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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丝帕


    伽罗在屋里等了不到一刻, 便听见屋外传来的敲门声。


    先是不轻不重的三下,顿了顿,再跟上第四下, 正是她与鹊枝说好的暗号。


    她有意卧在屏风后的榻上没动, 只悄悄透过搁在案上的铜镜看着屋门处的情形。


    “进来。”她带了几分鼻音扬声道。


    屋门被从外面推开, 高大魁梧的男人立在门口, 仿佛有所顾忌一般, 不愿往里多踏一步,鹊枝不得不用力推了他一把,待他一步跨过门槛,便从外面将门轻轻阖上。


    他皱着眉回头看了眼屋门,站着没动, 仍旧不肯再往里多行一步。


    伽罗想了想,不得不开口:“怎么不过来?替我斟一杯茶来吧。”


    她有意没直呼姓名, 让他辨不清她到底在唤谁。


    门口之人迟疑片刻, 终于行至屏风边的案几处, 抬手斟了一杯热茶汤, 慢吞吞绕至屏风之后。


    在他靠近的那一瞬,伽罗立即阖眼,保持着侧卧的姿态,略一抬手, 说:“搁下吧。”


    只短短三个字,鼻音愈发浓重, 眼角也缀了一滴要落不落的泪珠,再加上绯红的脸颊与微肿的嘴唇,俨然一副醉酒后才哭过一场的模样。


    她看不见男人的动作与神情,心底多少忐忑, 只恐他无动于衷,或是根本也不敢抬头看她,但好在,茶杯被搁在手边案上后,也没再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


    她这才稍放下心,在榻上调整了姿态,无力道:“好了,你不必替我担心,不过落两滴泪,一会儿便好了,下去吧。”


    男人默然片刻,到底沉沉开口:“不知贵主唤臣过来,所为何事?”


    伽罗像是才发现身旁之人并非自己的侍女一般,惊讶地转过身,睁开还带着几分迷蒙的眼睛,望着榻前的高大身影。


    “执失都尉?怎么是你?”


    她轻唤一声,随即以胳膊支在榻上要起身,然而面颊上恰到好处的醉意下,胳膊也绵软无力,还未能坐直,身子便朝前跌去。


    执失思摩沉默地伸出手,一把托住她的胳膊,以一种有些蛮横的劲将她扶住,又迅速将榻沿处的靠枕塞在她的腰后。


    伽罗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松了手,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贵主竟不知进来的是臣吗?”他垂下眼,开口时,仍如先前在丽绮阁时一样,音调独特,还透着股说不出的抗拒,“方才,贵主身边的侍女对臣说,贵主酒后伤神垂泪,都是因为臣的缘故,要臣过来瞧一瞧贵主。”


    他说到这儿,慢慢抬眼,定定地看着她。


    “臣惶恐,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会惹贵主伤心。”


    伽罗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他是否已看穿了她的意图,特意用这样的话来讽刺她。


    不过,此刻倒是听得出来,他的汉话其实说得极好,虽还有突厥人特有的音调,但用词酌句,皆十分准确,难怪在大邺军中能领五百余人,跟随那么多汉人将士冲锋陷阵。


    “是鹊枝多事,”她拿起帕子擦净眼角的水痕,轻声道,“我不过就是多喝了两杯,想起过去的许多事,哪里就是因为执失都尉。”


    执失思摩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双幽蓝的眼睛又慢慢垂了下去。


    “既如此,想是误会一场,是臣冒失,不该打搅贵主歇息,这便告退。”


    说完,他拱手行了个礼,就要离开。


    伽罗看着他的动作,不解地咬了咬下唇,赶忙又叫住他。


    “执失都尉!”


    已侧过的身影再次顿住。


    “你是不是……十分厌恶我?”


    深邃的眉目再次皱起,慢慢转过来,对上她忐忑的泪眼:“贵主何出此言?”


    “今日得遇同族之人,我本是百感交集,只盼能与都尉一叙,可都尉却对我避之不及。”


    她说着,一手捏着帕子,小心地观察他的反应。


    只见他紧抿的薄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


    伽罗只好继续道:“想来,是这些年,我一人独居邺都,不曾关怀迁至北境的族人们,恐怕早已惹族人们嫌恶,都尉有意避我,也是情理之中。”


    这回,他终于再次开口:“贵主难道会因为此事而愧疚?”


    伽罗当然不愧疚,当初在草原时,她也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更没多少归属感与责任感,况且,大邺皇室收养她,本也就是做给边地各异族,还有天下子民们看的。


    只是,眼下可不能就这样为自己开脱。


    “我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有些受伤,又有些委屈地看过去,一触到他的视线,便飞快地移开,“我恐怕真是醉了,一时说了太多,请都尉见谅。”


    执失思摩忽然道:“贵主当真醉了?”


    伽罗捏着帕子的手一紧,没有回答,只问:“都尉何出此言?”


    其实她的酒量极佳,幼时在草原,冬日饮热辣辣的烈酒驱寒,旁的小娃娃半杯便倒,她也脸庞涨红,眼神发懵,脑袋却始终清明得很。


    这是她的秘密,不曾告诉任何人。


    “臣只是觉得族中之人,不论男女,都擅饮酒。”


    “原来如此,倒让我有些惭愧,想来我应当是个例外吧。”


    伽罗说着,软软地探身过去,执起方才被他搁在案上的茶杯。


    醉酒之人,手脚总是发软,不能自已。


    那茶杯才捧起,离案几不到两寸,便颠颠颤颤滑脱开来,倾倒在案面上。


    褐色茶汤从杯沿汩汩漫溢开,顺着案几的边缘滴落下来,她那一身艳丽的石榴裙间,顿时多了一片水渍,正无声地洇开。


    茶杯在案上骨碌碌滚过一圈,掉落在榻前。


    脆弱的瓷器,才碰到底下木制的脚踏,便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裂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伽罗咬着唇,拢了拢裙摆想要起身。


    执失思摩本已扭过一半的身影终是重转回来,朝她大步靠近。


    “贵主莫动。”


    低沉嘶哑的一声嘱咐,紧接着,魁梧的身影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一点一点收拾着那些碎瓷。


    离得近了,伽罗一低头就能看到他浓密的带着一抹褐色的头发,还有那双拾着瓷片的手。


    那是一双十分粗大的手,不单是骨骼修长,手掌宽厚,还有那十根手指,皆有些异常的粗硕,骨节也生得更突出一些,指腹、掌根处,也都有厚厚的茧子。


    来邺都后,伽罗见过许多男子的手,不论从文还是习武,形态各异,却都不像他的手这样粗硕。


    那是从小就做粗活累活留下的痕迹,她只有小时候在草原上的牧民、奴隶们手上才见过。


    “别捡了。”她轻声道。


    执失思摩没有吭声,仍旧仔细地找着遗落的碎片。


    那么锋利的碎片,若在她的手里,轻轻一碰便能留下一道血痕,在他手里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很快,零落的碎片便被收拾干净,他重新起身,又要往后退开。


    伽罗一下握住他握着瓷片的那只手。


    “都尉小心,”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过他手心边缘的厚茧,用自己的丝帕盖在其中,将瓷片通通包住,“别伤了手。”


    她的手柔软细腻,白玉无瑕,与他的粗糙宽厚截然相反,映在他幽蓝的眼里,像是打火石一般,轻轻一碰,便燃起一簇火苗。


    “多谢贵主。”他转动手腕,轻巧地挣开她的手,却没拒绝那方丝帕,隔着柔软的丝绸,重新握住碎瓷。


    也不算油盐不进、无动于衷,伽罗悄悄松了口气。


    “贵主不用思虑太多。”


    他低着头,仔细地掖着丝帕的边角,没有看她,只一字一句地说着话。


    “族人们迁入北境后,日子同过去没太大的差别,想如从前那样游牧的,朝廷自安排了去处,有大片的草场,牛羊也大多留着,换个地方放牧而已,没什么怨言。也有想如中原汉人一般,建屋安家的,朝廷也给了去处。”


    伽罗这才明白,他在回答她方才的愧疚之言。


    “至于部族中的贵人们——”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扯了扯嘴角,这一回,却带着没有掩饰的嘲讽。


    “从前过得多好,如今便也过得多好,只要归降,朝廷便封他们官职,原本的牛羊、人口,也仍归他们所有,每年只要供些牛羊给朝廷,既不用在邺都处处受约束,又有俸禄可领,他们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也多亏如此,我们这些从前只能当奴隶的人,才有机会投军去,既不会阻他们的道,他们也懒得管。”


    他的话里,俨然都是对从前部族中那些权贵们的不屑与痛恨。


    伽罗只愣了下,很快便觉合乎情理。


    他们突厥人世代游牧,本是个个能征善战的强大民族,当初之所以被大邺一举颠覆,除了大邺国力鼎盛、兵强马壮,又有李玄寂这样智勇双全的统帅之外,更有部族内的权贵们为争权夺利而内讧不断,使原本团结的部落渐渐变得四分五裂的缘故。


    她听族人们说过,从前,不论出身高低,只要是勇武善战的汉子,一旦立下功劳,便能得到提拔,只是后来,权贵们跋扈,再不给底下的普通人任何机会。


    执失思摩是有胆识之人,有怨言也在情理之中。


    “多谢都尉同我说这些,”伽罗重新笑起来,眼神柔和地看着他,“想来都尉能有今日的荣耀,定经历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痛。”


    执失思摩眼波微动,眉峰间已含了一丝懊恼,似觉自己不该如此多嘴。


    “臣没什么苦痛,一切全仰军中将士们齐心协力。想来贵主已无事,臣不敢再叨扰,先行告退。”


    他说着,握着被包裹住的碎瓷,随手一礼,便转身退下。


    这一次,伽罗没再阻拦,只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的那一边。


    屋门开了又关,鹊枝快步入内,一看伽罗身上湿了一片,案上也有残留的茶汤,也不多问,只瞧一眼伽罗的神色,见没什么异常,便拾起架子上的巾帕,跪到案前清理。


    主仆两个低声说着话。


    鹊枝将先前在连廊处看到的情形一一告诉伽罗。


    “想来执失都尉沉稳自重,并非好色轻浮之徒,贵主可稍放心些。”


    伽罗笑着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鹊枝是为她好,生怕她挑错了人,将来过得不顺意。


    可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并非人人都能如大长公主那样,寻到杜燧那样顺心合意的夫君。


    况且,杜燧毕竟去得早,若活至今日,谁又知晓他们夫妻二人还会不会如当初一样和睦恩爱呢?


