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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开业 “谢医师,请收我为徒吧!”……


    这对谢观止来说, 可实实在在是个惊天大惊喜。


    按理上说,吏房许诺一个月能办成的事儿,起码得一个半月起步。可谁知这医馆的流程才走了半个月,竟然就破天荒的成了。


    灶房陆陆续续出餐, 炙烤羊肉滋滋冒油, 白斩鸡入口生香, 几道凉拌小菜解腻, 还有蜜渍果脯清口。这果脯谢观止偶尔吃过一次, 惊叹喜欢,唐夜烛不知从哪就凭空变出来似的, 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她吃。


    谢观止夹起一块鸡腿肉,送进唐夜烛碗里,高兴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办成了, 你说这郝皮备, 是不是和我们一回生二回熟,为我们当真尽心尽力?改日该上门道谢才对。”


    唐夜烛笑着瞧她一眼,道:“姐姐,我倒也料到今日会事成,不过绝不是他的功劳。”


    “不是他?那还有…”谢观止“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哦, 原来如此。”


    她方才是被高兴冲昏了头,那掉在钱眼儿里的郝皮备何苦对她这么好?分明就是比武大会结束, 据说李允正对谢观止颇为赞叹, 长安中正掀起一股“谢仙师”的浪潮。


    虽然谢观止觉得这离自己千八百米之远,谁知浪潮翻涌,竟然从上到下, 立刻就把好处翻到了她面前来。


    她低头往嘴里扒拉了两口饭,道:“嗯…虽然如此,但还是得送些礼物表达谢意,不然有些过意不去。”


    唐夜烛为她添茶,道:“不必担心,早上我已经遣人以姐姐的名义送去谢礼了。医馆之事,姐姐如何打算?”


    “还是你最贴心。”谢观止搁下筷子,眼里亮晶晶的,道,“没什么好打算的,既来之则安之,今天就开业!”


    唐夜烛一笑,道:“好。”


    这谢观止与唐夜烛的搭配,就是石破天惊的灵感配上财神爷支撑的行动力,说什么办什么,从来不知道“办不到”三个字怎么写。


    两人吃饱,筷子一搁,起身便离去。


    ……


    约莫一炷香后,医馆门前立刻张灯结彩,种种设施应有尽有。


    谢去病的匾额之上红绸猎猎,彩幡飘荡,唐夜烛手写的“悬壶济世”“杏林春暖”等等吉语随风翻动。


    谢观止立在医馆门前,看着屋里燃尽的香根,道:“差不多该来了。”


    决定就地开业之后,她派人分拨放出两个消息。


    第一,便是梨花畔全新兽医馆开业,为回馈父老乡亲的支持,开业当日免费义诊整整一天。


    第二,则是原百宝会地址兽医馆开业,招帮手一名,要求吃苦耐劳、诚实守信、爱护动物,待遇从优,包吃包住……


    话音刚落,片刻,地面竟然传来一阵夸张的轰隆隆的声音。


    唐夜烛点头道:“确实是要来了。”


    只见街道另头翻起一阵夸张的惊涛骇浪,尘土飞扬,竟是人肩接踵、百八十人比赛似地你踩我我推你,唯恐比别人慢半分。


    这群人轰轰烈烈地跑到门口,才各个停下,喘着大气呼哧呼哧。


    谢观止和唐夜烛对望一眼,道:“各位是为了什么来的?”


    人群顿时响起齐齐整整一声:“找工作!”


    竟然齐刷刷净是找工作的,没一个是肯来捧场的乡亲。谢观止倒是早料到了,就像她最早发现的,梨花畔里兽医业务早就饱和。


    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没名没姓的医馆,肯定人人都暗中观察,自己才不愿意做头个上门的。毕竟给动物看病可不是玩笑,再免费也没用,医不好可是要命的。


    果不其然,放出去的消息只有招工的有所效果,至于宣传,是彻底石沉大海了。


    早就有心理准备,她也不恼,反倒有点忍俊不禁,道:“我不是说只招一位吗?零零总总来这——么多人,这得挑到猴年马月去?”


    此话一出,诸位竞争者一看看我,我看看你,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须臾,就有个身高马大的男子招手,道:“不管了,俺先做自我介绍。俺很会和小动物相处,上一份工作是屠户,俺爹都说动物到俺手里都不挣扎。”


    场中鸦雀无声,唐夜烛无语地瞥了男子一眼。像是预见这场选拔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似的,他把蜜饯端出来放在小桌上,道,“姐姐,我去给你泡茶。”


    “好,谢谢。”谢观止还没说完,更多自荐的声音响起。


    “我养过小猫!!”


    “选我吧选我吧,我可会算账了,一百的帐能算成一千!”


    “害,哪儿来的一群阿猫阿狗,老板看我,我可是精通占卜的魔法师,会跟宠物沟通,翁妈咪妈咪……”


    这下可好,顿时场面炸开了锅,谢观止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觉得这群人找不到工作也许是有原因的。她猛地合掌,道:“停,停!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都听我说,符合标准的留下,不符合的,幸会!”


    应聘者们一听,有的低声耳语:“这不是好办,有啥都留下呗,先找着工作再说不会让她教……”


    唐夜烛正好端着茶具出来,轻描淡写道:“诸位看见屋里的兽笼了吗?”


    人群点点头:“看见了。”


    唐夜烛弯腰为谢观止沏茶,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道:“要是因为谁的闪失让店里生意不好,笼子空着也是空着。”


    明明春季的暖风如此和煦,众人却齐齐打了个冷战。


    谢观止破功而笑,摆手道:“好了好了,别听他吓你们,但也别骗人哦。首先,工作需要会记账誊写,所以能认字算数的留下。”


    此话一出,不少人垂头丧气地出列,包括那个“和小动物亲近”的前屠户,都默默离去。


    那位自称数学天才的假账大师停留片刻,最后在唐夜烛温暖的视线下屁滚尿流地逃跑了。


    果然,无论何时认字算数都是一道筛选大关。这才第一个问题,顿时少了能有四分之一的人。谢观止顿了顿,再道:“第二,能够识得常见药材、能分清毒与药者,留步。”


    这是专业问题,毕竟她招人就是在找帮手。自己分身乏力,无法周全照料所有情况时,就得有人也懂医术才行。教是能教的,但从零教起成本太大,所以得有点儿基础知识。


    理所当然,又有少半专业并不对口、本想滥竽充数的人被淘汰。


    才两个问题过去,医馆前站的人就变得稀稀拉拉了。


    谢观止扫视众人,又道:“第三,医馆服务不局限于普通百兽,可能也会有灵兽、妖兽诊治的情况,因此,身怀修为,遇险至少能够自保者,留步。”


    此话一出,不少人面生惧色,彼此低语:“可没听说还会受伤啊!不干了,千金难买爷性命啊…走吧走吧,不是咱能掺和的事儿。”


    谢观止面不改色,缓缓饮茶,等待众人散去。


    她这不是赶客,而是负责,毕竟一切没有定数,万一真再有几个拓跋虎、成轩那样的例子,普通人肯定是应付不得的。


    所以,医馆要的人,最基础的条件就是有所修行、并且稍懂医术,而且认字会算账。


    这三个条件看似不多,但在市井民众之间,绝对要求已经算得上顶天。所以,谢观止本以为人要走完了的,却不知放下茶杯,面前竟然还有一人。


    她略显惊讶,道:“你叫什么?”


    面前的青年个子不高,浓眉大眼,头发细软、用一个发绳潦草地绑着。


    他双眉略显凌乱,棕瞳灵动,面对询问先不回答,双手用力一拱,竟然猛地鞠出九十度的躬,大声道:“回谢医师的话,我叫陆灵!”


    唐夜烛眯眼一看,笑道:“有点意思。”


    谢观止一听,心知他是看出了什么。她如今虽然修为越发精进,眼力却还不够好,于是伸手拿来另一只茶盏,沏茶道:“陆灵,不用拘谨,坐下说吧。”


    “多谢!”陆灵倒也不多客气,坐下的姿态略显老实,小心翼翼从谢观止手中接过茶杯。


    就是这么轻轻一触,谢观止心下了然,这小后生的真身,竟然是一只鹿。鹿灵,陆灵,确实有几分灵趣。


    她询问道:“他人都不知道我的名字,你是从哪里得知我叫什么的?”


    陆灵正要饮茶,又猛地放下茶杯,被热茶溅到鼻子、轻声呼痛,窘迫地红了耳尖,低声道:“回谢医师的话,是在比武大会那天…我其实也去参加了,目睹医师大展技艺,十分向往,”他说到一半,眼中闪烁起热切的光芒来,“我也想像您一样保护大家、不,保护动物!”


    估摸着椅子都还没坐热,陆灵猛地又站起来,狠狠鞠躬道:“谢医师,请收我为徒吧!”


    “……”谢观止可没想好要收徒,求助似地望了望唐夜烛。


    唐夜烛正是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忍俊不禁,逗道:“你可还记得,谢医师本身只是要招个帮工?她的技艺出神入化,岂是你随随便便就能学的?”


    “啊,”陆灵听得一惊,慌忙解释道,“是我僭越了!那就请让我为您尽心竭力,为您洗衣服洗碗跑腿记账也行!”


    唐夜烛又笑,乐不可支道:“这些我们也都有仆人能做,小后生。”


    这回陆灵当真是要急红脸了,闷声憋着,想努力找一个自己够格的理由出来,道:“那…我回去想想,明天再来。”


    谢观止及时出声,笑道:“好了好了,他那是在逗你。你来都来了,我下午正好要开始营业,直接就开始工作吧。”


    “好!”陆灵一愣,环顾一周,道:“可是……咱这不是没生意吗?”


    “别急,”谢观止高深莫测地笑眯眯道,“马上就有了。”


    第32章 真假 “你就是那神医谢仙师?笑死人了……


    此时约莫已经午后一两点, 陆灵望着鸟不拉屎,荒无人烟的医馆门前,如何都难以想象“一会儿就会来生意”会是怎么个场景。


    不过,出于对谢观止的尊敬和信任, 他此刻正认真地听从指挥, 从屋里搬出张张桌椅, 取抹布擦拭细灰, 跑前跑后忙碌无比。


    “不错, ”谢观止看了片刻,感慨道, “能吃苦肯干活,真是捡到宝了。”


    唐夜烛赞许地点点头,道:“确实不错, 我去帮他。”


    “啊, 先别!”谢观止猛地拉住他,道,“还有点事需要你…”


    两人耳语几句,唐夜烛会意,从屋中招来几个帮工,便领着人扬长而去。


    这时候的阳光最是暖人,不消片刻, 陆灵就热得满脸汗珠,不停擦拭, 一扭头看见谢观止也在帮忙搬东西, 惊得一跳,道:“谢医师!我来就好!”


    谢观止一笑,卷起衣袖, 给陆灵递去一条新毛巾,道:“不用这么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轻轻松松相处就好。人多力量大么,来,加把劲儿,很快就会来客人了。”


    “……谢谢。”陆灵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须臾,又抬头望望空荡荡的街道,没忍住,道,“谢医师,真的会来客人吗?”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人群好似一条河流,直直地冲着谢去病而来。


    谢观止稍显得意,站直擦汗,道:“瞧,来了吧。”


    这群人遥遥一望,就知道与先前找工作的人完全不同。


    为何这么说呢,道理很简单,找工作的手不持一物,神情骐骥,热情无比;而来看病的客人,那都是牵牛拉马,捉鸡逮鸭,你一嘴我一句,彼此议论得热闹非凡。


    待到大家伙儿们在门前站定,人群上下打量,似乎都在评估这家医馆靠不靠谱。


    桌子刚好摆完,谢观止擦手拍灰,道:“感谢父老乡亲们的支持,大家先坐下歇息吧,挨个来!”


    这阵势让陆灵看呆了,分明刚刚的消息放出去没一个人。怎得过了半天,大家伙又都愿意来看看了?


    只听站在前头的大娘问道:“小姑娘,这医馆当真是谢掌门开的?那个清幽谷的谢仙师?”


