三指指天发誓,一本正经的,“我先声明,我可不是想看林小姐的糗事,完全是对你的关心。”


    谢聿礼:“……”


    “你怎么就知道林小姐是糗事?”


    姜婉枝、朱羡南、顾怀真三人相视一笑,随后都看着谢聿礼,异口同声的:“就是知道。”


    谢晏舟喜欢常妙仪这事,他们这群人里,也就常妙仪看不出来了。


    ——


    “其实袁某是为二弟的事来同二小姐致歉的。”袁靳复跟常熙明走了一段路,才说。


    常熙明不安了一路的心就在这会才放下去。


    她要吓死了。


    袁靳复先是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她在瑞亲王府休息的地方,又是忽然寻她一人说话。


    常熙明一路上七想八猜的,好不心灼。


    他既是为正事来的,常熙明也就松懈下来,翩然一笑:“袁大少爷不必道歉,做这事的人不是你。倒是我还未来得及谢你,上回我落水了你来探望,我都还未来得及同你道谢一声。”


    袁靳复摆手,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既二小姐大人有大量,不知可否同袁某在这街上逛逛?我记得前头几处空地上有表演。”


    常熙明既已松懈下来,便不会觉得拘谨,点点头,跟着袁靳复一块往前走。


    二人随着人群没走多久,常熙明就看到林殊哭丧个脸从她身边经过。


    许是看着衣着熟悉,林殊捂着帕子时往她这看了一眼,发现是常熙明时顿了一下。


    常熙明也看到她了,见她这副样子错愕了下,心道谢聿礼这厮拒绝就拒绝,怎还把人姑娘弄哭了。


    虽是骂着谢聿礼的,但心里却不知为何是愉悦的。


    “林小姐。”


    常熙明顿住脚步,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殊见常熙明跟自己搭话又没什么恶意的,便吸了吸鼻子走过来。


    林殊看了一眼袁靳复,但丝毫不影响的把话说出来:“他说等江大小姐回来了,就按两家昔年之约,完此婚事。”


    常熙明咯噔一下,心里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她暗骂自己有病,谢聿礼答应谁又要跟谁成婚同她有何干系,还在这些琐事上阴晴不定的。


    常熙明拳头拢在袖间,同情的看着林殊,伸出手去抱了抱她,安慰道:“感情上的事强求不来,你很勇敢。既他心系江家约定那就随他去,这世上定有比他谢聿礼更好的男儿。”


    林殊埋在她的肩头轻嗯了一声,很快就理好情绪,笑着对常熙明说:“不提这些伤心事了,今夜灯会热闹,我先去看看了。”


    常熙明跟袁靳复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太常寺这回是真的下了血本,请了众多百戏艺人,围着皇城边,用火光铺就一整片夜幕。


    猜字谜摆在最前头,挂在行架上最高的那盏明灯是只漂亮的展翅欲飞的蓝紫色蝴蝶样。


    常熙明路过时盯了会遂将目光看向别处,便瞧见一架着多根高矮不同的台柱上站着一面狮人,在流光溢彩中,奋力追扑。


    还有临时搭建的红台,请了班戏子唱着《将相和》,那音色婉转悠扬,一瞬真真如梦,一转哎哎叹息。


    再往前走便能瞧见另一边有块白色幕布,围着许多孩童,定睛一看,后头有些小人影,这皮影戏倒瞧得生动。


    再往后去看,


    后头很大一块的空地上,站着身着各异几个人,他们相距甚远,四周并无灯火照耀,只能瞧着空地外人群乌泱泱一片。


    常熙明正疑惑这处是做什么的,转头便问袁靳复。


    周围人多,步子快的慢的,涌在之间,硬生生的把二人的距离给推进,她一仰头就跟袁靳复的脸近在咫尺。


    少女的双眸像晨曦间的小鹿,清铃动人。


    袁靳复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他微张唇,想说些什么时,眼前人忽离自己远了些。


    熙攘人群中,少女的身后站着神彩英拔的少年。


    “聊完了没?”


    少年的声音沉沉的、闷闷的,说不上愉快,低头看着被自己拉过来的少女,心头一阵燥。


    常熙明被他打了个趔趄,险些魂都丢了,听到声音后这才掩下惊慌抬头去看他。


    “你怎么在这?”


    谢聿礼低头就对上她那双忽闪忽闪的睫羽,把头抬起看向别处,佯装不在意的说:“我在路上捡到个灯笼,正巧遇上你了,你要不要?”


    常熙明想去看看是什么样的灯笼。只是她还来不及转身去寻,身边的人高低惊呼起来。


    一瞬间,她对面的光芒飞溅,这一片大空地上当如焰焰白日,猩红的火种如夜之萤火,冲撞着夜幕点点,本是漆黑孤寂,却一下子被万千火光包围,冲破云霄。


    袁靳复目光沉沉的看了谢聿礼一眼,随后顺着众人的目光回头去看。


    第94章 你吃味? 热烈的欢笑声中,打……


    热烈的欢笑声中, 打铁花的匠人得到喝彩的激励,更加坚定用力的表演着,连带着那两个口中含着酒的艺人也将被白色油布缠着的火把举高, 一口气亮出三起巨焰。


    怕被人群挤散,谢聿礼轻握着常熙明的手腕, 微微往后一拉,常熙明就看过来。


    余光撇见一抹蓝, 她垂头往下去看, 只见方才在最高架子上挂着的那展翅欲飞的蓝紫色蝴蝶灯正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握着。


    常熙明被噎了一瞬,看傻子一样的看着谢聿礼:“你当我是傻子么?这分明是状元灯。”


    年年灯会节日都需有猜字谜的活动,每每挂在最高架上的魁首彩是仅此一只的。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样好的东西,又怎么会有人赢下后随意丢弃呢?


    还捡到?真真是笑话。


    谢聿礼笑而不语。


    不傻么?


    姜婉枝她们都能看出的事,她却看不出来。


    “要不要?”他凑在她耳边, 问。


    常熙明接过来, 仔细打量了一番这蝴蝶灯, 最后满意的笑:“它比挂在高处时看着更为亮丽精细。”


    谢聿礼挑眉。


    “所以是你猜赢的?”常熙明问。


    谢聿礼点头, 散漫随意道:“不然?”


    也是在这时, 被这喜庆的氛围感染的常熙明终于想起一事:“我说你拒绝人的话也太绝情了些,我方才见林小姐哭了。”


    谢聿礼不解:“我又不喜欢她,难道还要给她什么希望么?”


    常熙明:“……”


    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 但这么多人看着,林殊怪不得难受呢。


    她没忍住,啧了一声,小声骂:“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我不怜香惜玉?”谢聿礼耳力极好, 听了这话笑了,“你都说几回了你数得过来吗?”


    常熙明不语,低头去看那蝴蝶灯。


    “你是不是知晓什么了?”察觉到她心不在焉的, 谢聿礼蹙眉问。


    她既知林殊哭了,说不定林殊也很她说了什么。


    常熙明闷闷的嗯了声,试图去挥开心头那阵迷雾。


    她现在看着一旁的谢聿礼忽然就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还带着一阵密密麻麻的痒。


    明明很近,但又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谢聿礼指了指她手中灯,说:“既受了我好处,同我去前处逛逛如何?”


    常熙明下意识的要点头,但又想到还在前边看烟火表演的袁靳复,想去拍他问要不要一起去,手刚伸出来就被身后的人长臂一捞收了回去。


    谢聿礼不满道:“同他有什么好聊的?难不成你喜欢他?”


    常熙明摇头,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还是开口喊了袁靳复:“袁大少爷,我们要去前处看看,你去——”


    吗字还未出声,谢聿礼的声音就盖过她的:“袁大少爷若无事不如去陪陪宁王世子?我方才见他一人在后头逛。”


    袁家本就站宁王,袁靳复作为长子往日更是要继承袁家的一切,如今跟宁王世子打好关系是必要的。


    袁靳复听后,看了一眼常熙明,毫不犹豫的跟二人告辞了。


    “你看,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心悦你。”谢聿礼一脸鄙夷的看着袁靳复的背影。


    一边是相邀的姑娘,一边是跟自己权势利益相关的人,袁靳复可以毫不犹豫的丢下她。


    常熙明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袁大少爷是为他弟的事来同我致歉的。而且你怎么不知道他是看你不爽才想走的?”


    谢聿礼:“……”


    她当自己看不出来?


    同为男子,袁靳复抱有什么样的心思他能不知道?致歉为什么还要逛下去?不心悦为何在她遇险后去看她?


    但谢聿礼懒得拆穿,带着常熙明就往前头走:“其实我同林小姐说的那话是引幕后之人的一环。”


    常熙明抬头望向他,眼中莫然闪过一丝欣喜,惊讶:“你怎么没同我们说过?”


    “想知道?”他笑着问。


    常熙明点头。


    “跟我走,我一会告诉你。”他故作神秘。


    谢聿礼其实什么都知道,她这话回的就说明那林小姐同她说过了自己是如何拒绝的。


    他可不能叫这误会给闹大。


    最南边,离近城门特地留了一处大空地。


    人传人,说是今夜最重大的表演在此。


    于是早早就有人围着在等候。


    常熙明跟谢聿礼挤过人群到场地外时,还有兵卫把守着,围着很大一块圈来,四角都有人高举着明亮的灯盏,场地中央被一些高堆着的石炭围着,远远能瞧见里头站了个从头裹到脚,外披黑色披风的人。


    “什么时候开始呢。”周围逐渐有人等不及了。


    常熙明盯着那人影不动,下一秒,在点点金光中,忽然一道人影出现。


    那人双手举着网笼两侧的铁杆,由下至上猛的抬起。被高温灼烧后放在两边铁笼里的石炭随着摆动,与风相碰,擦映出无数星火。


    举着火壶来回翻转,上下抖动,烧红的木炭与铁网碰撞,化作点点星光飞舞于风中,火在此刻有了形状。


    熊熊火焰腾空飞舞,火光和壶影相映成趣,形成火树银花的场面。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下,泼花、棚花,样样叫好。


    那人在火光中舞动,火从身旁洒落,与火仿佛融为一体。把火焰巧妙地控制在空中,猩猩红的碎火焰如点点星河似瀑布般倾泻而下,同时,整个场地上耀漫了光来。


    “火除邪祟,百家安宁!”


    所有人都在欢呼高喝,一声更比一声响,孩童围在一处咿咿呀呀,亲朋情人相伴此时。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常熙明一眼不错的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谢聿礼。”她张了张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见到了吗?”


    少年此时内心无比柔软,应她:“见到了。”


    常熙明直直看着火星肆扬,说:“我原以为随之而来的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平反,却未想过在此前能见到如此盛大的景象。”


    谢聿礼望过去,少女手拿一盏蝴蝶灯,站在火光下,笑意盈盈满如星。


    他别在腰后握紧的手指颤了颤。


    明明是一副盛世娇容美态,明明是古灵精怪又狡猾的性子,本就该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姐,却因心中的愤懑义气要陷入泥淖漩涡。


    明知前路坎坷,也要为了信任之人不顾一切。


    倏然轻笑,谢聿礼在见到常熙明跟袁靳复一块的不喜情绪在此刻真正烟消云散:“傻子。”


    常熙明蹙眉:“你有病啊。”


    谢聿礼:“……”还真是一点输也不愿意服。


    身边少女容颜瑰丽,眼眸倒映的星火净润她透亮的双眼,弯唇展颜,她站在光里,却染上一身不灭气焰。


    炭火化作星火渐渐殆尽下,人群也慢慢散开。


    忽然有人拉了拉谢聿礼的衣角,少年皱眉看过去,只见一个高在他腰边的扎着两个小丸子头的布衣小姑娘笑嘻嘻的望着他。


    他一顿,眉头一松,见到了她怀中的篮子,里头有很多的饰品,做工并不精致,但金银镶玉的样式倒是能叫人眼前一亮。


    有些时候,贵女们用够了上好的物品,也会被民间的小玩意吸引。


    那小姑娘从篮中拿起一支金色为底的簪子,尾尖几束金枝缠绕,又镶嵌上了五朵粉红相绕的渐层花雕,外边沾着几片绿浓晶亮的叶片钻,其中一朵花儿绽放的最盛,里面能瞧见一粒红润的红宝石作果子。


    此簪简朴中带着奢华,玉兰簪本就寓意坚韧不拔,易受贵女们喜爱。


    “大哥哥。”小姑娘抿了抿唇,似是鼓起勇气道,“这是我和阿娘做的玉兰簪,瞧着很适合这位姐姐,你买来送给这姐姐吧。”


    常熙明这时也转过身来,一脸尴尬的看着二人。


    让谢聿礼送她东西么?