    她只是想寻个身份合适的男人而已,一个能让所有人权衡利弊下,不会反对的驸马,这个人恰好就是执失思摩。


    突厥普通人出身,凭一身战功才爬到如今的位置,正是李璟与萧嵩想要笼络之人,又与邺都满城权贵们毫无瓜葛,轻易不会触及李玄寂的势力,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她倒宁愿执失思摩是好色之辈,这样便能轻易促成眼下的事,至于成婚后他要如何,她并不在意。


    不过,这样也好,照今日的情形看来,他并非全无触动,只是,他心中更在乎的,似乎还是前程与官途,那便也有了商量的余地-


    执失思摩出屋后,一刻也不敢停留,连着行出近百丈,才在渠边一处凉亭停住。


    他紧皱着眉,抬起那只握着碎瓷的手,摊开掌心,看着那被微风卷动着的丝帕。


    只是一方素帕,洁白的丝绸,在日色下泛着珍珠一般的光泽,其中一个角落处绣着一只靛蓝的蝶,翩然欲飞。


    有几处丝线已被锐利的瓷器勾住,一不小心就会被扯出。


    他默然片刻,仔细地将所有碎瓷挪到另一只手中,留下那一方完好的丝帕,静静卧在他的手心。


    美丽又精贵,轻得仿佛没有重量,风一吹,便要飘走。


    他捏住帕子的两角,将其小心折叠起来,正要收进怀中,东面的卵石道上,便传来脚步声。


    “这不是执失都尉?”魏守良提着一只食盒在亭边站定,含笑向亭中看过来,而在他身后三步处,还有缓步行来的李玄寂。


    阉人心思玲珑,这是在提醒他,晋王来了。


    “晋王殿下。”执失思摩赶紧拱手行礼,只是两只手都握了东西,多少不便。


    “罢了,不必多礼。”李玄寂淡淡应一声,目光自执失思摩的手间掠过。


    他是摄政王,亦是殷复的故旧上锋,素来与北方军中大多数将领往来密切,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对于他们这些新冒头的功臣,好似并不亲近,至少,远不及天子与萧相公。


    魏守良目光一转,落到执失思摩的手上:“都尉,这是?”


    执失思摩摊开掌心,答:“臣有罪,不慎打碎茶杯,才收拾干净。”


    至于另一只手……


    他犹豫一瞬,只说:“这是方才为防受伤,用来包裹碎片的手帕。”


    李玄寂的视线从那丝帕拂动间露出的一只靛蓝的蝶上略过,没有说话,继续沿着方才的方向,不紧不慢前行。


    魏守良则冲远处经过的一名内侍招了招手,待其小跑着靠近,便嘱咐其替执失思摩将那些碎瓷带走后,方跟上李玄寂的脚步。


    执失思摩一面对着二人的背影躬身道谢,一面悄然将那方丝帕收入怀中-


    东面登春阁中,十余名朝臣陪着李璟登上三楼,立在视野绝佳的窗边,眺望整个陶光园的景致。


    初秋时节,草木染黄,连渠中绿水都映照出一片灿金,看得人赏心悦目。


    然而,目下园中最盛之景,还是那只由西往东游于水中的画舫。


    十几名青春年少的小娘子在宫娥们的陪同下,或坐或立,宛若妆点,将那一只本就造得十分精巧的画舫点缀得更加花团锦簇。


    其中最为瞩目的自然是萧令仪。


    不但是因为她身上那件十二破留仙裙间用了无数金银线绣出的祥云纹,在日光下格外耀眼,也因为其余大多小娘子都或多或少敬着她,她所立之处,旁人皆自觉让开些,仿佛众星捧月,将她护持在中间。


    萧嵩立在李璟的身边,看着底下的情形,露出久违的笑容:“宫中已有大半年不曾有过这样的热闹景象,如此方有几分我大邺国力富盛、内外祥和的气派。”


    周遭几名臣子暗中对视一眼,最后,都看向礼部尚书郭潭。


    那画舫中的除了萧令仪,还有好几位是在场官员们家族中,正值适婚年纪的小娘子,这种时候带进宫来,打的什么主意,众人皆心知肚明。


    皇后之位自没人敢肖想,但其余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等,却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这话,到底不好由普大臣开口。


    论理,总该由皇家长辈先提,再由朝臣们上奏本,将事情引至朝中共同商议。


    偏如今最该管事的萧太后已驾崩,李氏余下的两位长辈,大长公主与晋王显然也不可能理会此事。


    无奈之下,只能由掌管典章礼仪、维护国之根本的礼部尚书先开这个口。


    “是啊,”趁晋王暂不在附近,郭潭上前一步,接过萧嵩的话,道,“想当初,先帝尚在时,宫中是何等人丁兴旺繁盛之景。如今,太后已驾返瑶池,宫中大内空虚无主,陛下,臣以为,是时候择选贤妇,册立皇后,广纳嫔御,为我大邺绵延子息,以固国本了。”


    “想来太后在天之灵,也乐于见陛下早日成婚,诞育子嗣。”


    “大邺国泰民安,升平和乐,天下百姓当也盼着圣上的好消息呢。”


    一番话下来,有好几位臣子应声附和,倒是左相崔伯琨没有出声。


    他向来只理朝廷实务,对宗庙礼法,乃至皇族内事,都鲜少表态,至于崔氏族中女子,他也没有要送入宫廷侍奉天子的意思。


    立在崔伯琨身边的杜修仁也没有说话。


    一来,他与崔伯琨一样,不愿插手天子的宫廷内事,二来,他尚年轻,又是天子同辈近亲,自己也未成婚,本也没资格插手此事。


    朝中人人都默认,未来的皇后,必就是萧家娘子令仪,可他却觉得,似乎没这么简单。


    自他从地方归来后,便感到李璟对西隔城里住着的那位的微妙变化。


    情分不同……天子属意的女子,恐怕不是萧令仪。


    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涌起一种难言的复杂滋味。


    李璟神色微凝,很快又恢复如常,笑了笑,说:“郭卿所言有理,朕记下了,不过,眼下正是迎军中将领的时候,他们劳苦功高,理当好好嘉奖,不必将朕的事放在他们之上,可容后再议。”


    如此答复,没有反对,却是暂时不想再提的意思。


    郭潭还想再斟酌着说些什么,眼珠一转,瞥见萧嵩的神色,顿了顿,到底把话咽了下去。


    一行人在窗边观赏片刻,又对殷复细细介绍陶光园的各处景致与巧思,一派君臣和乐的景象。


    然而,他们心中都明白,这样的风平浪静恐怕持续不了多久,韩尚书的奏本已递上去,正送中书、门下审议,不知何时,就要被拿到朝会上当众议论。


    临出登春阁时,萧嵩特意落后几步,用眼神示意正安排小内侍赶紧往下一处事先打点的鱼怀光。


    “这么多年,我观陛下身边总是只有这些内侍跟随,却从未有过贴心的女使,如今,陛下年岁渐长,也到了该通晓人事的时候,阴阳调和、人伦之道,乃自然天理,不可违拗,许多事,本该由先太后过问,我身为臣子,不该多言,如今,圣上身边最得力的,也只有鱼大监,还请鱼大监多体谅我的用心。”周遭无人探听时,萧嵩压低声说了这样一番话。


    鱼怀光目光一闪,下意识抬头望向走在前方不到五丈处的年轻天子,心下有片刻为难。


    然而,身为内侍省监正,自没有拒绝的道理,倏尔便已有了主意。


    “萧相公说的哪里话?为圣上分忧,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是奴婢疏忽,多谢萧相公提醒。”-


    伽罗算着时辰,留在屋中没再出去。


    午膳才用过半个时辰,想来宾客们正是兴致盎然的时候,她虽醉了,也不好这时候就回西隔城去,又不能重新出去抢萧令仪的风头,不如就留在屋里歇息。


    鹊枝见状,干脆让她将身上沾了茶渍的石榴裙褪下,到外头唤了一名宫女去请雁回她们往西隔城走一趟,替伽罗再取一身干净的衣裳来换。


    “奴婢疏忽了,竟未多备一身衣裙让贵主更换。”


    伽罗笑着摆手:“我平日哪有那样讲究?只在宫里游园而已,用不着多备衣裳。”


    她此时心神松懈下来,借着微醺的酒意,干脆卸了两支最沉的镶宝石累丝花形金步摇,只着了中衣,裹着披帛在榻上卧下。


    鹊枝则坐在旁边,一面饮茶,一面絮絮叨叨与她说着话。


    才过去一刻有余,屋外却传来敲门声。


    “咦,这么快便回来了!”鹊枝只以为是雁回已将衣裳取来,想也没想便起身开门。


    “果然在这儿呢,”门外站着的是笑吟吟提着食盒的魏守良,“鹊枝娘子,贵主可在屋中?”


    伽罗一听到魏守良的声音,忙透过铜镜向外看去,果然在魏守良微躬的身影后,看到了李玄寂的存在。


    不等鹊枝回答,魏守良又道:“殿下挂念贵主,特过来瞧瞧。”


    他朝旁边侧身让开,李玄寂自然地跨过门槛,进入屋中。


    鹊枝身量小,挡不住门,更不敢阻拦,只好也侧身让开,轻声说:“贵主醉酒,正卧在榻上歇息呢。”


    “我去瞧瞧。”李玄寂放低了声,脚步却是不紧不慢地往屏风后去。


    鹊枝只觉李玄寂这样直接入内,多少有些唐突,可他是晋王,此处也并非公主的寝居闺房,只是陶光园内的休憩之处,人人都可用,她没理由阻拦。


    屏风另一边的伽罗连忙从榻上起身,也来不及穿上那件脏污的石榴裙,只好裹着披帛,挡一挡底下过分随意的中衣。


    “王叔怎么过来了?”