    没错,其实道理很简单。谢观止放出了两次消息,第一次是试试看普通的医馆宣传管不管用,果不其然,石沉大海。那么第二次,便干脆用上自己这毋庸置疑的身份,大肆宣扬那个谢观止开了个兽医馆儿,铁定能引来视线。


    当下,大娘那问话不对着别人,分分明明正对着她。


    谢观止嘴角一抽,自己确实略有些不修边幅,像个打工的。


    毕竟刚刚还在忙着干活,这会身上灰尘仆仆,衣袖卷起,一脸是汗,确实和印象中风度翩翩的谢观止所差甚远。


    好在她这人除了脑子灵光,便是脸皮厚,自信一笑,道:“正是正是!看看咱的匾额,谢去病,一看便知医馆主人是谁。”


    此话一出,人群立刻议论纷纷。大娘也面露惊讶,道:“真的假的?!仙人竟然愿意在咱这小村子开店?姑娘,谢仙师在哪呢?!快叫大家伙见见!”


    她还没说完,猛地有人打断道:“仙师哪是说见就能见的!别废话,赶紧有病看病,没病滚蛋,大家伙儿都是趁着今天来让仙人看看疑难杂症的,浪费不了时间。”


    “就是,就是,仙人真是心善啊……就是不知道正式营业,价格得有多高了。”


    “我听说清幽谷那两位长老,想求一帖黄牛药方,价格都得连城!更甭说掌门…”


    听到这儿,谢观止眉头一蹙,道:“大家误会了,谢观止不是他人,正是在下。开这医馆也毫无私心,不图盈利,只求回本…”


    顿时,一片鸦雀无声,只有老农手里牵的牛打了个响天的喷嚏。


    那大娘沉默片刻,无语道:“就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方才小心翼翼的村民顿时各个捧腹大笑,乐得快要晕眩过去似的,嬉笑道,“咱还以为是仙人发善心,原来是有疯婆娘!”


    谢观止一愣,倒是预料到这个场面,正心想着如何说服大家,却只见一个身影猛蹿出去。


    陆灵气得脸红脖子粗,竟然直接蹦起半空之高,喊道:“你们怎么敢这样说谢医师!!”


    老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眼泪,一边拍桌子,道:“那谢仙师可是头号神医,都说呐,仙气飘飘,活似仙人下凡嘞。小伙子,你莫不是被骗昏头咯。”


    “你,你!”陆灵嘴笨,急得捏拳,大声道,“谢医师多美啊!美得像花,美得像早上最好吃的青草!你们不许说谢医师坏话!”


    “……”这回就连旁听的谢观止也忍俊不禁,连忙打断,道,“停,停。大家伙的担心我能理解,我就退一步说话吧。你们既然说我不是谢观止,有什么证据?”


    “那可多了去了,”大娘叉腰道,“书上都说谢掌门美得不像人!”人群迎合道,“对啊,据说谢掌门挥挥手就治好了一个村的瘟疫。”“没错没错,称号是千年的乱世青莲…国家之医啊!”


    好家伙,谢观止对原主的敬畏更上一层楼,但却抓到了众人口中一个很明显的破绽。


    她听了片刻,点点头,道:“很好。那我问问你们,在座有谁当真见过谢观止?”


    这话一出,场中顿时沉默下来,你看我,我看你,拿不出别的话来辩了。


    没错,这个破绽就是所有人对谢观止的了解,都仅限于书本和传说。既然没有人真的见过她,那又有什么理由说她是假货呢?


    “……”大娘顿了顿,犹豫道,“你这不对,大家伙儿也都没见过九霄剑墟的宋岩啊,我现在就说我是宋岩,你怎么说!”


    “就是,就是!”附议声一片,眼见着对话正在迅速抚平众人的大脑褶皱,谢观止有点忍俊不禁,又有点无奈。


    百口莫辩之时,正好有个悠哉的声音响起:“姐姐,怎么怎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领着一队小厮买回大量酒水瓜果的,不是他人,正是人尽皆知的名人唐夜烛。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位长安城的大红人,就这么平淡地指挥手下给他们分发酒水瓜子,又取了条丝帕为谢观止擦拭汗珠。姿态亲昵、顺从,看得人瞠目结舌。


    世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有人悄悄说:“我觉得…也许仙人只是想低调行事呢?”


    “是啊,仙人低调,仙人好。”


    “也有可能,咱大家伙儿刚刚是不是说太过了…咱没见过仙人是真的,唐少主谁再没见过?这可不会有假吧!”


    须臾,人群顿时爆出一阵哭天抢地的道歉,喊着“谢仙师恕罪!”“对不起啊仙人俺狗眼不识泰山…”,场面热闹无比。


    谢观止笑着说无妨无妨,大家有需要诊治的动物都自行排队吧。


    很快,取得共识的人群乖巧地排起队来,陆灵的技能立刻派上用场。


    他一边火速研磨写看诊记录,一边前跑后跑、为谢观止递药拿汤,眼中闪烁的满是崇拜和向往。


    该说不说,村庄中的动物治疗与谢观止生前的工作一模一样。


    最常有的便是关节炎的黄牛劳累过度,需得养护休息;再者水牛中暑,卧地不起;猪牛羊生产都需要有人陪护,难产接生时往往场面鲜血淋漓,谢观止却袖子一挽就能处理。


    忙活半个下午过去,她一会儿把需要住院的小猫小狗放进笼子里,一会儿又得跟着农户前往家里,给难以行动的牛马做检查。


    渐渐的,人群议论的声音小了下来。


    起初,大家都低声感慨,说什么谢仙师果然神乎其技云云。后来,谢观止说不必以仙称呼,就像陆灵一样叫她谢医师就好。


    人群你看我我看你,终于在第一句“谢医生”叫出口后,距离悄然缩短。大家伙也胆敢走近,用手比划自家的牲畜哪里不舒服,有多久了。


    唐夜烛不时递来茶水,都被谢观止推拒。她虽然奔走得小腿酸痛,浑身大汗,却觉得自己哪哪儿都有劲。


    这是她最擅长的工作,能看到动物在自己的安抚下病情得到缓解,简直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开心……


    逐渐的,太阳西下,天色将晚。村民们纷纷告别,有不少需要住院的动物留在了这里,道谢的三谢四谢才舍得离开。


    陆灵完成记录,擦去汗珠,念道:“谢医师,今天看了三十七例,收了…那个大娘非得塞给你的鸡蛋,在我兜里。”


    谢观止安置好感冒的小鸡仔们,破功笑道:“好,辛苦了,晚上蒸个蛋羹给你吃?说起来,夜烛的厨师做饭很香,希望合你胃口。”


    “好!”陆灵高兴地收好账本,道,“那我去把医馆的门关上!”


    谁知,风铃轻响,唐夜烛领进来一位神色不安的青年,道:“姐姐,我看他在外偷看,于是带进来了。”


    陆灵意外地眨了眨眼,道:“咦,这不是徐家的公子吗?”


    这位公子肤色苍白,面有雀斑,身着衣物针脚精细,双手玉段似的,一见便知出身富贵人家。


    面对谢观止的视线,他抿了抿唇,局促道:“谢医生,你好。我想让你看看这孩子,只要能治好它,我…我是徐高飞,家里有很多钱。”


    只见他手提竹编小篮,上盖丝绸布段,被人轻轻掀开。谢观止轻轻望去,为之一愣。


    睡在其中,气息微弱的竟是一只幼年火凤凰。


    第33章 恩人 “可是,我觉得像他那么好的人一……


    众所周知, 龙腾九天,凤舞九霄,麒麟行德,白泽通晓…这些古老神话, 所指皆是祥瑞圣兽, 人间鲜少能见。


    物以稀为贵, 正是因为少见, 才有那神兽的“神”, 倘若过江之鲫一般随处可见,也就不稀罕了。


    因此, 谢观止看见篮子里的幼体火凤凰时,确实有些意外,道:“你是怎么得来的?”


    徐高飞顿了顿, 犹豫道:“我爸买来的。”


    听到这儿, 谢观止明白过来,不语地点了点头。


    她老早就发现这个世界里,灵兽贩卖交易似乎颇为流行,就如早些日子参加过的百宝会,除了卖珍宝,暗地里也会从事灵□□易。


    那些坐镇客不想要的走兽,大多都卖给了有意收购的买家, 再有人把新鲜的、更厉害的灵兽卖给坐镇客,俨然是一条产业链。


    如果这青年的确如陆灵所说, 出身自梨花畔的富贵人家。那么家里偶尔买来几只稀奇野兽也不足为奇, 谢观止招招手,道:“进来吧,把它放在这里, 我看看怎么回事。”


    “好,”徐高飞走进室内,极轻地放下篮子,小心翼翼地撩开遮布,道,“医生,你得轻一点儿。它身体不太好,我感觉它这几天很怕冷,不吃饭,也不喝水……”


    说着说着,徐高飞急得像要哭似的,可见这孩子是当真爱惜动物。


    他刚要落泪,又猛地憋回去,攥着拳头看着小凤凰,好像治不好自己也要随它去了。


    陆灵递来茶水,道:“徐公子,您别操心,谢医师肯定会尽力而为!”


    “对,没事,你看,”谢观止也安慰他,手掌亮起一团暖光,轻轻地灌入凤凰体内,“这凤凰灵力匮乏,可能是饮食,生存环境和原先的差别有点大,需要慢慢调养。陆灵,你去把后头的药草簿子拿来,我给徐公子开几帖药。”


    “好嘞!”陆灵哒哒哒地跑走。


    须臾,凤凰便轻轻抖着翅膀睁开了眼,见到别人吓得一缩,立刻想要飞回徐高飞怀里似的。


    “再等等,灵力很快就能融入它的身体,应该可以缓解一段时间。”谢观止轻轻安抚着小凤凰,却在抚摸时发现它的飞羽被剪得乱七八糟,跗跖也处处磨损,甚至有铁链拴过的痕迹。


    她一愣,和唐夜烛对视一眼,姑且没出声。


    “好了吗?”徐高飞走来走去,“它怎么样?”


    陆灵跑回来,把药本递给谢观止,道:“谢医师,找到了!”


    “暂且没事,稍等,我看看…”谢观止翻阅药簿,这是她自己整理的,姑且是把这个世界的药草和自己印象中的药草一一对应,标记出来,方便查找。


    在她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味可以调节灵力,滋补气血的。


    “啊,有了。”她一顿,皱眉道,“可是…方圆百里的药坊,这味药都卖完了。要想买,只有长安的养和堂有。”


    一边说着,她一边把药簿子摊在桌上,指给众人看:“玄阳回灵汤需要以玄阳芝为主药,其余的我这里都有,只是,你们看。”


    这药簿子,并不是一般的书本,而是内有灵网支撑的。


    清幽谷众人人手一本,可以实时查询各地药坊的库存、订单,还有药物品种,可谓是十分方便。据说最早就是谢观止本尊发明出来的,极大提高了工作效率。


    这样一看确实如此,仍有库存的最近一家药坊,乃是长安的“养和堂”。


    徐高飞脸色不太好看,为难道:“我每天卯时上课,亥时休息,恐怕没有时间能去长安。”


    “……”谢观止听得脑瓜子嗡嗡响,不可思议道,“卯时起,亥时休?中间不间断?”


    唐夜烛挑挑眉,道:“那你这会是怎么出来的?”


    徐高飞点点头,气馁地央求道:“我翻墙跑出来的,明天应该就没法来了。可以把它先托付给你们吗?…你们别担心,我不会不给钱的!”


    他这么说着,伸手拽住了谢观止的衣角。就是这么一拽,谢观止才发现这青年手心竟然全是戒尺抽打的痕迹。


    她不禁心里一惊,要说徐家的名声,上次比武大会她是有听说的。


    据说徐家家主一掷千金只为家族能坐得靠前一些,阔气得很。


    如此富裕的地方豪绅家的公子,怎么会给自己宠物治个病都这么偷偷摸摸的?


