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偷 “你偷太子的麒麟,我不追你追谁……
焰火横空, 火光冲天,长安城的繁华盛景在急促的焰尾中煜煜生辉,然而这看台上的众人却远远无心赏景。
只听承安王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究竟是何人敢有如此贼胆夜袭长安!”
谢观止凝眉片刻,手紧紧地攥着看台的栏杆。当下之景虽然混乱, 她却隐隐地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果不其然, 李允正冷不丁道:“只是, 儿臣略有不解, 这贼人的目的究竟为何?”
此话一出, 承安王沉默不语,缓缓拨动着手中珠串, 像是在深思什么,道:“确实,确实。倘若有人要对我承安不利, 方才便是最好的机会。只放那种不成气候的小妖, 牛头不对马嘴。制造如此大的骚乱,却不伤人,难道…”
唐夜烛接话道:“另有所图,只是为了借乱行动、掩盖行踪罢了。”
李允正不禁皱眉,道:“当真用心险恶!骚动范围之大,一时间也难以排查,但现在着手去查兴许还来得及。”
转眼间, 禁卫迟迟来援。承安王已经去布置应对之策,王后受了惊吓, 在太医的陪护下入室休息。
李允正忧愁地站在看台, 俯视着长安,道:“谢仙师,民生有此大乱, 是为统治者不效。见此乱又无计可施,我作为王储,仍有太多不足。”
谢观止眉头纾解,望向李允正,笑了笑,道,“允正,你还这么小。只经历过十七八个春秋,想要与千百年载的承安国一同前行,自然需要学习很久。但有这份心总是好的,你与陛下都是了不起的人。”
李允正轻轻叹了口气,似是知道这是在安慰他,只是勉力露出一个微笑。
然而,谢观止心中确实是这么想的。
一国之君,所要背负的远非常人之能。
修仙求道之人,尚有漫长的岁月能够缓冲。
而人君,却需要在短暂的岁月里修得贤能、远见、武略、仁德……等等诸多品质,可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不是句玩笑。
她心知自己立场不同,安抚不到焦急的李允正,于是只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我去给你倒杯茶水。”
此刻屋中众人都在慌乱议事,因着长安的混乱之景,大多聚集在看台附近,里三层外三层。
因此,谢观止拨开人群走入室内时,脚步直直地顿住了。
她浑身被冰冷的惊悚击中,一瞬间,甚至屏住呼吸忘了调整,险些在头晕目眩之中踉跄一下。
“是啊…”谢观止惊讶地轻声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没想到,我怎么会没发现……”
那贼人竟胆大包天至此,竟敢如此行事!一切甚至就发生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但因为长安城的大乱,因为在黑暗的夜晚里,有绝对显眼的事件吸引着大家的注意力。
所以……
没有一个人发现,那灵阵中的麒麟不见了。
谢观止先扭过头去,佯装对唐夜烛微笑,道:“夜烛,你要喝茶吗?”趁着这个空档,她迅速地数了数屋中的人数,一个都没少,也一个都没多。
然而,她听风能够识别到的人数,却比眼前的数量多一人!
唐夜烛眨眨眼,因着他更爱喝花茶,对宫中的茶水不是很感兴趣。谢观止本就知道这点,还会偷偷给他加蜂蜜,所以,当下略感疑惑,那双狐狸眼眨了眨,顿时明白过来,道:“不用了,谢谢姐姐。”
既然如此,也就说明那偷走麒麟的人正在此地,这也是为什么谢观止能够感受到的百兽灵力没有骤然减弱。
为了不惊扰窃贼,她尽量表现得自然,一边往杯中沏茶,一边回想。
方才灯火重新亮起时,她顺便去查看了百兽们的情况,麒麟也还在阵中。
也就是说,偷窃是在信号弹亮起,众人聚集在看台之时发生的。
事已至此,盗窃者肯定正在室内的哪个地方藏着。而且此人一定身手了得,行事悄无声息,因而她与唐夜烛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因此,倘若兴师动众举屋捉贼,可能反倒更给了那人逃离的机会。
谁知正在此时,法阵中的灵力忽然波动,只见那被挤在边缘的豺狼忽然身子一颤,呕出一口血来!
众修士闻声望来,各个脸色大变,道:“麒麟…麒麟哪去了?!”
承安王本就因诸多事务头疼不已,如今又看到眼前之景,登时大怒,道:“传令下去,若得此贼,就地论斩,诛其九族!”
李允正脸色发青,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修士们连忙重新调整灵阵,可是这灵阵失去作为枢纽的麒麟,登时摇摇欲坠,灵力无法均匀分配,甚至频频波动,大有将要崩溃之势。
只听一个修士厉声道:“不行!麒麟不在,如今需要一位堪比麒麟修为的人才能维续法阵!”
场面登时大乱,三十位修士你推我我挤你,满头大汗地轮流试了一番,都不行。
眼见着法阵犹如断弦之琴般逐条崩毁,谢观止甚至来不及解释,猛地以身入阵,手指顿时凝出灵力泉流喂入阵中。
谁知,她这一喂,灵阵顿时亮起冲天般的光芒,霎时将整个屋子照耀得刺眼无比。
绘制灵阵的符灭山庄弟子修为远不及她,因而法阵无法承受如此功力,登时在室内激起一阵利风,瞬间反噬到了周遭修士身上。
只见修士满头大汗,却身子颤抖,七窍竟缓缓流出血滴,将有七孔出血之势!
谢观止一惊,连忙收力,道:“夜烛,你来!”
唐夜烛走上前去,将衣一抚,直接坐在灵阵正中。只见他垂眼呈打坐之势,瞬时间,身遭泛起淡淡的紫光灌入灵阵,与众修士输入的法力相合,再度荡漾开能够治愈的灵光。
只听李允正余惊道:“谢仙师为一国之医,医道过人,修为却也日益精进,允正佩服。”
“……”谢观止还未缓过劲来,方才险些伤到修士的景色历历在目,低声道,“不敢当。”
何止不敢当,她可太清楚了,那股可怕的灵力并非她本身所有,而是天命玦所致。
随着天命玦逐步与自己共鸣,谢观止时常会感觉自己强得可怕。这并非笑谈,因为这股力量太过强势,很多时候她自己都无法控制。
刚刚那样,如果因着自己的力量伤害到了别人…她想都不敢想会有多愧疚。
头脑中正是一片乱麻之际,谢观止却突然感觉靴边有股暖洋洋的感受。
她垂眼望去,原来是方才那病重的豺狼重新振作起来,亲昵地用脑袋蹭着她的靴子表达感激。
谢观止愣了愣,不禁蹲下去轻轻揉了揉它的脖颈,道:“不用担心,你们会好起来的。”
哒、哒。
豺狼轻轻摇着尾巴,虽然身体虚弱,尾巴却欢快殷切地摇晃着,每下都甩到了唐夜烛,后者无奈地忍受着。
须臾,唐夜烛轻声道:“没关系的,姐姐。”
谢观止一顿,只见唐夜烛闭眼打坐,仿佛刚刚的话只是随口而出。
周边的修士谁人敢偷听,各个表现得分外用工,谢观止被豺狼舔了舔手指,心中不由得一暖,道:“谢谢你。”
正在此刻,忽地一阵冷风袭来,谢观止不由得皱眉。
这风倒也不是阴寒,只是夜风忽地吹在身上,不免寒冷,她心说着,不知是谁又把窗子打开透气了…窗子?
陡然之间,她猛地立起身来,顺着风向望去,果不其然,无人的内室开了一扇纸窗!
想都不必都想,这必然是那一直藏着的贼人,如今捏准了时机打算逃跑。
谢观止厉声喝道:“别跑!”紧接着立马抢出步去,跑出两步,又猛地想起什么一刹身子,转头望了眼唐夜烛,道:“我去去就回。”
唐夜烛坐在阵中不能抽身,只好轻轻点头,道:“好,注意安全。”
李允正立刻也要跟来,被承安王喝止,谢观止远远抛下一句:“不必来援,此人身手矫捷,一般士兵追不上,留守在陛下身边更好!”
她扶窗而跃,纵身跳入寒风之中,身若离弦之箭,破风而上紧随那影子之后。
冷风扑面不过如此,那贼人跑得无比之快,两三下便跃上城墙跳入长安城条条纵横的街坊。
而且此人对市井极为熟悉,一会抽开干草卷惹得漫天草丝飞舞,一会儿专跳酒坊子的瓦罐堆消耗谢观止的速度…好几回明明那影子近在咫尺,却一个拐弯儿,又逃去了另一条路上!
这一路追得那是一个鸡飞狗叫,弄得街坊邻里人仰马翻。
谢观止气喘吁吁,连声道歉。路上还顺便救了几个遇上妖怪的小孩儿,再顺手把孩子交给巡逻的士兵,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才好。
可见这人当真修为得了,竟能速度一直在她之前,谢观止不禁厉声道:“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眼见着又到一条黑灯瞎火的巷子尾,那身影竟有减速之势,她猛地伸手一攥,死死地拽住了这贼人。
用力一拉、一扯,可谁知,扭过身来的竟是一个满头大汗、乞儿模样的小孩,只听他道:“你追我干什么?!”
“……”谢观止也累得不轻,死死扯着这小孩,道,“你偷太子的麒麟,我不追你追谁!你才这么小,为什么要做这种…”
话音未落,她才迟迟感知到,这孩子身上似乎的确没有麒麟的气息。而且细看,这孩子似乎有些眼熟,不禁皱眉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承安宫?既然没偷,你跑什么?…你叫什么?”
“你管我叫什么!”小孩被问得急了,气急败坏地把手甩开。
谁知,面前这破破烂烂的小屋子里,竟走出了她如何都想不到会出现的人。
只听画扇道:“谢仙师应当是误会了,这小厮,万万没有胆量偷到太子头上。”
第42章 乞儿 “小朋友,你叫徐燕,不知是哪个……
夜色深重, 空中焰尾四窜,画扇立在一间破破烂烂的篷房前,悠闲自得地摇着扇子,道:“谢仙师, 久别重逢, 甚是想念。”
方才被捉住的孩子见了画扇, 快步往人身后一躲, 只歪歪地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她。
谢观止看清来人, 一愣,立刻道:“画扇, 你怎么在这里?承安宫…”
“我知道,承安宫遭受袭击,虽然早了点。”画扇打断她, 转身撩起门帘, 道,“外头冷,进来说话吧。”
短短几日不见,画扇又是这般无所不知的模样。谢观止只好跟进屋中,一边琢磨着他说的“早了点”是什么意思,一边又在意方才那小孩与画扇是什么关系。
正思考着如何开口,甫一步入室内,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眼前之景却让她看傻了眼。
这逼仄的破屋不过方寸大小, 屋中亮着几盏煤油灯, 却挤了约莫有十来个年龄相仿的孩子。
这群孩子各个手长腿长,身子消瘦,两眼精光, 当下正捧着饭碗喝米粥。见到画扇来了,齐齐问候一句“国师”,权作礼数已到。
这种模样的孩子在长安倒不少见,市井大街上就有不少。通常各自有个小碗儿,一边说些讨喜的话一边求老爷太太们施舍“几个子儿”。
只是眼前之景,与平日里给人印象矜贵雍容的画扇相差甚远,谢观止略显意外,道:“这些孩子是你在照顾?”
画扇施施然坐到茶案旁,闻言一讪,沏着茶轻飘飘道:“扇某位居一国之师,虽应统理大局,却也应当着眼于天下苍生嘛。谢仙师,来一杯?”
回想起上次的遭遇,谢观止嘴角一抽,摆手道:“不了,当下我没有喝茶的心思。”须臾,不禁道,“倒是你…承安宫遭受魔物袭击,你还是尽快前往护驾比较好吧。”
“是么,”画扇眉弓懒懒挑起,一面饮茶,一面用茶水浇玩瓷宠,缓缓道,“唐少主既然在宫中,我又何必回去呢。如今长安更是大乱,城中值守的士兵修为不及唐少主千分之一,至于圣上,待到此事结了再许他发怒罢。”
听完这番话,谢观止更是确信自己对画扇的看法。不知怎的,这男人虽然位为人臣,却总有种对君王也不甚在意的态度。
就像上次比武大会,跪是跪了,骂是被骂了,起来照样笑眯眯的像个没事人。
包括方才在宫中,承安王提及画扇之时也大有忍无可忍之意,想必这国师与君王之间,肯定是有矛盾在的。
还没来得及接话,屋外忽地爆出一阵女子的尖叫声:“救命!!救命!!!”