    她的脸庞仍泛着红,眼底迷蒙未消,鬓发也仍垂了一缕下来,的确是在歇息的模样。


    李玄寂的目光自案上的茶具间扫过,什么也没说,只在她刚刚卧过的那张榻上坐下。


    “殿下记着贵主午膳恐怕用得不畅快,便又叫人重新做了一块炙肉过来,请贵主品尝。”魏守良将食盒搁在案旁,揭开盖,捧出一盘炙羊肉。


    那是才自火架上割下的一块,不及巴掌大小,烤得金黄冒油,才取出这片刻工夫,又撒了许多南洋与西域进贡来的香料,不但看起来可口,闻起来也馥郁诱人极了。


    伽罗当真看得有些意动。


    自皇陵回来,天一日日变凉,她的胃口已恢复许多,不似先前那样不爱荤腥油腻,且午膳的确没能吃饱。


    只是,她也没想到,李玄寂竟还会亲自给她送吃的。


    魏守良放好后,便起身退开,顺势将鹊枝也一并带了出去。


    “愣着做什么?”李玄寂开口,眼角含笑冲她看来,一只手在身侧的榻上轻轻拍两下,示意她坐到近处。


    伽罗捏紧披帛的一角,慢慢向他靠近,在榻沿处坐下,离他示意的地方隔了两寸距离。


    “我没什么不痛快的。”她轻声道。


    李玄寂轻笑一声,自怀中取出一把镶了许多宝石的匕首,如用午膳时那般,一下一下切着盘中的炙肉。


    午膳吃炙肉用的刀,早在丽绮阁时,就已被内侍省统统收起,也只有他这个摄政王,仍能带着刀,在宫廷自由出入。


    “那便是王叔不痛快,”他低着头,仔细瞧着盘中的肉,语气温和,仿佛哄孩子一般,“王叔切给月奴的肉,可不能落进别人口中。”


    伽罗坐在他的身边,也看着盘子里的肉,抿着唇不说话。


    也许是他用刀的技巧十分高超,也许是这把匕首足够锋利,削铁如泥,他的动作看起来轻巧极了,刀尖从金黄的表面刺下去,轻轻向下一划,一块刚好能入口的肉便被割了下来。


    案上摆了银箸,伽罗伸手要拿,李玄寂已直接用那把匕首插起那块肉,朝她唇边送来。


    “快吃吧。”


    他的眼神与语气一样温和,可伽罗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匕首刃口,止不住地有些心口发颤。


    她微微张口,才咬住那块肉,还未及从刀剑处离开,又听他开口。


    “怎么将衣裳也脱了?天虽还不冷,也不能贪凉。”


    伽罗眼神游移,先将肉吃进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答:“方才饮茶时不小心泼到了些,已遣雁回往西隔城去重新取一件来,一会儿送来便穿上,不会着凉的。”


    李玄寂看着她被油脂润泽的嘴唇,没再说话,只专心致志地替她切肉。


    从头至尾,伽罗也没用过那双银箸,只就着李玄寂递来的刀尖,一口一口将那一盘肉吃净。


    食盒中亦备了干净巾帕,李玄寂擦了擦手,侧目望她:“帕子呢?”


    伽罗的手帕早给了执失思摩。


    “方才就找不到了,”她不说实话,“也许是午膳时丟在丽绮阁了吧。”


    说着,她要起身用食盒中的另一块巾帕。


    李玄寂仍比她快一步,先拿起巾帕,扭过身来,一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庞不能动弹,轻轻擦拭她的嘴唇。


    他的身子在不经意间靠近几寸,将她一直刻意保持的距离一下缩短。


    男子沉重的气息与滚热的温度顿时扑面而来,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伽罗呆呆看着他,忍了又忍,才没直接推开他,任由他用那块微显粗糙的巾帕将她的嘴唇擦得微微发肿。


    “好了,”她觉得自己兴许真的有些酒意上头,竟莫名有些承受不住他这样近的目光,别开脸说,“多谢王叔。”


    旁边就是茶盏,正是鹊枝出去前,才自外间捧到里头的,伽罗探身过去,为李玄寂斟了一杯。


    “王叔请饮。”


    她将热茶搁在他面前,自己也捧了一杯,小口饮着。


    李玄寂放下巾帕,没动那杯茶,却忽然抬眼看着她。


    “月奴,告诉王叔,你为执失思摩说的那些话,可是有什么人教你的?”


    伽罗捧着茶杯的手一顿,原本才入口的茶汤在喉间呛住,引她连连咳起来。


    晃动间,神色的茶汤自杯沿溢出,洒落在她散落下去的披帛之间,洁白的中衣顿时多了几点脏污的痕迹。


    好好的一身衣裳,竟是从里到外都脏了。


    “怎么这么急?”李玄寂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他又靠近些,抽走她捧不稳的茶杯,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一边替她轻拍后背,一边柔声道:“饮茶便是饮茶,心无旁骛,可不能想着别的什么人。”


    伽罗心尖一颤,靠在他的怀里不敢动,只越发咳得厉害,直到眼里已挤出泪来,才终于得到平复。


    “没有,王叔,我没有。”


    少女柔软的身躯被他搂着,上身直起,纤细的五指伸开,贴在他胸口处,支撑着自己的身躯,仰头急切地望着他。


    “没有什么?”他低声询问,听起来耐心极了。


    “没想着别人,”她望着他的眉峰微微凝起,含笑的眼里好似蔓过怀疑,不禁越发紧张,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伽罗心里只想着王叔。”


    “嗯。”李玄寂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想着王叔什么?”


    她却转了话锋:“伽罗为执失都尉说话,也绝没任何人教,都是伽罗自己想说的……”


    “那,若王叔不答应,月奴要怎么办?”


    伽罗眼底浮现一丝困惑,有些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答应她为执失思摩邀功?还是,他在暗示她,总要付出点什么,才能在他这儿讨到好?


    脑海中再度闪现那晚的情形,他拿着她的丝带,卧在榻上抚慰自己……也许,这就是他现下想要的。


    伽罗感到自己的脸颊已红得能滴出血来,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盯着他片刻,忽而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攥着他胸前的衣襟,仰头在他的唇角印下亲吻。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男人的呼吸有一瞬停滞,漆黑的眼眸也遽然变深,紧接着,胸膛的起伏也开始加速。


    他咬紧牙关,眼帘轻阖,感受着少女颤抖印在嘴角的细密亲吻,明明察觉到她的试探,却始终紧抿着唇,不让她寻到突破。


    只是,落在她背后的手掌却情不自禁地多施了一道力,将她更近地压进自己的怀中,呼吸之间,那微不可查的颤意,也如那夜的得到慰藉时的窥探一般。


    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伽罗一时更加彷徨,不由搂住他的脖颈,掀着眼皮悄悄望他。


    他到底忍不了多久,在她再次凑过来时,微偏脑袋避过,抓住她的两条胳膊反剪在她的身后,让她动弹不得,只能挺着上身跪坐在他的膝上。


    “胡闹。”他低声斥责,嗓音已然沙哑。


    伽罗眼眶微红,鬓发凌乱,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屏风外再度传来敲门声。


    “贵主,雁回将衣裳送来了。”


    伽罗没应,是李玄寂抬手擦了擦她的眼角,半抱着她放到榻上,起身行至屏风外,唤了声“进来”。


    屋门打开,雁回仍立在外面,是鹊枝捧着衣裳入内。


    眼见案上的食盒已空,鹊枝放下衣裳,先将盘箸收拾好,交给门外的雁回,嘱咐其送回膳房,这才重回屋中,伺候伽罗穿衣。


    外头的雁回提着食盒,琢磨着方才看见的魏守良,和屋里那声“进来”,想了想,揭开盖看了一眼。


    盘中的确已空了。


    拐往南面时,她忍不住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屋门恰好打开,李玄寂面色平静地踏过门槛,很快便带着魏守良离开——


    作者有话说:王叔:怎么手帕才给我又给别人了!!!


    三更完成,感觉自己被掏空。


    第24章 沐浴


    伽罗在屋中歇了大半个时辰, 便回到东面,与崔妙真一起,坐在众位夫人们身边, 没再与萧令仪等小娘子们玩在一处。


    她心虚极了, 忍不住在周遭的人群中寻找李玄寂的身影。


    可是, 她见到了站在拱桥上的李璟与杜修仁也看到了与神策军侍卫们比划拳脚的执失思摩, 就是没看见李玄寂。


    不一会儿, 与众多小娘子们在芳草地上玩闹的萧令仪提着裙摆,兴冲冲奔到岸边,往四下眺望。


    “怎么不见王叔?”她说话时,唇边带笑,面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看起来欢快活泼极了,“我还想借他的刀来割一割藤蔓呢!”


    方才几位小娘子聚在一起, 想着要在那片草地上架个秋千。


    秋千摇摆时, 娘子身上的裙衫随风飘荡, 宛若仙姿, 文士们便称作“半仙之戏”,如今在邺都十分盛行。


    一名宫女连忙寻人问了两句,回来答:“娘子,晋王殿下已走了, 两刻前才同圣上告的辞。”


    萧令仪面上的笑意登时淡了几分,转头说:“那便算了, 还是报去内侍省,请工匠们来做吧。”


    如此一来,便要层层上报,不但没十天半月做不好, 再传到萧嵩那儿时,兴许还要说她两句。


    伽罗坐在亭中,听到那宫女的回话,却悄悄松了口气。


    她也说不上来缘由,只是觉得一时难再面对李玄寂,那时也不知怎么就那样冲动。


    直到他离开许久,她卧在榻上即将睡去时,才忽然醒过神来,感到一阵难以自抑的心悸,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夜里,在迷蒙的梦中,被衣衫不整的李玄寂压在榻上,动弹不得。


    朝臣们在陶光园中逗留至近傍晚,便纷纷离去。


    明日一早还要上朝,各衙署的公务亦不得停歇,自不能留得太晚。


    伽罗跟在李璟的身边,在朝臣们的恭送下,跨过南面的长廊,往徽猷殿的方向行去。


    李璟关心她,一路又拉着她的手,问她醉意是否过去,要不要再让膳房多备醒酒汤。


    “早都好了,多谢陛下挂心,”临近徽猷殿,伽罗笑着回答,自然地松开手,站在原地行礼,“陛下也饮了许多酒,快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千万别累着。”


    李璟扭头看着她。


    夕阳西斜,她恰站在南面,半边脸映着橙红的光辉,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衬得宛若琉璃,笔直小巧的鼻梁与红润微翘的嘴唇,更是看起来十分精致。


    他仔细地端详着,不知怎么,就想起在登春阁时,郭潭等人说的话。


    他自然知晓自己已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身为天子,他也没资格像其他有家世倚仗的勋贵子弟一般,四处游历交际,多等两年再想娶妻成家之事。


    立后,是天子成人,可以真正掌握权力的象征;广纳嫔御,也是拉拢、巩固重臣们的手段。


    他得和李玄寂争。


    若不是太后忽然病重,只怕这时候,他已娶了萧令仪为后。


    那不是他想要的人。


    他的心里,从来只放了一个人。


    “阿姊……”他喃喃唤了一声,没有转身,却又靠近一步,忍不住抬手捧起她的脸颊。


    “陛下?”


    美丽温柔的面庞间闪过平静的困惑,盈盈望过来的眼里,映着不远处正由宫娥们一盏盏点亮的宫灯。


    李璟抿了抿唇,指腹自她唇下轻触而过。


    “没什么,阿姊回去吧,夜里早些安寝。若有空闲,便常来徽猷殿。”


    说完,他放开手,转身在内侍们的簇拥下,踏着台阶,步入寝殿。


    伽罗望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这才转身要往西隔城去。


    才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贵主,贵主快请留步!”是鱼怀光的声音。


    伽罗再次停下脚步:“鱼大监,可还有什么事?”