    当下,谢观止安抚地笑了笑,拍拍徐高飞的肩膀,道:“你放心,我本来就要去长安一趟,正好顺便带药草回来。你可以先把它寄养在这里,等到有空的时候再来取。”


    徐高飞自然明白她的好意,感动得脸颊涨红,连连鞠躬,道:“谢谢!谢谢谢医生!”话没说完,他一看屋外的天色,紧张道,“我得回去了,那…谢医生,它就麻烦你了。”


    篮子里的小凤凰不愿分离似地,挣扎着想要飞起来。徐高飞深深看它一眼,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待到徐高飞的视线消失在视野里,谢观止才将小凤凰安放进临时笼子,为它摆放了一些灵草饲料与清水。


    唐夜烛拦住探头探脑的陆灵,道:“你刚才的语气,似乎和他认识?”


    “啊,”陆灵点点头,老实道,“徐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谢观止一愣,道:“救命恩人?”


    这么一问才知道,原来徐府就像各地的豪绅家族一样,也崇尚以灵兽炼丹之风。


    被问到这里,陆灵起先有点不好意思。但在知道自己的真身早被识破后,便不再藏着掖着,认真回忆起来:“我是七八岁的时候被捉到徐府的,徐府里有好多好多的丹炉,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类。对他们,我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坐在法阵里的徐公子一直在哭。”


    谢观止顿了顿,没有说话。


    只听陆灵继续说:“所有丹炉里的灵丹都是给徐公子吃的。很多刚炼好的丹,还没有固形,也很烫,但是没人管。徐公子被绑在椅子上掰开嘴,吃一个、再吃一个……吃的一嘴黑泥和烂肉,徐公子哭一声,徐老爷便打他一巴掌。据说,他们要花大价钱把徐公子供上九霄剑墟,九霄剑墟是哪呀?”


    他挠了挠脸蛋,接着说:“本来下一个就到我,但是天黑了,徐公子求老爷让他睡觉,说第二天一定乖乖吃。”


    “就在那个晚上,徐公子忽然从屋里溜出来!他摸摸我的头,打开笼子,把我放跑啦。我跑得那么快、头也不敢回,一下子就钻到草丛里了。等到我敢回头的时候,徐府灯火通明,徐公子被打得声音那么痛,可是他一声都不哭,我那时候还以为,徐公子被活活死了。”


    说到这里,陆灵呆呆地想了一会,才望向谢观止,问道:“谢医师,我听徐府的老师们总说徐公子根骨奇差,注定平庸。可是,我觉得像他那么好的人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不对吗?”


    谢观止沉默片刻,揉了揉陆灵的脑袋,沉声道:“是啊,一定会的。”


    ……


    翌日,旭日东升,唐夜烛已经在门前备好车马。


    谢观止收拾整齐,外穿披风,一边往外走一边嘱咐道:“陆灵,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按我留下的笔记照料动物,一定要细心仔细。”


    陆灵小跑着跟在后面,挥手道:“好!谢医师,一路顺风!”


    唐夜烛的马车宽敞稳当,车内还燃着她喜欢的沉香。窗外暖阳柔柔,谢观止撑着下巴,缓缓打了个哈欠。


    昨晚她失眠了,想陆灵说的故事想了许久,虽然没想出个所以然,但心里不舒服。


    这会儿被阳光暖着身子,逐渐泛起困意,片刻便倚着门窗沉沉睡去。


    直到感觉阳光稍微有些耀眼,谢观止才眼睫轻颤,将要醒来,却感觉眼前被手掌掩盖,陷入了一片温和的黑暗。


    坐起身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从靠着门框浅寐,变作整个人睡在唐夜烛怀里,甚至还埋在人怀里抱了很久。


    “……”她耳尖一热,后退道,“我睡了多久?”


    马车似乎已经没在行走,窗外街道喧哗,分明是已经到了长安。


    应该是唐夜烛看她还没醒,便干脆让马夫停车,直到她醒来为止。


    阳光下的唐夜烛姿态放松,懒散的双眼仿佛是刚才也同她一起入梦片刻,此时才醒来似的。


    他帮谢观止轻轻整理衣服,回忆道:“就一会儿,你睡得很好,我不舍得叫你。”


    倘若是在过去,谢观止会毫不在意地享受这点亲密。


    可是,那夜之后,她却迟迟对过往的无数次亲昵感到心动,如今更不敢离得太近了。


    她轻叹一声,躲开唐夜烛,自己伸手系正披风,正色道:“下次,把我叫醒就好。”


    唐夜烛倒也反应不大,轻轻撩开窗幔,道:“遵命。姐姐请看,我们已经到长安了。”


    抬眼望去,这长安城果然是一国之都。


    它金碧辉煌,歌舞升平,香料与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空中花瓣飞扬,市上吆喝叫卖,坊中胡歌戏曲,街道杂耍喷火,双龙戏珠,热闹非凡。


    唐夜烛先行下车,再转过身来,笑着对她伸手,道:“走吧。”


    “好,”谢观止搭上唐夜烛的手心,顾盼道,“这可真是繁华盛景。”


    两人在街上并肩行走,可谓是十分养眼,惹得不少人偷看议论。


    果然,很快就有人群冲着这边叽叽喳喳地兴奋起来:“你们看!那边是不是………”


    第34章 长安 “笑对刀光血染衣,生死何惧守中……


    谢观止很快察觉, 他们走过阳光熹微的商街,会引得街边男女老少纷纷驻足。


    人群扭头观看,直至两人消失在视线里才接着做事。


    虽说她早就习惯唐夜烛远近闻名的身份,却还是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什么是“长安城的唐少主”。


    不禁想象, 在两人相遇前, 想必他也是这般骄矜地漫步街头, 享受众人的爱戴。不, 也许他只会和画扇那种人物出没贵族场所, 平民百姓只能从门外一瞥芳华呢?


    唐夜烛倒熟视无睹,领着她边走边逛, 很自然地在一家珠宝铺子前驻足。


    这珠宝铺子装潢得富丽堂皇,名曰宝华斋。店门口高调地挂着牌子:非礼误触、概不赊账!


    店门口的掌柜看见来人,忙不迭跑来, 立刻招呼小二把所有展示柜的盖子掀开, 弓腰赔笑道:“唐少主来啦!里面请,里面请。”


    “……”尽管谢观止选购珠宝的经验寥寥,至少也知道是要隔着玻璃柜看的。


    当下这宝华斋里数不胜数的万千珠宝,在她面前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琳琅满目,金翠交辉,形态各异,生动形象地诠释了四个字:任君挑选。


    唐夜烛扫视一圈, 视线可谓挑剔极了,在场的宝物标价不说连城, 至少都是珍品, 但大多被他瞥一眼就掠过。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店铺最里的一只黑木匣子上,扬扬下巴道:“取来看看。”


    “哎, 好嘞。”老板挥开小二,亲自取来匣子,小心翼翼地在二人面前抽开,道,“唐少主果然慧眼识珠,这是今年刚从西域来的尖儿货,宫里一对,我这儿一对!一般人啊,想要他可买不着。”


    该说不说,这红珊瑚耳珰确实惊艳极了,形状仿似血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润泽无比。


    唐夜烛取下耳珰,轻轻地给谢观止戴上。目光带笑地将她细细注视片刻,道:“姐姐,真漂亮。你瞧,像不像你的丹心?”


    老板也是颇有眼力见儿,立刻拿起铜镜映来,谢观止对镜自照,略感惊讶。


    这指腹大小的血珊瑚映衬在似雪的肌肤上,确实如同丹心剑般华丽,不禁轻声道:“确实漂亮。只是,”她顿了顿,“总不好再劳你破费,夜烛。”


    眼瞅着店里那突破天际线的标价,谢观止就一阵晕眩,更不消说这“想买都买不到的尖儿货”会是什么天价。就算唐夜烛舍得买,她也不好意思要。


    谁知,此话一出,竟是老板先哈哈笑出了声,道:“姑娘切莫担心!唐少主在咱店里买东西,那都是不要钱的。”


    谢观止一愣,道:“不要钱?”


    唐夜烛带着笑意轻轻嗯一声,道,“随手帮过老板一些忙罢了。”


    老板一边指挥着小二好好装起耳珰,一边道:“姑娘有所不知啊,我们宝华斋原先也就只是个边陲小村的铺子罢了,传承到我这一代,险些被流民草寇抢光了去。那时候村里闹饥荒,要不是唐少主出手赈灾,我们一家估计早就……”


    “所以,还请姑娘收下吧。这不光是唐少主的心意,也是咱宝华斋的一片谢意。”老板双手捧着金丝小盒,殷切道。


    谢观止抬头望了望金光奢靡的宝华斋,这次没有拒绝,接过盒子,道:“好,那就…谢谢,不曾想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待到二人走出宝华斋,店门口竟然已经拥堵起来,人声鼎沸。


    只听四下各色游人呼唤道:“唐少主——”“唐少主回长安了!”“唐少主,下次还一起吃茶吧!”


    瞧着许多男男女女殷切地围绕着唐夜烛,谢观止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也暖暖的。


    她本以为唐夜烛是因着财力、势力,被人敬畏。


    可是如今看来,也一定有他行事风格颇受爱戴的原因在。


    谢观止脑子里东一头,西一头地想着,忽然被路边的叫好声吸引。


    “好啊!好!”只听远处曲声一落,观众鼓掌声一片。


    她不由望去,道:“这是哪家的曲子?我还是头一次听。”


    两人朝着药坊行走的路上,才察觉到这长安偌大,戏坊数不胜数,竟然全都咿咿呀呀地唱着同一曲的调子。


    唐夜烛也稍显意外,驻足道:“我方才还在想,怎么今日都在唱新曲了。”


    这歇脚的街头,便有一个听戏的茶坊。


    谢观止越过众人视线遥遥望去,茶坊里戏台平地高起。台上伶人舞袖翻飞,妆容艳丽,手持一把白面红线剑,一颦一笑,辗转道:“笑对刀光血染衣,生死何惧守中原——若问何人担此义,谢郎之名动长安!”


    “好,好!!”茶客纷纷鼓掌,就连街上的路人也驻足观看,叫好不已。


    伶人扮相虽然有所夸张,但是一瞧手里的剑,还有台词里的“谢郎”,戏本的原型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谢观止意外,随便找了个门口的茶客问道:“敢问仁兄,这唱的是哪出戏?”


    茶客看得目不转睛,挥手道:“去去,别打扰我看戏。最近这大火的丹心令你都不知道?门外汉!”


    再问几句才得知,这出戏起初是百姓编排,自导自演,唱的就是比武大会时谢观止英勇救人、巾帼英雄的故事。


    流传开了,教坊的听过觉得不错,于是收录改编。如今家喻户晓,戏园子更是连轴转着唱。


    唐夜烛听了片刻,道:“丹心令,有点意思。只是未免略失排场,姐姐,我日后安排人编排一出更好的。”


    “不…不用。”谢观止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心中不知是惊喜、还是诧异,几次转身要走,却还是没忍住又扭头看了两眼。


    戏台子上的“谢观止”不说完美无缺,也堪称流光溢彩,让人难以挪开视线。台下的人们欢呼雀跃,叫好声连连。而她,怎么都没想到比武大会的无意之举,竟然会流传如此之远,甚至能够被人们传唱。


    明明初春还是有些冷的,谢观止却感觉心窝热得发烫。


    一直看到曲将尽了,她还站在门口,有些好奇地观察着各个看客离场的反应。


    有人鼓掌称快,有人说差些火候,有人说跟真的谢掌门没法比……与这些人擦肩而过,谢观止轻轻地笑了。


    “走吧,得快去给徐公子买药了。”她脚下生风,踌躇满志地牵起唐夜烛。


    唐夜烛跟在后面,偏爱道:“姐姐,你是天命之人,日后更会有无数文人墨客为你歌功颂德,这只是个开始。”


    “…是吗,”谢观止被看穿心思似的,耳尖一红,又笑了笑,道,“还是不要太出名了,我可做不到像你一样应对那么多人。”


    “嗯?”唐夜烛乐,“只要露出微笑不就好了?我大多数时间都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谢观止被逗得破功,调侃道:“好嘛,那我也学你,多笑笑。”


    ……


    须臾,养和堂近在眼前,谢观止却步子一顿,凝眉道:“怎么如此乌烟瘴气的?”


