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一生骄傲,唯一恨事便是把你留在了身边。”
宁韫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她的身体很重,像是有细密的网子将她囚蔽,让她动逃不得。
她梦到了当今陛下,她从前的养父元昭帝。
宁韫似乎犯了什么不可弥补的大错,惹元昭帝大怒,她跪在地上向他伤心痛哭,苦苦哀求着。
他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近她身边,甚至玉带几乎能抵在她的额上,而后忽然握住她的脸,强迫她仰面看他,手上的扳指压得她颌骨生疼。
他的指腹抵在她的唇瓣上,那样冰凉的温度,好似要惩戒她一般。
宁韫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掌中,不能逃退分毫,她的伤心他不在意,她的眼泪更是让他厌恶。
他对她说了许多狠心绝情的话,而后大怒之下,一病不起……
醒来的瞬间,神思还残留在梦里。
碧青色的纱帘将内室隔出一片幽谧,帘外明光透过薄纱,滤成一片朦胧的冷色,落在她伏倚的雕花小榻上。
小侍女梨儿似乎是有事要禀报,将她唤醒了,不然她还要困于这个奇怪的梦。
宁韫定了定神,梨儿给她递上了热茶。
“郡主……您可是又梦到了落水那日?”
开春来太后抱恙,愈发思念自幼养在膝下的旻宁郡主,陛下遂召宁韫与汝南王一同入京。
却不想在途经益州时,遭逢水患,宁韫落水受惊,一来半月余都只能在郡主府安养,不见分毫起色。
她知道梦中的事不能启齿,梦中的人若向他人谈及,更是要招来祸患的。
“不是噩梦……你有何事?”
梨儿眉眼间带了喜色,絮絮说起话来:“睿王爷午前在前厅见过绿沉姐姐,不想午后又来了,这次送了鲜青鱼和笋菱炖的汤来,王爷让郡主一定要尝一尝,这些时日养好身子。”
宁韫低咳几声:“绿沉不在,便该请王爷入内相见……怎可如此怠慢呢?”
见她要起身,梨儿忙道睿王已经离开,只因北营军中事急,他不便多留。
“郡主,王爷还说过几日陛下回鸾,必然在宫中设宴,自有再聚相谈之时。”
宁韫点点头,重新靠回引枕上喘息,这里头填了药草和茉莉花,平日靠着总有极淡的清香,可是此刻闻着,却让她胸口阵阵臆闷。
见她不语,梨儿想起方才在前厅见到睿王,真是春风玉貌,说起话来也是那般温润晴朗,让人不敢直视。
“王爷很是关心郡主呢……他说记得郡主幼年时最喜欢吃笋炒鲜菱,这鲜青鱼更是今早才从南湖快马送来的,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细致的……”
话未完,竹帘忽被掀开,一句训斥先进了内室。
绿沉让梨儿住口,瞪了她一眼,将帘子抬得更高了一些。
“让你好好服侍郡主,谁许你议论睿王殿下和郡主的情分?”
若不是此前遭遇水患,郡主身边的人折损大半,哪里轮到这几个王府送来的小丫头近前。
梨儿被吓得不敢回话,才想要张口求饶,听到背后郡主轻道了声:“去吧,等会儿再来见我。”
绿沉身后的人是汝南王舒禹,他眉宇残有丰俊,面容间满是酒色消累之态。
瞧着帘后的宁韫,舒禹只将折扇收拢在手中重重一敲。
“王爷请进吧,小丫头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
绿沉转身正要去扶宁韫起身,舒禹却不悦道:
“慢着,本王与郡主说话,你一个婢子又怎么敢留在这里旁听?你也滚出去!”
绿沉知道王爷这是为方才自己的斥责不快,虽担心宁韫,还是默默离开了。
见舒禹盯着自己不肯落座,宁韫便理好寝衣缓缓下榻,隔着帘子摇摇欲坠地行礼:“父亲安好。”
“这还算讲礼数——你今日应当好些了吧。”
他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踱了几步,目光在宁韫的内室扫过。
凡珠帘纱帷,多用青碧之色,妆案上并不奢繁,只有两个檀木奁匣,一面菱花铜镜,除字画外并无其他点饰。
若说丽色,只有窗边小几上的插花,却因并非当日所作,略有些凋颓。
这满室风调,倒是他这个女儿的手笔性情。
只是舒禹很不喜欢。
“来了京城,却还是把房间布置成这个冷清样子!还有你身边的人,平日是怎么管教的,骄横成这副样子。”
他提袍坐在桌前,随手翻着宁韫的书,瞧见最下压着几本策论、工物之著,轻哼了一声,把最上头的诗集合上。
“早和你说了,入京后要小心行事,如今陛下正对王府不满,你当真以为自己是来京中享福的?以为是你从前养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膝下的时候吗?”
这个女儿虽不得他看重,可说到底也是他的孩子,偏多年前强被老汝南王妃带至京城,托养在宫中,成了天子的养女,听说确得过几日风光。
只是圣心难测,三年前陛下一道旨意将宁韫封了旻宁郡主,赏了封地,将人远远送回了建州,恩宠不复,为此舒禹只感如履薄冰。
宁韫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不接事关绿沉的话,也不言陛下和太后之事。
“父亲今日前来探望,女儿很是欣喜,父亲可是有要事商议?”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虚话。我让你入宫探望太后,让你修书与陛下,为你哥哥陈情,你可做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把折扇指向欲要躺下的宁韫。
“陛下回信可提到了什么?可曾谈及你哥哥战败如何治罪?”