“有人!”谢观止心里一凛,刚要抢出门去。却只见画扇将手中折扇一合,在桌上轻敲两下,道:“去。”
方才还在囫囵吃米粥的孩子们将嘴一擦,瞬时形同野兔般窜出门外。
她连忙跟出,尖叫声源极近,与这棚屋仅仅一墙之隔。
方才出门,便看到一队行色匆匆的士兵正在奔往另一片骚乱,天空火光不绝,惊悚的百姓不是满街乱跑就是拽着士兵求救,甚是混乱。
许是这条巷子地处偏僻,贫民聚集,因而求援得到回应的速度是最慢的。紧挨着棚屋的屋子更是破旧,远远看去比起人房更像个狗窝。顶上破的通天窟窿盖不住,如今正被密密麻麻、湿润打结的发丝笼盖。
屋子里,一位少女吓得面目惨白,被细细长长的黑发几乎裹成一个蚕蛹,张嘴想要冲谢观止呼救,嘴唇刚刚打开,却从里涌出了一团团吐之不尽的发丝!
“救…救……”
谢观止看得头皮发麻,厉声道:“发鬼!”
这所谓发鬼,便是一种身体由无数发丝组成,远看似有人形,近看却找不到其形体的低阶妖怪。黑发之间藏匿诸多妙龄少女面孔,专挑年轻女子下手,只为吞其血肉保持青春靓丽。
这种妖精,遇上修士通常毫无反手之力,可若缠上常人,因着自身修为极低,吞食的过程往往缓慢无比,便会把人活生生地吸成一把枯骨。而且为了血液新鲜,会尽其所能保持猎物清醒,过程可谓痛不欲生。
画扇突然伸手,拦下将要冲入屋中的谢观止,轻松道:“发鬼脏劣,莫要脏了贵手。”
话音刚落,身子灵活的孩子们立刻冲入屋中,各个儿分工明确,丝毫不露惧色。
只见为首的掏刀斩发,有劲的拖着女子便往外拉,更有把握时机的,捏准了女子脱离发牢的瞬间,便拔刀猛地钉穿那发鬼的眼珠!
谢观止看得一惊,道:“好利落的法子,你教的?”
“嗯,”看着女子脱离危险,画扇轻轻脱去外衣,为她披上,道,“谢仙师,诚如你所见,这里离不了我,但也用不着再来一位你。我就直说了,太子的麒麟不在此处,你找错人。”
谢观止低身下去,为女子疗伤,待到女子方才被发鬼勒出的血丝愈合,才轻声道:“没事了,别怕。你叫什么?”
女子仍在瑟瑟发抖,听到问话,迟钝地反应两秒,道:“我…我叫阿红。”
“……”谢观止一愣,低声道,“好名字,阿红。”
须臾,她站起来,望向画扇道:“我的确追错人了,只是,那孩子…他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承安宫?你派他过去的?”
闻言画扇先是颇为意外,目光揶揄地扫了那孩子一眼,道:“徐燕,原来你还没和谢仙师说?”
被点名的孩子耳朵一红,倔强道:“不一样,我看了,她不是我想要的老师。”
“老师?”谢观止一头雾水,瞥了眼那孩子。又迟迟反应过来画扇刚刚叫他什么,不禁喃喃道,不禁觉得一股既视感愈发强烈。
正要想起什么之时,画扇将折扇一合,道:“谢仙师,你如果要找麒麟,不妨到黑市中看看吧。”
谢观止回神,道:“黑市?”
她如今完全不意外,画扇口中会随意蹦出这种在法律边缘狂舞的词语。只是来到长安如此之久,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眼,不禁在意。
“嗯,还请谢仙师勿要错怪。一国之法,过犹不及,就像这黑市一样,总要给百姓留一孔呼吸的眼。”这么说着,画扇用目光在孩子群中扫视一通,最后用扇子点了点徐燕的额头,道,“就由你护送仙师吧,可还记得我的教导?”
徐燕声音闷闷道:“说话礼貌些,表现可爱些,先说谢谢后落座,男叫哥哥女姐姐。”
“……”还以为是什么秘密教诲,谢观止忍俊不禁,道,“好,那就谢谢国师,我去黑市探探一二。”
将要离去之时,她却忽地被屋中女子叫住,只听女子道:“谢仙师!”
谢观止转过身来,道:“怎么?”
女子两手合十,深深地对她鞠了一躬,道:“小女永生难忘仙师救命之恩。”
谢观止像被定身般站立片刻,嘴唇开合,没能说出什么,只能对阿红露出了一个微笑,最后道:“有缘再见。”
……
待到二人行至街头,徐燕走得稍快些,随口问道:“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你们认识?”
“嗯?”谢观止垂下眼打量,徐燕虽然身子尚未抽条,但已经快和她肩一样高,面容带着股青年人迫切想表现成熟的冷淡劲。虽然是个乞儿,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头发却梳理得齐齐整整。
片刻,她笑了笑,道,“就算不认识,也可以对人很好吧。”
“是么,”徐燕瞥她一眼,道,“黑市里很乱的,你要多加小心,画扇只准我送你到入口,不许我进去。等会到了,你就拿着这个东西,保准可以通行。”
“好,”谢观止接过来,原是一枚刻有“扇”字的令牌,做工精良,玉纹金丝,大有画扇那种奢而不俗之感。
须臾,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小朋友,你还没说为什么会在承安宫里?”
徐燕眉头一蹙,道:“叫我名字。”
谢观止从善如流:“徐燕小朋友。”
“……”徐燕嘴角一抽,明显准备对她开炮,却又仿佛想起画扇的教诲似的,蔫了下去,道,“我最早想认你为师。”
这倒是意料之外,谢观止轻轻“咦”了一声,道:“认我为师?”
两人渐渐地从偏路走进长安的坊市大街,因着混乱,许多富贵人家的宅邸都大门紧闭,略显冷清,夜风缓缓。
徐燕道:“对,因为你很出名,所有人都说你是什么谢仙师,什么国家之医。我想要个师父,画扇说过我根骨清奇,是个天才。所以我想要一个能教我的师父。”
听到这儿,谢观止想起来方才在街上拽他那一下,这孩子的灵根的确不凡。听到这儿,她顿时明白过来,遗憾笑道:“结果发现我不是那种打架很厉害的?”
“嗯。”徐燕煞有其事地点点脑袋,道,“我可不是随便拜师的,要有一个观察期…”
聊到这,谢观止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了,状似轻松地问道:“小朋友,你叫徐燕,不知是哪个字的徐?”
徐燕挑挑眉,道:“双人旁一个余,祖上…应该是江南徐氏,如今府在梨花畔吧。怎么,你也认识我爹?”
第43章 醉春 “今夜唱的可是春曲?”……
“梨花畔的江南徐氏…你父亲是, 徐府的徐老爷?”话已至此,谢观止不禁诧异,既然如此,这年龄明显小一些的徐燕便是徐高飞的弟弟了。
想想也怪异, 徐府既然不惜千金为徐高飞炼丹养修为, 怎会放任徐燕这样一个天才在外沦作乞儿?除非。
徐燕目视前方, 平淡道:“我说他是我爹, 不代表我是他儿子。”
接着说:“我娘是长安的花楼女, 据说,我爹他当初答应要赎我娘出来, 跟她成亲。但是直到娘生下我,爹也没来,娘后来身体不好死了。我也找不到我爹, 他大概是不想要我这个野种吧, 也无所谓,我在长安过得挺好的。”
片刻,徐燕似乎觉得自己说太多了,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道,“你可别笑我。”
谢观止沉默一会,道:“孩子想父亲这种事, 怎么会笑你呢,你有没有试过联络徐老爷?”
徐燕摇摇头, 道:“那不行, 我这不值钱样,哪敢对外声称自己是徐老爷的儿子。不是被人绑去要钱,就是被杀了灭口, 不得行。”
听到这儿,谢观止心里不是个滋味。这孩子才这么小,却已经深深知道人性之险恶。
她本想说倘若徐燕不介意,便替他向徐老爷传句话。但又想到徐高飞的处境,不禁沉默,觉得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话音落下,两人各有心绪,一路无言。徐燕明显对长安的市井街道熟悉极了,带着谢观止勾勾绕绕,却是越走越到热闹的大道上。
如今都将要破晓,街道如此大乱,却还有几家酒坊灯火通明,醉汉倒是几时几点都不在意,有的喝趴了,有的还正在兴头上,彼此欢呼着再来一碗。
紧挨酒坊的是个听曲的地方,这戏坊子明明白天毫无异样,到了夜晚却是金光璀璨,人肩接踵。戏坊内传来悠扬的琴瑟和鸣之声,数不胜数的男女进进出出,欢声笑语,场面如梦如幻,显得十分不真实。
谢观止正心中揣测着这又是什么地方,却迎面撞上徐燕的后背,不禁鼻子一痛,道:“不好意思。”
徐燕转过身来,表情略带无语,道:“仙人走路都不看路吗?我们到了。”
“到了?”谢观止一愣,两人面前正是那灯红酒绿的戏坊子,名曰醉春台。
这醉春台的门口除罢他们,还有不少人逗留。虽说迎客门是大开着的,站在门前的侍卫却威严不已,两手抱臂,腰间悬一把长刀,打眼望去便知不是善茬。
这么一看,谢观止不禁想心中感慨,当真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黑市竟然以热闹的戏坊子作为伪装,白天唱戏,晚上迎客,就这么明晃晃地杵在长安大街上,大胆却也聪明。
这会儿,正有个瑟瑟发抖的妇女在与侍卫对话。
只听侍卫道:“今夜唱的可是春曲?”
妇女紧张道:“非…非,非春……乃……”
谢观止疑惑道:“这是在?”
徐燕瞥了眼那边,道:“醉春台晚上入场,先得对暗号。不用担心,一会我来说。黑市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进,这种就是想进进不去的。你瞧着吧,她马上要挨打了。”
果不其然,侍卫将腿一踢,竟猛地把妇女从门前踹下!
妇女惊呼道:“啊!”
谢观止忙抢步上去,接了个正着,小心地将人放在地上,道:“你没事吧?”
“没、没,没事…”妇女吓得脸色唰白,一面擦汗,一面看向她,忽然惊讶道,“您是谢仙师吗?谢仙师?”
此话一出,附近犹豫徘徊的人顿时都簇拥了上来,道:“这是谢仙师?!”“您要进黑市里头吗?”“能不能帮我个忙?”
谢观止怎都没料到会是这样,应接无暇道:“这…”
明显这群人对各大名人都眼熟,并且经常这样蹲守。只是谢观止难免意外,这种打眼一看就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能在黑市有什么要事?
“够了。”徐燕猛地挤进人群,直接把其他人都给推开,瞪了谢观止一眼,道,“你们认错人了,我们来是给画扇国师取物,倘若耽误了大事,拿你们试问!”
霎时间,人群各个颤巍巍地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个都不敢再往前了。
只有那妇女还死死地攥着谢观止的手,在被赶走前,猛地往她手里塞进了什么,道:“我女儿…”
谢观止虽心有余,可当下确实顾不得太多。立刻找回太子的麒麟、捉拿那贼人是第一要务,倘若还要分神兼顾其他,恐怕分身乏力。
然而,她还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那竟是一串手编的落椿花绳,红花黄蕊,戴着想必好看极了。
徐燕已经站在侍卫面前,朝谢观止招手,道:“来吧。”
“啊,好。”谢观止将头绳塞进衣中,连忙追上。
就如同这醉春台中的每个客人,门前的侍卫也是面覆黑纱,影影绰绰,看不清五官。只见侍卫打量一眼谢观止,再望向徐燕,道:“今夜唱的可是春曲?”