    如其所言,养和堂人满为患,叫叫嚷嚷的人群从店里一下子排到大街中央,远远望去好像一团聚集的黑蚁,远在街头就能听到骂声。


    打眼一看,排队的人各个满头大汗,手里抓着大把钱票,干脆把钱当扇子用。


    买家彼此交头接耳,踮着脚尖儿往店里望,瞧着着急坏了。


    谢观止走上前去,找了个路人搭话道:“姑娘,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女子连声叹气,葱段的手指里握着一把婴儿小臂粗的钱票,看得谢观止愣了愣,只听她道:“唉,你也是来买玄阳芝的?真是奇了怪了,昨儿个还都没事呢,今天这破药材忽然就抢破头了!”


    “玄阳芝?”谢观止神色一凌,道,“姑娘家里也有灵兽患病?”


    女子瞥她一眼,下巴扬起示意,道:“喏!可不止我,这儿的大家伙都是一样的问题!抢都抢空了,就这家店有,数量还不够,有钱都买不着。唉,苦了我的小猫…”


    “……”谢观止与唐夜烛对视一眼,拨开人群往前走,道,“让一让,让一让!”


    举步维艰不过如此,大家伙都是着急买药的,谁会愿意平白无故让人插队?倒有些有眼力见儿的瞥见了唐夜烛的身影,才愿意让开几步路。但这样的人究竟还是少数,结结实实好几堵人墙可不是开玩笑的。


    谢观止也挤得满头大汗,正气喘吁吁着苦恼,忽然间,只见店里走出一位笑容可掬,身穿暗黄长袍的男人。


    男人才刚走出,只听掌柜的在后用力挥手,大声道:“卖完了!玄阳芝卖完了!”


    “什么?!”“刚刚不是还说有一百多个吗!”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抢进店里找老板理论,“你什么情况!”“是不是钱不够?你要多少,我都掏得起!”


    “糟糕,”谢观止揉揉眉心,道,“这可如何是好,买不到了。这事倒也奇怪,难道是出现了什么新的传染病?”


    唐夜烛瞥了前方一眼,道:“姐姐,这人似乎有话说。”


    “咦,”谢观止抬头,只见方才那男人在几步远冲她招手。


    与画扇打过交道之后,她就明白类似装扮的都是符灭山庄弟子。


    画扇既然盘踞在长安,那么在这里遍布他的眼线和传话人也不奇怪。


    于是谢观止跟上前去,开门见山道:“国师有何贵干?”


    男人将身一躬,笑眯眯地呈上一封密函,顿挫道:“回谢掌门的话,国师得知您驾临长安,特命属下前来禀告,恳请您于宫中一见,有要事共议。”


    第35章 麒麟 “一群庸医,连我承安镇国之兽都……


    “要事?”谢观止接过密函, 只见信封角落有个笔画优雅的“扇”字,以昭来主。


    掂量一下,信上带有淡淡的香气,里面似乎只有一张薄纸。想到这是王宫来的密函, 她感觉应该保密以示尊敬, 于是走到角落才打开, 抽出信纸读阅:“展信安…”


    白纸黑字, 画扇的笔画十分隽秀, 只有零星几字:要事,速来。


    “……”谢观止嘴角一抽, 略带无语地望向信使,道,“可以去, 但是我在长安的事情还没办妥。需要过些时间才能去, 具体是什么要事,着急吗?”


    就算画扇传召要紧,她此程来长安也是先应许了徐高飞的事,自然要先给小凤凰买到药材才行。


    谁知,信使冷不丁道:“至于谢掌门要买的玄阳芝,宫中已经备好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还请谢掌门现在就启程吧。”


    谢观止意外, 与唐夜烛对视一眼,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买玄阳芝?”


    信使笑而不语, 伸手一招, 街头缓缓驶来一辆等候已久的马车。车夫为二人开门,躬身道:“唐少主,谢掌门, 请吧。”


    待到坐稳当了,马车便悠悠沿着中线,直入长安腹部。谢观止打量一周,心说这皇城御用的马车倒与唐夜烛的差别不大,而且要说香气,总觉得唐夜烛的车上更好闻些。


    沿途,车窗外热闹与混乱之景交融,这会儿才经过一家歌舞升平的花楼,扭头便又是人山人海的药坊。在这里,似乎人与人的距离会更遥远,家家户户都有自己要忙的事,自然无暇操心别人。


    谢观止叹口气,道:“希望今天还能赶回去,不知道陆灵怎么样了。”


    唐夜烛安抚道:“不用担心,况且还有我的人给他帮忙,那孩子也聪明,不会出事的。”


    “嗯,还好有你。”尽管如此,谢观止仍然略有不快,道,“只是画扇每次都让人措手不及,我不喜欢他的神秘主义。”


    唐夜烛还是头一次听她直接说不喜欢谁,饶有兴趣地重复道:“神秘主义?”


    谢观止点点头:“神秘主义。”而后愣了愣,心虚古代该不会没这个词吧…解释道,“就是,说一个人行迹神神秘秘,有什么都藏着掖着,不提前说。”


    唐夜烛乐道:“从姐姐嘴里总能听到有趣的东西。不过么,神秘的确是画扇的工作。”


    谢观止疑问道:“工作?”


    “对,简单来说。”唐夜烛想了想,解释道,“承安国所以千年不倒,明君是其一,而国师则是其二。画扇之能,通晓今古,并且,能够一瞥未来。”


    “……未来。”谢观止愣住,独自咀嚼这个词的意思,心道:那他是不是也知道未来哪个行业最赚钱?这点心思没能藏住,被唐夜烛看了去,只见他面露无奈,笑道:“确实如此,据说承安国少有饥荒、钱灾,便要归功于画扇的算法。”


    马车速度很快,守门士兵一望马夫,庞然的宫门应声而开。


    此门名曰承安门,与承安国名一致,他们现在所要长驱直入的,也正是皇族居住的承安宫。


    城门开合,马车驶入御道,两侧槐树高耸,枝叶被人修剪得齐齐整整。百姓皆被官兵驱散,道路空空荡荡,唯见禁军列队而立,银甲映日,寒气逼人。


    看到这儿,谢观止顿时想起之前在史书中读过的内容:


    据说承安国这一“承”字,承的便是上古时期君主的安国。国史已有千年之久,国统肃正、清明,讲究律法,注重教育,历来明君忠臣辈出。


    她望着窗外,轻声道:“那个君主还在的时候,想必他也曾走在这里吧?也许九尾狐仙也会在这里,和他一边说笑一边论道。”


    转过头来,只见唐夜烛一手托脸颊,亲昵地望着她。不禁一顿,道:“怎么了?”


    “没什么,”唐夜烛笑道,“只是觉得姐姐真好。”


    真好。这两个字夸得人不上不下,谢观止转开视线,下意识想问问是怎么个好?却又没开口,只轻轻嗯了一声,看向窗外,反复回味着唐夜烛说话的口吻。


    承安宫已到,方才下过雨的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宫殿的金碧辉煌,竟好像地面之下也有金光夺目的宫廷楼阁。只听马夫在外道:“谢掌门,唐少主,我们到了。”


    谢观止还是第一次走进真正的王宫,险些被金光闪瞎了眼。硬着头皮在黄金楼阁里凭直觉乱走,忽然被唐夜烛拉住了胳膊,只听他说:“姐姐,那边是厕所。”


    她汗颜道:“这里是迷宫吗。画扇在哪里,不是他找我们有事?”


    话音刚落,厕所里走出个满头大汗,身穿深青长袍,头戴乌纱帽的男人。这男人纱帽高高,续着一把长白胡子,腰间挂了一串葫芦,谢观止打眼一看便知道,是个太医。


    谁知,这太医竟丢了魂儿似的,脸色煞白、手指发抖,走得极快,嘴里还喃喃着什么。啪一声,撞到了谢观止,连声道:“唉哟,唉哟,不好意思……”


    谢观止扶稳太医,道:“无妨,请问画扇国师在何处?”


    太医愣了愣,喃喃道:“找国师…你是哪位?”抬眼一看,定定地盯了谢观止两秒,忽然原地蹦了起来!


    蹦起来还死死攥着她的手,连声道:“谢仙师?是谢仙师吗?!”


    这动静给谢观止吓一跳,连忙道:“冷静,冷静!确实是我,出了什么事?”


    “快,快来!”太医急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都来不及管,连滚带爬地在前带路。


    谢观止心中困惑,与唐夜烛对视一眼,二人迅速跟上。


    这皇家楼阁,其一讲究金碧辉煌,其二讲究密不透风,屋里言语,不可被走廊他人听去,因而隔音做得极好。


    然而隔音再好也不比声音大,这一路来某位大发雷霆的声音如雷贯耳。


    “饶命!!殿下饶命!”撕心裂肺的哭声大喊,一个太医被人踢出了门儿,咕噜噜转了两转,躺地上蔫了。


    “唉哟,造孽啊…”身边的太医愁眉苦脸,颤巍巍止步道,“谢掌门,您且去吧,画扇国师传召您为的就是这屋中事。”


    “好,谢谢你带路。”谢观止点头致意。


    才刚撩开屋子的门帘,只见李允正猛地摔碎一个茶碗,怒声道:“一群庸医,连我承安国镇国之兽都救治不得,只会摇头叹息、要你们何用!”


    旁边的宫女吓得打颤,李允正意识到自己失态,忍怒沉声,质问道:“尔等日日研药讲方,病在眼前,却推三阻四,何不惭愧!”


    在他面前颤颤巍巍跪着四五个太医,为首的老太医嘴唇嗫喏,道:“太子殿下…这,此病非同小可,并非我等所能……”


    “够了,”李允正紧绷脸颊,头疼地坐下,道,“你们是说无药可医?父皇送我的成人之礼,又是我国瑞兽,若是因病而死何等不祥!就是没办法,也得给我想出办法,都下去罢。”


    此话一出,在场的太医忙不迭爬起,逃命似地倒退着走出门外。


    见状,谢观止才撩开门帘,不小心踩到茶碗的碎片,发出咔吧一声。李允正头都没抬,烦躁道:“又怎么?”


    她并不怯,毕竟初见时李允正留给她的印象很好,相信如此发怒也是有原因的。于是走近道:“太子殿下,画扇让我过来。出什么事了?”


    李允正一怔,抬起头来看见谢观止,立刻站起身,道:“仙师,你来了!唐少主也在…不好意思,二位车马劳顿,先坐下喝杯茶吧。”


    “多谢。”谢观止接过茶盏,但没动,道,“方才听到太子殿下说,镇国之兽?”


    “对,”李允正愁容满面,招手道,“有劳谢仙师看看吧…来人,把它带上来。”


    侍从们腿脚极其麻利,只见三五个男子拿着担子,很快进入里室、又极慢地走出。


    谢观止闻声望去,不禁屏息。


    怪不得李允正方才说镇国之兽,这何止镇国之兽,担子上静静睡着的可是一只麒麟!


    这麒麟通体高大,约一丈有余,脊背修长,四蹄燃烧火焰,火虽熊熊却不烧人,而是温润的光辉。打眼一看,便知道是在灵力极佳的山水之地养育出来的瑞兽,而且此等大小,至少也已经是成体。


    谢观止尽管不了解培育这样一头灵兽的价格,但至少知道麒麟确实与国泰民安,国家安顺挂钩。


    如果承安王希望李允正成人后能够有所担当,并且向着明君的方向成长,成人礼送这样的瑞兽最合适不过。


    如此,便能理解李允正方才的着急了,想也知道,这么重要的瑞兽如果病死…确实太不吉利。


    “的确,”注视那麒麟片刻,唐夜烛先出声道,“它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李允正一听,正色道:“唐少主此话怎讲?”


    唐夜烛起身,绕着麒麟一周,观察道:“麒麟性子虽然温顺,但仅对其主言听计从,平时,万万不会让这么多人摆弄它左右的。就像狗发烧的时候不会舔湿鼻子,它现在,也是因为患病才无力关心周围。”


    “嗯,”谢观止接话道,“好在有药可医,太子不必过于忧心。我听侍从说玄阳芝已经买来了?”