    鱼怀光满脸堆笑,微微喘着气在她面前站定:“奴婢实在有一事,无法做主,只好来讨贵主您的示下。”


    他将白日在陶光园时,萧嵩私下对他说的那番话对伽罗说了一遍。


    “萧相说得有理,陛下已到了年纪,奴婢们也早瞧出来,陛下身边的确该有两个称心的女使,只是,如今宫中没有其他长辈在,奴婢又不敢擅作主张——若真从尚宫局选了女使来,恐怕不但不合乎陛下心意,奴婢还得受迁怒。”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笑眼望过来。


    “贵主,您是最心慈的主,便再可怜奴婢一回吧!”


    伽罗愣了愣,仔细揣摩他的话,问:“大监的意思,是要我规劝陛下?”


    鱼怀光眼光一转,走近一步,说:“贵主素来与陛下贴心,若贵主愿亲自送女使到陛下身边伺候,那便再好不过。”


    伽罗眉心一动,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去。


    鹊枝、雁回等人正站在她身后数步外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她与鱼怀光说话。


    这是要她亲自从自己身边的宫女中,挑两个送到徽猷殿来。


    她不用多想,就知道鱼怀光打的什么主意。


    他忠于李璟,自不好擅作主张,直接从尚宫局塞人到李璟的身边,可又忌惮萧嵩,不愿得罪,便转从她这儿下手。


    她与李璟同辈,虚担了个“阿姊”的名号,虽也未成婚,还是闺阁女儿,不好干涉李璟床笫间的事,可送一两名宫女过去,实在合情合理。


    “到时陛下若问起,贵主也不必替奴婢遮掩,只说全是奴婢的主意便是,奴婢自会向陛下解释清楚。”鱼怀光知晓她的顾虑,见她没有立即答应,便又说道。


    伽罗这才点头应下。


    “贵主,择日不如撞日,奴婢瞧着,陛下今日在陶光园,兴致便十分不错。”


    “我明白了,大监,容我先回清辉殿,稍作休整,晚些便来。”


    鱼怀光得了准话,越发眉开眼笑,连连道谢,目送她离开。


    回去的路上,伽罗一言不发。


    她其实一点也不愿将身边的宫女送到什么人的床榻上去,哪怕是除鹊枝以外,对她并不忠心的那几个宫女。


    可是,她也明白,她们中,从来不乏心气高,想要往上爬的人,就像先前的采蕙。


    她们都想做最风光时的魏昭仪。


    就连她自己,也免不了用上那样的手段。


    只是,自己主动,与被他人摆弄,到底不大一样。


    她不由叹了一口气,回到清辉殿后,没再犹豫,当即将雁回召入寝殿,说了方才鱼怀光的意思。


    本也想寻个机会,将雁回从清辉殿调走,她正是当初太后安排过来的几个宫女中主事的那一个,想来,当初的太后,和如今的萧嵩,定也都许诺过她什么,才会让她这么多年都如此忠心。


    只是,伽罗到底于心不忍,多问了一句。


    “你可愿意?”


    她是个好性的主子,在紫微宫中,人人都知晓,绝不会使唤宫女、内监们做为难的事。


    雁回站在她面前,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羞意,眼睛却亮晶晶的,轻轻点头,说:“奴婢愿意,只凭贵主吩咐。”


    伽罗收起心中的不忍,捧着茶饮下一口,吩咐鹊枝备水。


    因没什么胃口,伽罗也没用晚膳,趁着雁回下去重新梳洗时,也进浴房擦洗一番。


    再出来时,她想了想,让鹊枝将自己的衣裙取出十余身来,由雁回自己挑一身。


    虽都是不算张扬的样式,但比起宫女们寻常的衣裳,已是华贵。


    雁回欢喜极了,看着伽罗的脸色,挑了一身茜色石榴裙换上。


    她原本生得清秀,眉目间多是汉家女子的内敛,穿上这身衣裙,倒被衬得容光熠熠,生动了许多。


    伽罗看着她的样子,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当初的魏昭仪。


    魏昭仪也曾是侍奉先太后的一名宫女,也许,那时初承君恩,她也是这样欢喜。


    “鱼大监的话来得突然,今日怕也没工夫替你收拾别的,待明日空了,再来也不迟,这些衣裳都是我曾穿过的,本也不配你,改日你再到我库中选喜爱的料子,我请尚服局的绣娘们为你量身多做几套。”


    雁回大约又想起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垂首向她道谢。


    安车行得比往日快些,自西隔城至徽猷殿,只用了不到一刻的工夫。


    伽罗方下来,就有两名内侍迎上前,一左一右地引她入内。


    “圣上正在沐浴,鱼大监方才吩咐了,请贵主到里头稍歇。”说着,也冲她身后的雁回使了个眼色。


    都是鱼怀光调教出来的人,个个心思玲珑,一眼分辩出雁回的不同。


    伽罗到内室坐下,旁边隔着一道墙、一扇门,便是李璟的浴房。


    帝王的浴房,她不曾亲眼见过,只猜测必然比她的要华丽宽敞许多。只在这儿等着,她便隐隐嗅到自门缝间钻出的淡淡水汽。


    本还想再嘱咐两句,那头的雁回已被引着出了屋,往隔壁行去。


    吱呀一声,屋门被守在外的内侍推了一把,却未完全阖上,仍留了半臂宽的一道空。


    秋夜的凉风从那道空处无声地钻进来,伽罗愣愣瞧着,莫名地轻轻颤了下-


    晚膳时,李璟又饮了一杯酒。


    他平素从不贪杯,可今日也不知怎么,心绪间总有挥不开的低落,夹杂着秋日的燥意,唯有浇下那一杯酒,方能有片刻安定。


    此刻,他独自靠在浴池边,看着眼前氤氲的雾气,任由思绪随之弥散。


    少年的躯体,宛如旭日初升,含着蓬勃的热意,在浴汤的浇灌下,有数不尽的欲念翻涌上来。


    脑海中已有一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在等待,可他怎么也寻不到释放的出口,只能任由浑身热血沸腾,往下不断堆积而去。


    朦胧间,仿佛有人听到了他无处诉说的心事。


    门外传来鱼怀光小心的声音。


    “陛下,贵主过来看您了,眼下正在屋里等着呢。”


    原本闭着的双眼立时睁开,哗啦一阵水声,少年精干的赤‖裸身躯自水中大步跨出,带着几分蠢蠢欲动的昂扬之意,立到池边。


    “来人,更衣。”半哑的声音在浴房中回荡。


    屋外竟无人应答。


    少年面目间多了一丝不耐,正要开口斥责,却听“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外拉开。


    无数洁白水汽卷动着,争先恐后向那只半臂宽的空隙涌去,与浴房中随处可见的闪耀金饰相辉映,仿佛瑶池仙境。


    就在那被云雾笼罩的地方,一道茜色的影子无声地踏入这方隐秘之地。


    视线模糊,少年瞧不透那人的面容,只望着那美丽的衣裙怔怔发愣。


    本就意动的渴望,随着那道身影一步步的靠近,一下变得疼痛异常。


    第25章 帮我


    女人低垂着脸, 拨开迷雾,一步步行至近前,身形一转, 轻巧取下架子上早就备好的干燥巾帕。


    正要替少年擦拭身体, 也不知瞧见了什么, 动作一顿, 下一刻, 缓缓跪了下来。


    柔软的双手抬起,贴在他的皮肤上,一点一点,试探着往中间抚去。


    少年浑身绷到了极致,忍不住往前靠近, 潮湿的手按在女人浓密的黑发间,一声低哑的“阿姊”才唤出口, 忽而觉得指间被滴答的水珠沾染的深黑颜色不对。


    原本要深入发丝间的手指一顿, 随即调转方向, 朝下拢住女人的下巴, 一把抬起。


    方才掩在水雾后的脸庞立刻变得清晰,清秀、雅致,带着一丝困惑与胆怯,却绝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仿佛燃着烈焰的干柴, 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噗呲一声, 浇灭了半数火焰。


    原本沸腾的热血凝住,疼痛也有一瞬停滞。


    “怎么是你?”


    年轻的天子面容冰冷,与四下包裹过来的热气截然相反,从高处俯视下来时, 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势。


    雁回眼中渐渐浮现惧意。


    她早听徽猷殿的内侍们说过,天子虽年少,却颇有些喜怒无常,以往也偶有体会。


    但她平日跟在公主身边,最多见到的,还是李璟如寻常十六岁少年郎,不时与阿姊玩笑、亲密的一面,多少会放松警惕,误以为他本该如此,眼下见他这副模样,才惊觉自己想错了。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是……贵主让奴婢来伺候陛下的……”她小心开口,不敢隐瞒。


    少年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停滞的疼痛在一瞬间卷土重来,将原本纯然的情欲之火化作满腔惊怒。


    “滚出去。”他松开手,沉声开口。


    雁回颤着身子,不敢违抗,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就要退下。


    茜色石榴裙隐在雾气中,那样刺眼。


    “等等,”他忽又开口,“把衣裳脱了。”


    雁回停住脚步,惊异地望过来,却见少年漆黑的眼正盯着她的衣裳。


    那哪是要回心转意的意思?分明是带着厌憎与愤怒的。


    她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将衣裙脱下,挂在原本放巾帕的架子上,含着泪抱着只剩中衣的身子出了浴房-


    伽罗在屋中独坐片刻,也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绪不宁。


    此刻,好像不该在徽猷殿逗留。


    她放下手中才饮过两口的茶杯,才起身要走,侍立在门口的小内侍便一溜烟儿跑进来,陪着笑脸道:“贵主可有吩咐?”


    “没什么,只是人已送来,鱼大监那儿当也可交差,眼下再没什么事,我便先回去吧!”伽罗说着,要召鹊枝过来一道回去。


    可那小内侍似乎得了什么吩咐,一听她要走,便一步拦在前面,弯着腰说:“贵主不妨再等等,陛下若听说贵主来了便走,只怕要责怪奴婢们伺候不周,怠慢了贵主。”


    伽罗摇头,正待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雁回娘子,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出来了?”


    “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一连声的问,却听不见回答。


    伽罗不禁走近两步,就见本该在屋里伺候的雁回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廊下,那一袭茜色长裙不见踪影,只余单薄的中衣,在秋夜凉风下显得十分狼狈。


    “都愣着做什么?”伽罗眉心一凝,往立在四下的内侍们看去,“还不快给她那身衣裳穿上!”