徐燕道:“非春,乃冬夜寒雪。”
侍卫再道:“客官要看旧戏还是新戏?”
徐燕道:“旧戏早亡,且听新声。”
侍卫顿了顿,最后道:“戏里是人是鬼?”
徐燕答道:“皆是过客。”
这一问一答,速度极快,眼见着侍卫逐渐松开剑柄,最终,将身一躬,道:“戏已开场,二位请进吧。”
徐燕望向谢观止,道:“好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过会再往里走,第二关有人拦你,给他令牌就可以了。记住,不要乱吃黑市里的东西,别人给的水也不要喝…”
这口吻,听着像带小孩似的,谢观止忍俊不禁,连连点头,道:“好,我记住了,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徐燕本还认真地在思考,瞥到谢观止的表情,顿时脸跟蒸炉似的,怒道,“我好心跟你说,你还笑我!你就去吧,被欺负了可不要哭鼻子回来。”
话罢,为了显得自己颇为不在乎似的,徐燕快步便离去了。
只见侍卫拿出一只小盒,对谢观止打开,恭敬道:“请。”
垂眼望去,盒中原是一方面纱,与侍卫戴的黑纱不同,这醉春台中欢笑的男男女女面上所覆的,都是这种细润的白纱。
不以真面目示人,想必是黑市里的一道规矩,谢观止点头道:“好。”
轻纱覆面,侍卫两开,醉春台歌舞升平,琴声悠扬,花香醉人,大有人间仙境之感。
甫一推门,热浪与香气扑面而来。醉春台内烛火通明,檀香与脂粉味熏得人心口发燥。奏乐者指下丝竹缠绵动人,台上舞姬罗袖翻飞,步伐轻盈如燕,钗环叮当作响。
俯瞰望去,台下坐卧的尽是贵胄商贾,推杯换盏,人人口中尽是豪言笑语。男子醉眼朦胧,或倚红偎翠,或仰首吞酒。女子娇声婉转,笑靥如花,温如软玉傍人左右。
谢观止环顾一周,面色迟疑,心道这哪里是黑市,倒更像是男女寻欢作乐之所。难怪画扇不许徐燕进来,小孩子确实不应该来这种地方。
她小心行于人群之间,四下打量,却不见任何像是入口的东西。正在此时,却忽地有人从她耳后道:“姐姐,你迷路了?”
此地如此混乱,忽地被人这样唤了一句,谢观止一愣,转首望去。
谁知,眼前全然不是她想象中的人,而是一只喝得七荤八素的奇丑男子!当下这男人正打着酒嗝对她招手,道:“我正好,嗝,要去房间里休息…你来不来?”
谢观止嘴角一抽,感觉自己两眼受到了法术伤害,一声不吭地把这丑男与另一个丑男的手牵在一起,放任他们俩一起去屋里“休息”了。
这醉春台的构造环环绕绕,只是上下两层就够谢观止的迷路属性乱逛半天。
终于,她摸到了诀窍,倘若人人都能随便去的地方,那肯定就不是第二道关卡。
相反,如果顺着没人的小道……
这可不,片刻,她便找到一条寒风扑面的长道。这条漆黑湿冷的小道比起醉春台内部,可谓是年久失修,脑子正常的都不会往这儿来。
然而她知道,这若是一条闭合的通道,那便不会一直有风流动。
如此寒风扑面,正说明对面有路可走!
只是这一路越往里走,似乎越有下行之势。逐渐的,背后醉春台的丝竹之声缓缓消弭,谢观止体感的温度明显寒冷起来。
这通道明显又空又长,四下漆黑不已,伸手不见五指。她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发出的回声。
哒…哒……
不知走了多久,谢观止几乎要怀疑自己走错了,低声道:“有人吗?”
“吗…吗……”
漫长的回音反弹而来,她却将眉一皱,很明显声音回弹得快了许多,说明尽头就在附近。
正在此时,忽地有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准确来说,那手没能攥上就已经被谢观止反制,她的肢体反应快于大脑,死死钳住那手掌然后一惊,道:“谁!”
谁知,手掌的主人被钳住也并不说话,只是缓缓地将手心朝上,冲她勾了勾手。
谢观止愣了愣,摸黑取出画扇的令牌,试着放到人手上,道:“这是国师的令牌。”
只听黑暗中传来一阵摸索声,须臾,那双手撤开了力度,对方缓缓道:“请吧。”
第44章 黑市 《谢郎唐少禁忌爱》…………
闻言, 谢观止心说这应该是通过了第二道关卡,松了口气,却又疑惑道:“是要一直往前走吗?”
然而眼前漆黑一片,方才检验令牌的人仿佛消失了似的, 悄然无声, 无人应答。
她等待片刻, 明白这侍卫恐怕不会再搭理她。只好相信自己的直觉, 一路前行。
走着走着, 却发觉这不仅是往前,更是往下走!
整个通道呈下倾的缓坡角度, 行至百八十步,明显能感觉阴冷的湿气愈发浓郁。
如今所处之地远听不见醉春台的歌舞声,谢观止不禁警惕起来, 手握剑柄, 摸黑继续下行。
这倒确实出乎她的意外,虽说早预料到黑市必定藏匿很深,却未曾想到竟会在如此之深的地下,前后两道关卡才能前往。这样看来,里头的交易定然涉及众多,才会这般层层把控。
当下伸手不见五指,浓稠似水的黑暗正适合理清思绪。
谢观止正逐寸推断着当下, 却忽地嗅到一股浅淡的梅香,步伐停顿。转过身来, 尚未来得及开口, 便感觉她的手被人轻轻挽起,牵到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掌。
“……夜烛?”她脱口而出,略显诧异。
谁知, 那手掌的主人只是轻轻笑了声,并未作答。他似乎是为了引着谢观止往前,稍稍施些力气,带她坚定地往下走去。
逐渐的,随着二人步伐渐远,明显前方缓缓亮起光芒。谢观止借光打量,身边人原是方才在楼上见过的陪酒公子,墨发挽起,头簪梅枝,因而有着与唐夜烛相似的香气。
如今看来,想必是过了第二道关卡,有专人引路带客入市,可谓是服务万全。
送至此处,公子莞尔道:“抱歉,并非姑娘心中人。”
谢观止忙抽回手,心乱道:“…不必,谢谢你了。”
公子也颇会看人脸色,于是躬身作揖,抬手道:“再往前便是真市子,姑娘自取所需,回时原路返回即可。”
话毕,只见人向她遥遥微笑,很快又隐匿到身后的黑暗中。谢观止轻叹口气,不禁分神想起唐夜烛,不知他在承安宫里一切是否还好。
朝着光源堪堪几步,瞬时间,只感觉一阵冷风扑面,这风远比方才感受到的强力许多,便明白已经走到头。
许是在黑暗中呆了太久,眼前之景亮起来时,谢观止不禁以手遮光,才逐渐看清前方的环境,煞是惊叹。
只见这地底之下,竟也有着高低相错的楼房街市,地面皆为乱石铺就,穹顶同样是石顶材质。垂吊而下的石锥不断坠落水滴,在长段不一的石柱之上拴着许多猎猎彩旗,这旗子可能年月已久,表面附着油渍,看起来厚重如泥。
许是地下的空间不足,因而黑市的街道略显逼仄,有临街摆摊的,更有盘下房面开坊子的。密密麻麻,热闹非凡。
湿润的街道随处可见黑铁灯座,里头燃烧的灯火不红不紫,竟然惨白一片,烈烈地烧着。虽为火焰,却让人感觉阴寒无比。
谢观止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景色,不禁哑然。
顿足注视许久,才忽地察觉到竟有数道目光,自从她走入黑市便已经紧紧跟随。
循着视线悄然望去,原是各家铺子的店主。街道上有众多或揽客、或悠哉闲聊的生意人,眼各个比刀子还尖,此刻瞧见来了个新客,顿时都投来毫不遮掩的打量。
见到此景,谢观止心叹不妙,倘若被人察觉她表现得太不自然,恐怕要被怀疑。于是立刻轻咳一声,随便走到张地铺前,假意攀谈道:“老板,都有什么宝贝。”
她此举是为了尽快表现自己是个“买家”,根本没看那铺子上是些什么东西。当下问着,还在凝神感知麒麟的灵力,的确是越来越近了,顿时更确认贼人就在此处。
只听那老板娘在下,神秘兮兮道:“诶哟!姑娘好眼力啊,你瞧瞧,咱这可都是今年春新进的尖儿货!我都说不出来哪个是宝贝,都是好宝贝——”
“是么?”谢观止随眼一瞥,登时头皮发麻,难以置信道,“你这卖的都什么东西!”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地铺上铺着的远远望去全是书本,她还以为会是什么武功秘籍、江湖秘法云云。
可谁知,这里头密密麻麻,丝毫不知羞耻书页大开的……竟全都是春宫图!
最要命的是,就在群魔乱舞、无数痴情男女纠缠的画像之上,被作为“门面”展出的一本画册的封面:俨然左是一身着青衫的妙龄女子,右则为一袭黑衣,笑靥如花的男子。
作画者好像还偏偏怕大家认不出是谁来,女郎手中配一白刃红心剑,正轻佻地挑着那金瞳男子的下颌。男子则丝毫不畏,手还搂着女郎的腰肢。
画面笔触细腻,氛围灯火朦胧,可谓缠绵悱恻、风情横生。
老板娘被谢观止反应一惊,随后又咯咯地笑起来,摆手道:“害羞啦?这有什么!姐姐我也爱看,美女帅哥亲嘴子的事谁不喜欢,哈哈哈哈。”
“不不不,”谢观止此刻无比庆幸脸上的面纱,否则她这红透的脸绝对要暴露了,只能无奈道,“我不爱看。只是…你们就这么随便画别人的本子会不会不太好?”
“害,”老板娘乐得花枝乱颤,瞥她一眼,摆手道,“只有咱们想不到,没有人家做不到呀!这全长安谁再不知道谢仙师和唐少主是一对——你说着不喜欢,我看你盯得倒是怪紧呢,真不要?就这一本儿,你不买过会别人就抢走了!”
“是一对?!”谢观止面红耳赤,咬牙道,“我怎么不知道?”
“对呀对呀,”老板娘乐呵呵地捏起画本,又在她眼前晃了晃,道,“你看了不就知道了!据说这可是唐少主身边的侍从爆的秘辛!”
“……”谢观止深深地叹了口气,扭头道,“算了算了,我不要。”
老板娘:“你准后悔!”
刚走出没几步,她却犹豫地刹住身子,想了想,又拐回去。脸跟火烧似的问道:“你保证就只有这一本?别人那也不会有?”
“那是,”老板娘拍着胸膛,豪爽道,“你信我啊姑娘,咱这儿的货那都是全长安一流的,绝对没假!”
谢观止抿抿嘴,心虚地看了一周,确定没人在看,才悄然掏出自己的荷包,道:“…那你给我包起来吧,包严实点儿。”
“好嘞!”
老板娘那是手脚极为麻利,也颇为懂行,心知这不是什么光彩东西,转眼就从包中翻出许多黑布麻绳。捆捆绑绑,便将《谢郎唐少禁忌爱》包得严严实实。
谢观止拿到手时,看着包成一块黑砖似的画本,低低地叹口气。
她反复在心中说着:这可不是自己想看,是因为这种不正当产物绝不能流传出去!与其让别人买走,那倒不如自个儿藏起来销毁,更保险许多。
终于平复好了心情,她打算再问老板娘几句,却一低头,撞上笑眯眯的眼睛,登时有些破功,道:“…好了好了,我其实来这儿,主要不是为了买画本的。”
“嗯嗯,行,你说啥都对。”老板娘乐呵呵。
谢观止不禁扶额,想想,似乎不好直说是来找麒麟的,显得太过明显。不禁迂回了一下,道:“这儿应该有灵□□易所吧?呃,我朋友身体不好,我想买点儿好货回去炼药。”
“噗,”老板娘又乐,“灵□□易所?姑娘当真第一回来啊,”随后抬了抬下巴,朝后头示意,“喏,你往里头去,狗市就在后头呢。”
“狗市?”谢观止挑眉,道,“只有狗吗?”