    “对,对,快来人把药材拿上来!”李允正见到救星一般迫切,提前感谢道,“谢仙师大恩大德不足为报!”


    “不必客气,”谢观止摆摆手,道,“但是,我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第36章 骚乱 “谁知那女子……她拼命挣扎,她……


    李允正二话不说, 将手一挥,道:“仙师何必与我客气!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报救命之恩、允正唯恐不够,何来不情之请一说!仙师尽管开口, 我一定做到。”


    听到这里, 谢观止算是松了口气, 不由轻笑, 道:“太子殿下为人爽快, 多谢。是这样,我这次来长安也是要为医馆的病患买玄阳芝, ”顿了顿,“只是城中药坊全部售罄,不知可否从殿下这里取一支?”


    话说到一半, 谢观止声音小了些, 感觉耳尖有些发烫。毕竟此举说得好听是朋友交情,说得难听,那便是走后门攀关系。长安城中那么多人掷千金都买不到的玄阳芝,她如今随随便便张嘴要,多少感觉不太好。


    但徐高飞的凤凰确实急需治疗,因此,才不得不拉下脸求这么一支。好在凤凰年龄还小, 一支玄阳芝,加上其他药材调和应该就够用。


    只见李允正愣了愣, 好像在想什么似的眨眨眼。


    谢观止见状, 连忙道:“倘若不方便就算了,毕竟麒麟事关重大,这个体量要用的药也多些…”


    “不不, ”李允正摇摇头,一拍大腿,响亮道,“玄阳芝仙师拿多少都没关系,只是,您何时开了医馆我都不知道!谢仙师怎么不通知大伙儿来捧捧场?您且等着,明日我就让人送上两只金狮子像冲冲喜,来人!”


    “……不必不必!!”谢观止猛地站起,一面挥散随从,一面满头大汗地安慰这位太子爷,道,“寒舍地方窄小,恐怕容不下殿下的心意,改日殿下不嫌弃,来吃吃茶就好。”


    然而她再怎么苦口婆心都没用,李允正一会儿说要送套价值连城的西域茶具,一会儿又说那给她整一列纯金医用器材,张嘴闭嘴把谢观止吓得面色惨白,生怕人下一秒,要袖子一挥洒出半个长安城。


    “夜烛…”她匆忙地瞥去一眼,用口型比划道,“帮忙!”


    唐夜烛正忍俊不禁,笑得胸膛起伏,被谢观止眼刀好几回才插话道:“好了好了,太子殿下。实不相瞒,你要给姐姐送的东西,我都送过了。”


    谢观止:“?”


    “送过了?”李允正抿嘴抱臂,道,“那倒的确有失风雅,送礼何来的再一再二…”说到一半,他忽然抬头道,“谢仙师,莫不是对唐少主也有恩?”


    “什么?”谢观止被问得一愣,道,“不算…”


    李允正又道:“那,想必就是关系很好罢?二位是……”


    听到这儿,谢观止才明白过来。李允正这是在拿捏送礼的分寸,就像官场中什么级别就送什么级别礼,可能他作为太子所受的教育,也有这么个等级关系。当下正是想知道自己要给救命恩人送的礼,该比唐夜烛出的礼多还是少。


    只是,这问得实在有点太直白了,谢观止脑仁发紧,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个…我和他…”


    一扭头,唐夜烛笑眯眯地坐着捡甜果吃,这人面对这问题总轻飘飘的没个正形,此刻像看热闹似的,等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允正愣了愣,迟迟察觉气氛不对劲,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几次,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


    谢观止破防道:“不,你不知道!”


    李允正连连称道,谢观止越描越黑,唐夜烛笑看热闹,场面即将更加炸裂之前,从仓库取物的宫女碎步跑来,道:“太子殿下,您要的东西取来了。”


    “好,”李允正切换状态倒是极快,神情一顿,正色道,“请吧,谢仙师。”


    宫女呈上来一只金丝楠木方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众人面前,方才缓缓退去。


    谢观止走上前去,与李允正对视一眼,缓缓掀开木盒。


    这一掀,她顿时脸色大变,道:“这就是全部了?”


    躺在那方盒之中的玄阳芝,物如其名,白盖黑支,正如太极阴阳两色。据说仅有高海拔的灵力山脉才可采摘,具有调和灵脉,促进灵力循环的作用。


    这玄阳芝是不错的,然而。


    盒子里齐齐整整,只有十个玄阳芝。与谢观止听说的数量差了十倍之远!


    李允正走来看,惊道:“怎会如此?我遣人去买时,看那灵草手册上的数量足有一百余支才对,莫不是有人偷拿了?”


    “不会。”唐夜烛站在一旁,道,“你是派内侍直接去买的吧?只有他经手,中途如果缺斤少两,他脱不了干系,所以肯定不敢妄动。”


    谢观止掂量一下盒中的玄阳芝,看向麒麟道,“不行,这些分量半个月都难。”


    “这,”李允正思索片刻,道,“来人,把方才买药的与养和堂掌柜的都叫来!”


    “是!”门外的侍从迅速离去,屋中又是一片寂静。


    谢观止面露难色,这区区十只玄阳芝,远不够麒麟的疗程,更不说再拿走一只回去给徐高飞了。事情又确实是有轻重缓急的,从大局来说,麒麟的确更重要,可她又不敢想…倘若那凤凰咽了气,徐高飞得有多难过。


    “仙师,”李允正忽然道,“不必担心,你该取的玄阳芝就拿去吧。”


    谢观止一惊,道:“这不好吧,你的麒麟…”


    李允正认真起来,双眉压低,黑亮的眸子直直地注视过来,叫人感觉难以挪开视线。


    只听他道:“如果确实只有这些药材,那么全用在它身上,也不过徒增半月光阴。但谢仙师只求一支,想必一支就能救一命吧?这些区别,我还是分得清的。”


    她沉默片刻,心中对李允正的估量,又高了一分。这青年方才成人,身在万人之上,却心系天下众生,如果要谢观止来评判的话,绝不是宋岩所说的“庸才”一类。


    于是顿了顿,珍重道:“好,谢谢你。”


    话语间,李允正又遣人为谢观止包好一支玄阳芝,快马加鞭地送往梨花畔的谢去病了。谢观止在信函中为陆灵详细记录了药方与治疗方法,千叮咛万嘱咐,才算放心。


    “殿下,您要的人带来了。”送信特使刚走,寻人的侍从立刻进屋,将掌柜的与方才的内侍带进屋来。


    谢观止循声望去,养和堂掌柜胡子花白,满头大汗,明显被这赶路累得气喘吁吁。


    谁知,那内侍将衣一抚,不等李允正发问,跪下道:“太子殿下,此乃一场误会。”


    李允正瞥他一眼,道:“什么误会?”


    内侍道:“且听养和堂掌柜道来。”


    掌柜的一边擦汗,一边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回,回太子殿下的话…这其实是灵册的统计系统出了问题。一夜之间,玄阳芝遭到疯抢,许多店铺来不及登记出售记录,最后造成库存计算失误…所以各位看见的数量都虚多,虚多!”


    此话一出,谢观止不禁觉得怪异,道,“一夜之间?”


    还记得早些时候在养和堂前,那位女子说的也是一夜之间。硬要说,她接待徐高飞的小凤凰,也不过是昨天,什么疾病竟然会爆发如此之快,甚至影响如此之大?


    掌柜的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据统计,不同地域的购买高峰不同,最早,是从长安城南方的村镇梨花畔开始的。”


    听到这儿,谢观止神色一变,道:“梨花畔的何时?”


    掌柜的跪坐起身,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道:“约莫,约莫是两三天前。”


    “蹊跷,”唐夜烛顿了顿,道,“也就是说很可能疾病是从梨花畔开始爆发的。”


    “对。”谢观止点头,她与唐夜烛想的一样。


    徐高飞课业忙碌,几天才能出来一次,因此很可能他的凤凰已经病了几天,才带出来四处看病,与其他灵兽接触,这和玄阳芝大量售出的时间对得上。


    而且,医馆开业期间没见过任何类似的疾病,很有可能凤凰就是第一例,并且在他们二人离开之后,已经在梨花畔传染。


    “…所以,你是说,确实只有这十支玄阳芝?”李允正沉重的声音将所有人拉回现实。


    掌柜的又跪下去,磕头道:“恐怕正是如此,太子殿下。”


    李允正缓缓叹气,往后靠着椅子,疲惫挥手道:“你们下去吧。”


    待到两人退去,李允正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若有所思片刻,道:“谢仙师,还会有其他办法吗?”


    尽管心里也没底,但谢观止安慰道:“我会留在长安尽可能照顾它。”


    话音刚落,走廊上喊来长长一声:“报————!”


    奔入室内,气喘吁吁跪坐在地的,竟是方才入宫时见过的禁军士兵。


    士兵那一身银甲在灯光下煜煜生辉,其上零星的血流触目惊心,还在向下滑,只听他道:“太子殿下!承安宫前有民众闹事,人数众多,事态激化!”


    “什么?”李允正猛地站起身来,道,“何时开始的,是怎么回事!”


    谢观止一愣,难怪她方才一直觉得远处有热闹喧哗的人声。


    如今向外眺望,才发现长安城的御道前竟然黑压压一条人河,这距离只能瞧见蚂蚁似的人流,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士兵急促道来,这话越说,众人越是脊背发凉:“回太子殿下,约莫半个时辰前,有一女子到门前哭骂,说家中灵兽得不到治疗而死…说了些大不敬的话!随后,又来了五十余人,口头告诫并未离去,为控制骚动只好将女子捉拿,谁知那女子……她拼命挣扎,她,一头撞死在城墙上了!”


    “如今骚动规模已有三百余人,陛下尚在前朝,还请太子殿下定夺!”


    第37章 为难 “您的麒麟养得好好儿的,我们百……


    此言一出, 满座皆惊,李允正面色一乱,厉声道:“你所言为实?我承安百姓向来温良恭俭让,怎么会有闹事之举!”


    楼外狂风大起, 席卷尚未消散的雨气而来。


    伴随风波送入众人耳的, 确实是承安门外百姓的怒吼。


    “殿下!”士兵一头磕在地上, 大声道, “小的不敢欺君, 所言不会有假,城前骚乱还请指示!”


    事情发生太快, 李允正来不及多想,迅速道:“你带五十禁卫去稳定场面,但不要再对百姓动手。先在城墙上宣布我愿意听他们的诉求, 带领头的几人进来, 剩下的,在城门口分发食物和水,士兵和百姓都有。让大家先冷静下来,休息一会。记住,万万不能再有死伤!”


    听到这,谢观止认可地点了点头。


    平日里温顺的百姓忽然闹事,就如同兔急跳墙, 肯定是有了忍无可忍的事。稳定人心是最重要的,如果此刻暴力镇压, 恐怕就要闹出更大的骚乱来。


    而且, 不仅百姓心中不满,突然面对这些的士兵肯定也心绪不安。这时候让人喝点水、吃点东西休息,话糙理不糙, 十分合适。而这些,李允正在一瞬间都想到了,可谓万全。


    “是!”那士兵猛地爬起,行礼都来不及,箭步而出。


    “……”待到那士兵离开,李允正才坐回椅子,面色煞白,道,“怎会如此,难道是因为我把城中的玄阳芝买完了。”


    谢观止沉默了,根据她的推断,应该的确是这个原因。


    片刻,安慰道:“殿下,你也只是给瑞兽寻药而已,不是你买到,便是其他的少数人买到。无论如何,此事应该无法避免,不要太自责了。”


    唐夜烛倒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在里屋走了一圈,随后到露台去了。


    李允正失语片刻,道:“此处还有九支,倘若我把这九支分给人们,那…”


    谢观止看着他,心里十分复杂。李允正绝对是知道这其中的道理的,只是如今陷入太大的自责,甚至开始说些不切实际的话。


    她走近过去,帮他又倒了一杯热茶,道:“你知道不行。”


    何止是不行,倘若把这九支玄阳芝分出去,该怎么分?按权势、按金钱、还是按病情缓急。不出意外李允正会给病症最急的人,那倘若给出去,他又如何确保不会有人倒卖、抢劫、偷盗,近而引出更大的混乱呢。


    “对,”李允正点点头,对谢观止挤出一个微笑,道,“不好意思,仙师,让二位受累了。”


    “无妨。”她刚想拍拍李允正的肩膀,忽然听唐夜烛道。


    “太子殿下,画扇呢?”