宁韫熟知这位父亲的脾气。
他是一个本不该坐在这汝南王之位上的人,故而他急躁自负,又谨慎惶恐。
“绿沉这丫头也实在是愚笨,午后代我入宫探望太后娘娘,见到了父亲,却也不知告知,至于书信……”
言及天子元昭帝,宁韫忽然顿住了。
原本在心中想好的说辞,忽觉有些可笑。
兄长舒延枫战败之前,她同陛下常有书信往来,纵是来京途中,她也未曾间断,可是所得回信寥寥。
入京前夕,陛下更是忽然前往定州行宫调养身体,至今未归,也从未派人前来探望。
想来是不愿意见她。
帝王心术,何其深厚,三年不见,宁韫知道自己变了许多,又何敢奢望他丝毫未变。
若是他不念及从前过往,也是不意外的。
“……如今既已入京,陛下不日也将回銮,到那时自会设宴召见,陛下本就因南海战事不利震怒,方将大哥哥押入京中候审,为此还将我与父亲召至京中,朝臣弹劾王府的奏本自是从未间断。”
宁韫垂眸低声道:“父亲,若是此时再呈送书信,岂不是让陛下更为不快?”
“你少来这套说辞!”
“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自己幼时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身边养过几日,得了几日公主的优待就忘了自己是谁,我才是你的父亲!若是王府出了事,你就能独善其身了吗?”
宁韫不再辩驳,只将头垂得更低,露出一截白皙颈子。
她轻声答:“自是不能。”
然后便缄默下去,只静静地坐着,听任斥训。
舒禹宣泄完了满腔的不快,见宁韫面色实在苍白,这才想起人还在病中。
他想上前虚扶一把,还没拨开那层冰凉的纱帐,宁韫便微微颔首,披紧寝衣靠回枕上了。
如今宁韫人在病中,舒禹忽从她身上看出一分别样的娇艳来。
“为父也是担心王府……你也长大了,应当明白这些道理,瞧你这眉眼,越来越像颜娘了。”
舒禹不由得想起宁韫的母亲,他仔细瞧了瞧自己这个女儿,宁韫抬眸看他,却又忽然让他觉得不像了。
这个女儿不知为何是个格外清冷疏离的性子,像一块精心雕琢的小玉,美则美矣,却没有热气。
“你母亲当年最爱穿一身亮色,最是妍丽……也是和你一样的年纪。”
舒禹忽然恍惚说道。
“你瞧你,怎么只穿这些青黑沉暗的衣服?谁家贵女如此?你可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如今也有十七岁了,你就不为自己的婚事考虑?”
既已提到了宁韫的婚事,舒禹不得不把态度放得更柔缓一些,毕竟王府子弟这一代都不算太过出息,这个女儿的婚事总不能再疏忽。
“杨指挥使大人的公子昨日来王府拜见,应当也曾送礼至你府上。你可收到了?”
宁韫的手在枕下探了探,似乎是摸到了什么东西,又似乎是还回想着有关她母亲的事,舒禹唤了她一声后才回过神来。
她依旧垂着眸,轻声反问:“多年前太后娘娘曾有言,我的婚事由她老人家做主。如今太后娘娘抱恙,父亲以我婚事之名联络朝臣,难道就不怕再被参上一本?就不怕大哥哥性命难保吗?”
舒禹愣了愣,脸色几变。
他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被女儿点破,面上挂不住,半晌才重重哼了一声:“你倒会拿太后压我。你可曾向太后提过自己的婚事?”
他自然也有谋算,如今陛下的两位皇子都到了谈婚论嫁之年,宁韫与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情分自不必说。若是真的能嫁给当中一人,将来或可做王妃,或可做皇后,自然是对王府大有裨益的。
宁韫正欲回答,身子晃了晃,无力地倚回榻上喘息着,口中一声声唤道:“绿沉,绿沉……”
舒禹被吓了一跳,上前想扶起女儿,见宁韫身上寝衣散乱,又觉不妥,僵立在原地,直到绿沉匆匆赶来。
“罢了,瞧你这样子也不能议事,你安歇着吧,我改日再来。”
绿沉上前搀扶,宁韫借着她的力缓缓坐起身,眼里蓄满了泪,直直瞧着前面。
她想见一面的人不曾来,或许是不愿意来,愿见的人没有得见,偏偏是不想见到的人来此烦扰。
“王爷一贯如此,郡主也莫要伤心了,陛下最疼郡主了,太后娘娘告诉奴婢,过些时日,陛下就要回京了。”
陛下……
听到这两个字,宁韫身上痛也忘了,要装出来的病容也忘了,坐起身擦了把泪,抱着引枕恨恨叹骂。
“老东西自有他的亲女儿亲儿子,与我有什么干系,如今我可不想见他!”
绿沉连忙把人哄着,宁韫趴在她肩头,小声嘟哝:“要他做什么,如今我已经有爱护我的人了,孟璋不比他好么……”
她下意识抬手轻触自己的唇瓣,仿佛能触碰到梦里他留在她身上的温度一般。
1、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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