    那很奇怪了。


    良久,谢聿礼悠悠开口:“你见到个姑娘就要让一旁的男子送簪子么?若是不认识呢?”


    小姑娘摇摇头,辩解:“我瞧着你俩可不是相好嘛!”


    常熙明唰的一下跟谢聿礼拉开距离。


    谢聿礼撇了一眼竟能瞧见她原本白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常熙明说:“光天化日下你可别胡说。”


    少年却泰然处之,一字不语,好似那小姑娘口中的相好与他无干。


    小姑娘卖簪子买的熟练,即便是小小年纪,也像是懂很多般。


    “眼下也非化日呢。”她笑哼哼的,见二人都不说话了,她急道:


    “本就是相好嘛,我远远的就瞧见你们了,姐姐看表演,大哥哥却不看,他眼睛都要黏在姐姐身上了。”


    谢聿礼想明白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捂嘴了。


    伸出去的手又尴尬的艰难的收了回来。


    常熙明愣了一瞬,不可置信的看向谢聿礼,只见他故作轻松的看着地上,耳尖泛着微微红。


    “大哥哥?”小姑娘把那钗往前递了递。


    谢聿礼怕再被这家伙给说点囧事,胡乱的从兜里掏出一贯钱就给她。


    小姑娘见好就收,给了钗子就立马溜开,只留下互相局促的二人。


    “你……”


    常熙明忽然就明白自己今日晚上的不对是怎么一回事了。


    听到林殊喜欢谢聿礼会不安。


    见林殊去同谢聿礼表明心意会急躁。


    知晓谢聿礼要娶江大小姐会难过。


    她以为因为她们是朋友。


    后来才发现,其实如果那人换做朱羡南的话,她不会有这些感受。


    常熙明抬眸对上少年的目光,如炬如烟,炽热又温柔。


    他身着玄色锦袍,玉冠束起,乌发干净利落,衬的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犹如神阙雕塑似,整个人气质威严孤傲。


    常熙明张了张嘴,那不敢确认的猜想急的要从脑里跳出来:“你……不是要娶江大小姐么?”


    要娶旁人为妻,还来招惹她做什么。


    “你吃味?”少年欠揍的挑眉。


    “谁吃味了。”常熙明嘟囔。


    “我不是同你说了这是我的计划?光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哪里够?既然我已在明,那人也定想抓住我的把柄。若他知晓我是真的知道江大小姐在哪且要娶她,届时便真的会按耐不住要出手。”


    谢聿礼认真解释:“就算江大小姐真的回来了,我也只是把她当妹妹对待。儿时是,如今也是。何况我同她只认识一年,那会哪懂什么喜欢。”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同我们说你这一计划?”常熙明问。


    谢聿礼看着她执拗的眼,双手抱胸,忽而低头轻轻笑了下,随后,一阵风灌来,拂过常熙明泛红的脸颊,空气中夹杂着熟悉的檀木香。


    她听到对面的人反问:“你说为什么?”


    “常妙仪,我日日都往你跟前凑。你难道就察觉不出我的心思?”


    一个才见一眼的小姑娘都能看穿的事,你却瞧不出。


    之前那股聪明劲儿哪去了?


    心跳如鼓,常熙明垂着眼,指尖把裙摆捻得发皱,耳尖发烫,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常熙明咽了下口水,直视他深邃的眼,鼓足勇气问:“你……你是在同我吐露情愫吗?”


    谢聿礼气笑了,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的确认吗?


    少年低头看她,眸色松动,以最为小心的卑微姿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非要我再说的明白些么?”


    谢聿礼指了指被常熙明紧紧握在手上的灯:“你知晓这灯的谜题是什么吗?”


    常熙明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木讷的摇头。


    “晴来无日不开怀,清清流水入心田。”谢聿礼说,“打一字。”——


    作者有话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晴来无日不开怀,清清流水入心田。”源自百度百科


    第95章 江烟,十二年不见 常熙明脑子……


    常熙明脑子都要炸了, 根本没心思想谜题。


    谢聿礼大概也觉得这话说的太拖沓了,直接揭了谜底:“可谓一个情字。”


    “何字情?”


    “真情。”


    他刚说完,常熙明面上就燥热起来。


    “我心悦你。”


    直截了当的。不可思议的。振聋发聩的。


    你说为什么我不说?


    因为我也想要知晓若你听到我要娶别人为妻时会是个什么反应, 因为我也想要知道你是否也对我有情意。


    结果不言而喻,谢聿礼瞧不出她的吃味, 但也能发现她的不安。


    他原先想再等一等,等到常熙明真的心悦自己的时候, 等到常熙明能够接受自己的时候。


    可她爹娘急着给她说亲, 可他不在的时候她身边还会出现旁的男子。


    所以他不想再等了。


    谢聿礼在朱羡南那知道常熙明走后就没多跟他们呆,立马就往南跑去,要寻她。


    他很快的就找到她了,可往边上一看,她身边并步走着一位男子, 挺拔的青色身影立在茫茫夜色里, 萧萧肃肃, 如浓墨挥就的华茂秋松。


    谢聿礼当即心咯噔一下, 好似沉到水底又倏地漫回来。


    他们都在热烈的人群中, 身后是万千烟火荧光点点,明明是一幕绝艳画卷,可在谢聿礼看来却是十足的刺眼。


    她只一眼, 他就看出她喜欢那盏灯。


    于是那灯就出现在她手里。


    其实铺垫了这么多,常熙明是能预感到他要最后要说什么的。


    这消息甚至要比她一开始所经历的感受要喜悦。


    她很清楚的看见他明亮的眼眸,只是其中掩藏着一些不可透解的深邃,不知道为何, 她看着他的眼,腾然升起一股遗憾。


    “我……”她看着对面渴望的目光,犹豫起来, 不知如何面对才是。


    其实她明白自己的心动,只是真的面对起时她也并未想过以后的事。


    “谢晏舟。”常熙明踌躇了下,移开目光,十分不自然,“我……还没那方面的心思……”


    “那你对我可有感觉?”他往前一步,檀木的清香更甚,挥之不去。


    常熙明躲不掉,咬牙看着他,硬着头皮回答:“我不知道。我如今只想为顾家江家翻案。余下的事……”


    她没说完,谢聿礼却愉快极了。


    他扣在背后的手一紧,弯唇不以为意的轻笑,声音却有些沉哑:“无碍。等我们为顾江两家翻案后,你再答复我也不迟。”


    说着,他还从怀中掏出一个器物,将其同钗子一并递到常熙明手中。


    常熙明本双眼乱飘,不知道放哪里才合适。


    突然瞥到那似金镂莲花纹嵌满淡蓝珠宝的手镯觉得稀奇。


    于是一下就忘了局促,好奇道:“这是什么?”


    谢聿礼指了指那镯子上一颗颜色最深的珠子:“以防不时之需用的。你按下去它便能射.出两根钩丝,往后你若想跟我学飞檐走壁倒不是问题了。”


    常熙明讶然的看着那镯子,一噎。


    她什么时候想学飞檐走壁?还有什么叫跟着他学?!


    “你干嘛突然要送我这个?”


    “本想着是开铺礼,但那几日忙,便没送的出来。”


    常熙明抿唇,被这稀奇之物吸引住,打心底觉得就这样好了,莫要在提起方才的事。


    接过谢聿礼这厮像是就要跟她反着来似的,欠揍的补一句:“喂,我心悦你这事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呗。”


    常熙明:“……”


    她此时此刻求天跪地的祈求姜婉枝跟朱羡南他们能来救场,不要再让这有些旖旎的气氛继续下去了。


    但回应她的只有稀稀落落的人群跟无声的风。


    而常熙明正期盼到来的三人正躲在街对面的松树后,探出头,面露喜笑的看着他们。


    朱羡南抬头看了看天。


    姜婉枝望过去,不解:“你在看什么?”


    “雷。”


    “雷?”姜婉枝蹙眉,“好端端的,哪来的雷?”


    朱羡南看了看姜婉枝跟一脸不解的顾怀真,继而又望向谢聿礼,扯嘴牵笑:“你们不知道,去岁谢晏舟可是当着他娘的面发誓——此生若是求娶常妙仪,定天打雷劈。”


    姜婉枝:“……”


    顾怀真:“……”


    因常熙明有事无暇顾及铺子事宜,这些日便差了绿箩去帮玉蕈的忙。


    今日晚的人没再街上多逛就各自回去了。


    玉蕈还未到铺子,远远就看到铺子口站着一人。


    玉蕈走过去,抿了抿唇,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顾怀真摸了摸后脑勺,略显局促:“你今夜去前门大街逛过了吗?那条街挺热闹的。”


    玉蕈依旧眉眼淡淡的,不想跟他多说但也懒得去骗他:“去了。”


    说着她上前一步,拿出锁匙就要开门。


    顾怀真往边上退了一步,赶忙拿出藏在怀里一路的一只步摇。


    他是在看到那小姑娘卖给谢聿礼后不久跑去找那小姑娘买的。


    不要没有铺子里那般精致美观,但素雅的风格很配玉蕈。


    玉蕈开门的手一顿,望过去。


    “路上见一小姑娘在卖她跟她阿娘做的钗子,觉得配你,就买来了。”


    玉蕈仍旧看着顾怀真,可那眼中唯有淡然。


    顾怀真被他看的紧张了,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对面的人轻笑:“这种把戏骗骗十几岁的小姑娘就算了。我一把年纪,顾大人不必装模作样白费心思。”


    顾怀真愣住了。


    那一晚后,他以为玉蕈对自己放下心结,也以为事情结束后能同她好好的谈谈。


    可相隔十多年的人就站在眼前而他却觉得距离好远。


    玉蕈推开门进去,没把门关上。


    压下心中的痛楚,顾怀真立马跟上去,故作轻松的问:“待幕后之人找出来后,我们翻了案,你想去做什么?”


    玉蕈点了火,头也不回的回答:“去寻我爹娘。”


    顾怀真步子一顿,笑僵在脸上。


    玉蕈说完这话忽然想起什么,蓦然止住脚步,回过头去看顾怀真。


    见顾怀真脸上并未有什么不适,玉蕈这才放下心来。


    态度也没有那么冷硬了,走到柜台前将上头的匣子开锁,取出账本开始对账。


    玉蕈低着头翻着账本,口气淡淡的:“你之后准备去哪?”


    顾怀真默了一瞬,说:“回肃州卫吧。”


    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他的亲人了。


    只有军营里还能有他的位置。


    玉蕈隐下忽冒出来的心酸,轻轻哦了一声。


    顾怀真走过去,把那步摇放在桌沿上。忽然就说起往事:“十七岁的时候我看张家少爷每回见同他定亲的小姐都要变着花样送东西。”


    “我笑他心急怕媳妇跑。以前我没送过你什么,也从不愿对你说什么矫情话,自以为往后有的是时间……”


    顾怀真的声音渐渐的落了下去。


    像是认定了什么,顾怀真抬起头,语气急促:


    “阿寻,其实我——”


    “有意思么?!”玉蕈掀纸的手一顿,猛的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的话。


    顾怀真呼吸一滞,顿时失了勇气。


    他想说,以前的事他们如何努力都阻止不了,那可不可以等事情真的结束后,他们可以再续前缘,一齐往前走呢?


    可当看到玉蕈淬着寒冰的眼神,见到她决绝的样子,顾怀真心像是被刀剜了一道幽深的口子。


    他错了。


    即便当年顾家无罪,是受人陷害的,可对孟家造成的后果就已经定下了他们的结局。


    顾家无罪,顾家的祖辈至亲也回不来。


    顾家无罪,可孟家已受牵连,就算陛下再仁善也不会让其回到当年的风光。


    而这十三年的苦和累,是实打实经历过的。


    顾怀真看着玉蕈,木讷的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敢说什么。


    玉蕈似没见到他的变化,声音带着几分愠怒:“你不要觉得我们因为平反相连在一块我就不恨你了。”


    “其实你也信顾家没有通敌叛国不是么?”顾怀真苍白无力的问。


    顾家也至如今这样惨状,为何还要恨?