这回,这老板娘倒是没再笑了,颇为意外地瞥她一眼,道:“黑话,里面啥都卖。但我多嘴一句,你要是什么都不懂,来也就是个被宰的主。”
“……喔,”谢观止点点头,须臾,又想起兜里的发绳,只好尴尬地笑笑,再道,“呃,还有我想问问,咱这儿有卖孩…崽子的吗?”
她本意只是问问,毕竟人口贩卖在概念里应该还是很过分的。
谁知,老板娘却轻轻松松道:“有啊,你想要啥样的?”
谢观止心中一惊,面上强作镇定,随口道:“什么样儿的都行,我倒不缺钱,能挑个称心的就好。”
“就前面,”老板娘将手一指,道,“里面什么样的都有,唉,娃娃们要真能被买走养了也好,要不然,真吃苦咯…”
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谢观止略显惊讶。
因为老板娘所指之地近在咫尺,是一间老旧的茶楼。这茶楼通体刷了红漆,斑驳的匾额上还搭着不知挂了几年的红布绸,只见其上写着:万花阁。
打眼望去,便知这不是一般的茶楼。因为楼里灯红酒绿,站在这个距离,就能闻到呛鼻的酒香与廉价脂粉气味,正在楼前,站着两三身若扶柳、浓妆艳抹的妙龄女子,正缓缓摇扇冲每个过客挑逗勾引。
所以,往通俗了说,此地应该是青楼,卖孩子也的确符合逻辑。
但是这里卖的,想必都是青楼女子因故诞下的婴孩,也就应该不是方才妇女托她找寻的孩子。
只是,如今问也问了,不去多少有些不合适。谢观止只好硬着头皮,点头道谢,道:“好,那我去看看一二。”
第45章 密室 她脑子里浮现出了李刀拿三把长刀……
没走几步, 浓郁到几乎让人喘不上气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虽然万花阁的外观稍显破旧,阁内散发的气味却闻起来香烘烘的,与阴湿的地底全然不同,倒也不难理解过客们想抱起温香软玉好好暖暖身子的冲动。
谢观止方才走到万花阁前, 便迎上一位笑颜如花的娇媚女子, 正裹着长袍与贵客挥手告别。比起门前搔首弄姿的众多其他花朵, 这女子显得风采不凡, 媚而不俗, 举手抬足的风采让人目不能移。
这门前的几位揽客女瞧见有人上门,纷纷咿咿呀呀地围簇而上。
有人道:“哎呀呀, 这不是个姑娘家么?”
他人笑道:“姑娘家怎了,姑娘家也能好女色呀!”
瞬时一阵高低起伏的笑声:“恩公…哎,不对, 是恩娘, 你看看,喜欢什么款的?咱这万花阁百花齐放,只要你有钱,啥都有!”
这可不,没几句话的功夫,万花阁的娘子们全都听说了门口有位女贵客,要大选秀挑姑娘!
尽管同是女性, 谢观止也少有被千娇百媚的女娇娥们争奇斗艳的经历。
眼下正有一位女子往她怀里倚靠,香味醉人, 谢观止红了耳尖。推也不是, 说也不得,手不上不下地环着女子,道:“诸位误会了, 我的本意不是…”
她这话说得磕磕巴巴,嗓音尴尬,显得颇为好笑。果不其然又引得女郎们一阵嬉笑,谢观止心中无奈,她对女人是确确实实没兴趣,可是如此漂亮可爱的女子们如此簇拥,场面美妙如群蝶飞舞,怎狠得下心伤了她们的心呢。
须臾,方才那位风采不凡的女子懒懒出声,含笑唤道:“好了,都别闹了。这位姑娘想必是有其他要事,散开吧。”
“喔…好的姐姐。”谢观止怀里的女子遗憾嘟囔,复又笑着对她抛个媚眼,“别忘了我哦。”
很快,方才还在嬉笑玩闹的女子们,各个顺着“姐姐”的旨意礼貌退开。
尽管人是从身遭走了,谢观止却觉得自己已经被脂粉香气浸透了味儿,不免失笑,迎上女子道:“多谢姑娘解围,我此行其实是为…”
“要买孩子?不用惊讶,来这儿的不是为了买身子,就是想买不要的小孩子。”女子懒散地翻看着自己的指尖,瞥谢观止一眼,道,“那你来对地方了,妹妹们,带她去屋里挑吧。”
“好——”
瞬时间,谢观止被各色女郎“啪”地攥起手掌,整个人犹如被蝶群带起飞舞一般,在香风中踏入万花阁。
她还未来得及和方才女子多说几句,总觉得,那女子偶尔的神态让她有种既视感,却……
环绕着她的女郎们叽叽喳喳,宛如鸟雀啾鸣,四下议论道:“恩娘,你喜欢小孩子呀?你真好,喜欢小孩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我们这儿的孩子都皮实,耐打耐骂,你买回去呀只要给点吃食就能活,可老实啦。”
“嗯呀,而且恩娘你瞧,咱大家伙都挺漂亮吧?孩子都随娘,不丑!”
这一路上,明明万花阁内灯光旖旎,丝绸低垂,无数男女倚在榻间推杯换盏、吞云吐雾,移步换景之间步步活色生香,煞是一夜灯红柳绿的快活之景…
环绕在谢观止身旁的女郎们却各个又笑又闹,她们的笑声,却像街上懵懂的孩童一般纯粹。
谢观止不禁止步,道:“姑娘们,其实我…”
她一停,拉着她的女子们怎么拽都拽不动,满头大汗道:“诶哟,恩娘,你也是有一股牛劲儿……”正扭过来想问怎么回事,却忽地,有个女子眼光落在她腰间的令牌上,为之一惊,“你是画扇国师的人?”
“啊,”谢观止失语,心中一慌,她竟是忘了腰间悬着画扇的令牌!匆忙道,“别担心,我不是来抓人的。”
却谁知,那群女子一听画扇二字,顿时爆开了一阵剧烈的讨论:
“画扇国师的人!”
“哎呀,那咱们岂不是招待不周啦?”
“可是第一次来画扇的客人,该让人家坐哪去呢?”
“怪不得恩娘看不入眼,那可不么,国师的人,眼光肯定高!怎么会要一般的娃娃……”
谢观止听得一愣一愣,本以为黑市的花楼女子应该颇为忌惮国师手下才对,如今这架势…怎么看起来还要以上上礼招待?!
这可不,话音刚落,一群女子顿时又牵起谢观止来,一路小跑,奔至二楼转角,走廊的最深处竟是扇画有龙凤戏月的秘门。
这秘门与其上精美的纹样,一看便知是画扇的审美。只见为首的女子轻轻踮脚,以唇吻上圆月正中,那月亮竟忽地泛起光辉,秘门无风自动,沉重又缓慢地左右两开,呈现出一方奢靡雅致的茶室来。
女子笑起来,展示道:“此乃画扇国师专用的茶室,既然恩娘是画扇的人,那就请在这里喝茶吧!”
谢观止不禁诧异,道:“画扇也经常来这里?”
不知怎的,她脑子里浮现出了李刀拿三把长刀将画扇反复抽打至q弹的画面。
一群人才刚入室,秘门合起,闻言,女子愣了愣,忽地笑道:“不不,恩娘有所不知。国师来这里只是喝茶,偶尔会忙些自己的事情,不然…我们这万花阁也开不了这么好,大家现在吃的喝的,许多都是画扇国师帮忙给的。”
“哦,原来如此。”谢观止点点头,环顾房间一周,不得不说此处虽然也算得上金碧辉煌,但比上画扇自家那堪称危险的艺术感……还是收敛许多的。
只是不免怪异,要大费周章在地下黑市的万花阁开这么一座密室,可见画扇也有不便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儿,她又无语地摇了摇头,心道也不一定,说不定画扇只是觉得这颇为风雅呢。
女郎们熟练地从柜箱中拿出各色茶点装盘,忙着给谢观止泡茶。
见状,她连忙道:“不必了,我一会儿就走,大家不用如此操劳。”
正在泡茶的女子叹了口气,道:“唉,恩娘果然看不上咱这儿的娃娃。不过,像是徐燕那种万里挑一的天才确实太少,燕姐似乎也不愿意再生了。”
闻言,谢观止心中一惊,道:“你是说,徐燕生母就在这万花阁里?”
“对呀!”送上果盘的女孩点了点头,道,“就是方才门口的姐姐,咱万花阁的妈妈前年风寒死了,如今是姐姐养着我们。”
话头刚开,女孩儿们纷纷你一言我一句地聊起来:“徐燕脾气当真与姐姐像极了,别的娃娃生下来就哭,徐燕生下来就瞪人。”
“哈哈哈哈,我还记得呢,有回我差点就要把茶水洒到客人身上,徐燕忽地不知怎么就接住了茶杯!就是那时候吧,咱们发现这小子身手不一般呢。”
“对呀,燕姐后来不是说,徐燕要是个庸才倒还好,养在万花阁里打下手。可偏偏是个天才,天才哪能屈居在这里呀…”
“唉,就是那梨花畔的徐老爷当真是个混蛋!应许着娶燕姐做妾,谁知有孕后,燕姐寄的信一封不回。真是可怜了徐燕,还好后来被国师接走了,不然,这孩子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只是,徐燕走的那天,我晚上收拾卫生听见燕姐在屋里哭。哭得那叫一个痛啊,据说那天之后,燕姐就和徐燕断绝母子关系了,要当自己没这个孩子…唉,不还是希望徐燕勇往直前,忘记过去么。”
“也罢也罢,咱们这么破个小青楼,有啥好惦记的!让娃娃有个好前途才是正事,燕姐是有大局观的。”
谢观止听得震惊不已,她本以为画扇不许徐燕来黑市另有他因,没想到背后竟还有这样一层故事。
本还想徐燕根骨不俗,又无牵无挂,确实是个修炼的好苗子。却不知…
当下她心头酸涩不已,对那过早成熟的孩子,更是一阵无法描述的同情。
徐燕与徐高飞,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名字恰好都有振翅翱翔之意。
却都羽翼沉重,还未能飞向蓝天。
沏茶的女子似是看出谢观止脸色不对,意外道:“恩娘?你脸色好白,快喝杯热茶暖暖吧。”
“啊,”谢观止回过神来,摇头道,“不必了,我其实正打算走,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语罢,她站起身来,却险些没站稳,一手撑在挂画之上,竟摸了个空!
还好谢观止身子稳得极快,她意外地再将手摸上挂画,手掌竟又是直直地穿了过去。
这面墙远远看来,与悬挂着画幅的一般墙壁无二,竟然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设了个障眼法。
谢观止一愣,道,“咦,这是。”
女子搁下茶壶,司空见惯道:“恩娘小心,这是画扇国师的密室。”
谢观止往手中灌注灵力,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障眼法。
在众人面前呈现而出的是一道足足两米长宽的石门,门缝中正传来不知何处的冷风。
她不禁心道,虽然这施了个法术,但也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倘若有人和她一样不小心误触,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发现?
像是知道谢观止在想什么似的,女子笑了笑,道:“啊,恩娘不用担心,这道秘门,只有画扇国师能打开。”
话音刚落,漆黑的石门却在谢观止的手掌下浮现出法阵,法术纹路缓缓布满门扉,巨门顿时应声而开。
谢观止:“……”
女子:“?”
第46章 真相 目前可以确信的是,画扇绝对试图……
轰隆隆……
可见那石门的料子结实极了, 门扉两开与地面摩擦,发出犹如地壳震动般的嗡鸣。原本金碧辉煌的墙面豁然大开一口巨门,里面的通道漆黑无比,弥漫着诡谲的威压之感。
女郎们明显吓得不轻, 鸟雀般聚拢一团, 轻声道:“恩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观止也确实没料到自己竟能开门, 汗颜道:“说来你们可能不信, 这门是它自己开的。”
女郎们连连点头:“对呀对呀, 恩娘一推就自己开了!”