    有小内监应声去了,等在另一边的鹊枝也小跑着过来,挽住雁回的胳膊,将她带往西面专给他们这些随主前来的下人们歇息的小屋。


    伽罗扭头看向仍站在浴房门外,一言不发的鱼怀光。


    那双从来含笑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意味不明。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被这个阉人摆了一道。


    来不及质问,更来不及离开,本已开了一条缝隙的浴房正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打开。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两边,又回弹出去大半,一身水汽的少年只披着一件松松垮垮、襟口大敞的中衣,就那样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鱼怀光瞧见了,却没挪脚步,只在原地弯下腰,低声劝:“陛下,秋夜天凉,万要当心御体。”


    旁的内侍们也跟着低下头,盯着脚尖,目不斜视。


    李璟没作声,从跨出来的那一刻起,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盯着伽罗。


    他生气了。


    伽罗从小见过许多次李璟生气、发怒的样子,只是,大多都是对别人发火,哪日被她激起脾气,他也鲜少用这样带着点陌生的眼神看她。


    “陛下?”


    她轻轻唤了一声,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落在李璟的眼里,仿佛火星迸入干草堆,轰地一下,在他脑中炸开熊熊烈焰。


    “你躲什么?”他冷笑一声,大步上前,“阿姊,你敢将人往我身边塞,怎么眼下却不敢看我了?”


    高大的身躯立在眼前,只隔了数寸的距离,即便夜色正浓,光线昏暗,伽罗也能看清他脸庞两边不断流淌入脖颈、胸膛间的水珠。


    听到他的话,她只好努力克制住自己再想后退的冲动,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陛下恕罪,此事并非贵主之过,”鱼怀光信守先前的承诺,在一旁跪下,说,“实是奴婢擅作主张,想着陛下身边缺得力的女使,才求贵主挑一两个过来,供陛下使唤,陛下若要怪罪,便只惩罚奴婢,万莫牵累贵主!”


    “你?”李璟闻言,侧目看去,眼神微闪,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是一声冷笑,“朕晚些时候再来处置你这个老东西。”


    说罢,不等伽罗反应,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连拖带拽,将她拉入东面的寝房。


    谁也没有跟来,寝房的门开了又关,伽罗才站定,眼前衣衫凌乱的少年已猛然回过身,大步逼近,双手撑在门板上,将她完全困在自己的怀中。


    “阿姊,你为何要这样做?”


    因屋里原本没人,内侍们还未来得及点灯,只角落里燃着两支烛火,煌煌的光焰,黯淡极了。


    少年身上散发着潮湿的热意,那裹着皂角淡香的气息,将她整个包围其中,松散的衣襟随着他起伏不定的呼吸,若有似无地触过她的身前。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发热,一时竟无法面对他炙热的视线与身躯,只好先别开脸。


    “你知不知道,方才我以为——”他的眼中满是焦躁与愤怒,可话到嘴边,却一下止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重新抬头看向自己,“你怎能将别人塞到我身边!”


    “对不起,陛下,是伽罗想错了,”她尽力保持镇定,温柔的目光与他相对,渐渐带上几分惧怕与委屈,“鱼大监说,陛下年岁渐长,精力正盛,身边本该有女使伺候,伽罗只是想,若太后尚在,只怕早已都替陛下考虑周全,这才先将雁回带了过来,没想到惹了陛下这样不快……”


    “阿姊你是什么人?”李璟眉峰扬起,怒意不减,冷冷道,“何时轮到你来操心朕的事?你可知朕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大约是在气头上的缘故,他出口的话变得格外尖锐,仿佛一下将两人多年的亲密情谊刺得粉碎。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不谙世事时,他只以为与她做姊弟便是最好的,她会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可长大了才发现,这样在外人眼里的“亲人之谊”,根本就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若早知少时的感情会变作今日这般,当初他定要劝父皇别给她这公主之位,只这么将她养在宫里,如此,他今日便能无所顾忌地把她压在榻上,撕碎她这一身碍眼的衣裳——


    这衣裳!


    她竟还将自己的衣裳给别人穿,就那穿了她衣裳的女人,送到他的身边!


    有那么一瞬,他模糊地想,不若就这样捅破那层窗户纸,不必怕吓着她,只管让她清清楚楚看到,他藏在底下不敢让她发现的恶劣的欲望。


    压在门板上的手不由悄然攥紧,只要在往下一寸,就要落到她的肩上,就能剥开她的衣裙……


    “看来,是伽罗太高看自己,”察觉到他眼底浓黑的情绪,伽罗忽然开口,面上难掩伤心与失落,“伽罗不过是个孤女,能见容于宫中,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不该不自量力,竟妄图管起陛下的事来。”


    少年眼神闪烁,已冲到头顶,即将蔓出的恶意终究被再次压了下去。


    “阿姊,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怒气稍见缓和,嗓音间带着浓浓的哑意。


    伽罗失望的眼神自他面上拂过,在终于松了一分的包围中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手搭在门板上,低低道:“陛下不必再解释,伽罗绝不是不知趣的人,这便告退,不再打扰。”


    李璟又怎可容她离开?


    即便不打算立刻捅破,也总要先尝些甜头。


    “阿姊别走!”双臂收拢,从后方搂住她的腰,脑袋也垂下去,搁在她的颈窝间,沉而湿的呼吸萦绕过去,“是我不好,是我口不择言,说了不该说的话!”


    伽罗再次被困,只好忍耐着,一动不动。


    “我知晓阿姊是关心我,才会将雁回送到我身边,可我……我实在没法接受阿姊这样的好意……我不放心她……”


    少年嗓音间的怒意已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羞意的为难。


    他幼时便是太子,在兄弟的互相猜疑间长大,如今又面临朝局争锋,自然养成了多疑的性格。


    “那,陛下不妨请鱼大监再去细查,寻个知晓底细的——”


    伽罗隐隐知晓李璟的所图,却不敢说破。


    “不!”李璟璟立刻打断她,“都不好,她们都不好!”


    “陛下要如何?”


    少年的声音低下来,本就搂着她腰的胳膊一点点收紧,皮肤间的潮湿开始渗入她的衣裙。


    “阿姊,你帮帮我,好不好?”


    鼻尖在她耳后摩挲,又深深地吸气,嘴唇更是若有似无地触着她的耳廓。


    “我谁也不信,只有阿姊你,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同睡一张床,同食一碗饭,你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少年的身躯自后方抵近,伽罗已非什么也不明白的无知少女,那夜,在邀驾别宫,她已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她轻颤了下,牙齿都忍不住打战,发出细微的声响:“我……要如何帮?”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翻过来,重新压回门板上,一手抬起她的下巴,错脸过去,吻她的嘴唇,另一手则捏住她的指尖,无声地指引。


    那种熟悉的,被情潮爬满的感觉,在沉寂不久后,卷土重来。


    伽罗不知自己何时到了榻上,也不知衣裳何时被剥得大敞,只堪挂在胳膊间。


    “不行!”她挺身要起来,眼里满是彷徨,却又被用力按回榻上。


    “别怕,阿姊,不碰你,可是我好疼……”


    少年的语气温柔极了,可捏着她手腕的指尖却半点不容拒绝。


    她不知他到底疼不疼,可他的牙齿咬过时,她却真真切切感到一阵痛意。


    “阿姊,你真好。”少年稍得餍足的眼眸在她绯红带露的脸庞流连不去,指尖也自她的两颊与眉眼擦拭过,忍不住似的,又俯身要吻过去。


    伽罗偏开头,忽然回过神一般,从他怀里挣开,一面下榻,一面合拢自己的衣襟。


    “我该走了。”


    李璟慢慢直起身,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片刻后,外头传来内侍们行礼相送的声音。


    鱼怀光悄无声息地踏入殿中,在御榻前跪下。


    “奴婢向陛下请罪。”


    第26章 花笺


    李璟整了整衣袍, 冷笑一声,没急着开口,只坐在榻上, 就这么打量过去。


    鱼怀光也闷不吭声, 眼珠一转, 便膝行上前, 斟起温茶, 奉到天子面前。


    李璟伸手接过,啜饮一口,这才冷冷道:“那你便说说,自己何罪之有。”


    “奴婢擅作主张,没经圣上允准, 便将贵主请了来。”


    鱼怀光答得十分自然,却半点没提雁回的事。


    “老东西。”李璟忽而笑了, 眼里也没了先前的怒意, “你倒是机灵, 今日这一遭, 是因为舅父的缘故吧!”


    他心中有数。


    这阉人没胆子插手这样的事,阿姊一个未出阁的娘子,更不可能,况且, 她素来谨小慎微,什么都怕, 又怎会沾惹这样处处是麻烦的事?


    只有萧嵩,既是重臣,也是长辈,往他榻边送人, 其实也是为了他的女儿,不想见他与阿姊走得太近而已。


    “陛下英明!”


    鱼怀光露出谦卑的笑容,半点不敢隐瞒,只将白日萧嵩的那番话并方才自己对公主说的话,一五一十禀告天子。


    “奴婢伺候陛下已逾十年,若是连这样的事都处置不好,要惹陛下厌恶,实在也对不起陛下所赐内侍省监正的职位了。”


    李璟将茶杯放回案边,淡淡道:“朕让你做这个监正,可不是让你来做这等借花献佛的好事。”


    “奴婢知罪,陛下放心,此事万不会有下回。今夜的事,也绝无旁人知晓——包括萧相公。”


    “罢了,罚俸三月,自去内侍省档册上记下吧。”


    鱼怀光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去,连忙应声,迈着小步出了寝殿,留下李璟一个人,仍坐在那张宽敞的御榻上。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已经阖上的门,片刻后,放松手脚,向后仰倒在榻上,深深呼吸。


    身旁早已空了,像以往那般,显得过分宽敞,可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熟悉的香气。


    其实不过就是尚宫局的匠人们奉上来的香薰、头面油、脂粉等,不单是她,从前宫中的嫔御、女官,都用这些,他若喜欢只管吩咐送来就是,可也不知为何,那样寻常的东西,落到她的身上,便有了令他难以抵挡的吸引力。


    “阿姊……”他伸开双臂,手掌抚过方才她曾卧过的地方,轻叹一声。


    鱼怀光今日的安排没错,萧嵩那儿,的确需要有个交代-


    回去的路上,伽罗一言不发。


    鹊枝安顿好雁回后,又回到伽罗身边,见她面色平静,却时不时出神的样子,隐隐担忧。


    “贵主若觉得疲累,不妨先睡吧!”到了清辉殿,鹊枝便劝道。


    伽罗看着她,又呆了片刻,才摇头,说:“不,再去备些水,我要沐浴。”