    可转念一想,还是该恨的。


    不论真相如何,顾家当初就是牵连到了孟家。


    玉蕈不说话了,抿唇看向对面的人。


    顾怀真知道她的意思。


    让他走。


    “好。”


    他嘴角噙起一抹惨笑,声音轻轻的、淡淡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伤痛。


    顾怀真转过身,再也没同玉蕈说什么,缓慢的往外头走去。


    月光如浮沫,照在门外那身没落的黑影上,直至消失不见。


    玉蕈看了许久,连握书的手发酸了都未察觉。


    她鼻尖一痛,收回目光就看见那案上的素步摇,上头点缀着铃兰,风起,似乎还能闻到花香。


    玉蕈把门关了后吹灭烛火,径直走回内院,无人知晓她转身往里走的那一瞬间,热泪滚落在地。


    ——


    次日。


    仍旧一早坐在翠袖坊大堂内里的常熙明总觉得姜婉枝带着若有若无的目光望着自己。


    在吃到第三块朱羡南带来的糕点时,常熙明没忍住,说:“我脸上有什么画么?”


    姜婉枝摇头,放下茶,跟朱羡南对视了一眼,随后装作无事的说:“那些人怎么还没动作?我都要把这凳子给坐穿了。”


    朱羡南又给她倒了一壶水。姜婉枝忙推脱:“别了,我喝水都喝饱了,你这糕点都没吃上。”


    其实姜婉枝的心思不在点心上,更不在品茶内。


    嘴上要转移话题,实际心里比谁都想要知道昨夜这两位是什么情况。


    昨夜他们怕被发现,没看多久就走了,最后连常熙明跟谢聿礼是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


    朱羡南虽可以向谢聿礼打探,可人白日就不知道去哪了,他还赶着来这里找二人,于是就打起了常熙明的主意。


    朱羡南试探的开口问:“你昨夜跟袁大少爷逛了一宿?”


    常熙明下意识摇头,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好像怎么样都是个坑。


    若是跟人家逛一宿,那她们就会问起袁大少爷。


    若是没跟人家逛,那她昨夜一人又能去了哪里能?谢聿礼昨夜明明是跟他们一块儿的,同时不见了,这些人估摸着要乱猜什么。


    毕竟之前在将军府时,这二人就看出不对劲来。


    常熙明轻轻的咝了一声,他们看人还挺准的,她之前怎么就没发现?


    “那你去做什么了?”


    果然,下一秒,姜婉枝步步紧逼的问。


    常熙明眨眨眼,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路上遇到齐家的小姐,便同她随处转了转。”


    姜婉枝:“……”


    朱羡南:“……”


    好敷衍的谎言。


    姜婉枝摆手摇头:“妙仪你说什么呢?我们昨夜见齐家小姐跟蒋四少爷在一块儿呢。”


    常熙明的笑僵硬了一瞬。


    这么背的吗,随口说的一个人就被她们给到看了。


    齐小姐跟蒋四少爷是青梅竹马,一起过节也不奇怪。


    奇怪的就是人家在一块儿,常熙明却也跟着。


    “我说错了。”常熙明抿嘴,“是吴二小姐。”


    “吴二小姐染了风寒,一直呆在宅里,你不知道吗?”姜婉枝故作惊讶的扯谎。


    常熙明:“……”


    无言许久,常熙明看着二人,眼一眯,沉声说:“你俩是不是骗我呢?”


    朱羡南给她倒了盏茶水,又递给她一块温热的糕点,看了一眼姜婉枝,直接说:“我们昨夜远远瞧见你跟谢晏舟呆在一块。”


    这下常熙明是彻底失了话语权。


    越是遮掩越是有鬼。


    以这俩敏锐的八卦嗅觉,她这下是没什么也成有什么了。


    姜婉枝先是不赞同的睨了一眼朱羡南,随后自个问常熙明:“谢晏舟是不是同你表诉心意了?”


    常熙明看着那盘原本清甜的糕点顿时觉得食之无味。


    还能说些什么呢?


    她昨夜求爷爷告奶奶盼的人不仅没来解围甚至看到了全程。


    一时间,昨夜的燥热又涌上来。


    脑中荡起谢聿礼的话:“常妙仪,我日日都往你跟前凑,你难道就察觉不出我的心思?”


    姜婉枝跟朱羡南见她这副模样顿时笑了起来。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完全没把常熙明放在眼里。


    常熙明无语:“喂!我们什么都没有好吗?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那个幕后之人。”


    朱羡南点点头,然后直接忽略她的话,问:“谢晏舟心悦你,那你可心悦他?”


    姜婉枝瞪大了眼,在心里默默为朱羡南竖起拇指。


    这话太过大胆,她都不敢直接问常熙明,结果这货就问出来了。


    常熙明又开始求爷爷告奶奶了。


    她希望这俩货赶紧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妙仪,我们也是想关心关心你嘛,人这一生良人可就一个,朱明霁了解谢晏舟,更能让你知晓他是个怎样的人。”


    常熙明没说话。


    一来尴尬,二来在思考姜婉枝这话的利弊。


    良久,她终于抬头,问的人:“什么样的才算心悦?”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对谢聿礼是什么样的情感。


    似乎是与此前不同的,可她又没有要嫁人的冲动。


    这下轮到姜婉枝犯难了。


    她摇头:“我也不知道。”


    朱羡南嗤笑一声,叹了二人一句“废物”,就开始引导起来。


    他问:“昨夜林小姐去找谢晏舟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常熙明认真回忆了下,然后回答:“说不清。”


    朱羡南:“……”带不动带不动。


    “你就说难不难受吧。”他咬牙问。


    常熙明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姜婉枝跟朱羡南,随后轻轻点头。


    “那就对了!”朱羡南肯定,“你这是吃味了。”


    常熙明蹙眉。


    姜婉枝恍然大悟:“好像是这么个理!”


    这话,谢聿礼怎么也说过。


    见到旁的小姐向他诉情义会紧张是吃味,听到他要娶江大小姐会难过也是吃味。


    莫非,真的是她心悦谢聿礼么?


    还没来得及思考些什么,屏风外,苏十娘一脸忧愁的急匆匆的走进来。


    苏十娘把一张用血染红的纸放在众人面前。


    只见那上面写着七个红色大字——江烟,十二年不见。


    朱羡南脸一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一旁的天机说:“怕是今夜有所行动,去找谢晏舟。”——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过分甜了


    第96章 被抓 夜墨压过西街尾,连狗吠……


    夜墨压过西街尾, 连狗吠都没了声息。银霜凝在青瓦上,院里槐枝桠斜斜扫过青砖,投下的影子像蜷着的怪手。


    玉蕈在屋里刚收了窗边晾晒的帕子, 铺子前门就忽然传来“笃笃”叩响——轻得像落叶擦过门板,却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她心一惊, 脚步顿住,往院门边看去, 青砖沾着夜露, 凉得渗进鞋底。


    上一回这么心惊动魄的时候还是顾怀真偷摸着来寻。


    有了这层念想,她也就没那么害怕。


    轻步走到铺子门边,她没吭声,只贴紧门板听外头动静,似乎只剩风卷着尘土的轻响。


    玉蕈指尖把帕角攥得发皱, 迟疑半晌才慢腾腾拔了铜闩。


    门轴“吱呀”一声划破夜色, 冷风裹着道黑影扑进来, 她抬眼看清来人, 身子骤然僵住, 帕子“啪”地掉在地上。


    翠袖坊里大乱一片。


    二楼最里层的屋里发出一阵噪动,紧接着,廊道上传出剑刀相撞的刺耳声。


    底楼大堂的人顿时惊吓连连往外跑, 将梯间门口堵的水泄不通的。


    常熙明跟姜婉枝还有长庚一块儿躲在楼梯下的角落缩着身子。


    那木板在头顶上震动的厉害,几间发出碎裂的声音,常熙明总觉得下一秒要被砸死。


    “我们要不要先跑出去啊?”姜婉枝一脸忧心的看着头顶震的发响的木板。


    常熙明虽紧张,但还是把目光紧紧盯在大堂的每个慌乱身影上。


    她摇头:“再看看。”


    从戌时二刻贼人从后头闯进二楼开始, 谢聿礼朱羡南就跟早已布置好的刑部官兵一并围上去。


    他们无需多奋力,只需在保证自己跟苏十娘安危时做做样子便是。


    这群人敢来,他们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今夜的计划对两边来说都不可掉以轻心, 谢聿礼猜测那幕后之人或许会藏在人群间看戏。


    所以常熙明跟姜婉枝也就躲在这角落里纵观全局。


    姜婉枝环顾四周,眉头都要搅在一起了都看不出个所以然。


    长庚护着二人的同时也在仔细打量着每个逃跑的人。


    可很长的一段时间,连几个黑衣人被从上层廊道栏杆上打掉下来,他们都没能看到可疑人员。


    “几时了?”常熙明忽然问。


    长庚探头看了一眼里桌上的更香,回答:“戌时末了。”


    常熙明眼神一凛:“谢聿礼跟刑部布置的人并不多,那群黑衣人闯进来时也没多少,为何到现在都还在打?”


    长庚听了也觉得奇怪。


    姜婉枝更是在沉默中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苏十娘的屋子在里头,可我却总能听见谢晏舟跟胡大人在廊道上的声音,那群黑衣人到现在都没打进苏十娘的屋吗?”


    此话一出,常熙明那根波折的筋顿时直绷起来,灵光一现,脑里顿时涌起一个念头。


    这时头顶水板边的围栏一并“咔嚓”断裂,倾塌下来,撞上实木地板。


    紧接着再有几个黑衣人摔了下来,倒地凄凉的呼着痛。


    “不好!”常熙明站起来,直接拉起长庚就要往外跑。


    长庚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的跟着站起来。


    常熙明拿过一旁的匕首,头也没回的说:“怀珠你待在这莫要乱跑!我去寻玉蕈!”


    常熙明以最短的行径冲向大门。


    在跑入红纱围绕的圆台间时,有刀刺破红幔,满天红色扑天覆地而下。


    身边陆续有人摔下,常熙明脚步不停,耳边有强风灌来,伴着利箭尖锐的声音,直直的朝着后背来。


    常熙明心下一惊,但那箭矢却是在离自己半尺之外被一剑截断。


    与此同时,上头谢聿礼的声音带着怒气:“长庚!你怎么护主的?!”


    没能比少爷更快挡下那箭的长庚在心里头打了个冷颤。


    常熙明心惊到极点,可不敢回头更不敢缓下一步来,硬着头皮往前冲去。


    谢聿礼在楼上一边抵御杀上来的功力高强之人,一边大声的喊:“常妙仪!去铺子里!玉蕈有危险!”


    谢聿礼也猜到了?!


    常熙明没回答,三步并一步的挤开被围堵在门口的人,猛的往外扑过去。


    紧接着不顾痛疼迅速爬起来消失在门口。


    若只是她一人想到,那也不过是个猜测。


    可若是谢聿礼也想到了,那玉蕈十有九成遇到危险。


    顾怀真带着几人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见到常熙明的人影了。


    他们在楼上打了这么久,那些人一开始的确是带着伤害苏十娘的目的来的,可越到后头他们就越觉得不对。


    逼近苏十娘的没几个,反倒都上前同他们厮打在一起,打在一起也就算了,偏偏他们杀招不露,只懂迂回防御,一场二刻能解决的事一直拖到了现在。


    顾怀真就说为什么那些人会嚣张到杀人前还给传个信,生怕他们不布置人手似的。


    以为是对面太过强大,却没想到是个声东击西。


    谢聿礼在朝堂公然入局,那幕后之人必然从他查到自己跟常熙明,再从常熙明查到玉蕈。


    他们一直忽视了一件事。


    以为只说江家的事能保顾孟两家,可那人怎又会笨到以为柳如松死前只招供了一家呢?


    江家既有证据在手,那顾家的也不会丢。


    那人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冲着顾孟二人来的。


    玉蕈嘴巴被布堵住,由两个人架着她往灵境胡同西段以北的皇城边走去。


    玉蕈冷眼看着这群人,心中怒恨交织滔天。


    害她家门惜惨、害她沦落今日的人就在自己的眼前,可她却没办法杀了他们!