这下可好,众人围绕着谢观止, 眼亮得跟瞧见神仙似地,惊奇道:“恩娘,你真厉害呀!你是不是画扇国师的亲信?!我还是第一次见除了国师之外的人能开这门呢!”
“呃, 不是…算了, 你们就当我是吧。”谢观止无奈不已,只好失笑。
女郎们惊奇的声音在漆黑的长廊中回荡,好似接不住的涟漪,反反复复,最后消弭。
谢观止顿了顿,抽身迈入石门之中,道:“那么, 我去去就回。”
“呀!你要进去?你可要注意安全呀!”
“我们还会再见吗?”
“恩娘——”
女郎们咋咋呼呼的身影停在密道之外,又是担心谢观止, 却又不敢往里深入。
待到她走入密道之中, 正想感慨这黑市怎么如此之多秘密通道,却在此时,只听那身后的石门又是轰隆隆地一阵拖行。
轰!
石门在谢观止身后骤然关上。
谢观止倒不慌, 垂眉听声,能听到这黑暗中有水滴涌动,可知不是死路。
于是摸黑往前直直走去,她贸然入室看似冲动,但实际上,在走入画扇的茶室之时她便早早感受到了那股麒麟的灵力,只是一直找不到源头所在。
因此谢绝茶水正要离去,可谁知误触了秘门。不触还好,这门一碰,那股微妙的灵力顿时如同浪涛般扑面而来。
所以,麒麟很可能就在此处,不过就是环境黑一些,她这一路走过的黑路太多,早就不怕了。
从回声来听,谢观止确信这是一条直线通道,快步往前,步伐坚定不已。
很快便走到通道尽头,手再摸,果不其然,又是一道石门。隔着那石门之外,她几乎能感受到麒麟的体温。
谢观止不禁心跳加速,猛地以掌击门,喝道:“开!”
“开!”“开!”“开…”
回声激荡,她这一掌灌注了灵力,力度之大本该将这石门击成碎片。
可谁知,石门竟又泛起温和的光辉,顺着她的掌心展开复杂重叠的层层法阵。
“门会回应我的灵力,”谢观止的面庞被光辉照亮,不禁困惑地皱起眉梢,道,“这又是为什么?”
当下她无心旁顾,因为石门正在眼前缓缓打开。随着门开,眼前之景瞬时被惨白的烛火照亮。这种烛光与方才在黑市中所见的燃灯色泽相同,当下映照在漆黑的密室中,更显得四下危机四伏。
谢观止迫不及待地走入密室,这里空气极其湿冷,让她打了个寒战。
四下环顾,却不由得心中一冷,丝毫不见麒麟的身影。
“奇怪。”她蹙眉闭目,再次凝神感受,前一秒浓郁如同麒麟就在面前行走的灵力,此时竟然又全然消失不见。
明明一路追来,麒麟的踪迹明显无比。可偏偏如今身入密室,刺眼的痕迹却又了无踪迹…
想到这儿,谢观止精神忽地紧绷,手掌猛握担心,戒备起来。
事已至此,那想必是有人想要误导她走入此处,很可能是陷阱。
……
滴答,滴答。
天花板上凝结的水珠不断坠落,摔在石制的桌几上,很快凝结成了一小片水滩。
谢观止四下环顾,却不见任何明枪暗箭,不由得稍微放松了些。
但眼前之景的确奇怪,此处虽为画扇的密室,却毫无使用痕迹。只见一些石制的桌案、坐卧等等,表面遍布经年的水渍,可见已经许久没人用过。
她试探着走了两步,并无危险征兆,于是左右查看起来。
这密室里唯一称得上干净的便是那石桌子,桌台高到人腹,当下屋顶的水珠正滴滴答答砸上去。
按照这个滴水的频率,应该很快就会有水垢才对。
然而,谢观止用手指轻抚桌面,再一看指尖,干净得连粒灰都没有。
也就是说,有人经常来这里,并且擦拭这个桌面,使它整洁如新。
“…对不住了,画扇。”谢观止一边伸手摸起桌子,一边心虚地轻声道。毕竟怎么说,这都算是随便闯入画扇的妙妙屋,并且随便乱看一通,多少有些没礼貌了。
她用手细细地感受着桌面上的起伏,忽然间,只听咔哒一声。
低头望去,果然不出所料。整洁的桌面显出一条极细的缝隙!
这桌子原来看似平整,但在特定地点有机关,只要施力按压,便能打开藏在桌面中的空间。
如今这道缝隙呈现在面前,谢观止心虚地扭头瞥眼身后,确认没人,才做贼似地掀开暗格。
却不知这么一掀,她瞳孔骤缩,直接屏住了呼吸。
咚、咚。
心跳缓慢得仿佛时间都被减速。
一瞬间,因为眼前之景顿时明白真相的感受,实在是不寒而栗。谢观止有时候会希望自己如果迟钝些,或者反应慢一点,就不至于总是第一个明白这些的人。
可是,眼前的事物她实在是太熟悉了,毕竟不久之前……
她才刚被与之毫无区别的吸魂针刺杀过。
这石桌的暗格中垫着柔软的红色绸缎,在绸缎之上,细细密密、整齐排布着数百根银光闪烁,尖锐无比的吸魂针!
而且,这些吸魂针各个色泽不同,表面泛着一层光辉,有的光芒波澜壮阔,有的则细若残烛。
谢观止眯起眼来细细看,只见每根针上都镌刻有不同的名姓:什么岭南王氏,西北金氏,东南李氏夫人,中原张氏…越是往后,谢观止越是通体发凉,头皮发麻地看到最后。
那针上刻着:长安无姓红女。
这六个字,宛如刀尖儿一般剖进心口,疼得她一阵头晕目眩。
“………红娘。”谢观止注视着那根针,声音恍若梦呓,怀念与愧疚交织。她不仅一次想过倘若那天自己没有误伤红娘,结局是否就会不同?却又深知想这些是没有用的,因为无论她十遍百遍千遍的幻想,红娘已经死去是既定的事实。
吸魂针,细得像发丝似的一根针,竟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抽去一个人的神魄,再将其犹如收藏品般放置展览。
想到这儿,谢观止感觉一股恶寒顺着脊背攀升。她看错画扇了。
也就是说,早在比武大会之前,画扇早就知道她不是原装货,并且试图暗杀过她。
然而暗杀失败,为了避免计划败露,后来含着红娘魂魄的吸魂针又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收。
谢观止用力摇摇头,试图保持冷静,低声道:“但是有一点很矛盾,画扇为什么想要我死?他既然想杀了我,为什么我能进入他的密室?”
她的声音在空空的室内回荡,除了吸魂针们散发出的光芒辉映之声,没有其他应答。
说实话,谢观止现在不担心被发现了,她甚至希望画扇能像平时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某个角落走出来,然后堂堂正正地给出答复。
想起那日红娘的哭泣,她不禁攥紧桌面,指节绷得发白。
……
须臾,谢观止将桌子复原,确保屋中没有其他被人触碰过的异象,方才离去。
在密室中发现的东西信息量太大,一时间不能妄下定论,尽管目前可以确信的是,画扇绝对试图暗杀过她。
冷风扑面,谢观止轻叹口气,走得极快。她现在迫切地想回到万花阁中喝杯热茶,每次处理某些事件总会像俄罗斯套娃似的,抽丝剥茧出更多复杂的东西,哪怕聪慧如她,偶尔也会觉得应接不来。
况且,目前还有太多问题没有解开,她唯一能够放心告知的,恐怕只有唐夜烛。
密道很快到了尽头,谢观止使力轻轻一推,石门两开。
眼前再度亮起,这种光线的变化总是十分刺眼,她只能先皱眉闭目,凭直觉往外走。
才走一步,却猛地撞上某人的身子,明显感觉到把对方撞得踉跄,谢观止连忙伸手搀扶,道:“不好意思!娘子,没撞伤你吧?”
“娘子?!”响起来的竟是一尖锐刺耳男人嗓,厉声道,“你瞎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可是个纯爷们儿!”
谢观止闻言一愣,适应光线后迟迟睁眼,却是脸色大变,甚至忘了跟人赔不是。
覆着面纱的男人狐疑地瞥她一眼,无语道:“害,哪儿来的疯子,晦气,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放进来了!”遂摇头离去。
她这脸色大变并不是没理由。因为那密道是单行的通道,相当于一头是万花阁的茶室,一头便是画扇的密室。方才顺着通道原路返回,必然是要回到茶室才对。
但是眼前之景…却远远不是香气暖人的万花阁了。
第47章 狗市 “谢掌门,你要替我保密呀,师尊……
灯火惨白, 地底一线天。
这里的街道长短纵横,商铺幡旗猎猎,漆黑的地面湿润一片,表面流淌着不知是血水还是油脂的薄膜。
车马碌碌, 街边堪比楼高的铁笼里关着各色灵兽。各个商铺人满为患, 挥洒着钱票的买家叫嚣着:“我要这个!”“给我挑个个子大的!”“修为越高越好!”
想必, 这里便是狗市。
谢观止摸了摸身后的墙壁, 却丝毫感觉不到石门的痕迹。
如此推断, 很可能正是那用麒麟灵力诱导她的人改变了密道的走向,将她带到这里。
此处明显比起方才的那些街道要逼仄许多, 与之不同的是,穹顶撕裂开一条极细的缝隙,抬头虽能瞥见外界的光芒, 却如蛛丝般微不能捉。
自然, 在这喧闹的狗子里来来往往的过客少有抬头望天的闲心。来者大多目标明确,或也有些家财万贯、把这里当长安商街随便逛的。
街口处立着两三浪客模样的闲人,衣衫半开,笑眼眯眯,竟连个遮掩长相的面纱都不戴,逢人便笑着上去,殷切地说着什么。
谢观止想了想, 为免引人注意,还是先将腰间的令牌藏入囊中, 以防暴露了身份。
正是她这一停顿, 某位才被拒绝的浪客将眼一瞥,上下将她扫视一通,便乐呵呵地笑着走了过来。
这人目标明确地拦在她跟前, 笑得恭谨,道:“姑娘是第一次来罢?这狗市大得很,要是没人带路,恐怕都逛不明白。小的姓寇名门,懂行,带您转转?”
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指这群人干的是向导的活,敢以真面目示人、拍着胸脯说带客人买货,不说坑不坑人,应该确实在这里摸滚打爬许多年了。
“费用是?”谢观止拍了拍衣服,倒没拒绝。
她本就担心自己表现不自然遭人怀疑,不如就干脆扮作新客雇个带路的,只是想必价格肯定不菲,不禁在为自己的钱包心酸。
寇门一听,讪笑道:“免费的,不要钱。”
谢观止一愣,道:“当真免费?”
寇门笑眯眯地搓搓指头,道:“只向您收个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姑娘在狗市中购入什么物品,不论价格,不看品类,只需每个分小的…十分之一即可。”
谢观止思考片刻,指出漏洞道:“但是照你这么说,我要是逛完了没什么好买的,你岂不就是白忙活?”
“哈哈哈,那就算小的倒霉嘛,”寇门将手一抬,示意道,“姑娘请吧。咱这狗市可是五湖四海奇珍异宝无奇不有呐。小的接待过许多鸿商富贾,第一次来黑市子里,那都是眼界高得很——结果逛着逛着,嘿哟,买回去的东西足足有半栋楼那么高了!”
该说不说,这寇门的口才练得是真不错,说起话来抑扬顿挫的,听得谢观止也逐渐被勾起好奇心。
她瞥了一眼周围,买家们大多各逛各的,对她这带个向导的“新人”没什么注意,于是满意道:“好,那你给我介绍介绍。这满大街的药铺子,卖的是什么药?”
正如所言,这狗市走进来却不见一只真正意义上的“狗”。
离入口最近的是条遍布药铺子的街道,看得谢观止十分在意。
就连长安最出名的养和堂,附近也仅有一两个附属的小药铺子。这么大的阵仗,她还是头一次见。
就在两人眼跟前,便有个现做现卖的药店。
老板娘卷着衣袖里忙外忙,小厮在外摆摊儿,油乎乎的长桌上堆满了拳头大的黑丹药,每次看见有人经过便踮脚招呼道:“客人走过路过别错过嘞——新鲜灵药——上好的灵药——包治百病,吃了头不疼腰不痛嘞!”