    鹊枝心下疑惑,明明出去前,才刚沐浴过一回,但看到伽罗身上被揉皱的衣裳,只以为她在徽猷殿与圣上起了冲突,身上不爽利,才想再洗一回,便赶紧领命去了。


    待到浴汤备好,伽罗褪去全身的衣裳,赤身站在铜镜旁时,鹊枝才吓了一跳。


    少女白皙的身体宛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羊脂白玉,隐在水雾中,美丽极了,可此刻,那向来润泽无瑕的白玉间,赫然多了深深浅浅的斑驳红痕。


    腕上两道浅红,仿佛稚童戴的挂了金瓜子的红绳,胸前更是落了许多,一块一块,有的连作一片,有的零星散落,看起来刺眼极了。


    “贵主!”鹊枝捧在手里的巾帕落在地上,也不敢高声,只又惊又痛地站在她的身边,拿眼神询问她,“陛下他——”


    伽罗扭头看过来,伸手握了握鹊枝的手,摇头轻声道:“没有。”


    她平静的脸上竟慢慢露出一丝微笑,又扭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伸手触了下胸前的几点红痕:“不用担心,我不觉得难过。”


    其实有一两处,多少还残留着一丝疼,不过,也只如小虫啮咬一般,没什么不能忍的。


    鹊枝没说话,只低下头慌忙拾起巾帕,转头要下去换新的。


    伽罗一个人跨进浴汤中,光裸的后背靠在浴桶边缘,回忆着方才的情形。


    她没说谎,也没强撑,心中除了空落落的,的确没什么伤心、难堪的情绪,只是有几分恼恨,竟被鱼怀光这个阉人设计了。


    她早该想到,他拿萧嵩的话来压她,让她不得不答应,定然不只是为了往李璟身边送个女使。


    他跟在李璟身边这么多年,当然最知晓李璟的心意,他知晓李璟必不会满意她送去的宫女,便打算借着这个机会,顺势而为,将她这个公主推到李璟面前。


    她忍不住闭上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方才在李璟的寝殿里,抛开诸多复杂的情绪,她也多少感受到了几分这种事的玄妙之处。


    只是,绝不能将李璟当作自己的靠山。


    萧家人不喜欢她,她一清二楚。


    萧嵩也好,萧令仪也好,从来对她有防备,就连先太后,也一直若有似无地防着她。


    少时,不论是先帝对她亲近、多加疼爱,还是李璟将她当作亲阿姊一般敬爱,她总能察觉到萧太后的不快。


    那种不快,一直被太后掩饰得很好,若非她生来敏感多疑,从不相信任何人,只怕也难察觉。


    她一点也不想做萧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先太后还在,一旦发现今日之事,大约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外头,不丢皇家的脸面,不动摇他们母子的权势地位,便由着李璟私与她胡来。


    况且,李璟是天子,日后身边佳丽三千,免不了会像她的父亲处苾可汗,还有先帝那样,厚此薄彼,今日爱一个,明日厌一个,扰得一众女人们总不得安生。


    此时的他,应该也不想在她这儿闹出什么事来吧!


    不妨趁这个机会,多为自己先前的打算做准备。


    “一会儿去收拾些衣裳出来吧。”待鹊枝再次送巾帕入内时,伽罗吩咐,“咱们到外头住两日。”-


    依大邺律法,本朝公主也可如亲王、郡王一般,在宫外自立门户,开府建牙,有长史、卫队等属官。


    不过,并非所有公主都有此殊荣,也只有像大长公主那样受皇父宠爱,又与继任的先帝一母同胞者,才能拥有自己的府邸,用自己的食邑豢养属臣家奴,令这些属臣家奴替自己打理内外事宜。


    伽罗非皇室血脉,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好在,她小有积蓄,也早知宫中迟早容不下自己,一年前,在先太后的默许下,已在立德坊为自己置下一座宅子。


    只是,她一直不大敢擅自离宫独居,那宅子自买下后,便一直空置,只买了奴仆打理,再时不时由鹊枝等人替她过去看一眼。


    如今,终于有机会自己住过去了。


    鹊枝有些担心,趁还未登车,小声问:“贵主,咱们这时候出宫,陛下那儿会不会不好交代?”


    伽罗摇头:“无妨,我已写好了奏表,一会儿雁回会遣人送去徽猷殿。”


    发生了那样的事,她稍有些脾气、有些难堪,落在李璟眼中,才算合乎情理,况且,她表中的措辞可没有半点怨怼。


    鹊枝见她有成算,方不再多问。


    朝会伊始,众臣汇集乾阳殿,隆庆门外的宫道上不算忙碌,伽罗的马车便从此处驶出,往东面的立德坊去。


    宅子不大,与气派恢宏、一应俱全的大长公主府自不能比,于许多权贵而言,充其量只能算作别院,但胜在位置极佳,紧邻皇城。


    伽罗轻车简行,只带一个鹊枝并三名随侍、驾车的內侍,出入半点不引人注目。


    因提早半个时辰已派人来知会过,宅中上下都有所准备,倒也不算忙乱,才过晌午,便已安置妥当。


    鹊枝闲不住,还未歇多久,又要去膳房叮嘱晚膳的事。


    伽罗拉住她:“别忙,咱们傍晚要去一趟南市,晚膳就在那儿用吧。”


    邺都城设西、南、北三市,皆是天下商贾云集、货物琳琅满目的地方,其中,南市规模最大,不但有各色商铺,更有林立的酒楼茶舍,每至夜间,必是灯火辉煌,歌舞不休。


    这样的地方,不但是贩夫走卒的捞金池,更是达官显贵、文人骚客的温柔乡。


    鹊枝拧眉想了半晌问:“贵主想去见执失都尉?”


    大多功臣们下榻的城南驿馆正在南市,除此之外,她再想不到别的理由。


    伽罗笑道:“能遇见他自然好,不过,我还有别的事,想去那儿弄清楚些。”-


    今日朝中的事务有些多。


    先是才经历水患的潭州报上许多善后事宜,除却要减免赋税、徭役,因连着两年欠收,粮库存粮告急,州府特上表请朝廷调拨。


    户部拿着已拟好的两条对策,由众臣共议,最后,经李玄寂点头,方算定下。


    其次,便是户部尚书韩戟递上的那道参奏西北道行军大总管殷复贪污军饷一事。


    众臣你来我往,辩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辩出结果。


    都知晓殷复是晋王的人,事情正是冲着晋王去的,谁也不好擅作主张。


    最后,还是晋王自己开了口。


    “事涉军饷,关乎一方安宁,韩尚书既递了奏本上来,陛下不妨好好查一查。”


    他说得气定神闲,似乎完全以大局为重,毫无偏私故旧之意,反而令李璟不好发作。


    “罢了,殷大将军才为朕立下这样大的功劳,在外征战,多有不易,好容易得胜归来,应当备受礼遇才是。想来也都是底下人没办好差事。朕看,事情便到此为止,只将钱粮使查一查便是。”


    年轻的天子以退为进,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转向坐在榻上的李玄寂:“不知王叔以为如何?”


    李玄寂微微一笑:“陛下事事思虑周全,臣别无二话。想来,殷大将军定十分感念陛下宽仁。”


    不远处一直垂着眼没有为自己多说一句的殷复,听到李玄寂的话,立刻应声上前,在李璟的面前跪下。


    “臣惶恐,谢陛下圣恩。”


    昨日才在宫中欢饮宴乐,大受赞扬,今日便成众矢之的,多少令人唏嘘。


    立在韩戟身后的杜修仁看着朝上的情形,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


    先前在地方任职时,虽也知晓朝中争斗日益激烈,却一直没有切身体会,如今,回到邺都,方真正感受到双方的暗流涌动。


    他隐隐能猜到李璟针对殷复的意图,此事,想必远未结束。


    散朝后,朝臣们面色已没了初来时的气定神闲,也不多与同僚议论,个个步履匆匆,往自己的衙署行去。


    杜修仁本要跟着韩戟等人往架格库一趟,调阅档册,可才行出不到一半,便被徽猷殿的内侍叫住,重又引回乾阳殿。


    偌大的宫殿,没了陪侍的众臣,忽而显得空空荡荡。


    年轻的天子独坐案边,手中拿着薄薄一张纸,正静静出神。


    “陛下,杜侍郎来了。”鱼怀光出声提醒。


    杜修仁才刚行礼,李璟便唤他起来。


    “此处没有别人,表兄不用多礼,坐吧。”他说话时,面色温和,俨然是对待亲人该有的样子,与方才在朝上时有意做出的虚心模样大不相同。


    杜修仁只看一眼,便猜李璟将自己叫回,当不是商议朝中之事。


    他的视线又在李璟手中那张还未放下的纸上扫过一眼。


    是臣子们写奏表才用的黄纸,可只半幅大小,只写了七八列字,显然不是禀奏正事,而那黄纸下端的角落里,还绘着精致的纹样,透过纸背瞧,大约能分辨出来,是蛱蝶恋花。


    这是张花笺。


    朝野上下、皇室内外,什么人会以花笺给天子递信?又是什么人的信,让天子瞧见后,会这样出神?


    杜修仁敛起眉目,压下心中一阵腻味的情绪,问:“陛下唤臣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还是表兄了解朕,”李璟也不兜圈子,直接道,“是阿姊的事。”


    杜修仁抿着唇,没有答话,心里那阵腻味却变得更突兀。


    “昨夜,朕与阿姊闹了些不快,惹了阿姊生气,今日一早,她便带着鹊枝出宫去了,说是要在宫外住几日。朕本想劳烦姑母去瞧瞧,可姑母现下已入寺中小住,便只好劳烦表兄,从府上派些人,照看阿姊。”


    李璟从没见过伽罗生气,一时只看到她留的这张花笺,字里行间也分辨不清她到底是否心生怨言,这时候,也不好直接派人过去,便只能让旁人代劳。


    这个人,自然只有杜修仁。


    第27章 酒楼


    “陛下这般小心, 是否对公主太过纵容了些。”


    杜修仁沉着脸,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一股生硬,俨然就是平日对伽罗百般挑剔的样子。


    李璟笑了笑, 放下手中的花笺, 又特拿镇纸压着, 说:“此事的确是朕不好, 恐怕吓着阿姊了。她也是第一回独自出宫住到外头, 身边又从不爱带仆从,朕自然担心。”


    杜修仁心下只觉荒唐。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清楚得很,这位公主瞧着温顺柔弱,内里胆子不知有多大!陛下究竟做了何事, 还能把她吓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与她根本不是姊弟, 而是兄妹才对!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 似是要拒绝的样子, 可话到嘴边, 终是变了:“臣明白了,会从府上拨些人手过去。”


    从乾阳殿出来,杜修仁一刻不耽误,又奔回衙署, 赶着料理手上的事务,一直到散职时分, 方搁下手中笔管。


    外头同僚们早收拾停顿,见他出屋,上前问:“杜侍郎如此勤勉,实在令我等佩服, 不过,总这么绷着也不好,不若一会儿与大家一道去南市喝两杯?庾令楼中可又来了好东西!”