    十多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京师。


    还不容易在炎陵县得到害顾家的人的线索,可却因自己的弱小无法抗争。


    她不去京师就没法寻到那幕后之人,可去了京师却又因一系列的人跟事发生的太过迅速而无法从长计议。


    那些人走的极慢,也并未有杀她的意思,玉蕈心里泛起异疑。


    就在他们到了胡同尾时,为首的人伸手,其余人都停了下来,架着玉蕈的两个人更是带着她转过身去,面朝南边路。


    皇城边寂寥无人,此处空地上也只余秋叶飘落声。


    玉蕈心中的不安在这静谧之下越发强烈。


    他们这动作似乎是要拿自己去逼迫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精力耗尽时,墨色下,跑来一抹纤细的身影。


    而在那人身后十米开外,转来一群身着软甲号衣之人。


    顾怀真在身后追,冲常熙明大喊:“常二小姐不要再跑过去了!”


    黑衣人似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也不顾玉蕈在,纷纷在一旁笑着。


    更有人窃窃私语:“他们当真以为主上是傻的?”


    “他们既然敢来,那就没机会回去了。”


    架着玉蕈的其中一人拉出别在腰间的刀,搁在玉蕈的脖上。


    其中一人看着前头独身跑来的常熙明,对一旁的人打了个手势。


    那人提刀上前几步就要够人。


    常熙明眼一瞥,似乎才意识到要落入虎口,刚要停下来往后跑就来不及,一把刀已经横在自己的脖子上,黑衣人呵斥:“别动!”


    常熙明身子一僵,面对着顾怀真,跟着人往后退去。


    玉蕈的嘴还被堵着,看着自找死路的常熙明瞪着她,忽然就开始挣扎起来。


    常熙明睨了一眼玉蕈,咽了下口水,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


    玉蕈估计觉得她莽撞吧。


    两个姑娘脖子上架着刀,被人提着不放。


    顾怀真带着人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步子。


    他怒喊:“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言!只是你们该清楚,罪证已在,脱身无望。若能放了人尚有商议余地。”


    常熙明完全不挣扎,睨了一眼玉蕈,凉凉的说:“玉蕈你别挣扎了,小心他们不耐烦给你一刀,毕竟人质有两个。”


    说着,常熙明还微颤身子,同架着她的人说:“大哥们,你们要杀先杀她,我听话,而且那谢大人心悦我,我比她有利用价值。只求您把人抓了后放小女一条命。”


    玉蕈听了顿时大怒,没忍住,脚猛的踩她鞋上去,常熙明拧着眉痛的低呼一声。


    她撇头看向玉蕈,敢怒却不敢言。


    这些黑衣人站在一边听着常熙明的话直接笑出声来。


    原先那两个紧抓着常熙明的手都松了几分。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时,谢聿礼带着一堆人马姗姗来迟。


    还未等马停下,为首之人就指着顾怀真说:“条件嘛……这两人里,你来换一人。”


    顾怀真看了一眼谢聿礼跟朱羡南,没立马出声。


    “怎么?不敢?”那为首之人笑了,声音沉沉的,“都说顾家小子待孟小姐情深似海,没想到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伪君子。”


    看来他们已经查到二人的身份,还将计就计,给他们下了套。


    谢聿礼看着不知怎么跑到对面去的常熙明心一紧,眉头就没松开过,只是下一秒他见到常熙明冲自己挑了挑眉,又轻甩了下那宽大的衣袖,似露出一闪而过的银光。


    谢聿礼当机立断,从一旁的人手里夺过弓箭,迅速搭好将目光对向常熙明身后的人。


    那握着刀的人见状,横刀的手紧了紧。


    为首的人见此情形,有些讶然,似乎同主上预想的不同。


    他们俩怎么罔顾人命?不救了?


    就在他还不明所以时,常熙明因“贪生怕死”的形象让人放松了警惕。


    于是在这群人把注意力集中在谢聿礼身上时,常熙明猛的推开脖前刀,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玉蕈一侧扑去。


    玉蕈来不及反应,别过脸就从那刀间跌下,刀气堪堪划伤脸颊,冒出血珠来。


    “咻”的一声,谢聿礼的两只箭同时射出,刺过原先抓着常熙明的二人。


    那两人被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住,全然顾不上疾箭。


    双双中箭倒在地上。


    “你疯了?!”为首之人被这头的动静给震住,猛的回看向谢聿礼。


    其他黑衣人见状纷纷打起精神,都顾不上倒地的两个兄弟,上前就要抓玉蕈跟常熙明。


    而玉蕈在被抓起的前一刻,袖里的手触碰到一把冰凉的物件,她回神去看常熙明,却见她已被扯着长发暴力的拉去。


    谢聿礼眼神一沉,顿时大喊:“放开她!”


    这话苍白无力,但足以吸引他们的注意。


    常熙明被两个人架起,那为首之人倏地反手一握,粗粝的手掌就掐上人的脖颈,常熙明咳了一下,瞬间涨红了脸。


    “敢杀我两个弟兄!这两人的命也要陪葬!”


    那黑衣人吼道。


    “你不是要我换么!”顾怀真“啪”的一下扔了手里的刀,举起双手往前走两步,呵斥,“放了常二小姐!我来替他。”


    “放了她!”谢聿礼翻身下马往前走一步,青筋暴起,攥着弓绳的指尖泛白,厉声道,“没有我这两箭你们今夜也难逃一死,但若杀了尚书之女,莫说你们,你们主上的罪行更会罄竹难书,届时你们被他握在手里的亲人性命还有吗?!”


    这是若杀了常熙明,不仅你们要死,连你们的亲人都活不了了。


    这话的确有威慑力,朱羡南站在他身后,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都没忍住暗叹一句文官就是文官,攻心有术。


    而谢聿礼却是有些庆幸,幸好今夜他并未见到看上去是幕后之人的人,否则就不好谈了。


    那些黑衣人还真有些动摇,常熙明明显能感觉到有大量的空气灌进鼻内,大口喘气。


    顾怀真也在这时又往前走了几步:“我替她!”


    他是罪臣之子,就算最后清白了身后也再无一人,死他也比死尚书嫡女要好。


    何况主上只要顾征轺跟孟欲寻的命。


    想了想,那黑衣人冲谢聿礼吼:“你把箭扔过来!”


    话音未落,那弓箭就被甩到脚下。


    不远处的少年冷着眼,动作干净利落,似还能带着些运筹帷幄的气势。


    谢聿礼跟着往前走,始终落后顾怀真几步。


    见顾怀真要走到跟前了,常熙明这才被推了出去。


    第97章 征轺哥哥 谢聿礼快步上……


    谢聿礼快步上前伸出手就把人往身后拉。


    而与此同时, 玉蕈不顾刀刃逼近,以自身最大的力抬脚往后一踢,手臂的力道变松, 她陡然回身就把常熙明暗给她的刀往前一送,刀尖刺入□□, 那人下意识的就耍开眼前的人。


    玉蕈猛的一倒,摔在前方。


    而那为首之人完全没想到她们又搞暗招, 这回留了心眼, 划拉开剑就往眼前手无利器的顾怀真刺去。


    这一剑他躲不开,即便很快的侧移也还是被割伤手臂,猩红的血顿时从衣袖里淌出,滴落在地。


    常熙明被谢聿礼往后推去,朱羡南也在紧急时刻往空中掷出两把柄剑, 大喊:“谢晏舟接住!”


    黑衣人见大事不妙, 厉声令道:“主上有令, 杀了顾征轺跟孟欲寻!”


    方喊完, 黑衣人就从四周围上去抓近在咫尺的二人。


    谢聿礼往空中一跃, 夺过剑后立马往顾怀真身前那剑上一劈,火星划过,随着一声令下, 刑部的官兵提刀冲了过来。


    场面混乱,玉蕈离他们近,更是在爬起来前就看到那群人逼近,身后的官兵跑来让她无空间能爬起跑开。


    起来会被劈, 不起来还是会被劈。


    就在她仰着身子看着那把刀要砍下来时,方被谢聿礼挡下一剑的顾怀真就回头扑过来,粗糙的大掌用尽全身的力量, 生生握上那粗刀上。


    玉蕈感受到脸上的湿润,睁眼一看,猩红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鲜血。


    “顾征轺!”


    她惊慌失措,身后的官兵也在同时全涌上前,同两边的黑衣人抗衡。


    顾怀真手猛的一抖,就松开一摊。


    玉蕈赶忙起身要把他拉起来。


    朱羡南这时也上前一把拉起顾怀真,喊:“去后头!”


    顾怀真却摇头,从朱羡南手中夺过刀:“我要亲手血刃这些灭我族人之人!”


    “顾征轺你的手!”玉蕈急道。


    那双为了保她的手掌早已浸满在血色中,从虎口裂下去的口子又深又长,在握住冰凉的刀柄,痛意更是直钻心底。


    顾怀真却什么都没说,不管双手会因动武裂的更重,眼中带着滔天恨意厮杀上去。


    姜婉枝躲在很后头的拐角,早早就把常熙明喊过来。


    一面忧心的看着那场面,一面吼常熙明:“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怎的!跑去送死做什么!”


    “玉蕈需要刀。”常熙明后背湿了一片,气喘吁吁的说,“我早就同顾大哥说好了,等我把刀换到玉蕈手中,顾大哥假意上前替我。”


    “被架在火上烤的人不能把希望放在按兵不动的人身上,无论如何手里都需要能自保的东西。”


    姜婉枝气还在:“那你也不能每回都用自己的性命玩笑!”


    常熙明不语,看着前面的场景,见玉蕈在边上,立马喊:“玉蕈快过来!”


    玉蕈回头,刚要跑回来,忽的眼一瞥,见到那隐在房梁上的一柄银光。


    那人趴在上头不知多久了,手中的腰开弩一斜,玉蕈顺着望去,便见那弩对准了人群中那抹灰色身影。


    “不要……”她步子一顿,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的瞪大眼睛,惊慌的摇头,颤着嘴唇提裙就回头跑去。


    常熙明跟姜婉枝顺着玉蕈的目光抬头也看到了屋檐上一黑衣人,下意识的往拐角躲去。


    可等她们反应过来时,玉蕈就已经往回跑去了。


    “玉蕈!”常熙明跟姜婉枝齐齐大声的喊。


    顾怀真早已杀的满目猩红,方忍着被恨意麻木的疼痛杀了周身的黑衣人,就听到身后女子略带急切的叫喊。


    他猛地回头,褐色的瞳孔微缩,倒映出女子慌乱的触手可及的身影。


    紧接着,破空而出的箭矢带着疾风划过眼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凶残的刺穿女子的胸膛,脸上瞬间就溅上从对面口中喷出的血迹。


    “孟欲寻!”顾怀真喊,伸出手就接过往他身上倒的人。


    在顾怀真身边护着的长庚惹了一身上果断的解决掉同样奄奄一息体力不支的黑衣人。


    对面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是以人数上并不占优势。


    有谢聿礼顾怀真在,对付起来倒也没比救杨志恒那夜吃力多少。


    长庚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少爷,虽也受了伤但好在还能打。


    于是他提剑一跃就踩上檐瓦。


    那趴在屋檐上的黑衣人看误打误撞刺杀了玉蕈,就又再放上一支箭要射顾怀真,但等他装置好时长庚已经到了眼前。


    那人除了弓弩没有任何利器,只能先将箭对准长庚。


    但单人的一支箭对他们这些儿时就在军营里历练的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长庚轻松的把那射来的箭一挑,随后猝然捅剑上前,一击贯穿其身。


    谢聿礼听到常熙明姜婉枝以及后来顾怀真的呐喊,心一颤,隔着刀光瞥了一眼,来不及回去做些什么,就又被上前来的刀光遮了眼。


    朱羡南武功不及他们,只能在顾怀真边上,这处自己人多的地方候着。


    常熙明跟姜婉枝捂着嘴眼睁睁看着玉蕈背对着她们滑了下去,血染红了她的后背,透着那箭矢上的冰冷寒光。


    顾怀真心揪起来,顺势抱着玉蕈跌至地面。


    朱羡南也赶忙上前蹲下微微扶住玉蕈另一边。


    夜色像浸了墨的布,把厮杀声闷得发沉。刀剑早卷了刃,沾着的血在夜风里凝出冷光。


    有人倚着断墙半跪,胸口起伏,双眼半阂,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散尽。


    有人软甲崩了裂口,伤口渗着血染红衣摆,


    胜在人多,残存的兵卒仍呈合围之势,刀尖稳稳对准残余的黑衣人,


    当最后一名黑衣人想跃起砍杀早已无力瘫坐的顾怀真时,侧边一支箭飞了过来,擦过腿窝,那人看了一眼未杀成的顾怀真,踉跄栽倒。


    几个官兵喘气上前,剑尖抵住他的后心,谢聿礼看着最后这位他们安排的“黑衣人”,放下弓箭,冷声道:“带回去审!”