小厮注意到谢观止瞥来的视线,忙热情招揽道:“姐姐,美丽漂亮的姐姐!要不要看看我家的灵丹妙药,吃了女子永葆青春靓丽,男子修为突飞猛进!”
谢观止被逗得一乐,挑眉笑道:“怎么女子只能靓丽,修为突飞猛进的药只能给男子吃?”
“啊,”小厮脸一红,磕磕巴巴道,“这,这……”
寇门看了会儿热闹,才笑眯眯插话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灵药来历可大咯。都是采用修为上好的灵兽炼制而成,而且呢,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定期服用乃是大有裨益。咱长安城许多名门望族都会定期采购这种药品,姑娘要不要也试试?”
“原来如此。”谢观止应了声,倒没表达自己要买。
难怪这新鲜做出的灵丹摸着都油乎乎黑亮亮的,应该与徐家自行炼丹是一个道理。
虽说这灵兽丹药成风,不过看着躺在盘中颗颗粒粒的黑丸子,她还是难免觉得邪性。
毕竟拿活物炼出来的丹药,总不比传统的清幽谷丹药干净、漂亮。
要说灵丹,还得是怀钰亲手炼制的……
“啊。”想起楚怀钰,谢观止忽地一惊,连忙摸了下衣兜,里头传来纸张皱巴巴的声音。
寇门挑眉,道:“怎么说,姑娘,要不要来一颗?”
“……”谢观止长叹口气,自己竟是忙了如此之久,甚至忘记给怀钰回信。不禁有些不快,道,“不必,我们接着往里走吧。说起来,你可知道哪里有卖奇珍异兽的?越珍越好,我前些阵子听说有上好的灵兽流入狗市,正想看看。”
“哟!”寇门一听这生意来了,猛地抚掌,激动道,“那可是太太多了,咱这狗市只要姑娘想要就没有买不到!可谓是有狐有貉有青狼,白鹤玄蛇价最高。虎骨鹿筋新打包,灵丹血酒任君挑啊哈哈哈。”
这顺口溜背得丝滑无比,谢观止倒是没听进去多少,状似无意道:“没听见我想要的。”
寇门一顿,再次打量起来她,道:“敢问姑娘意在?”
谢观止嘴唇开合,轻轻说了那两个字,声音极轻。
寇门听了神情一惊,正想说些什么,话音却忽地被热闹的人潮打断。
只见街道一阵尘土飞扬,追出一群簇拥的商人。
倘若仅仅如此,大会以为是有什么骚乱捉贼之类。可是画面却滑稽无比,众多商人手里高举着自家毛茸茸的小狗崽、小猫娃,甚至老虎宝宝凤凰幼鸟,满头大喊道:“公子——公子!您也看看咱的吧,价格好说,品质保证!”
谢观止抬手挥散灰尘,咳嗽道:“这是怎么回事?”
寇门愣了愣,取帕擦汗道:“诚如姑娘所见,这便是黑市里来了大买家的情况,出手阔气,大家伙儿都争着抢着推销……姑娘,小的斗胆直说,您想要的那宝贝可不好找哇。”
“嘘。”谢观止将手一抬,寇门顿时收声。
“哈哈哈,好呀好呀,你们慢慢来,我一个一个看看。只是我哥可能不让我买啦,只能看看。”在人群的簇拥之中,传来相当熟悉的爽朗笑声。
“……”谢观止将眉一挑,直接挤入人群,推搡道,“借过一下。”
寇门在后面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姑娘,不可,不可啊!抢别人的东西那可是大忌,不得行!”
谢观止无语道:“我没要抢,我只是想看看朋友。”
寇门一愣,道:“朋友?”
那爽朗的声音走近了,惊喜道:“谢!”眼瞧着就要说漏嘴。
啪,有什么猛击了一下爽朗的脑门,只听其改口道:“谢…谢,谢姑娘!”
这下可好,瞬时间簇拥的人群分成两半,为挤入其中的两人让开一条通道。
谢观止循声望去,果不其然,那声音的主人双目轻合,俏丽的五官掩藏在面纱之下,显得更有对水望月之美。
是宋盈。
双子今日穿着已经算是颇为低调,但是自身气质太过出众,因此一袭白衣也显得仙气飘飘,那面纱更是将彼此衬托得不可亵玩。
宋盈笑得眼睛弯弯,手里抱着一只又肥又胖的短毛大白猫。
这猫瞧着漂亮极了,一双蓝瞳像宝石似的煜煜生辉。只是表情不太友好,明明是只猫,却仿佛有着人的臭脸。
“……”站在后方的宋昃双手背后,不甚耐烦地扭着头,看到谢观止,低身行礼。
宋盈见到谢观止分明高兴极了,道:“谢!…姑娘,您也来逛街?”
众商人看到主顾当街闲聊起来,顿时知道生意没得谈,四下散去了。
待到街道恢复宁静,只有寇门还处在“姑娘你原来人脉这么牛啊”的震撼里,说不出话来。
“啊,”谢观止眨了眨眼,道,“说来话长,好可爱的猫,你刚买的?”
大白猫用力地伸了一下懒腰,宋盈摸着猫的肚皮,笑道:“对,我本是与兄长来长安听戏曲的。只是听着听着,长安忽地起了一阵骚乱,虽骚乱尚未彻底解决,但当下目测不需要外人再插手了。于是,我就想来这里看看小动物,再回师门报告……”
说到这儿,宋盈还有点神秘地压低声音,小声道:“谢掌门,你要替我保密呀,师尊不许门派里养小动物,我还得想想怎么藏起它。”
谢观止忍俊不禁,道:“没事,这小猫长得灵气,宋岩又这么喜欢你们双子,肯定会同意的。”
宋昃对前半部分没有什么异议,听到后半部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到外面的事情有双子帮过忙,谢观止顿时安心不少。
正想说一下自己这边的事情过程,却忽然看到有道瘦小的影子一闪而过。
她话音一顿,猛地抬头,道:“那是谁,你看到没有?”
第48章 造畜 狗尚存的头发上,虚虚地挂着一朵……
那身影明明又矮又小, 与这黑市子中忙碌的每个过客毫无差别,却让谢观止本能地被其吸引。
这感觉很模糊,就像是她所熟知的一个身影在余光中跑过,就算没有看清面庞, 也深知那是谁的影子。
“嗯?”宋盈微微抬起头, 而后诚实地说, “没看到。”
“啊。”谢观止一愣, 才想起来自己脱口而出, 忘了宋盈看不见的事,这是真的看不到。顿时略有尴尬, 只感觉从身后传来的宋昃的视线仿佛带着刀光,只好道,“你们先逛, 我去看看。”
宋昃老成地向谢观止行礼道别。宋盈则点点头, 须臾,又笑着说:“如果您事了还有时间,不妨一起喝喝茶吧,晚辈许久不见谢掌门,甚是想念。”
“好,有机会一定。”谢观止已经追出两步,遥遥摆手, 告别了双子。
只有跟在她身边的寇门惊愕不已,瞪大了眼珠子, 道:“姑, 姑,姑娘,方、方才人家说你你你是…”
“……”谢观止闻言一顿, 才反应过来宋盈刚刚终于还是说漏了嘴,略带无奈,笑着调侃一句,道,“怎么,我是谁能让你愿意不收那十分之一?”
“那肯定的!”寇门快步跟上,激动道,“您竟然是…”又小心地把声音压低,“您竟然是谢掌门!谢观止?谢仙师谢神医!”
这一连串声音压得极低,听得谢观止一身鸡皮疙瘩,只好恫吓道:“好了好了,我来可是有大事的,若这么闹着让人听见,你可担当不起。”
“喳!”寇门用力一点头,眼冒精光,顿时化作忠诚的跟屁虫,忍了片刻,又道,“竟然能和长安城的大红人说话,真的太荣幸啦,丹心令我都听过二三十遍了,最爱听,天天听!”
那影子在人群中甚是灵巧,一会儿滑入两人的缝隙,一会儿越过挡路的木箱,可偏偏其他人都仿佛看不见这小黑影儿似的。
一路又是与人逆行,谢观止追得吃力不已,分神回应道:“是么,我看戏坊子的票价都挺贵的。你倒是很阔气,在这里做生意赚得多吗?”
“哎,不多不多,勉强糊口,”寇门气喘吁吁,跟在后头连连道,“人家不让我进,我就站门口听呗……仙人,姑娘,您慢点儿走,我跟不上了!”
话音刚落,寇门便从后撞上了谢观止,碰得两眼精光,诶哟道:“也,也不用突然急停吧,小的鼻子是不是歪了?”
然而,谢观止并没有说话。她虽停下脚步,但并不是担心寇门跟不上。
倒不如说接下来要打交道的东西八成危险,希望寇门能自行离开才好。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在黑影的带领下追到了另一条街。这街道行人稀稀拉拉,薄雾弥漫,每个商铺悬挂的方长大旗色如血渍,刺目地悬着数不胜数的“肉”字。
街道弥漫着一股腥膻的气味,地面湿粘。石地砖表面不知凝固了多久的脏泥,又红又黑,鞋子踩过微微滑动,会留下一定深度的脚印。
如果说方才的药铺子街热闹非凡,那这肉铺子街便是尸气冲天。
街边随处可见不甚讲究的屠户坊子,灵兽血淋淋的尸体用铁钩贯穿,悬挂空中。半空蚊蝇飞舞,油腻的木板明码标价部位的不同价格:头颅一颗,标价三十金;心肝对称,五十金起;翎羽一撮十金,筋骨论斤,每斤二十金……
谢观止走过这目不能丈的长街,嗅闻到的血气浓郁得让她喉咙翻动,为了不引人瞩目,紧紧咬着后槽牙,目视前方走向众多肉铺其一。
影子就在两人面前,明目张胆地蹿进了正前方的肉铺子。
这儿的店铺门外都垂了一层脏兮兮的黑布,地面拖着血路,似乎是不愿意让客人看到里面的景色。
寇门紧随其后,讲解道:“这便是咱的狗肉街,有的买家比较挑,只要上好的部位,来这儿一杀一取,省心省事儿;有的买家么,穷,买不起整只,捡捡别人的边角料也是好的。”
这话听得谢观止太阳穴突突发疼,她低声道:“我其实好奇很久了。”
寇门全然没看见,道:“好奇什么?”
谢观止抬手撩开黑布,追入店铺,道:“为何这明明是买卖灵兽的地方,非得叫狗市?”
“啊,”寇门闻言一笑,委婉道,“您有所不知呐…”
这小店室内逼仄,光线昏暗,屋里众人似是因为谢观止的进入惊了一下,厉声道:“谁!”
看清室内后,谢观止忽地脸色大变。眼前之景让她寒毛直竖,甚至险些没能抑制呕吐的冲动,将要干呕出声之时,猛地以手捂面,才勉强站直身体。
寇门的声音迟迟传来,道:“其实么,道理很简单,正如您所见…这造畜一法,举个例子,就像人练画画儿,都是从最简单的苹果李呀开始学。人要造畜,都会选最熟悉的畜生练习,时日长了,大家最擅长的也就是造狗。”
就在两人面前,这方寸大小的腌臜铺子里竟有不下二十余人!这二十余人里,便有足足十几个小孩儿,小孩们站在墙角挤作一团,状似没有成鸟庇佑的幼崽,看见有人闯入,视若无物,只是呆呆地看着谢观止的方向。
坐在椅子上的则是个身着围裙,热得满头大汗的男人,这人左手持刀,右手捏丹。就在他的脚边,匍匐着一条难以描述的诡异之物,那东西长如半人,瘦骨嶙峋,浑身遍布黑短的硬毛,肩背窄小,头却如人,从面中伸出狗嘴,呼哧、呼哧,费力地呼吸着。
男人被闯入者吓了一跳,怒声喝道:“你干嘛的,我不是说了这两天没货正在做吗!谁让你进来的!”