    官场即如此,同僚之间,若无交恶,隔三差五便有应酬。若是寒门出身的官员,这种情形,十次里怎么也要去上七八次。


    但杜修仁不同,他是皇亲贵胄,少有人敢勉强他。他不喜酬饮,十次里也只去两三回。


    “今日疲乏,我就先不去了,陛下尚交代了别的事,诸位请便,不必理会我。”


    他知晓同僚的意图,户部掌着财权,他这个侍郎是仅次于韩尚书的,能在天子、三省相公们面前说上一两句话的人。


    今日西北军中要查钱粮使,自然有许多人托了层层关系来探深浅。


    况且,他的确应了天子交代的“其他事”。


    想到这儿,他的心中再度泛起难言的滋味。


    同僚瞧他的神色,也不再多说,只又留一句客套话:“既是圣上交代要务,我自不敢耽误侍郎。若办得顺利,侍郎只管到庾令楼,我等定随时恭候。”


    一行人说罢,冲他一礼,先行离开,留杜修仁一个,到马厩牵了自己的马,匆匆往承福坊去。


    大长公主不在,这偌大的府邸中,数不清的仆从便只围着他一人转,偏他也不爱许多人服侍,府上下人们竟渐觉冷清起来。


    不过,今日有所不同。


    杜修仁才回府,便先召了长史过来,先问明了府上奴仆的情况,接着,便说要挑十名侍女、十名护卫出来,送往立德坊静和公主宅中。


    长史见状,思虑道:“是否要为郎君另备车马?”


    在他看来,静和公主身份特殊,又是圣上所托,郎君应当亲自前往。


    然而,杜修仁眉眼一拧,问:“送些人过去而已,她任性行事,难道还要我过去,替陛下哄她?”


    长史掀了掀眼皮,不再说话,转身要下去准备,才行至门边,又被叫住了。


    “等等,”杜修仁解了腰带,将身上的绯色官袍换下,丢在架子上,说,“还是备马,陛下亲自交代了,总不能怠慢。”-


    酉时,伽罗换上一身藕粉色留仙裙,与鹊枝一道戴上遮面的帷帽,去了南市。


    华灯初上,街市上人来车往,上至官家贵人,下至平头百姓,皆汇集于此,处处可见鲜食热酒、衣香鬓影,空气中仿佛都能嗅到美酒佳肴、胭脂香粉的气息,热闹极了。


    伽罗还是第一次独自来这样的地方,一时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少了拘束,自在许多,连心情也变得极好。


    挑的地方是庾令楼,才开不过两年的酒楼,听闻不但有上等西域佳酿,还以重金请来不少教坊的乐伎舞姬坐镇,生意一直好得很。


    她未露身份,只提前一个时辰差人来,自然用不了顶上只供达官贵人的雅舍,只订了个可观底下乐舞的雅座,还特请了一位楼里的内人娘子陪侍。


    马车抵达时,庾令楼前已宾客络绎,一名机灵的小厮迎上来,看了眼鹊枝亮出的号牌,面上有片刻惊讶。


    “地字八号,娘子没记错?”


    在酒楼讨营生,记性最要紧,每日什么客人订了什么座,都得烂熟于心,这小厮分明记得地字八号要了陪酒的内人娘子,本以为来的该是个郎君,没想到,却是个不见庐山真面的小娘子。


    “没记错,”隔着帷帽,伽罗看出他的顾虑,柔声道,“你只管放心,我不过是来喝两盅酒解闷罢了,替我寻个说话妥帖的娘子即可。”


    她的话音落下,鹊枝已摸出赏钱递过去。


    那小厮收了钱,咂摸片刻,似是打消了顾虑,又笑起来:“娘子恕罪,小的只是一时觉得惊讶,不过这天下之人形形色色,无奇不有,是小的少见多怪!”


    他说着,连忙殷勤地将人往里引。


    “娘子今日这雅座订得巧,若是再晚两刻,便要没了!”


    伽罗没再应声,走在前面两步的鹊枝道:“今日也非朝廷休沐,怎会这般紧俏?”


    “二位娘子想是第一次来我们庾令楼吧?”说起这些,小厮双眼亮光,自豪地挺了挺胸膛,“我们这儿有邺都城中最好的西域佳酿,住在驿馆的西北军郎君们常来,那可都是眼下邺都城中风头最盛的大人物,自然也为我们庾令楼引来许多宾客!瞧,今日也正有几位郎君过来呢!”


    伽罗听了他的话,方跨过门槛,便隔着帷帽向四下望去,果然,在一楼临舞姬们献艺的高台最近的一排坐榻上,已有七八个身穿轻便圆领袍的郎君坐着。


    高台上乐舞已开,波斯来的舞姬身披纱衣,在轻快的鼓乐声中回旋,引得那几位郎君看得目不转睛。


    伽罗认出其中两个,正是昨日才在陶光园见过的。


    她忽然想,也许今日果真能在这儿见到执失思摩。


    很快,小厮将她引至二楼的雅座。


    位置也算不错,坐榻与食案紧邻栏杆,一抬眼就能瞧见一楼的大半光景,另三面设了屏风,隔绝外人视线,加上四下喧闹,若有私语,只管压低了声说,也不必担心被邻座之人听见。


    坐下不久,小厮便送来酒食,先前定下的内人吴娘子也已入了雅座。


    大约也是头一回在这样的地方侍奉女子,还是戴着帷帽,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娘子,平日里用在郎君们身上的劝酒、陪笑的手段皆使不出来,吴娘子颇有些拘束。


    “奴惶恐,不知该为贵人做些什么,请贵人明示。”


    伽罗才用了一碟瓜果并两口酥饼,便觉饱了,遂放下木箸,示意鹊枝请吴娘子落座。


    “是我唐突了,娘子不必多虑,只是我心中有些疑惑,旁人不能解,想请娘子指点一二。”


    吴娘子还是头一次被人当座上宾一般,与客人一道落座,眼见这位娘子声音听来这样年轻,且举止不凡,身边亦有侍女陪同,必是高门富户出来的娘子,不由问:“指点不敢,不知贵人所问何事?奴定知无不言。”


    伽罗藏在帷帽底下的脸红了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隔着那层薄纱,看向底下高台边那几张最受瞩目的坐榻。


    就这么不到两刻的工夫,已又来了好几位昨日见过的熟悉面孔,其中一个,深褐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眸,还有那被好几个同在军中的汉子围着,也仍显得格外强壮魁梧的身躯,正是执失思摩。


    她收回视线,身子微微朝吴娘子的方向倾斜,低声答:“男女之事。”-


    杜修仁赶到南市后,恰好见到伽罗在小厮的指引下进了庾令楼。


    也不知为何,她和身边的侍女明明都戴着帷帽,两人连发丝都不曾露出,他却一眼认出了她身上穿的那身藕粉色留仙裙。


    明明是件不算起眼的衣裳,可他就是清楚地记得,那是她曾穿过的。


    去岁中秋,他恰好回了一趟邺都,入宫向太后与陛下请安后,连一顿午膳也未来得及用,便匆匆离宫,回到地方任上。


    就那不到两三刻的工夫,远远看了她一眼,那时,她穿的就是这身衣裳,连搭在臂弯间的披帛也是同一条。


    他竟一直记在心上。


    杜修仁皱了下眉,赶紧小心地驱马穿过往来的人群,停在庾令楼前,下马入内。


    辉煌的灯火令人目不暇接,他闭了闭眼,思虑一瞬,视线便先往二楼看去,果然在靠近角落的一处雅座中找到了她的身影。


    不但有她与身边一直跟着的侍女,还有一个,竟是陪侍宾客饮酒作乐的内人娘子!


    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竟与酒楼瓦舍间的娘子们混在一处!


    他实在想请陛下来亲眼看看,这小娘子哪里纯良温顺,哪里胆小无辜!


    “侍郎,这是要寻什么人?”引路的小厮认得杜修仁,见他停了脚步,抬头四顾,不由问了一句。


    杜修仁也不回答,只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正踏上台阶,要往那边去,忽而被迎面下来的一位同僚拉住。


    “杜侍郎!没想到你竟来了!”来人惊喜异常,“都以为今日见不到了,快,方才韩尚书也到了,只缺杜侍郎你,一会儿必须得先罚你三杯才好!”


    那人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别处走。


    杜修仁本要拒绝,可听到韩尚书也来了,不得不按下心中的烦躁,低声交代方才那名小厮两句,随即跟随同僚先去了别处-


    雅间内,吴娘子讶然地看着这位面目朦胧的小娇娥,一时竟忍不住笑起来。


    “贵人这样的身份,何须来问奴?您是千金贵体,府上自有长辈、仆妇教养,像奴这般低贱的女子,实不该入贵人您的眼。”


    伽罗捧起案上的热酒饮下一口,轻声说:“我没有长辈,也没有仆妇教养,与你们也没什么不同。况且,我只是想多些手段,不让自己吃亏罢了。”


    这些事,她绝不敢问宫里年长的嬷嬷们,更不能问亲贵女眷,可李璟昨日已做了那样的事,谁知下回又会如何?


    再者,她本也打算要豁出自己,不论对方是谁,总是多知道些好。


    吴娘子看着她,慢慢收起笑意,说:“这样的事,真论起来,没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只是女子更要谨慎些,无媒无聘,若留下种来,便是后患无穷。”


    伽罗凑近几分:“敢问娘子,如何才能免于后患?”