    “啊,”李允正回过神来,道,“他应该是陪我父亲在前朝处理政务…怎么了?”


    “……”谢观止一愣,眉头猛地皱起,道,“确实奇怪,画扇既然连我来到长安做什么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承安宫前有骚乱?”


    狂风猎猎,唐夜烛垂眼睥睨长安,道:“除非,长安已经乱了。”


    这话听得谢观止心里咯噔,李允正还没明白,道:“唐少主此言何意?”


    确实,午后阳光抚照在对仗工整的坊市之上,从承安宫遥遥望去、长安无论何时都如此富丽繁华,井井有条。尽管此刻承安宫前的街道小有混乱,但也只是一点,其他地方看起来都还是莺歌燕舞、鸟语花香。


    然而,不待唐夜烛回答,又忽地传来一声:“报————!”


    方才那士兵嗓门真够长的,气喘吁吁推门而入,带来求见者三人。


    打眼望去,分别是一个黄发小儿,一位妙龄女子,还有位长髯老爷,十分具有代表性。


    士兵道:“启禀太子殿下,按照您说的处理,目前闹事百姓已经安生下来了。”


    李允正眉头纾解,道:“好,你先退下吧,辛苦了。”


    谢观止略感意外,虽说李允正处理得好,但未免事态平息太快。但这种场合,她目前不好插话,便站在一边旁听。


    这三位,老爷子虽然年老,一身穿着却甚是讲究,面料光滑、配色雅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金钱的气息。


    妙龄女子神色疲惫,虽不说珠光宝气,但至少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见生活也不错。


    至于那黄发小儿,则脏得仿佛刚从泥沼爬出,灰突突的,活似谁家的狗掉泥池了。


    李允正驱散屋中所有的侍从,待到屋门紧闭,才望向三人,放轻声音道:“我尚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你们不用惊慌,有什么难处就尽管说吧。”


    只见女子与小儿互相一望,又看看站在中间的老爷,默契地让出了话语权。


    那老爷走出队来,看了眼屋中麒麟,施施然往下慢慢一跪,道:“还请太子殿下为我们做主。”


    就在这会儿,谢观止忽地认出来这个老爷子。


    她路过长安吏房时见过他出入其中,里头的人前后拍马屁,定然是个大人物。没想到这种人物竟然也买不来玄阳芝,那更不用说普通百姓……


    李允正认真道:“你且开口,我一定尽力而为。”


    老爷子沉沉道:“家中小女身患重病,需得长期有灵兽在旁滋养才能正常生活。此次病潮,灵兽久病不起,我那小女的身体日渐式微,恐怕,时日无几……”


    李允正连忙安慰道:“老爷子,你先起来,我正在想办法。”


    此话一出,老爷子死死抱着他的手,感动道:“谢谢,谢谢,太子殿下果然仁心厚泽。”


    话音刚落,那妙龄女子也跌跪在地,哭告道:“太子殿下,还请您为百姓的做主啊!我那痴呆的娘谁都不亲,只把家中的灵犬当作我早死的爹,可如今…这灵犬如果活不下去,我娘恐怕也不要活了!我宁愿用自己替我娘也好,砸锅卖铁、就是把我自己卖了也行,可如今这药是真真儿买不到了!”


    “姑娘你先别哭,”李允正递去手帕,正色道,“我会尽快做出对策。”


    女子泪水未干,道:“真的吗,太子殿下?您果然是百姓的希望!”


    “我,”那黄毛小儿挠挠下巴,稚嫩道,“我那天不小心,把水洒在少爷的灵宠上,唔,第二天它就生病了。少爷说,弄不来药,就把我剁碎做成药…我不想死。你是太子吗,那你是不是能给我药?”


    “……”李允正张了张嘴,道,“我可能给不了你药,但是…”


    老爷子面色一变,追问道:“什么叫给不了药?难道您已经研发出新的治疗方法了?哦,对啊。太医那么多,想必已经有法子了?”


    李允正额头冒汗,沉默着说不出话,片刻道:“也不是。”


    女子一听,尖锐地哭了起来,厉声道:“也不是?!那您把我们叫过来是什么意思,逗人玩的?您的麒麟养得好好儿的,我们百姓的命怕是比不过您这神兽的一根毛吧!”


    眼见着李允正面色铁青,谢观止插话道:“我理解诸位心情,但不要胡说八道。太子殿下若是根本不在乎,何故要把你们传召上来?”


    谁知,那老爷沉默片刻,冷不丁道:“我知道了,莫不是因为百姓闹事想杀鸡儆猴,杀人灭口。老夫不怕死,为了女儿,也愿意死!”


    李允正面色大变,不可置信道:“我怎会如此对我的百姓!”


    只见那老爷又准备说些什么,唐夜烛低叹一声,从露台回来,目光一瞥便将三人嘴唇封住,屋中顿时回归寂静。


    那三人发现嘴唇张不开了,急得鸡飞狗跳,以为自己要被杀头,又滚又跳。


    李允正明显受了刺激,脸色惨白,神情稍乱,道:“…这该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你未免太过坦诚。姐姐大概也不好意思提,那就我来说,”唐夜烛扫了眼这三人,道,“对外宣布正在谋划对策,给一个明确的时期,一天,三天?总之在这个时期内想出办法,想不出,就再拖。这三人关在这里,先不杀,但别人自会以为他们被杀了,也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谢观止叹了口气,点头道:“确实如此,虽说这办法不甚光彩,但可以争取时间。如今这样被闹着,才是举步维艰、束手无策。”


    “唔!”“唔唔…”“唔!!”被封着嘴的三人使劲摇头表达不满。


    李允正沉眉片刻,道,“好吧。我虽不想对百姓欺瞒,但当下缓兵之计只有如此,其他的待到父皇下朝再做商议。”


    事情才刚有定论,忽然间,传来敲门声,只听侍从道:“太子殿下,有清幽谷来的信,是写给谢掌门的。”


    谢观止意外地“咦”了一声,起身道:“那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


    片刻,她拿着信走入御花园中,心乱地看着万紫千红、做了一个深呼吸。


    老实说,谢观止起初没预料到灵兽得病会牵扯到这么多人命。


    对于如今自己在长安,一是庆幸,庆幸能及时帮李允正一把;二是头疼,事情太多,矛盾太大,听得她也十分紧张。


    生怕哪一步走错、就像与画扇下棋一般满盘皆输了。


    还好正喘不过气的时候有信过来,可以借此稍微出来透透气。


    她看着手里的信函,闻到那股熟悉的药香味,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打开信来,这个工整流畅的字体一看就出自楚怀钰之手,想到他既然有力写信,肯定恢复得不错,顿时心情更好。


    :师姐,怀钰最近身体痊愈,听闻师姐医馆业已开业,十分欣喜。只是,微兰师姐还不许我下山出行,师姐愿不愿意上山来,与怀钰喝杯茶?


    看到内容,谢观止心中一阵暖意。


    她正想再看一遍,却忽地背后发凉,厉声道:“谁人在此!”


    第38章 真话 “断我一指,剜我一眼,甚至姑娘……


    谢观止突然呵斥, 正是因为面前的草丛中有翁动声响。这点声响,常人是万万分辨不出来的,好在她之前苦练听风,如今随着天命玦与身体的共鸣渐佳, 对环境的感知便更加敏锐。


    声音刚落, 只听那草丛里仍然传来窸窸窣窣的零星声音。


    按理说, 御花园此处风景极佳、草木丰茂, 鸟语花香, 有几只野兔是再平常不过。


    但是谢观止听得一清二楚,在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外, 有着咚、咚,紧张又慌乱的心跳声。


    而且数量众多,声声交杂, 听着又急又怕, 绝对是有人就藏在那草丛之中!


    “出来吧。”她收起信封,手握丹心剑柄,道,“只要你没有敌意,我也不会伤你。”


    只见草丛猛烈抖动两下,甩下来一大片碎叶。谢观止凝眉走近,将要用剑尖挑开草丛。


    忽地, 她感到背后一阵冷风袭来,竟是有人趁此刻猛地朝她伸手!


    啪!


    说时迟那时快, 她猛一转身, 反擒住那人手臂,喝道:“谁!”


    目光甫一对上,谢观止愣住, 意外道:“你…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的不是他人,正是谢观止方才在养和堂问过话的那位养猫女子,只是浑身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恶臭。


    看清来人,谢观止忙松了力道,害怕把人捏疼了,询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谁知那女子困惑地乜她一眼,一边拍衣服一边道:“你认识我?”


    这回轮到谢观止困惑了,还不待她开口,只见那草丛里一阵吵闹,竟咕噜噜滚出四五个人。这些人的面孔虽各个陌生,但打眼一看,便知绝不是能够随意出入王宫的贵族一类。


    谢观止顿了顿,决定先忽视这群人,对女子道:“不算认识,但有一面之缘吧。你不记得我了?先前我在养和堂前和你问过路,还记得你养了只小猫。”


    此话一出,女子身子一颤,两眼通红地瞪她一眼,道:“那是我姐。”


    “……哦,”谢观止点点头,道,“姑娘,我能理解你为姐姐救猫心切,虽然这话我说不太合适,但闯入王宫…”


    “不,”女子缓缓出了口气,用力擦眼,道,“我姐死了,撞死在城墙上,死了。我想至少能给她的猫求个药,猫如果能活下去,至少也是个慰藉。”


    这话如晴天霹雳,谢观止瞳孔收缩,顿时头皮发麻,说不出半句话来。


    原来士兵上报时说撞死在城墙上的人,竟然就是几个钟头前还在和她说话的女子!


    几句话的功夫,从草丛中出来的人迅速聚拢过来,卑微地围着她。


    为首走来一个虚弱的男人,因着自己手上脏,只敢捏着谢观止衣服一角,跪下央求道:“谢仙师,您是谢仙师吧?之前在养和堂前,我们听见皇上的人跟您说什么,药都买到皇宫里了。你说这让咱老百姓的怎么办啊,还求您为咱作主,也分咱老百姓一点药吧…”


    “……”谢观止一惊,当时离得那么远,常人的听力是不可能听到的。既然如此,那必然是这群人老早就留意到他们的行踪,并且当时,就跟在附近偷听。


    方才士兵说百姓安分之快,她就觉得怪异。出了人命的事,怎么会发了点吃食就立刻冷静了?如今看来,原是借王宫的注意在那三人上,派人偷溜进来打探消息。


    她顿了顿,道:“不,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起来吧,不用跪我,我会竭尽全力帮你们的。”


    “谢仙师,谢仙师!”谁知,那男子竟嘭嘭地在地上磕起了头。


    紧随他其后,两三个老少都颤颤巍巍在地上磕着响头,只听男子道:“求你了,谢仙师,我儿子他、他急需玄阳芝啊,儿子每天都得吃玄武产出的灵丹才能续命,已经三天没吃了,我儿子……”


    “我爹…”“我娘她!”“我姐姐的猫。”


    原来,人拼命磕头能发出如此沉重的声音。


    谢观止满头冷汗地站在众人之间,走也不是退也不得,情急之下、她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冷静下来!这不是磕头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磕头能救你们,我把头磕烂了也行!”


    众人一见谢观止跪下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要把她扶起来,大声道:“仙师,仙师使不得!”


    这处混乱很快惊动禁卫,谢观止死跪不肯起,非得等这群人冷静下来不可。


    结果待到李允正、唐夜烛收到禀报来到御花园时,看到的画面,就是谢观止忍辱负重地跪在一群乱民之间,那群人还对她推推搡搡,又吵又闹。


    李允正惊愕道:“谢仙师!”


    只见唐夜烛神色一怔,快步走来、一脚踹开谢观止身旁的男人,厉声喝道:“滚!”


    那男人本就虚弱,遭这么结结实实一踹,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跌在地上颤颤巍巍动不了了。


    谢观止一愣,眼见着唐夜烛平日笑眯眯的双眼此时怒意横生,下一秒,竟伸手去腰间拔剑。她忙踉跄站起来,拦截道:“夜烛!”