    灵境胡同这处空地上,倒满了人,血流一片,悲惨壮烈。


    见危机解除,常熙明跟姜婉枝颤着身子匆匆上前。


    玉蕈气息微弱,躺在顾怀真的怀里轻轻的艰难的呼吸。


    朱羡南派人去临近的太孙府寻太医。


    谢聿礼则快步走到常熙明边上,手轻轻一拉,俯在她耳边沉声道:“玉蕈怕是活不成了。你们别上去了。”


    步子一僵,常熙明看着昔日这位做事灵巧认真,又果敢有谋略的女子,心都搅成一团。


    话语间,她闻到一股扑鼻的血味,扭头看向谢聿礼,见他脸上的血,有些慌:“你的伤可严重?”


    谢聿礼摇头,默着一张脸。


    常熙明的另一只手是搀着姜婉枝的,经谢聿礼这么提醒,她看了一眼紧抱着玉蕈的顾怀真,拉了下姜婉枝。


    姜婉枝回头,就看到常熙明白着一张脸,抿唇冲她摇头。


    谢聿礼说,玉蕈活不成了,不管是请太医还是抱着她去寻大夫,那腰开弩的杀伤力都是无法挽救的。


    谢聿礼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喘着最后一口无力回天的气,却感叹见不到至亲挚爱最后一面的人。


    眼下玉蕈跟顾怀真就是。


    他们无法改变现状,但也不想在这最后的告别中让人遗憾。


    顾怀真双眸通红,泪不断的滴落在玉蕈衣裳里,划开浓重的血,哭声嘶哑悲恸,连带着怀中玉蕈的身子都颤抖起来。


    玉蕈极力克制不去闭上的眼,头靠在他臂弯间,她喘着气:“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好哭的。”


    ——


    孟欲寻五岁那年,母亲带着她去顾家给顾老太太贺寿。


    那是冬日飘雪时,幽深小径扎满冰子,孟夫人牵着孟欲寻肉嘟嘟的小手,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进四周被帐帘封住的水榭。


    孟欲寻一掀开帘子就能感受到满室的热意,冻白的小脸顿时回血。


    坐在上首的顾老夫人一见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就喜欢的不得了,连忙叫孟夫人带上前来看看。


    孟欲寻自小就长了张甜嘴,哪怕是第一回见面,她仍能大胆的坐在顾老夫人的身上。


    顾老夫人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细着声问她:“阿寻可有哥哥?”


    孟欲寻摇头:“阿爹阿娘只有我一个。”


    顾老夫人哦了一声,看着坐在厅里的其他女眷夫人笑着说:“那我老婆子给你交个哥哥可好?”


    孟欲寻点头。


    于是顾大夫人领着一个面容冷峻的少年出来。


    孟欲寻这才发现原来这水榭里还有个男子。


    孟夫人也在这时走到孟欲寻身边,亲自把她从顾老夫人那抱下来,拉了拉她的小手,说:“阿寻,这是你征轺哥哥。”


    “哥哥会舞刀弄枪,哥哥会飞檐走壁,哥哥将来还能保家卫国。”


    孟家世代文官,五岁的孟欲寻并未真正了解过黄沙白骨,看着那少年,只问了句:“那哥哥会做桂花糕吗?”


    这样的稚话顿时引得水榭里的人大笑。


    孟欲寻只记得阵阵笑意中,她看到面前那个高她一个半头的少年暗中勾了勾唇角。


    后来顾孟二家像是早已达成什么契约似的,孟欲寻每回出去都能见到顾征轺。


    起初顾征轺并不怎么搭理她,可耐不住孟欲寻是个话唠又爱做些不同寻常的事。


    怕她一个人在外头有危险,于是顾征轺受母命就这么跟在孟欲寻的屁股后面。


    她拿糖人,顾征轺就在后面给钱。


    她爬树捅蜂窝,顾征轺就在下面接着她。


    她想吃冰瑶子,顾征轺就爬上屋檐给她敲。


    孟欲寻极其的喜欢这个新认的大哥哥,常常问顾征轺永宁卫是什么样的,上阵杀敌又是什么感觉。


    顾征轺说他还没去过福建,不知道。


    孟欲寻就又问他那么厉害,会不会做桂花糕。


    问的次数多了,后来顾征轺见她时都会带着桂花糕来。


    孟欲寻吃了都要吐吐舌头,说难吃,说不够甜,然后又把东西全都吃完。


    顾征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是孟欲寻第一次吃他做的桂花糕导致闹了一整夜的肚子。


    本以为这事会就此打住,没想到孟欲寻越挫越勇,还要吃他做的桂花糕,还吵着要很甜很甜。


    第二回,顾征轺做好后先自己尝了尝,在觉得没什么问题后端给孟欲寻吃,结果她吃了又肚子疼。


    顾征轺都要怀疑是不是孟欲寻在耍自己了。


    后来才知晓,这货自小就胃脘痛,更是不能多吃甜食。


    这下可把顾征轺给害惨了,顾老太爷直接罚他在屋子里禁闭。


    最后还是孟欲寻来求情才把他放出来。


    顾征轺很生气地问:“你为什么要害我?”


    孟欲寻傻了:“我没害你呀!我看你总是板着一张脸,想要你吃甜甜的东西开心。因为我自小不能吃甜,所以我也想尝尝甜食的味道。征轺哥哥,其实你做的桂花糕很好吃,我很喜欢。”


    她的解释很真诚,眼眸晶亮,完全不去计较自己对她发的火。


    顾征轺憋了好几天的气就那么散了。


    早在第一次见孟欲寻的时候,顾征轺就知道那个小姑娘是顾家给他定下的未来的夫人。


    他原是不喜的,可等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接触下来,顾征轺的想法变了。


    其实她也没什么不好不是么?


    于是后来顾征轺问她:“你知不知道你爹娘要让你嫁给我?”


    孟欲寻说知道。


    顾征轺问她可愿意?


    孟欲寻那年七岁,说:“我在家中吃不了桂花糕,可跟你在一起就可以吃,我当然愿意。”


    再后来,二人的关系熟的不能再熟,彼此也慢慢懂了大人口中的情愫,有些羞赧却从未生疏。


    这样的日子直到顾征轺十三岁去了永宁卫,二人也只能通过信件往来,但那所谓的情谊却从未淡下去过。


    顾征轺说等他五年,他就能回来。


    孟欲寻应下了。


    于是等到她十四岁那年秋,顾征轺一人甩掉一路通行回来的顾家人,早早的站在孟欲寻的面前。


    他见到孟欲寻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给你做桂花糕吃。”


    顾征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两家也赶忙把婚期定了下来。


    日子很近。


    按理说出嫁前的新娘郎君不该再见面,但这二人像是不懂这些规矩似的,只要一有机会就偷摸着凑在一起。


    就在孟欲寻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满心欢喜的嫁给她的顾大哥时,一纸状书递上御台,督察院举实上报,东厂的人很快的带旨围住顾宅。


    第98章 哥哥会做桂花糕吗 孟欲寻前几……


    孟欲寻前几日就听到顾家通敌叛国的消息, 被东厂围住的那一日,她早悄悄的混进顾宅去寻顾征轺问清楚。


    顾征轺知晓当下情急,来不及解释, 想把孟欲寻先送回去时,东厂的指挥使就已经到了大门口。


    于是他让孟欲寻先呆在自己的屋子里。


    顾家人还在据理力争, 要求重查此案,可东厂的人直觉他们垂死挣扎。


    也不肯再给顾老将军薄面, 直接让人去抄整个府邸。


    也就是在这时, 顾家这边的人中忽有人甩出一根毒针直中一千户的脖颈,那千户顿时吐出一口黑血,满目惊恐的倒了下去。


    东厂的人瞬间怒了,怒斥顾家的人无法无天,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


    于是两边不知怎的就打了起来。


    顾征轺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可他们这边的的确确有那么个人胆大的刺杀了官员。


    一场原本或许有一线生机的冤案成了逆贼谋反的实罪。


    厮杀声陡然炸开。钢刀寒光直劈而来, 顾家护院举刀相抗, 兵刃碰撞的脆响震得窗棂发抖, 鲜血瞬间染红青石地砖。


    女眷们慌乱的攥着孩童往西跨院里躲, 刚掩上暗门,便被缇骑一脚踹开。


    领头校尉揪起缩在最前的夫人,银簪落地, 孩童的哭声混着护院的闷哼,在火光与刀影里翻涌。


    打翻的桌椅、散落的瓷器与血迹交织,满府只剩绝望的呼喊与铁器入肉的声响。


    孟欲寻听到内院的叫喊声心中一紧,方想踏出院子就被手握血刀的顾征轺给赶了回去。


    “好端端的为何——”孟欲寻神色凝重, 听着西边传来刺耳的尖叫啼哭也跟着害怕。


    顾征轺没有多言,直接把孟欲寻塞进屋子里那重木柜,那厚重的被褥护在她身上。


    院子里霎时间传来跌跌撞撞的步伐, 那一道稚嫩的“大哥”揪的顾征轺心一紧。


    那些人闯到东院来了,孟欲寻知道。


    她用手抵着门板,看着被血染红半边脸的人,哭着要说话,下一刻那张血手捂住自己的嘴。


    顾征轺把木门关上,隔着缝隙,他带着不甘的怒意,声音凄凉悲痛:“阿寻,顾家没有反。”


    “大哥!”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紧接着伴随着彻响的呻吟和闷重的滚地声。


    顾征轺提这剑飞快的冲出屋子,血影道光间,孟欲寻听到顾征轺痛楚的大喊:“阿楠!”


    她被裹在被子里,忍不住的哽咽哭求,用双手拼命的捂住嘴,牙齿咬破舌尖,血腥味顿时散开。


    涨红的脸,发疼的眼,颤抖的身子。


    孟欲寻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所谓的“沙场”如此近。


    她从前问顾征轺打仗是什么样的,顾征轺同她说是残酷的、血流成河的。


    可是京师里的这群疯子却连妇孺孩童都未曾放过!


    孟欲寻死命忍住想冲出去的念头,在钢枪混杂的声音中朦胧着泪,试图隔着门缝再去看一眼顾征轺在哪。


    可是缝隙太小,可是他把门挡住,她只能听着门外恐怖的厮杀心惊胆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来了,打杀的声音渐渐停息。


    孟欲寻的双腿早已麻木,泪再也流不出来,血水混着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上。


    她动了动手指,脑中想过多次的画面折磨着她要去推开门。


    孟欲寻艰难的,奋力的用整个身子撞倒轻飘飘的木门,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再次不知过了多久,铁锈的味道随着夜里的风吹拂进来,给她昏昏欲睡的神志附了层清醒。


    孟欲寻用尽全身的力气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推开屋子的大门,只见黑幕之下,塌倒的石桌,被刀劈散的花草,鹅软石路上,倒着众多的家丁孩童。


    孟欲寻大脑空白,只知道僵硬的在地上的尸首中寻那处身影。


    可经此一遭的大小姐,难能再保持清醒。


    她还没走出院门,双腿一软,就跌倒在地。


    失意前,她似乎还听到有人说“大人!这儿还有个人!”


    再次醒来,孟欲寻是躺在自己的床上。


    爹娘都围在她的屋子里。


    孟欲寻嘴唇苍白,张了张嘴,发出极为嘶哑却激烈的声音:“爹!征轺他没反,顾家没反——”


    “啪”的一声,右脸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密密麻麻的痛疼传来。


    也不知是因为顾家的惨状在脑中经历漫长的一日而急火攻心还是因这一巴掌,孟欲寻瞬时吐出一口血来。


    孟夫人惊呼:“老爷!”