他脚边那“狗”仿佛听到了来人的声音,抬起惨白的头颅吐着舌头,从尾椎伸出的状似脐带的尾巴软绵绵地左右摇摆,看得谢观止更是一阵恶心。
寇门一瞥,啧啧道:“诶哟,老兄,你这手法有点骇死人咧,新手?”
男人脸色一僵,怒道:“你有病啊!不买东西还嘴人,我是不会做狗,我看你才是真的狗!”
“……”谢观止顿了顿,插话道,“我是来找人的,刚刚有个小孩跑进来了。”
“放屁,”被打扰了好事,男人明显面色不善,道,“这群崽子都是老子的货,你想讹钱?没门儿!快滚快滚,哪来的两个脑残。”
确实,话糙理不糙,谢观止环顾一周,这店一眼就能看清所有角落,比厕所还小,比厕所还脏。她是一秒都不想多呆,可是那影子是确确实实跑到这儿了,不由得道:“我再看看。”
男人无语地看了她两秒,感觉彻底说不通话,只好取了块帕子擦汗,道:“娘的,晦气。你抓紧看!”
谢观止迈向孩子们,定睛打量。寇门似乎察觉到什么似的,在后头轻轻道:“姑娘,容小的插一句嘴,在这里头救人,可是万万不可呐。”
她没出声,也早有所料。毕竟黑市能流通如此之久,上头的默许肯定也是在的,她如果大张旗鼓地在这里救人,且不说会不会有效果,但肯定会引起骚动,说不定甚至会带来麻烦。
“没事,我只是看看有没有我找的人混进来。”这么说着,谢观止往前又走一步,却只听刺啦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鞋子,鞋底似乎沾上片黑乎乎、软绵绵的东西。
仔细一看,顿时寒毛直竖,她竟是不小心踩到了狗的头发,连带发丝扯下来了一块头皮!
那男人应该就是这店里的老板,见状顿时怒了,崩溃道:“卧槽!你赔我钱啊,别跑,等我去拿算盘!”
“……”谢观止却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狗即使被扯下头皮也不怨,脐带尾巴仍然慢悠悠地甩着,殷切地呼出带有血气的吐息。那双人形的眼珠子已经被挤压的有些发扁,撕裂的人面就像烂布袋一样套在伸出的狗嘴上,本该是让人看了浑身发麻的。
然而,就在老板一边愤怒地拨着算盘,一边报价让二人赔偿的时候。
谢观止看到狗尚存的头发上,虚虚地挂着一朵被血污沾染的红花发圈。因为发绳与干枯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远远看上去就像血块,所以她第一眼没有留意到。
愣了片刻,她从兜里取出妇女先前塞来的发绳,放在手心展示给狗看,轻声道:“这是你的吗?”
狗看到发绳呆了几秒,惊讶地看看谢观止,又嗅嗅发绳,那脐带尾巴摇得血水乱甩,从喉咙中发出了既不像人,也不像狗的声音:“木…木…妈?”
一股痛苦的酸涩顺着谢观止的胸口弥漫,回过神来,她攥紧微微颤抖的指尖,道:“放了他们。”
寇门眉毛高高挑起,刚要出声制止,老板却已经不可思议道:“哪来的大圣人啊?你要放我就放?你是哪的神仙哪的王,我买这些崽子花的子儿你补给我?你让我放,咱这狗市子有几十家肉铺子,里头的娃娃不说千百,起码五六百有的,你都要放?呸!笑话!老子干这么久了头一次见这么大的笑话!”
硬要说这个局势,不占理的确实是谢观止。她也知道自己无法争辩,可她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后面那些孩子也一个个变成…变成这幅模样,明码标价,任人宰割。
“……”沉默片刻,谢观止道,“你报个价吧,我买下来。”
寇门连忙站到中间,阻拦道:“使不得使不得!太冲动了,咱两边儿都冷静下,慢慢儿谈!”
老板气笑了,瞥她一眼,道:“春秋大梦,你买得起吗你?!”
第49章 买肉 男孩儿衣服的背面,有个不知写上……
虽然这样谩骂着, 但那老板分明眼力也是与尖得如同刀刃似的,犀利地将谢观止一打量,哼声道:“行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可别赖账。”
随后指向角落的孩子, 道:“去, 给我的大算盘拿来。”
被指示的小孩儿点点头, 赤脚走在血污满布的地面上, 熟练地走进里屋。
须臾,费力地搬出来了一个几乎与他同样高的算盘, 明显体力不支,胳膊腿都在打颤,艰苦万分才完成任务。
老板搬起算盘, 颇为满意地摆摆手, 道:“去吧。”
那孩子又呆滞地转过身去。谢观止不禁多看了几眼,在这儿的孩子们大多羸弱幼小,瘦得皮包骨头,身着宽宽大大的破衣衫,衣服不知多久没洗,已经脏得结块发硬,给人一种对折就会裂开的错觉。
就在男孩儿衣服的背面, 有个不知写上去多久,已经晕染了的字样:肉。
老板在一旁打得算盘飞舞, 趁这会, 寇门连忙过来,满头大汗道:“亏啊,亏!您这又是什么意思?您是有所不知啊, 他这些崽子看质量根本就是便宜的路边儿货,不知道谁家不要的娃仍街边儿捡来的,他不花一个子儿,您现在开口要,非得把您宰哭了不行!”
“……”谢观止头疼地捏了捏眉梢,道,“先不说这个,我有事问你。”
“欸哟…这群崽子买了能做啥呢…”寇门似乎从未遇见过这么亏本的买卖,一边取帕擦汗,一边道,“仙人啊,小的不敢是揣摩不透您的圣意咯,有啥您就问吧。”
谢观止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以为黑市做的就是灵兽生意,但如今看来,这肉铺子干的都是人肉生意?都卖人了,为什么要特意把人做成畜生?”
被谈论的一众孩子呆呆地站在角落,有的为彼此捉头发里的虱子,有的则百无聊赖地吃着手指,似乎并不明白自己身上将要发生什么。
还有女孩儿不知从哪个箱子翻出一只破烂的皮球,笑着丢给狗,嘬嘬道:“小狗,玩!”
匍匐在地的狗几天前还是与她无差的女孩,如今一人一狗,却在满是血水的泥地上呼哧呼哧地玩着破皮球。仿佛这里并不是什么狗市子,而是绿草茵茵,阳光和煦的农田午后一般。
寇门不可思议地瞥了谢观止一眼,道:“您不知道?现在畜生可是比人值钱!”
这话如五雷轰顶,谢观止感觉自己每个字都能听懂,连成一句却完全不明白了,困惑道:“什么意思?”
“嗤,外行人,”老板一直旁听,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插嘴,一边拨着算盘一边讥讽道,“不过叫咱遇上你也算走运,有钱的冤大头,哈哈哈。”
“闭嘴!做生意还敢嘴老板?再说两句信不信我传出去砸你招牌!”寇门斥责道,复而转过身来,娓娓道,“看来您是确实不清楚,这年头有人生没人养的崽子不随处可见么?但是咱的药铺子您也见了,那都是用灵兽做药引子卖的,可是,林子就那么大,哪儿来的那么多灵兽呀?”
接着道:“兽有灵,人也有灵,修为修行的根子都是一个东西。可是么,人的块头那么大,几十斤肉出那么一点儿货,这可不,大家伙就想了个法子,找不来灵兽了,那干脆把人做成兽——成本儿低,卖的还高,两全其美嘛。”
听到这儿,谢观止更是心中一紧,腹中更是止不住的反胃,隐忍道:“哪儿来的那么多人能做,不都还是偷来的,抢来的?”
“诶哟哟,”寇门连忙摆手道,“您这说的重了。生了孩子养不下去,又卖又送人的,那可满大街都是呀。不说卖了,就晚上在长安河边走一圈儿,就能捞俩仨箩筐里的娃娃,说白了也怪不得咱,这年头,日子都不好过……”
寇门这边儿轻声细语说着,老板那边儿算盘噼里啪啦的使劲打着,眼前又是女孩与狗乐嘻嘻地玩着,场面撕裂无比,让谢观止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说这不对,确实不对,然而这狗市子不知流通已经几十几百年了,她管得了这一家,管不了所有家。
可是看着即使被扭曲成怪物、却仍能呜呜咽咽地叫出“妈”的狗,谢观止却又心中确实不是个滋味。不禁道:“尽管如此,便对吗?”
“别整那有的没的。”老板忽地插话,只见他利落地把算盘一撂,潇洒道,“算好了,姑娘,我看你这买的多,破例打个折哈。”·
谢观止瞥了眼老板,道:“你说吧,多少钱。”
老板翻着账本,随意道:“二十多个小崽子,个顶个的根骨好,皮嫩筋细,买回去皮实耐造好得很。咱这行价一个三百两,成色好的加价,给姑娘算便宜点儿——一共五千两整。”
随后又笑着往桌子上一拍,铜钱叮当乱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乐呵道:“这价在咱这狗市可算得上是菩萨心肠咯,你要是来的再晚点儿,崽子们都成了狗肉,那这价可就买不着了!”
寇门倒吸一口冷气,道:“五千两?!就这些黄花菜似的蔫儿货?你咋不直接去抢啊!”
如此大张旗鼓的议价,小孩们似乎明白大人正在讨论自己,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看过来。
但目光死气沉沉,明明年龄尚小,双目却如同死木,呆滞地望着谢观止的方向,毫无朝气,只像本能追随阳光转头的向日葵。
老板翻了个白眼儿,瞄寇门一眼,道:“你个导游管挺宽啊,你主子开口要买的,我逼她买了,我强迫她了?不要算了,咱后头还有的是客订狗肉,狗肉多少钱一两你不清楚?我现在卖给她本身就是赔钱生意!”
寇门无语道:“你脸皮真厚啊,就你造这狗,满大街免费送我看都没人要吧……”
“你,你!”老板脸一红,粗声粗气道,“娘的,老子不卖了!”
“别。”谢观止忽地出声,道,“我要。”
话音刚落,老板抚掌大笑连声道好,寇门叹息连连直呼造孽,就在老板笑眯眯说送货上门之时。
谢观止犹豫片刻,道:“只是我现在没有五千两,能否先赊账,之后再给。”
这话并非玩笑,她现在顶多有几百两银子,大多数还是唐夜烛以医馆开业为由给塞的小红包。毕竟医馆营业只有第一天,还是免费生意,没多久又立刻跑长安来了,现在手里是没几个子儿。
寇门一听,先是意外,而后惊诧,最后愤怒地指着老板,道:“你看看你把仙人逼成什么样了!”
“?”老板笑容凝固,当即破口大骂道,“还仙人,不是我说你俩脑子都有病是吧,没钱逛什么黑市子,没钱还想买?乞丐?强盗?!浪费老子的时间耐心金钱,滚出去!”
“唉。”谢观止低叹一声,手掌暗自抚上腰间刀柄,心说如果这说不通,她可能要用武力震慑一下对方了。
谁知正在此时,那老板忽地一愣,道:“哟呵,别动别动。你转过头让我看看。”
“我?”谢观止虽不明白,但下意识扭了扭头。就是这么一扭,耳垂传来的微微摇晃感让她心中一紧。
老板摸着下巴,精明地盯着她耳上的红润耳琅,笑眯眯地搓手,道:“我看你这不是身上有好东西嘛!付不了现金,抵押也成的。”
“这个不行,”谢观止脱口而出,目光带上冷意,道,“你别得寸进尺。”
“…”老板忽地一个寒战,搓了搓胳膊,咂嘴道,“行呗,行。那咱就不送了,这群崽子,明儿个估计都得按狗肉价卖咯。”
谢观止沉默片刻,垂眼看看脚边的狗,指尖轻轻摸了下耳垂红润的珊瑚珠。上好的料子与体温回应极快,片刻,便与她的掌心一样温暖。她低声叹了口气,心道对不住了,夜烛,我之后一定把这礼物再赎回来。
接着摘下耳琅,极轻地放在柜台上,低声道:“只是抵押,等我取够了钱再把它取走,必须妥善保管,否则提你人头试问。”
“诶哟,好,好,哈哈哈。”老板得了宝物,顿时是别人看都不看一眼,两手在身上随便擦了擦,便将耳琅捏起来打量,笑呵呵道,“崽子们都归你了,慢走不送啊!”