    “姐姐,”唐夜烛垂下视线,额头青筋半显,怒声道,“让开,我要这群人狗命。”


    话音刚落,见人手指紧握断魂就要抽剑,谢观止忙不迭按上他的手,死死握着,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手掌的温度如此一触,谢观止才心中一惊,指尖刚想收回、却又怕显得太过刻意,只好握火般紧紧地握着唐夜烛。


    他的手背很光滑,在这样温暖的天气、却显得有些冰冷。能感受到唐夜烛的手指动了动,最后手掌放松下来,不再握剑了。


    方才在场大闹的人各个活似见了阎王爷似的,半声大气不敢出,此时被卫兵捉拿。


    谢观止与二人解释发生过什么之后,唐夜烛面色才缓和过来,李允正无奈道:“诸位是从哪进来的?”


    女子遥遥指了指石板下的臭水沟。


    望向那,李允正有些不可置信地皱了皱眉,道:“唉。”


    片刻,道:“来人,带他们下去梳洗,取些衣物给他们换上。”


    谁知,那女子一动不动,平静道:“我不用洗干净,殿下。我就是接下来一辈子都这么脏也无所谓,我只想问,什么时候能有药,我姐姐的死能换来什么吗。”


    这话听得谢观止长长叹了口气,因为,明明她姐姐是不必死的。


    如果承安宫里当真藏着秘药也好,可最让人无奈的便是,里面没药,外面不信。


    闹出人命,血就溅在大家伙儿的眼前头,那么便要有人为之负责了。


    李允正顿了顿,直视着那女子,道:“姑娘,你想听真话吗?”


    女子点头,道:“你说吧。”


    谢观止心说不妙,刚想插话,李允正却已经定定地说了出来:“这里没药。”


    此话一出,其他脏兮兮的人顿时崩溃,更有膝盖一软站不起来的。女子眉角一抽,道:“你是想说,我姐姐白死了?”


    “不,”李允正静静道,“你姐姐死得冤枉,我会安排人厚葬她。就现在,我没法给你具体的答复。太医院在加急研究解药,谢仙师与唐少主也在为我出谋划策,待到这些事结束,你如果想要我赔偿、或者找我报仇,都可以。”


    “断我一指,剜我一眼,甚至姑娘你想以命偿命,都可以。”李允正温柔地笑了笑,道,“但不是现在,现在如果我死,此事无人掌管,就会出更多人命。所以,姑娘就先去养精蓄锐吧,待到此事结了,我们再定分晓。”


    “……”那女子沉默片刻,深深地望他一眼,道,“好。”


    谢观止颇为意外,她没想到李允正竟会面不改色地这样说话,与唐夜烛对视一眼,后者又回到了悠然自得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地笑着眨眨眼。


    她只好又收回视线,插话道:“既然大家都冷静下来了,我其实想到一个方法。”


    李允正道:“谢仙师怎么说?”


    瞬间,所有视线都急切地看过来,谢观止轻咳一声,道:“是这样,目前我们在求的玄阳芝、其功效本事调节灵力,疏通灵气循环。”


    “没错。”唐夜烛点点头。


    “然而,现在药材不可能瞬间变出来,”谢观止道,“我想,何不以人为药引,介入病情先应急呢?”


    此话一出,唐夜烛眉头轻挑,道:“确实可以,只是这样会否消耗太大?”


    闯入者各个都是贫民百姓,完全听不懂,着急道:“什么意思啊仙师,用人喂灵兽吗?!”


    “不不…”谢观止摆手道,“简单来说,就像清幽谷的医师治病,可以传功将自己的灵力输入对方体内调息,某种程度上,与玄阳芝的功效一样。虽然药材不足,但长安应该有足够多的修士。不妨就先将患病的灵兽聚集,然后集中城内的修士,分拨不间断地给灵兽传功,在药引研究出来之前应该足够续命。”


    李允正若有所思,连连点头,道,“可以。来人,立刻去办!至于位置,就放在我的宫殿,里面有许多灵石,也许对治疗会有帮助。”


    众人一听,顿时欢天喜地,纷纷道:“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仙师为百姓作主啊!”


    谢观止一头冷汗,摆手道不必言谢。


    其实这个法子,是她预想的三个方法中最后一个。是如果实在没有其他解法,情急之下只能先用的,实际上这个方法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并且难以根治病情,也只是缓兵之计。


    瞬时间,承安宫石门大开,百姓纷纷带着自家的各色灵兽入门来。


    她才刚要松懈地喘一口气,忽然间,察觉地面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闪动。


    谁知,身后竟传来不可置信的颤音:“老…老张?”


    第39章 下策 唐夜烛笑起来,嘴唇弯弯的,他刚……


    “怎么…”谢观止转身望去, 刚要询问,却神情一僵、不禁愣住,“…了。”


    只见在惊悚的人群之中,方才那位跪求她为儿子赐药的男人, 正浑身散发微弱的灵光, 痉挛着躺倒在地。


    男人似乎痛苦不已, 浑身抽搐, 嚎叫道:“啊…啊……”


    人群中有位大爷明显与男子熟识, 担心道:“老张,老张你这是咋了!”


    然而, 痛不欲生的男人根本听不见这些话语。他两手在空中乱抓,两腿猛地蹬直、又扭成正常人做不出的诡异弧度。


    只见男人浑身颤抖,下一秒, 两眼猛地瞪大, 浑黑的眼珠竟然扩散开来,占据了整个眼白!


    李允正厉声道:“来人,护卫!”


    “不,”谢观止伸手拦住,道,“他应该没有恶意。”


    话音刚落,男人的身子折起, 骨头咔吧作响,衣服破裂、脊背的皮两分, 竟瞬间覆盖上了黑黄的斑点毛皮。再抬起头来, 俨然是一只低声吠叫的鬣狗!


    “…………”大叔瞠目结舌,悚然道,“老张呢?老张去哪儿了?!这怪物把老张吃了!”


    冷眼旁观的女子倒是伶俐, 无语道:“这就是你那老张,只不过是现原形罢了。看来他根本没儿子,求药是想给自己吃吧。”


    旁人又是害怕,又忍不住议论道:


    “啥?那就说咱身边有这种妖怪?”


    “真是厚脸皮!觍着脸装人活就算了,竟然还敢跟咱大家伙抢药吃!”


    “就是啊,不知道背地里吃过多少人了,奶奶的,看着我就恶心。”


    “打死它!”


    “对,对、打死它啊!”


    众目睽睽之下,那因着灵力匮缺而现原形的鬣狗,连站都站不稳,跌在地上,畏惧地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只听它腹中呜呜咽咽着刺耳的叫声,好似哭泣一般,正举步维艰地往方才唤它“老张”的大爷身边爬。


    大爷却一脚将它踢开,涨红着脸,唾液横飞道:“真不敢想我邻居竟然是这种畜生!赶紧的,快,把它弄死!”


    李允正并不出声,他手下的近卫也无人敢动。这局面,他作为当权者确实不好表达立场,谢观止干脆站在前方,拦截道:“不必,这不过也是患病的灵兽罢了,抬下去吧,等等一同治疗。”


    近卫才刚弯腰捞起鬣狗,谁知,那大叔竟追出来,不可思议道:“仙师!倘若它在治疗的时候伤了咱自家的灵兽咋办,鬣狗性子狠厉,坏得很咧!”


    谢观止瞥他一眼,询问道:“你们做邻居这些年,他伤过你家人吗?”


    “这,”大叔噎住,唯唯诺诺道,“可是俺家丢过鸡鸭,说不定就是它吃的!”


    谢观止听得头疼,懒得再辩,扭头跟随李允正一行人向承安宫走去。


    被留在身后的部分人想要跟来,被唐夜烛阻拦,道:“留步,各位将灵兽送给宫前侍卫就好,我们会妥善照顾。”


    ……


    承安宫内,人声鼎沸。李允正吩咐下去的事,侍卫执行都极为利索。


    他下令让人去长安城召集修士与患病百兽尚是申时,如今酉时,已经差不多完成。


    谢观止一行人才刚走进承安宫中,内侍便快步相迎,汇报道:“启禀殿下,承安宫当下内有灵兽一百三十又一,修士三十人。宫外尚有百余名修士等待入宫,待您传召。”


    李允正点点头,道:“做得好,你辛苦了。”


    步入室内,一股灵气的暖流扑面而来。地面已经画好巨幅灵阵,麒麟位于正中,从百姓家中接来的灵兽各居一隅,远远望去,倘若忽视了它们的颓态,倒是少有的百兽齐聚之景。


    如今,三十位修士围绕灵阵打坐,一人面对一脉阵法,灵力灌入其中,便如同河流般五湖四海汇集,最终注入病兽体内。


    谢观止走上前去,与灵阵的负责人攀谈道:“三十人一组,可以维持多久?”


    不出意外,负责人是擅长符阵的符灭山庄弟子,见到谢观止,鞠躬行礼,道:“回谢掌门的话,一组人最少可维持六个时辰,若有修为精进者,则可延长到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谢观止喃喃道,“那这一组人,需得休养多久才能再次输功?”


    负责人道:“小则七日,大则半月。”


    听到这儿,她心头一沉。果然与先前猜测的一致,这输功续命只是下下策,耗费人力物力之大,不堪想象。


    且不说长安城有多少能稳定传功的修士,只看这背后牵扯到的成本,可能就要远超国库一月的盈亏。


    正在想着,却忽听走廊忽地陷入一阵肃穆。她转身望去,见承安王推开门来,神情严峻。


    王后相伴而来,龙凤驾到,众人齐齐下跪稽首,道:“吾王万岁万万岁。”


    承安王远远朝谢唐二人点头,道:“都起来吧。”


    李允正快步迎上,道:“父王,长安事乱,儿臣擅自先做了定夺。”


    谁知,承安王眉头蹙起,狠狠瞥他一眼,低声道:“亏你还知道是擅自定夺。看看你都做了什么,该镇压者不镇,该杀者不杀,反而城门大开,放闹事者入宫。成何体统!”


    龙颜大怒,顿时屋中无人敢出半点声音。谢观止虽不否认承安王作为一国之主的大局观,但多少觉得,他当着众人的面批评李允正有些不合适。


    此话一出,李允正面露赤色,稍显犹豫,却忍不住顶嘴道:“父王,可是百姓并没有行恶事。心系家人,家人危难之时做出此举,儿臣认为罪不至死。”


    “你。”承安王怒目一瞪,刚有厉色,看了眼谢观止,片刻才道,“…罢了。事已至此,事后再让国师好好教育你。”


    王后见到场面缓和,忙安抚地拍了拍李允正肩头,对众人道:“诸位想必都辛苦了,先用膳吧。我嘱咐御膳房的准备了米粥小菜,还有些许点心茶水,大家不用客气。”


    说完,又对谢观止微笑道:“谢仙师,唐少主,也请赏脸一同用餐。”


    “多谢,”她此时才发现,原来李允正长得更像母亲一些,与王后是如出一辙的俊秀温柔,不由得心中一暖。须臾,小声道,“啊…唐少主的那份,可以多放糖吗?”


    不得不说,王后考虑果然周全。因着召集来的修士有不少江湖人士,想必王宫精致的餐点可能吃不痛快,于是,不仅熬制了香甜的米粥,更有一桌可随心自取的酒肉糕点。


    此外,又为防止大家想吃不敢取,还安排宫女端着取好的菜点轮流分发,极大程度地照顾了所有人。


    所谓民以食为天,很快屋里就充满了暖洋洋的餐食气氛。


    唐夜烛小口喝着甜粥,愉快得两只眼眯成一条缝,看得谢观止好想伸手揉一把他的耳朵,但碍于此时的场合,只好忍着。


    一开始,修士们有些不好意思吃饭,毕竟国主就在不远处坐着。


    片刻,只见王后夹起一块甜糕往李允正嘴里送,李允正则耳朵一热,低声道:“母后,我不是小孩子了。”


    承安王一听,无奈失笑,道:“不是小孩子了?是啊,我这宝贝儿子都十七八了还和他父王顶嘴,早就是个男子汉了。”


    此话一出,底下一些胆子大的便跟着承安王笑起来。


    “……父王,”李允正顿时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可是看到修士们温暖亲切的笑容,顿了顿,自己也腼腆地笑了,“大家伙儿都多吃点,不用客气!谢仙师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一碗?”