    孟老爷怒道:“孟欲寻!谁让你私自跑顾家去的!又是谁教你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的!”


    孟欲寻懵了,扭头看着一向待自己和蔼的父亲,张了张嘴,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又把头转过去,看着抱着自己的孟夫人,孟夫人泪眼婆娑的:“阿寻,顾家是反了。证据确凿,逆反坐实,圣上已下令凡是顾家的人一律杀无赦。”


    杀无赦?


    孟欲寻慌乱的爬起身来,双手紧紧拉住孟夫人的手,语气急切:“征轺哥呢?娘,征轺哥呢?”


    孟夫人叹了口气:“顾家上下,只有他逃走了。东厂的人在全力搜捕。”


    孟夫人知道女儿对顾征轺是个什么样的感情,怕她想不开,劝慰,“阿寻你放心,阿娘还能给你寻个身家清白的夫家。”


    “不!”孟欲寻挣扎着爬起来,也不穿鞋就跳下床要往外面冲,“我不要!我要去找征轺哥!”


    她本就经历重大波折,体力不支不说,还有强壮的婆子拉住她,她的无力挣扎在众人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爹……娘……”孟欲寻失力跌坐在冰凉的地上,擦了擦嘴角的血,泪水簌簌落下,扯着早已哭坏的嗓音,撕心裂肺的,“娘,顾家不会谋反的,征轺哥一定是受人陷害。我们去帮帮他好不好?我们去帮帮顾家好不好?”


    孟夫人没说话,让人把孟欲寻扶起来。


    孟欲寻见无果,又立马甩开婆子的手,膝盖擦地的跪在孟老爷的面前,拼命的磕头,细嫩的薄薄的皮肤重重打在地面上,血混着泪水砸下去,震的人心里发颤。


    “爹!我求您了!救救顾家!救救顾家!”


    脑击地面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重,孟欲寻的心像是被刀剜了一样难受痛苦。


    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她隔着门缝最后见到顾征轺的那个画面。


    孟夫人赶紧起身去扶,泪水也忍不住落了下来,紧紧抱着她虚弱的身子哭:“阿寻,阿寻,你莫要让你爹生气了……”


    孟欲寻不知道那一日是怎么样过去的,她只知道后来孟老爷下令她不得出院,怕她想不开寻思更是把屋里利器都收了起来,时时刻刻让两个婢女看守着她。


    孟欲寻拒食不吃,谁来看她都不见,更是自此一句话都不愿同人说。


    听守着孟欲寻的那两个婢女讲,孟欲寻日夜就所在床榻角落,双手抱腿,蜷缩着身子,眼神空洞,只是口中念念叨叨的说:


    “顾家不会反……顾家不会……”


    孟欲寻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人强行灌食维持生命,孟夫人看来眼里心痛的不行,同样日日夜夜掉眼泪。


    秋日刚过,孟老爷忽然就带着几个人到了孟欲寻的屋子里。


    孟老爷似乎又回到从前那可亲的模样,坐在她床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轻声说:“阿寻在说什么?”


    孟欲寻没去看孟老爷,眼睛死死的盯着床板,口中仍旧喃喃:“没反……顾家没反……”


    孟老爷叹了口气,随即看向跟着进来的白掌印说:“有劳掌印跑一趟。小女被逆贼挟持后在顾家关了一日,回来就成了这副失心样。”


    白掌印观察了孟欲寻许久,见她似乎真是疯了,这才摸着胡须冷声道:“咱家瞧明白了。陛下早说孟小姐是被顾家逆贼挟持,也是苦主,心里头体恤着呢。您既主动辞了官、交了印,这份忠心陛下都记着。只是京里是非多,怕扰着小姐病情,陛下意思是,送她去中府的横岭山静养,更妥当些。”


    中府遥远,可孟老爷连连点头称谢。


    其实孟欲寻后来是明白的,有着一层娃娃亲在,她那日又正好被人发现在顾宅,如何都说不出清白。


    所以孟老爷才会那么心急又生气。


    所以孟老爷才会主动请辞。


    先帝顾忌她,所以要借口把她送出去。


    送行的马车暗暗离开,孟夫人哭的两眼昏花,却也想不到那是自己见到女儿的最后一面。


    孟欲寻在横岭山过的日子并不细致,时常会受人冷眼欺辱。


    可有一日,她听山上的人说陛下下旨,孟家的人贬为草民,被迁回老家,永世不得入京。


    孟欲寻说想去找爹娘,可是看管她的人不让。


    日日夜夜,她的病情似乎好转许多,能吃饭也愿意开口说话。


    可没人知晓她一刻不曾忘记顾家那场在眼前的血雨腥风。


    后来先帝驾崩,看管她的人走了,临前还说她跟顾家有联,若私自去找爹娘,先帝留下的人会将孟家的人作同党处理杀无赦。


    这打断了孟欲寻的前路,她留在山里静静地坐着。


    她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坐了两天两夜,安安静静地,盯着远处望。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可心里却一直告诉自己应该走。


    可是……走哪里去呢?


    因为她擅自去了顾家,所以她无法再见到亲人。


    她一个孤魂野鬼,没有限制,却似乎踏不出这山里半步。


    孟欲寻想,为何会成如今这般局面。


    往前深究,似乎就是因为顾家谋反一案。


    如果顾家没有谋反,她还可以跟爹娘待在京师做个官小姐,如果没有谋反她还能跟以前的同伴炙肉听曲。


    所以孟欲寻想,她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顾家造成的。


    所以孟欲寻说,她要下山,她要回去证明孟家的清白。


    这条路,她一个人从中府走到炎陵县,又走回京师,走了很久,很久。


    “顾征轺。”玉蕈微动手指,轻喊他的名字,“顾家被灭,你逃走后我被送去横岭山,半年不到的时间我便听到孟家的噩耗,自此再不见至亲。”


    顾怀真的心跟着痛了下,他扯着手上的裂口,握住她的手,低低抽泣,口里只剩“对不住”。


    玉蕈闭上眼,却摇了摇头:“一个人走久了是会走不动的。我总得想些什么来支撑我回京师……”


    “都说恨比爱长久,所以我告诉自己我要恨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顾怀真身子颤抖的更加剧烈,泪水落在她的脸上,渲染开那抹红。


    玉蕈还在继续说:“顾征轺……其实我……从未恨过你……”


    “我知道……”顾怀真紧紧抱住她,“我一直都知道的阿寻。”


    “我等不到顾家孟家平反的那一日……”说着她眼珠子缓慢的转动了下,“我原想着……真相大白那日还求陛下给我五百两银子……那是我欠常熙明的……我还天真的……说能保她……荣华富贵……”


    顾怀真咬牙摇头:“我替你……顾家孟家一定会平反的,那日我替你求……”


    玉蕈呼出一口气,松懈的笑了笑。


    她不过凭借自己的一腔不甘进京,却连面见皇上的机会都没有。


    她有心翻案却没做好十足的准备,更不知道前路如此多危。


    她还没来得及见到阿爹阿娘,这么多年,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可有念她。


    她说她恨顾征轺,可是顾征轺那一日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当比她更加痛彻心扉。


    十三年,他才是那个身边再无一人还要躲尽杀戮的人。


    早知道……她昨日就不对他说那么重的话了。


    “这么多年……你一定吃了十足的苦吧……”她笑着,想去替他拭泪,可手臂已经麻木,她动不了,连开口说话都在忍受剧烈的疼痛。


    顾征轺把头埋的更低了,他哽咽的说:“阿寻……对不住……”


    “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你说你从未送过我什么东西,可是日复一日的桂花糕是我从未忘却的味道。”


    你说你从不肯多说一句情话,可在我看来,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都比不上你跟在我身后护着我任由我胡闹。


    顾征轺。你比那些情话更动听。


    玉蕈没说下去,攀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凉风裹挟细细雨丝,两只手紧紧依偎在一起,那满掌的鲜血里,早已分不清是谁的。


    孟欲寻脑中忽然就想起第一回见到顾征轺的情景。


    阿娘的话还响在耳畔:“阿寻,这是你征轺哥哥。哥哥会舞刀弄枪,哥哥会飞檐走壁……”


    “那哥哥会做桂花糕吗……”


    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微笑。


    气息微弱下去,顾怀真只听到她最后一句告别:


    “顾征轺……如果能重来一回,我一定当着两家长辈的面,亲手撕了庚帖。”


    泪打在她身上,孟欲寻闭眼时是带着笑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扎实的交织在顾怀真的手里。


    顾怀真轻轻喊了一声“阿寻”,无人应答。


    终于忍不住,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此刻“嗬”的一下大声哭出了声。


    常熙明别过头,不忍再看着这一幕。


    朱承昀派来的太医急匆匆的赶来,却无法改变惨状。


    朱羡南把太医喊到一边来,让他先给常熙明姜婉枝看看。


    常熙明跟姜婉枝摇头。


    谢聿礼也摆了摆手,朱羡南就只能让太医在一边候着,等顾怀真先走出来。


    常熙明忽然就想起在炎陵县见到的玉蕈,眼里总是带着敌对的情绪,在青楼受尽苦楚才找到线索要脱身。


    一个为了目的能割伤自己的女子,却在她问“既是跟家里人走丢的就不想家吗”时第一回露出留恋的目光来,常熙明记得玉蕈说“想”。


    她又想起自己问玉蕈可有别的名讳让她称呼时,玉蕈只说她就叫玉蕈。


    玉蕈,欲寻。


    “欲寻芳草去。”孟老爷洪亮的笑声回荡在风里,“以后老夫有个女儿,叫欲寻!”


    孟老爷也没想过,这句原本寓意她能不畏前路艰险的诗句一语成谶,造就她悲惨的一生。


    诗说:“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常熙明又想顾怀真跟顾征轺。


    一个是“征轺千里赴戎机”的少年将军,却在最后落得“劫后余生,怀恨寻真”的局面。


    “谢晏舟。”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若鸿毛。


    谢聿礼鼻音也重,看着顾怀真,轻轻的一声。


    常熙明问:“我们这样的计谋,是不是错了?”


    他们还在等一个幕后之人,可是玉蕈却因此丧了命,死在平反前夕。


    谢聿礼也说不出来。


    或许他们是错的,又或许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那幕后之人也会顺势查到他们身上。


    寒雨丝飘,风裹凉意刺得人伤口发疼。


    顾怀真唇色苍白,因伤势严重早已摇摇欲坠,指节泛白,泪水混雨砸在她衣襟。


    雨打在身上,常熙明他们却没感觉,眉峰紧蹙,下唇咬得泛白。


    太医攥药箱退后,眼底满是不忍,只剩墙根上残血被雨浸得发暗。


    第99章 顾氏承冤 顾征轺很久之后并不……


    顾征轺很久之后并不记得那夜他是怎么渡过去的。


    他分明摇摇欲坠, 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阻挠怀中冰凉渗入。


    晨光透过朝堂的格窗。


    顾怀真跪在殿中,肩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双手捧着那卷承载了顾家十三年冤屈的卷宗, 指腹在“通敌叛国”四字上反复摩挲。


    谢聿礼立在他身侧,青色官袍下摆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肃气, 他抬眸扫过殿上百官,最终落在顾征轺微颤的肩头。


    “陛下。”谢聿礼率先开口, 声线铿锵如铁, 瞬间压下殿内的细碎声响,“臣与顾千户今日携三重证物而来,为十三年前的顾家、孟家洗冤。”


    此话一出,朝野哗然。


    谢聿礼不受影响,目光直直落在那阶上玉前:


    “其一, 是当年从永宁卫递回顾家通敌叛国信件的小兵说辞为假。其二, 是构陷顾家的文书拓本, 是金城坊柳如松临摹陷构。其三——”


    谢聿礼侧身让开, 身后侍卫捧着托盘上前, 盘中黑布上的金线孔雀羽在晨光下刺目,“这是三日前夜,追杀顾怀真、害死孟欲寻的黑衣人所留标识!此势力蛰伏十余年, 正是当年构陷顾家的真凶!”


    话音落时,顾征轺猛地抬头,那双熬了几夜的眼此刻燃着灼灼怒火,声音像淬了冰又裹着血, 字字砸在殿中金砖上:“陛下!臣并非什么顾怀真!臣是顾征轺——是当年被污蔑通敌、满门抄斩的顾家遗孤!”