寇门神情虽不同意,但既然谢观止做了决定,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自发招呼起孩子们,赶小鸡似的聚作一团,边赶边数,道:“您看看,二十余人,一条狗,齐了,没少的。”
谢观止点头,道:“好,我们走吧。”
撩开沉重的布帘之时,她不禁又扭头看了一眼。
光线流入室内,那华美的耳琅反射出耀眼的光线,闪烁一瞬,随后便在布帘再次落下之时消失了。
一行人在街上站定,远远望去一个向导带着一位客,身后跟了一大群小孩儿还有只怪物狗,颇为惹眼。
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寇门此刻也颇为压力,不禁道:“仙人,您这是何意啊,接下来是要咋办?”
谢观止看了一周,其实她也没什么主意。只是想着一定要救下这群孩子,如今救是救了,该怎么安置确实是个问题。揉了揉眉心,道:“你让我想想。”
身边的孩子们已经许久没离开过肉铺子,被街道的灯光刺得睁不开眼,躲在彼此的影子里藏了半天才适应。这会,好像明白自己的所有权已经被转让,纷纷悄悄地打量起谢观止来。
须臾,方才与狗闹着玩的女孩小心地走到谢观止身边,道:“夫人,我会洗衣服。”
谢观止一愣,低头道:“什么?”
其他的孩子也小声道:“我会煮粥。”“我会打扫。”“我会做菜…”“我会补衣服。”
小小的声音都极其微弱,但是争先恐后,仿佛害怕自己被再次丢回那个漆黑的肉铺子里。一直跟在谢观止脚边的狗也高兴地汪汪叫了两声:“呜,汪!”
走过的路人瞥见那狗,纷纷露出厌恶的表情,快步离开。
谢观止看了一圈身边的孩子,不禁放松下来,露出微笑道:“不用会什么也没事,接下来就让这位叔叔送你们回去找家人吧。”
“……”寇门明显对叔叔的称呼有点不满,犹豫道,“仙人,这群崽子离了爸妈这么久了,恐怕不好找啊。”
第50章 遇魔 “当局者迷,当局者迷啊,谢观止……
确实, 按照寇门的说法,这群孩子大多是在婴孩时期就被抛弃或送人的。且不消说与父母分别多少年了,如今送回去,父母认不认、要不要也是个问题。
“无妨。”谢观止摸着其中一个女孩的头, 道, “双子应该还在前市没走, 你一会儿遇上了就说奉我命令, 让他们帮帮忙吧。如果实在找不着父母的、或家里不要的, 便去寻画扇国师,他收留孩子众多, 也许能为他们安排一个去处。”
“……您是说刚刚那双子是九霄剑墟的双子?!”寇门不可置信道,“画,画…画扇国师……这是我能随便说话的人吗…”
谢观止被他逗乐, 从怀中取出画扇的令牌, 交予寇门,道:“我信任你,你也不要辜负我。遇到阻拦便拿出这个令牌,说是我给的,报你要寻谁,应该不会有所阻拦。寇门,麻烦你陪我走这么一遭, 日后有机会再请你吃茶。”
“哎,得嘞。”寇门接过令牌, 掂量一下, 看了谢观止一眼,道,“虽然咱不懂仙人是啥想法, 但该做的都会做。只是小的很想多句嘴呐,仙人您倘若做这些,仅仅是因为菩萨心肠…”
欲言又止,话外的意思十分明了。谢观止笑了笑,道:“好了,有什么也都是我自己受着,你快去吧。”
“好。”寇门掏出一捆儿本是用来帮客人打包的绳子,招呼孩子们从头到尾牵着绳,他在前头领着,如此便不容易丢人。收拾好了,又转过头来,道,“仙人,那这狗?”
狗略显疲惫,扭曲的形体支撑不了它活泼太久。当下不知肚中哪块肋骨断了,因而沉甸甸的一坨内脏隔着皮肉坠在地上,连喘息都有点费劲,更枉论跟着队伍走。
“它的话,”谢观止顿了顿,有些为难,道,“就先跟着我吧,后面我把它送回去。”
说送可能还是比较理想的情况,虽然醉春台前的妇女找女心切,但如果得知女儿被人变成了这副模样……会做出什么反应都在所难免,因而谢观止觉得还是自己亲手来比较妥当。
“好,那就再会!”寇门打点好了队伍,拱手作揖,道,“仙师注意安全!”
“嗯。”谢观止笑了笑,冲孩子们摆摆手,道,“有劳你啦,再见。”
待到老母鸡带小鸡的队伍扬尘而去之后,她才蹲下来,试着为狗疗伤,轻声道:“别怕,我帮你治疗身体,放松点。”
不知怎的,这怪物虽看起来骇人无比,却分外通人性,此刻也仿佛明白谢观止在说什么似的,尾巴一甩一甩,将脑袋枕在她的脚边。
治疗它并不需要太多灵力,相反,当下这被强造出来的身体相当脆弱,就像个纸捏的壳子,如果灌入太多功力反而容易反噬。
须臾,在温和的灵光之下,伴随着血肉挪动的声音,狗流出的内脏肉眼可见恢复到正常的位置。
狗惊讶地低头看了看肚皮,又抬头嗅了嗅谢观止的手指,人面上的两只眼笑得弯弯,狗嘴一张,嘹亮地叫出一声:“汪!”
这一声元气十足,把谢观止耳膜震得嗡鸣。她笑着挠了挠狗的脖子,留意到狗之前被踩掉的头发都长了回来。于是从兜中掏出发绳,道:“我给你绑上吧?”
“汪!”
一人一狗,在无数过客看疯子般的眼神中静静地扎好了头发。狗的头发有些干枯,因而扎的时候经常会扯疼它,但再疼狗都不叫,只是殷切地摇着尾巴等待大功告成。
“好啦好啦。”谢观止取出一面随身小镜,道,“你看,多漂亮。”
“汪?”狗将长长的嘴筒子对向镜子,扭曲的人眼眨了眨,愣了片刻,忽然对着镜子咆哮起来,凶得唾液四溅、毛发直竖,“呜汪!!汪!!”
谢观止一惊,连忙将镜收起,才意识到狗的认知中可能自己仍是生前的女孩,方才对镜自照,恐怕是被镜中的“怪物”吓了一跳。
正想安抚它,可谁知狗浑身毛发倒立,仍警觉地龇牙咧嘴四下顾盼。谢观止还没反应过来,霎时间,狗便疯狂吠叫着猛冲出去,不知在追赶什么东西。
她忙追出去,道:“别乱跑,快回来!”
快步跑到一条逼仄的昏黑小巷子里,只见狗四腿岔开,腹中低吼,对着黑暗龇牙低声吠叫。
看到这儿,谢观止算是明了,方才狗是被镜中画面吓到,如今却是感觉到这巷子里有所异样。她立刻站到狗身前,一手护身后,厉声道:“何人在此,现出身来!”
仔细感知一番,此处确实氛围诡异,弥漫着陌生的灵力。而且小巷内、黑市间,明明几步之遥,感受却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巷子内阴湿潮热,阴影似乎有着自己的意识,流淌时会带来河流般的细微声响。
谢观止感受到这种氛围只有两次,一是剑义之冢,二则是画扇府。
哒、哒。
可谁知,从那浓郁如水的黑暗中缓缓走出的,是个孩子。
这孩子生了张白玉似的柔美面庞,懒眉弯弯,睫毛如簇,墨发高悬,一袭黑衣暗中浮光,瞧着好一副金贵春风的脱俗模样。气质出众超脱凡人,与这阴冷肮脏的狗市相比,简直绮丽得如同虚幻之景。
“姐姐。”他的声音平静无比,略带笑意,一双古井无波的金色双眼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显得过于成熟。
谢观止一怔,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就是她方才看到的身影,正因为这个身影与唐夜烛的感觉如此之像,所以她才下意识想要看清是谁。
“…夜烛?”谢观止意外道。
滴答。明明没有下雨,漆黑的巷子内却不知何处,传来水滴的声响。
孩子轻轻笑了下,尚未作答。
谢观止却忽然意识到身后的狗不知何时没再叫了。
转过身去,只见狗已经四肢发软,跌倒在地,浑身流泻出微弱的灵光,症状竟然与长安百兽的症状一模一样!
几乎是同一时刻,身后的街道瞬间爆出混乱:“怎么回事!?”“我靠,是不是有人给它们下药了!”“妈的,怎么突然都这样儿了!”“赶紧的,去接点冷水把它们都泼醒,趁还没病死赶紧出手!”“你家的也是?”“我家的也出问题了!”
谢观止一惊,质问道:“这一切是你做的?”
孩子仍未作答,只见他朝谢观止轻轻勾手,然后转身走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别走!”谢观止追出步去,却又猛地刹住身子,事态紧急她管不了太多,当下只好随地找了个破烂的木盒子将狗盖住,立刻低身画阵,仓促道:“你在这里面就不会有事,我做了法术,别人打不开,你也出不去…你别着急,等我回来!”
话毕,她几乎是冲进了那片浓郁到让人窒息的黑暗里。
那是纯正的黑暗,如果按照谢观止方才跑的两步,很快就该撞到巷尾的墙。
然而此处深不见底,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就像是被某种庞然巨物吞入腹中,只能凭借些微的直觉茫然前行。
啪。
有人捉住了她的手腕。
“谁?”谢观止的声音如同涟漪般散开。
那个人微微施力,只是很轻地一扯,却将她整个人拽出了死寂的黑水。
谢观止几乎有种破茧而出的错觉,眼前之景瞬间明亮起来的同时,呼吸变得顺畅,她惊讶地望向身后,根本不见来路。
此处春和景明,碧空如洗,飞瀑流泉,莺歌燕舞,堪称人间仙境。
在黑市呆得久了,谢观止许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和煦的阳光,不由得身心舒畅。
孩子留意到她的神情,轻笑道:“很漂亮吧?”
谢观止一顿,抽出手来,望向他道:“这里是幻境。”
“嗯。”孩子并没有在意被甩开,伸出手指轻轻接住一只蝴蝶,放松道,“因为人间早就没有这番美景了。姐姐,不喜欢?”
那声姐姐的口吻像极了唐夜烛,谢观止不禁额头绷紧,反感道:“别那样叫我。你到底是谁,你出现后黑市里的灵兽也得了怪病,你就是一切的幕后主使?麒麟呢,交出来,我不会现在就伤你。”
“啊,麒麟么。”孩子闻言一讪,手指翻动,那蝴蝶竟瞬间变成了一颗黑乎乎的东西,只听他道,“我留着它只是为了引你过来,现在,也就没再用它的必要了。你要的话,给。”
但他没递给谢观止,而是扔垃圾似的随手一丢,扔出了颗黑得瘆人的灵丹。
那灵丹甚至不等她捡,沉甸甸地坠在地上,碎成了一把飘零的齑粉。
怪不得她已经很久没有察觉到麒麟的灵力,已经被炼成丹药,何来灵气之谈!
谢观止心中一怒,对上那孩子戏谑的目光,骤然拔剑,道:“你敢如此行事,可想过后果!”
这东西顶着唐夜烛幼时的面庞,漂亮得人畜无害,面对锋锐的丹心也只是一笑,轻松道:“我只是想见见你罢了。”
只是想见见罢了。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就带过了长安发生的暴乱,还有因之丧命的人们。
谢观止额头青筋暴起,沉声道:“你只是想见见我,何必害人,何必造成如此之大的骚乱,何必让长安陷入危难!你如此来无影去无踪,你会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有多少人陷于困境之中吗,就因着你!”
谁知此话一出,这孩子忽地昂首大笑,笑得浑身颤抖,低身捂着肚子,甚至笑得流出两道眼泪。这表情用在那俊秀的面庞上,让人不禁反胃。只听他道:
“因为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当局者迷,当局者迷啊,谢观止!”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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