    谢观止失笑,摆手道:“已经够了。”


    王宫灯火通明,人人欢声笑语。她远远地靠着柱子,看着灯光下其乐融融的景象,心里暖暖的。


    不知何时,唐夜烛站在她身旁,借着众人视线的盲区轻轻牵起她的手指。


    谢观止意外,道:“怎么了?”


    “嘘。”唐夜烛笑吟吟的,微凉的指节滑进她的掌心里,递进来一个窸窸窣窣的东西。


    谢观止拿起一看,顿时破功,道:“…麦芽糖?”


    “嗯。”唐夜烛认真道,“只剩这一颗了。”


    唐夜烛偶尔会享受这种孩童般的乐趣,说幼稚也不算,给她的感受,就像是慵懒地抱着拨浪鼓啃咬的狐狸。


    手里的麦芽糖小小一颗,谢观止轻轻握起,不禁用视线在唐夜烛的脸上梭巡。


    她看来看去,都是那张丰神俊朗的面容,万千灯火下抚照的双眼流光溢彩,只是看着,就感觉要被吞入黄金的水流中。


    唐夜烛被她看得乐了,道:“我脸上有米粒?”


    “没有。”谢观止忙转回视线,才迟迟地发觉心跳那么响。


    她掩盖心慌似的,忙剥开麦芽糖塞进嘴里,满嘴都是一股齁人的甜。


    “好吃吧。”唐夜烛笑起来,嘴唇弯弯的,他刚刚喝过水,此时的嘴唇看起来格外湿润柔软。


    谢观止看得走神,脑子里竟然下意识幻想起,如果她现在吻住唐夜烛呢?


    他那么爱吃甜的东西,唇齿应该也是一股可爱的微甜……


    须臾,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忽地红透耳尖,正怕被唐夜烛看到耳朵,将要转身躲过时。


    一阵寒冷的夜风抚过,不知怎的,竟熄灭了承安宫不知几十几百盏灯火。


    王宫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向外望去,月明星稀,能提供微弱的照明。


    第40章 奇袭 今夜,长安上空如同火海燃烧般烟……


    大家伙正吃得好好的, 室内忽然陷入一片漆黑,顿时疑声四起,彼此问道:


    “怎么回事?灯咋灭了?”


    “乖乖……好冷的一阵风,莫不是要下大雨咯。”


    “我看不然, 夜观天象, 明天肯定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虽说突然灭灯略显诡异, 但大家聚着你一句我一句, 反倒没什么紧张感可言。


    很快, 只听李允正远远道:“来人,快去取烛火来把灯点上。”


    “是。”内侍的脚步声徐徐远去。


    春季昼夜温差大, 尽管白天尚且热得背上冒细汗,谢观止这会却也觉得胳膊有点发冷。


    正待侍从取烛火回来之时,却忽地听承安王道:“当下局面, 不知仙师可有解法?还望指点一二罢。”


    谢观止一愣, 她是猜到承安王会向她求助,但没想到是这个场合。


    顿了顿,望着一片黑暗朗声道:“解法,也许没有。但破局之法,姑且有一。”


    承安王听到之后,“嗯”了一声,沉默片刻。


    少顷, 李允正忍不住插话道:“谢仙师,还请详细说说。”


    屋中寂静, 却能感觉到有几十条视线顺着声音盯着她, 谢观止娓娓道:“本身,动物如此大规模的生病,便已经有所端倪。这种传染通常是能找到明显源头的, 但我们调查至今,一无所获。”


    稍作停顿,她声音回荡在宫殿中,谨慎道:“所以我认为此事可能并不简单,很可能背后是有妖魔作祟,近而导致如今的局面。”


    “妖魔……”承安王缓缓重复,道,“仙师确定如此?我承安有国师法阵加持,已经百年不遇鬼怪。”


    “这。”谢观止皱了皱眉,姑且没有说话。她目前确实是感觉到附近有微妙的灵力流动,而且不同于修士与灵兽。


    但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具体是什么,又怎好搬上桌跟各位辩,于是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谁知,唐夜烛的声音轻飘飘传来:“既然如此,谢仙师最好是猜错了。毕竟倘若真如她所说,那这妖怪必然强大到足以破坏画扇的法阵。”


    此话一出,屋中顿时陷入紧张的沉默,太安静了,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因此,角落的囫囵声响便格外引人注意。


    不知是哪位修士饿得急了,竟然在上头人说话的时候还在大口吃粥,又是吸溜又是咂嘴,听来甚是滑稽。


    啪!


    竟猛地响起一声掌掴,这巴掌扇得可是有力无比,又脆又狠,只听就知道被打的人脸要肿。


    “我操!”果不其然,立刻响起一声惨叫,“你打我干什么!”


    只听方才甩巴掌那位忍无可忍道:“你舔我的粥干什么!不打你打谁?饿死鬼投胎啊你!”


    惨叫那位不可思议,咒骂道:“你丫的脑子有病是吧!大家伙谁听不见你喝粥那埋汰样,我舔你的干啥,吃你口水啊?!”


    扇人那位俨然已经怒海滔天,咬牙道:“你给我等着,等灯点着了你脸上要是有米粒儿我把你扇成猪头糕蘸辣椒醋吃!”


    “……”


    就算隔着这么远,谢观止也能感受到李允正的欲言又止,只听他唤道:“怎么点个灯要这么久,耽误了要事谁能负责?”


    可谁知,这偌大的承安宫,竟然没有一个宫女上来应声。


    冷风徐徐,在这抛出去的声音得不到回答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这风似乎有点太冷了。又湿又凉,引得众人瑟瑟发抖不说,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此时,那位着急点灯把旁边人做成猪头糕的修士站起来,道:“殿下,我去看看。”


    谢观止循声一听,忽然寒毛直竖,厉声道:“别动!”


    她这声喝,所有人为之一震,但又有些不明所以。只听承安王道:“谢仙师,有何异样?”


    此刻冷风虽然暂时停了,谢观止却满背都是冷汗,她相信自己发现的,唐夜烛一定也早就发现了。不然他怎会紧站在旁边,手掌已经握着断魂的剑柄!


    屋中陷入黑暗,因而无法用视线判断局势。


    方才侍卫报过这屋中约有三十修士,加之她与唐夜烛,李允正一家,如今侍卫都在屋外的情况,应该有三十五人。


    所以,谢观止一直没有起疑心,因为她听到的气息确确实实是有这个人数。


    直到刚才,那修士站起来向门外走,明明是只有他一人移动。


    可他身上却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随之如影随形!


    谢观止屏息凝神,悄握丹心,缓声道:“我要说的,你们不要紧张。这屋里可能已经有人死了,有东西在这里。”


    谁知,话音刚落,承安王厉声喝道:“来人,护驾!”


    谢观止心脏一停,瞳孔收缩,厉声道:“别!”


    来不及了,只听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骤起,那站在原地的修士顿时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


    下一秒,浓郁到几近刺鼻的血味扑面而来。谢观止猛地冲向那人,拔出丹心,凭直觉狠狠刺穿了他肩头的东西!


    她刺得太慌、太急,甚至不确信自己有没有误伤修士。


    凭黑往下胡乱摸索,捏了一手湿滑的细细碎碎东西,心中顿时咯噔。


    忽然间,只见空中忽然浮起几十簇紫红的烛火。


    这火凭空而烧,妖冶狂烈,顿时照亮了屋中的一片狼藉。


    众人顿时看清,屋里原来已有十多具尸体!那尸体死相极为凄厉,像是被什么从眼眶捅入,直接将脑髓拖拽而出,大肆舔舐吃吮一翻,被啃咬得甚是瘆人。


    承安王面色唰白,连忙伸手护着王后,道:“护卫,快来护卫!”


    李允正明显也吓得不清,却毅然站起身来,拔剑护在父母身前,道:“诸位,不要慌乱!”


    因着那东西吃得十分仔细,所以连血滴都没落在地上,只留下一具干瘪的空人。


    瞬时,不少修士身子一弓,直接难受地吐了一地:“唔……呕!!”


    谢观止借光低头一看,方才那修士竟是被什么东西从左耳捅到右耳。


    大概因为她出手干预,因而还没来得及吃,便稀稀拉拉地流了一地破碎的脑仁。


    “……”她满头汗珠,惊悚道,“不对,怎么只有人,那东西呢?应该起码有十几个魔物在这里!”


    唐夜烛持剑走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梅香,低声道:“姐姐且看,就在此处。”


    只见他抬起手掌,瞬时间,那几十簇妖冶的烛火膨胀数倍,令人敬畏地烈烈燃烧。


    火光很快占据屋中每一隙阴影,很快,从那消散的影子中咕噜噜地滚出来十几个幼童模样的妖精!


    这妖精浑身阴白,瘦如饿殍,脸颊深陷,嘴里伸着奇长的舌头,在地上哇哇哭着乱爬。


    猩红的舌头上还带着不少肉丝脑汁儿,看得谢观止腹中翻涌。


    众修士惊魂未定,已经自发围绕承安王画驱魔阵,龟缩在内。


    李允正看清妖物模样,走上前来,恶寒道:“这种妖精,国师为我上课时我学到过,难道是垢尝?”


    “确实。”谢观止凝眉抽剑,操纵丹心瞬时斩断了屋中所有妖童的脖子,才俯身道,“这种小妖,平时不过舔舔苔藓,胃口大了竟敢吃到人身上。只是…”


    唐夜烛操纵火焰重新点亮承安宫的烛火,随后再将手一挥,火焰便都消散不见了。


    只听他接话道:“只是有蹊跷,此事不容小觑。”


    李允正一愣,道:“怎么说?”


    “……”谢观止先看他一眼,再越过人群,看了承安王一眼,道,“你们先前说过,画扇的阵法已经保护承安百年之久。”


    李允正点头道:“正是。”


    唐夜烛接话道:“那你想想,阵法明明如此之强,如今垢尝这种连品级都排不上的小妖都能混入承安宫中,也就是说。”


    承安王难以置信道:“阵法已经破了?来人,护卫何在?!”


    谢观止不忍道:“陛下,不必叫了,屋外的侍卫方才都已经…”


    话已至此,承安王沉默片刻,重新道:“…事已至此。诸位修士做好本职,继续为病兽治疗。这个屋里的人,有谢仙师与唐少主在,必然安然无恙,因此,无需自乱。”


    谢观止点点头,片刻,道:“我们会尽力护各位周全。但是这样未免行动不便,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办法通知画扇比较好。”


    听到这里,承安王长叹一口气,强忍怒意道:“国师向来行踪不定,平日也罢,我尊他国师之衔。然而当下之景,他却连个人影儿都看不见,成何体统!”


    “……”谢观止顿了顿,她也不知道画扇在玩什么失踪,只好道,“陛下息怒,可能画扇已经在着手处理了。”


    李允正到内室翻找片刻,随后递来一个信号弹,道:“谢仙师,姑且有这个。此乃遭遇危急情况的求援弹,但是我从小时候拿到它就没用过,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


    “也罢,”谢观止掂量掂量,里面还是干燥紧实的,道,“试试看吧。”


    她冲着天空点燃信号弹,王宫露台之上,烟火直窜天空,炸裂出猩红的求援光团。


    然而,信号弹尚未燃尽,她却惊愕地望向长安城。


    今夜,长安上空如同火海燃烧般烟火连绵不绝。一个烟花,便代表着一个地方遭遇了魔物的袭击。


    此刻夜空火色急促,爆裂之声震耳发聩,倘若不明其中意味,会误以为长安城又在举国欢庆、共襄盛举。


    然而,这烟花带着求援的尖锐呼啸声刺破长空,遍野四起,连绵不绝,前仆后继,热闹得令人脊背发凉。


    远远望向彻底混乱的长安,她不禁头皮发麻,低声道:“……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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