    他膝行半步,将卷宗高举过顶,脊背挺得笔直, 哪怕跪着,也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傲骨:“十余年来,臣躲追杀、忍屈辱,从不敢忘父母姊妹死状,不敢忘孟家因顾家婚约被牵连的苦楚!如今孟氏女为护臣而死,臣若再藏着身份,何颜面见顾家列祖列宗,何颜面见九泉下的孟家人!”


    殿上百官哗然,窃窃私语如潮般涌起。


    御座上的宣孝帝指尖仍摩挲着青玉扳指。脸上不见波澜,只那双深眸静静锁着顾怀真,目光里辨不出是惊是怒,只余一片让人猜不透的沉郁。


    “陛下。”站在前方的朱承昀忽然走到中间作礼开口,语气坚定,“证物确凿,人证可对质,顾家、孟家冤屈昭然,还请陛下为忠良正名!”


    那夜他们从朱承昀的府邸请了太医就意味着这场平反需一直站在后头纵观全局的皇太孙亲自出面。


    宣孝帝沉默片刻,指尖终于停下,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顾家卷宗,朕已验过,通敌确是构陷。”


    他抬眼扫过殿中,目光落回顾征轺身上,“顾家蒙冤十余年,你颠沛流离,朕念你苦楚,赐你千金万银,再授你正四品官职,留京任职,孟氏女护忠良之后而亡,着礼部按县主规制入葬,厚恤其亲族。”


    顾征轺攥着卷宗的手猛地一松,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这清白来得太晚,晚到他再也见不到父母的笑脸,见不到孟欲寻重新接受他。


    他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陛下厚恩,臣心领。臣所求从非富贵仕途,不过是顾家清白、孟家安稳。千金万银臣不敢受,只求陛下赐五百两银子——还孟氏女遗愿。”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百官皆惊于他的拒绝。


    宣孝帝盯着他看了半晌,指尖又开始轻轻摩挲扳指,许久才缓缓开口:“准。”


    “顾将军蒙冤,朕心有愧。赐金你不受,今颁铁券,许你免死,以慰忠魂,不寒天下忠臣之心。”


    众臣接连嘘唏,这可是没几个人能有的金书铁券啊,陛下竟然就这么赐给了他。


    顾怀真却摇摇头:“陛下!三日前能擒获黑衣人,多靠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巧计拖住贼子,为援兵争得时机。丹书铁券于臣而言无甚用处,恳请陛下恩准,转赐二小姐以彰其功!”


    宣孝帝似听什么家常便饭一般,应的十分随和,全然不觉顾怀真所拒所求之嚣。


    而他也似乎看不到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人,转向阶下,声音陡然添了威严:“锦衣卫指挥使毛襄!”


    毛襄从御前内侧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即刻率人彻查京城内外,凡黑袍绣孔雀羽标识者,不论身份,一律拿下,从严审讯!”


    “臣遵旨!”毛襄叩首领命,起身时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外,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顾征轺望着御前,细碎的光影落在他脸上,那双眼渐渐沉了下去。


    手捧洗清冤屈的卷宗,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这迟到的清白,终究是用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人,换来的。


    他们没敢一开始就全盘供出顾家的事便是因为怕那幕后权势太深,深上龙前。


    宣孝帝早在今日前就在文渊阁得到了谢聿礼跟朱承昀一并带来的消息,今日不过是要叫天下人都知晓当年的冤假错案,交天下知晓当年顾家一生忠国,未有谋反之心。


    在文渊阁的宣孝帝听到那些消息时是气倒的,可谢聿礼仍能从帝王眼中窥见一方狠意。


    宣孝帝身子一日不比一日好,没再多听什么谏言便下令退朝。


    宣孝帝身边的长随早早恭候在午门外,身后的小太监抬着两箱子。


    长随冲出来的顾怀真行礼,说:“顾大人,这是陛下允诺的五百两银子。”


    顾怀真点点头,木讷的往前走。


    谢聿礼跟在身后,对那长随说:“先送去将军府吧。”


    长随应是。


    谢聿礼很快的很上去,问顾怀真:“顾大哥,你回肃州卫么?”


    顾怀真摇头,声音沉沉的:“我想带阿寻去她老家看看。等把平反的消息告诉她爹娘了,我再另做打算。”


    谢聿礼停下脚步。


    官道上,马车徐徐行之,而顾怀真走在杂草不生的道边,脊背不挺,步伐不立。


    谢聿礼忽然就觉得他是泥地上的一叶孤舟,这世上,再无他留恋之人,亦无他继续前行之力。


    谢聿礼咽了咽口水,想去陪陪他,可双脚定住,如何都迈不开,只能呆滞的,看着他远远的走开。


    谢聿礼平生第一回觉得自己在一条路上走错了。


    常熙明那晚问他是不是做错了,他说不知道。


    如果他们不贸然用江家的借口行动,那幕后之人就不会摸到顾家跟孟家,孟欲寻也不会死。


    可今日宣孝帝仍是在众官的恳求下才愿还其偌大的尊荣富贵。


    谢聿礼心中有个极为不好的猜测。


    当年江家、顾家的事,宣孝帝是不是都有知晓些什么……


    他们引出幕后之人的结果是不是也说明了当年水深至皇室。


    这场计谋似乎让当年的真相更近,而他们损失惨重。


    常熙明收到那两箱沉甸甸的银子和盖有官印的铁券时,顾怀真已经出了城门。


    等她驾马赶上去时,只瞧见了谢聿礼的背影。


    常熙明走到他边上,目视前方:“顾大哥还会回来吗?”


    谢聿礼侧头看了看常熙明,又把脑袋转回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声音沉沉的:“或许吧。”


    “江家的证据为什么不递?”


    顾家孟家的平反的消息早已在晨时随着百官退朝传遍大街小巷。


    “顾家的卷宗是顾大哥亲自递上去的。三法司呈交同江大小姐亲自告御状是不同的。”


    谢聿礼顿了顿,“何况今日秦楚思的认罪书和临平公受陷的物证上交后陛下并未要即刻宣旨,而是叫锦衣卫查明当之事,恐怕江家的案子得同那群黑衣人的事一块翻。”


    常熙明明白这意思,点了点头,随后就往回走去了。


    谢聿礼见状也跟上去:“你之后要做什么?”


    “玉蕈不在了,铺子还要寻人打理。”


    顿了顿,常熙明问,“你呢?”


    “寻江大小姐的下落,再找出真正害了江家的幕后凶手。”


    二人的谈话始终平淡,有如在说什么家常便饭,不似刚经历一场大悲之劫。


    “常熙明。”谢聿礼拉住她,“江家的案子还没结束。当年一连的世家没落我猜同皇室有关。那人还会行动……我已被盯上,你——”


    “你怕了?”常熙明转过身。


    谢聿礼摇头:“我是怕你受到牵连。”


    用了玉蕈的警示,谢聿礼完全不敢再堵。他怕常熙明也会落得一个不好的结果。


    常熙明看着谢聿礼关切的眼,忽然就露出一个和煦的笑:“你不怕我也不怕。何况玉蕈帮我打理铺子这么久,我总不能拿了她的银子不帮她终了遗愿吧?”


    她懂玉蕈的固执,明白她要的不仅是让天下人知道顾家孟家无罪,她更想知道推动当年惨案发生的人是谁,他又为何这般做。


    “既让自己人装了黑衣人,这戏就还没唱完,我平生最不喜欢听戏听一半就退场。”


    谢聿礼握着她的手松了下,常熙明就很快的褪出去,随后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谢聿礼见她两次三番这般模样,就知道其实玉蕈的事给她打击很大。


    她不过是为不让自己崩溃成顾怀真那样而企图装作无所谓。


    他们四人初次见到玉蕈时都对她抱有防备,到了京师也从未跟她走的多近,可只有常熙明,是她人生最后几月的东家。


    谢聿礼不知道常熙明跟玉蕈因为铺子的事关系变得多好,但他知道常熙明这样重情重义的人,绝对已经把玉蕈看作朋友。


    想了想之前她从济宁侯府跑出来安慰他的说辞,谢聿礼再次快步上前走到她身边,轻声问:“要不要去逛逛?”


    “你很闲?”常熙明睨了他一眼,眸中看着疑惑,“我铺子再不打理,日日都要亏银子。没时间陪你逛。”


    谢聿礼:“……”


    嘶,他怎么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了一丝错误?常熙明真的是伤透心来麻痹自己么?那这也太过麻痹了,跟常人没什么两样。


    常熙明根本想不到谢聿礼的心理戏能这么丰富。


    玉蕈的死的确让她很难过,那夜回府后顶着可能会被赵湘宜骂的风险直接寻了已睡下的常言善。


    同阿爹细论半宿回屋子,却是如何都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顾怀真肝肠寸断的嘶喊。


    他们原先便猜测当年牵连甚广的案子同皇室有关,是以常熙明才想了一个晚上如今陛下病重,宁王太子分割严重,再掀起当年大案会不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会不会给济宁侯府带来灾难。


    为了翻案,她先是落水险些死掉,又是月黑风高舍身入敌手、窝在刀尖下,这些苦难没让她动摇,可玉蕈的死让她不敢再轻易迈出一步。


    等到今日,她顶着目下青黑,看着人送来的五百两银子,忽然就不纠结之前所顾忌的事了。


    秦楚思科举舞弊之事传出时,正是常言善那番话让她跟谢聿礼他们走的更近。


    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选了一条为人世间的真相曝于天日的路不是么?


    玉蕈临死不忘承诺她的银子,她也当尽己所能为她的朋友、为天下不平之人鸣冤。


    所以常熙明才能同谢聿礼说出上番那述话来。


    她不怕前路危机四伏,也不怕黑暗笼罩济宁侯府。


    她只怕真相埋于后土,冤者至死不见天日。


    所以无论如何,江家的案子她都会继续翻下去,至少要等她见到江大小姐。


    被常熙明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谢聿礼最后也是策马跟常熙明在路口分开,往大理寺去了。


    惊动天下的顾家冤案的消息如雨后春笋,齐齐散在大明的土地上,一时间成了众人唏嘘的话题。


    而接连在铺子好几日的常熙明,此刻正一手叉腰看着又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无语道:


    “你简直比怀珠来的还勤快。我这铺子里有什么你喜欢的?日日都来。你若是闲得很,干脆替我打理这铺子,我给你月俸便是。”


    说着,常熙明拿着扫帚就往里走。


    谢聿礼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也不小,淡定的吐出一个字:“你。”


    常熙明回头,跟看二愣子似的看着他,什么你我他的,他在说什么呢?


    “什么你?”她蹙眉。


    谢聿礼走过去,一把拿过她的扫帚,去角落里打扫:“你不是问我这铺子里有什么是我喜欢的吗?”


    明白过来的常熙明:“……”


    她不予理他,拿过柜上的盘托往里走。


    谢聿礼见状把扫帚抛给站在一旁的小厮,赶忙跟了上去:“你考虑的如何了?”


    第100章 常妙仪你放一千个心 “不是等……


    “不是等江家翻案后再说吗?”常熙明咬牙, 该来的还是来了。


    谢聿礼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他眼下这副模样完全不同以往冷淡的性子,热脸贴脸屁股就算了,他还甘之如饴。


    也非他愿意操之过急, 实在是朱昱珩婚事在即,老在王公贵子里说起, 前日陛下更是把几位众臣喊去文渊阁商议起太孙妃的人选。


    谢聿礼这么想的时候,常熙明已经从甬道走进了后院。


    玉蕈屋子里的东西不多, 常熙明前铺忙起来就没时间去整理, 今日抽空倒是能亲自动手。


    绿箩跟紫菀早在后院,见谢大少爷跟着自家小姐走进来,立马闪到一边去忙活了。


    常熙明径直走进屋子,头也不回的吩咐身后那人:“你去把那柜边上的盆栽搬外头去晒晒。”


    谢聿礼哼了一声:“你如今使唤我倒是愈发熟练了。”


    常熙明挑了挑眉,抱胸环视四周:“那我也没想到你对我存了如今这份心思。”


    谢聿礼弯腰拿花的手一顿, 暗自嘀咕常妙仪好不要脸。


    想来挺感叹的, 连谢聿礼自己都不会想到不打不相识的二人原先都恨不得把对方给拉入泥潭, 如今竟有了别样的情愫。


    常熙明也完全没想过曾经差点刺死她给她下泻药告她状的“仇人”如今能心甘情愿的听她使唤。


    许是玩笑的氛围让二人之间的对话显得平常, 常熙明跟着老实搬花的谢聿礼走出屋子, 似不经意的一问:“你心悦我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在谢聿礼的脑海中盘续过许多次,他撂下盆栽,直起身子, 注视着常熙明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时兴起所以才犹豫不决?”


    常熙明见他正经起来,心漏了一拍,忽然就暗骂自己好端端的说起这些是做什么。


    不过谢聿礼问的对,她的确不知他为何突然就喜欢上自己才犹豫。


    按捺不住那份求知的心思, 她凛着脸,屏息凝神的看着谢聿礼,想听听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你聪慧、机敏, 虽有时执拗却能不畏艰险,你面冷心善又足够仗义。”


    谢聿礼说,“你见强权欺弱要守公道,闻外间流言反能借势而制。你念刘婆之苦,去其女坟前凭吊。炎陵县遇险,亦能奋力自救。你说带玉蕈回京是她欠你银子,实是心软,又因信杨先生所言,便为心中公义,踏上荆棘之路。更是见我失意之时,即便事务繁杂,你也抽身相陪。”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的话,说到连常熙明都没能一时间记得曾经做过那样的事。


    少年的话像春风拂水,清冽澄澈,满目的坚定:“我能看到的地方你都这样的好,那往前的十多年里,怕是还做了更多——”


    “停之停之。”常熙明手一伸,打断他的话,“你能说点阳间的话吗?”


    忆往昔她不介意,反而听他列举自己的仁善之举而沾沾自喜,但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聿礼嘴一闭,见她似红了耳尖,忽而低头闷笑一声,又道:“现在你知道我不是一时兴起的吧?”


    “知道了。”常熙明声音闷闷的,想去看墙角的绿萝跟紫菀,结果眼一撇,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躲懒了。


    “那你如何想的?”谢聿礼追着问。


    这回可不是他挑起的话头,常熙明自个问出来的他回答了总要趁机得个结果。


    常熙明这回不躲了,认真思索起来。


    许久,她才确定一件事:“我要嫁的夫君须得同我阿爹一样,不仅内院只有我娘一人,且得在公务正事外,满心满眼唯我一人。”


    谢聿礼先是语气带着疑惑轻藐随后欣喜极了:“这有什么?儿时我阿娘就教我要一心一意对自己喜欢的姑娘。常妙仪你放一千个心吧,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常熙明定在那里。


    “不信?”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给嗓音都覆了一层低哑。


    “不是。”常熙明别开头,极力克制那股檀木香给她带来的冲劲,“我再想想。”


    “想多久?”


    “哎呀你烦不烦。”常熙明受不了,直接侧身就往铺子里走去,这衣物她是整理不了一点了。


    “行。”少年垂下眼睫,发出极淡的哼笑,重新迈开脚步就往前走去,“我等江家平反的那一日,届时你可要在府里等着我。”


    常熙明刚走到铺子里,就听到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来了这么一句,她微恼:“我等你做什——”


    话未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


    自从这厮同自己表明心意后,那话说的就特为放肆,全然没把以往的矜持冷淡自重放在眼里。


    在府里等着还能做什么?自是来提亲了。


    常熙明愤然:“谁说我要嫁你了!”


    谢聿礼唇角就没下来过,没回头,也不回答她。


    自这一日起,谢聿礼就真没再来过铺子。


    常熙明请人来给自己打理铺子后更是闭门不出,活脱脱要把这半年来操劳的身子给养回来。


    济宁侯府三小姐要嫁袁家二少爷的消息在十月初就散播出去顶流言,为不让事情生出变故,两家都在匆忙张罗,就等着二人早点成婚。


    于是请人算的黄道吉日最近的是跟宁王世子撞上的,再往后那都要等到明年了。


    皇孙大婚必是整个京师锣鼓喧天,且行径路途不能同人撞上。


    常瑶溪跟袁靳宇的婚事本就是不光彩的,两家人也因此对这二人失了心,便也不愿多操劳,干脆就跟宁王世子定在同一日走条小道进门算了。


    常瑶溪为此日日在院子里哭,姨娘去看她时总能见到她红肿的双眼。


    早知今日,她这一年做了这么多事又是因为什么?


    陷害常熙明不成,她就凭济宁侯府小姐的身份攀富贵,再不济她也能靠自己稍出挑的容貌哄上一个老实公子做嫡妻。


    最可恶的是上回在瑞亲王府她本就同府丞的四儿子有了约定,偏偏被袁靳宇给毁了。


    府丞的四儿子是她在这一年参加的宴会中能攀上的最有权势的嫡子。


    四少爷早先就同她说了他爹不会同意自己儿子娶个庶女,但若是肚里先有了孩子,他爹好面子自然不会就此不管,届时四公子再请大夫说自己气衰肾寒,母凭子贵是板上钉钉之事。


    这事绝不光彩,但那四少爷说的真诚,又常偷偷给自己送些她过年才得的到的金银首饰,于是常瑶溪就动心了。


    因为她不想过姨娘那样深入简出的生活,也不想在聚会上被别的嫡出小姐讥讽瞧不起。


    可在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时候,袁靳宇那个贱人偏偏出现在竹林,还挡了她的去路,她这才悻悻而返。


    不过没想到也能就此遇到常熙明跟袁靳复的“私情”。


    如今她就算求天高地,就算脑子里还有其他的主意也再也不能阻止自己要嫁给一个庶子过同样的生活。


    不!嫁给旁的庶子是这样的,可嫁给袁靳宇,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她一定会生不如死!


    这人阴险狡诈,能有百八十种法子折磨她。


    一想到这,常瑶溪又没忍住,窝在姨娘的怀里大哭起来。


    而在这略显寒凉又诡谲的十月末,京师里还有一个大消息。


    宁王夫妇为儿子即将迎娶新妇而上京。


    看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在百官中却是闻到了紧张的气息。


    宁王此番回来虽理所当然,可婚期在十二月,陛下还未下诏谕让宁王回来。


    那些不知情的或是太子党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宁王府,生怕他私自回京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


    牢门推开的动静打断了案上的笔声,刑部郎中周恒抬头便见一身红袍的人走进来。


    他忙搁下笔起身,指尖还沾着墨:“谢少卿来了?刚审到高老三,还是没提主使的茬。”


    高老三是他们这四年来唯一捕到的偷运粮草之人,当日一见官兵就抱头鼠窜的,全然不像之前训练有素的那帮人。


    谢聿礼跟顾怀真估摸着高老三是对方临时叫过去的,没想到正巧被他们抓到。


    高老三虽怕动刑,但他也不知道一旦自己什么都说出来了,那他算是死到临头了。


    为了让自己晚点走,一月余来,这个犟种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谢聿礼轻“嗯”了声,目光越过周恒,落在墙角的高老三身上——四十多天牢狱磨得他蜷成一团,囚服泛着油光,听见人声也只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还是老样子?”谢聿礼收回目光,问周恒。


    “可不是。”周恒拿起桌上的笔录递过去,语气里带点无奈,“鞭子抽过,饿了他几天,就只认自己是跑腿的,问主使就装哑巴。”


    谢聿礼没翻笔录,径直走到高老三面前,蹲下身。


    牢里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高老三身上。


    “东郊的粮起了,账上差两千石。”他声音不高,却正好飘进高老三耳朵里。


    前段时间他忙着顾家的事,对堵住高老三那处的粮草数全权交由启明去做,他也是在近日才得以消息。


    少了的粮,定是已被其同伙运到藏粮地去了。


    高老三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下,没抬头。


    周恒在旁边补了句:“高老三!谢少卿问你话,别装听不见!”


    这话像戳了下高老三,他终于抬头,眼里满是顽抗:“粮被我偷去卖了,哪还有什么去处?要杀要剐随便!”


    谢聿礼见他死鸭子嘴硬,没接他的话,反而转向周恒:“前儿查他老家,妻儿还靠着官府接济过活吧?”


    周恒愣了下,随即点头:“是,去岁水灾后就没了收成。”


    这话让高老三猛地攥紧了拳头。


    谢聿礼看在眼里,凛声道:“你不肯说主使,是怕自个遭报复。可你要是把粮的去处瞒了,朝廷会当你私吞——到时候接济断了,你妻儿还得背个‘通敌匿粮’的罪名,你想过吗?”


    高老三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聿礼见他神色有异,不再似之前那样决绝,便起身要往外走。


    高老三见人要走,悬着的心一横,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在、在南郊旧磨坊……地下有窖,粮都在那儿……”


    谢聿礼步子一顿,侧身去看周恒。


    周恒见状立刻让书吏记下,转头对谢聿礼笑道:“还是少卿有法子。我这就派人去搜,有信儿了第一时间知会您。”


    谢聿礼点头,目光又落回高老三身上,没再说话,只抬手示意周恒继续审主使的事。


    高老三这一直审到天黑都没再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而在西长安街的另一头,有人没着浓重夜色,潜入宁王府。


    寝宫灯火辉煌,祥云纹样的壁炉里升起屡屡青烟,如层若隐若现的白帘遮住了那坐在上首的人。


    朱成卓一走进殿内,就听人朗声笑说:“没想到皇叔能藏这么多年。人心果真深不可测。”


    朱成卓没理朱威这句话,径直往他下首的位置上一坐,随后才缓缓道:“比不上贤侄,私自回京心急至此,唯恐陛下瞧不见你的心思。”


    朱威冷哼一声,推开给自己揉腿的美妾。


    从他大剌剌的回来后,一时间无人敢登门拜访,只有这位平日不怎么往来的瑞亲王带着一封信的诚意上门来。


    “皇叔信中所说是真的么?”朱威从案桌上捻了一海棠果,咬了一口,随即目光落在朱成卓身上。


    朱成卓一脸怡然的坐在椅上,完全不在意他这位侄儿轻蔑的看着自己。


    下首的人冷声笑说:“是不是真的,你一会不就知道了?”


    此番提前回来,即便那些臣子心中存有疑虑但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就连父皇都没动怒,而他这位留在京师的皇叔却敢在信上直接说出自己存有逆反之心。


    朱威眯了眯眼,暖炉里流出的青烟遮住他的双眼,将他这位皇叔掩的看不出心思。


    朱成卓不仅在信上说出这种会被砍头的话,甚至还断定如今在刑部的高老三是他的人。


    朱威曲腿半躺在座椅上,哂笑:“那侄儿就恭候皇叔的好消息了。”


    “陛下眼下身子不爽到叫本王想起你阿爷最后那段日子,本王忙于政务无暇陪在你阿爷身边,如今作想只恨不及分身。”


    “你可莫要同皇叔一样等红尘梦醒才作遗恨,常陪陪你父皇比什么都重要。”


    朱成卓说的诚恳,朱威眼转溜一圈,一时间不明白他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接着,他听到朱成卓继续说:“你儿时就跟着你父皇北驾,颇有一番武学风姿。说来不惭,你皇叔年少时同你一样跟着你阿爷征战四方,那时你阿爷身边就带着一个我,军营的日子苦但我却觉得滋味十足。只不过后来你阿爷回京处理政务,就不怎么召见我了。”


    这些话似只在忆往昔,但朱威却听出一点不对劲来。


    自己的经历似乎同瑞亲王有些相似。


    一个戎马一生的武将,一个伴驾左右的皇子却在最后得不到一纸诏书。


    不行。


    他绝对不能落得跟瑞亲王一样被禁在京师毫无实权的下场。


    “皇叔是怜悯我?”朱威咬着腮帮子,语气恶劣。


    “不过是见陛下这些日给太孙挑起太孙妃感概罢了。”


    瑞亲王面色波澜不惊,掷地有声:“是不想看我侄儿步我后尘。”


    在身子不好的时候,却心忧朱承昀的婚事,皇帝有什么打算宁王怎看不明白?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没有荣华富贵、金屋美姬没什么大不了,可若是将人永远困在远离沙场之地,手不能握剑身不得披甲那才是生不如死。


    大殿沉寂好一会,朱威眼深如潭水,最后终于大声笑说:“侄儿懂皇叔之苦,日后更会亲护大明江山之安,了皇叔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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