    吴娘子的眼底浮现一抹难言的春情:“办法自然也不少,不过,终归先要知晓如何让男人们满足。”


    第28章 窄道


    伽罗让鹊枝给吴娘子奉了酒食, 又将吴娘子的坐榻挪近些,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也来。”她拉过鹊枝,主仆两个隔着两层薄纱对视一眼。


    虽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可是心里不约而同都想起了数年前, 自草原来邺都的路上遇到的事。


    鹊枝无声地点头, 紧挨着伽罗坐下, 与她一同听吴娘子说话。


    三杯酒下肚, 吴娘子面孔泛红,手脚也渐放开,不时比划两下,三名女子就这样在小小的雅座间喁喁私语。


    伽罗听得面红耳赤,一会儿瞧自己的胸口, 一会儿又瞧自己的手,一会儿再忍不住抚自己的嘴唇, 最后, 不得不连连斟酒, 借着酒意熏热了脸颊, 才稍觉坦然。


    吴娘子说,最要紧的便是最后一步,可天下郎君没什么不同,欲壑难填, 得陇望蜀,总不会有尽头, 要防范也只是一时,还是得尽快另寻出路。


    “奴生在贱籍,哪怕心比天高,这辈子只怕也没别的出路了, 贵人您自不会如此。”


    伽罗没做声,只是悄悄看向楼下。


    高台上,波斯舞娘眼神暧昧,腰肢柔软,舞步充满诱惑地转向边缘,正引得台前那些郎君们兴奋不已,或笑或闹,却个个目不转睛盯着,一时将气氛带得热烈极了。


    明明昨日在陶光园见这几人时,个个都是憨直正派的模样,到了这儿,却都似变了个人的样子。


    “不过,奴虽未见贵人真容,却瞧得出来,只这一副身段气派,必有天人之姿,稍使几分心力,应当没有哪个郎君舍得让贵人您受委屈吧!”说完悄悄话,吴娘子又调笑起来。


    伽罗仍旧望着楼下,只当吴娘子是奉承之言,轻声道:“娘子说笑了。”


    美丽的舞娘冲郎君们露出笑容,甩动着挂在身上的金银饰物,一步步跨下台阶,如游走翩飞的蛱蝶,周旋一道道满是轻浮艳色的视线之中,最后,停留在其中一位郎君的身边。


    是执失思摩。


    舞娘纤腰扭转,几乎贴着他的身躯,大肆舞动起来,引得周遭的郎君们阵阵起哄,就连二楼的宾客们也都被吸引去注意。


    “郎君可有福了!”


    “这么美艳的舞娘,可是第一回看上什么人呢!”


    “都尉可听到了?如此佳人,怎能拒绝?”


    一声声玩笑话从四面八方传来,都催着执失思摩承了那舞娘的情。


    就连伽罗也忍不住心跳加快,想要看个究竟。


    只见那舞娘跳得十分卖力,一颦一笑皆热情大胆,可坐在榻上的执失思摩仿佛全无察觉一般,半点不领情。


    舞娘靠近一分,他便避让一分,视线更是始终低垂,不与之对视。


    许是久久未得回应,舞娘颇觉败兴,不一会儿便旋身而去。


    周围作陪的郎君们忍不住大叹可惜,气得拉住他,一连灌了好几杯酒,才肯罢休。


    原来他还与昨日一样,对别的女子也是这般冷漠。


    “这个倒是少见,”吴娘子也瞧见了,忍不住叹了一声,“换作别人,哪怕什么也不做,搂一搂腰、摸一摸手,也觉无伤大雅。若不是另有顾忌,只怕就是那等榆木脑袋,碰了两下便觉该负责一辈子的‘正人君子’。”


    伽罗莫明有些心不在焉。


    眼见执失思摩又被灌了酒,似乎已有些承受不住,很快便起身向众人说了句什么,独自往酒楼北面行去。


    伽罗没有犹豫,也跟着起身,往同一处行去。


    庾令楼北面亦有出入之处,不过因对着窄巷,不好走车马,所以鲜有人走。


    此处僻静,与楼内,还有正门外的喧闹截然相反。


    伽罗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执失思摩身后两三丈处,既不刻意躲藏,也不上前叫住他。


    大约被跟得失了耐心,临近又一处巷口时,行在前面的男人忽而停下脚步,沉声道:“娘子已跟了在下一路,若再走近,便休怪在下不客气。”


    他的语气十分冷硬,仿佛拿出了在沙场上的气势,再配上他那映在夜色里的高大背影,颇有些唬人。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伽罗的脚步有一瞬间停滞,然而下一刻,便又继续前行。


    余下最后两步时,前方的男人猛地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卡住她藏在帷帽下的脖颈,将她向侧边一推,用力按在墙面上。


    “在下已警告过娘子——”他沉着脸,冰冷的视线望过来,质问的话才刚出口,就忽然顿住了。


    帷帽在行动间已被掀了落到一旁,露出底下格外熟悉的美丽面庞。


    “执失都尉,是我。”伽罗轻声开口,抬手覆在卡着她脖颈的那只手手背上。


    少女被迫仰着脸,含着水汽的眼眸盈盈望过去,带着不知所措的无辜。


    “贵主!”男人一惊,立刻松了力道收回手,手背上只觉一阵温热划过,帶起一片麻痒,掌心更是还残留着那过分滑腻的触感,“您怎会在此!”


    伽罗舒了口气,明明已被他方才的力道震得后背有些痛,却仍强笑道:“我本也在庾令楼中,早就见到都尉,只是一直不敢上前说话。都尉的身边有那么多人,又有那样美丽的舞姬在,只怕也不愿有人上前打扰……”


    执失思摩拧着眉,听她提起方才的事,想也没想,急道:“贵主只怕瞧错了,臣不曾——”


    话说到一半又生生顿住。


    “不知贵主特来见臣,有何吩咐?”他半侧过身,似有些不愿与她对视。


    伽罗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长长的巷子里忽然传来男儿们嬉闹的声音。


    “可别给我逮到,瞧那怂样,平日骑马射箭样样好,怎么碰上女人便不敢动了?”


    “就是,今日非得给他塞个美娇娘,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请来的行首娘子!”


    “方才是见他往这儿来的吧?”


    “没错,就是这边!”


    听这动静,竟是方才同执失思摩饮酒的郎君们寻了过来。


    伽罗想也没想,拉住执失思摩的手,将他带入身侧的巷口中。


    那与其说是巷子,不如说是条死路,只是两座屋舍之间留出的空隙,宽不是两尺,径深不是两丈,二人进去,一下显得逼仄无比。


    因无法站开,原本的距离一下消失,只得面对面、身贴身,挤在无光的路尽头。


    少女柔软婀娜的身躯完好地合在男人高大宽厚的身前,宛如一分为二的子母玉壁重又嵌到一起,彼此之间,连呼吸的起伏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执失思摩痛苦极了。


    少女周身有淡淡的馨香,难以忽视的温度透过衣裳传递过来,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带来一下一下过分诱人的起伏,令他难以克制自己可耻的变化。


    他忍不住动了动,尽力往后靠,挤出些距离,想从她面前挪开。


    可腰胯刚腾出缝隙,少女的一只手已抬起,轻轻按在他的心口,染了绯色的脸也扬起,对上他避无可避的视线。


    “嘘——”


    纤细的指尖点在他的唇上,潮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从下巴拂过。


    “都尉别出声,莫让人知晓我在此处。”


    耳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执失思摩闻言只好按住不动。


    他一条胳膊抬高,手掌用力撑在她头顶略显粗糙的墙面上,咬紧牙关,闭上眼强行忍耐,连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


    伽罗觉得自己竟隐隐能看见他那身武人所穿圆领袍之下,随用力而贲张的结实肩臂。


    她忍不住舔了舔下唇,心跳也莫名加快许多。


    “怎么不见人影?你不会看花眼胡说的吧?”


    “不会啊,我明明看得一清二楚!我可没醉!”


    “要不再找找?若没看错,应当就在这附近,这么短的工夫,也走不了太远。”


    那几人似乎喝得有些头重脚轻,走路的步伐也深深浅浅,似乎就要到这处幽暗的窄道口,伽罗搁在执失思摩胸口的那只手不禁悄然收紧。


    隔着衣裳,那触感便似什么东西从心口挠过,明明那么小的力气,却让他一阵火辣辣地疼。


    喉结在黑暗中上下滚动,另一只垂下的手也立即抬起,握住她的手,让她无法再有动作。


    两人视线再度相对,一时间,呼吸都是一滞。


    “不会早知晓咱们请了行首娘子,有意躲着吧?”


    “谁知道?依我看,八成还是个童子,心里怯着呢!”


    几人一阵哄笑,言语间的调侃令执失思摩一阵不自在。


    “算了算了,别找了,还是回去吧,别让行首娘子久等。”


    “是啊,行首多金贵,可是记着时辰算银钱的,不能浪费!”


    几人跌跌撞撞的脚步终于重又返回,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里,两人才终于舒一口气。


    不必再留心别处,此刻,身前的触感瞬间被放大许多。


    “请贵主先出去吧。”


    男人低哑无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滚烫的手放开。


    伽罗莫名有些腿软,迈着小步,费力地将身子向外挪,仿佛要寻地方借力一般,又在男人的肩上扶了一把。


    好容易与他错开,慢慢出了这过分狭小的窄道。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脚步声,顿了片刻,执失思摩才从阴影中出来,本就硬朗的脸庞似乎又紧绷了几分。


    “方才多有得罪,是臣之过。”他低着头,微微躬身,将方才拾在手中的帷帽递过去,语气生硬道,“此地人多,难免有些鱼龙混杂,贵主还是早些回去,莫再逗留,以免被人冲撞。”


    伽罗递过来的帷帽,没伸手去接,而是先道了歉:“不怪你,是我贸然追过来,给都尉添麻烦,只是,我的确还有话,想问一问都尉。”


    执失思摩没有抬头,只是从语气听来,似乎已有些焦躁不耐,勉强才顺着她的话应道:“贵主请说。”


    “我想向都尉打听一位部中族人的消息。”


    这一次,执失思摩终于抬起头,拿在手里的帷帽也落下去一分。


    然而,没等伽罗再开口细说,身后便传来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长长的巷道间,一道十分熟悉的颀长身影大步行来,那清俊冷然的面庞,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掩不住的怒意,正是杜修仁。


    “阿兄!”伽罗愣了下,没料竟会在这儿见到他,原本的心思与情绪都被打断,只余下面对杜修仁时惯有的心虚与不满,“你怎么会在这儿!”


    旁边的执失思摩也低头向他行礼:“杜侍郎。”


    杜修仁紧抿着唇没说话,而是先劈手拿过伽罗的帷帽,直接扣在她的头顶,随后才冷哼一声。


    “我若不来,又如何知晓公主私下竟会独自来这样的地方。”


    第29章 害怕


    伽罗抬手理了理略有些歪斜的帷帽, 掩在薄纱下的嘴唇抿起不太愉快的弧度。


    “阿兄何出此言?我不过是来饮酒用膳,如何不能进这酒楼?”


    杜修仁被她问得心下怒意更甚,恨不能立即连连质问, 碍于执失思摩仍在, 只能强压下, 改问道:“既然只是饮酒用膳, 怎么还往这么偏僻的角落来?”


    执失思摩飞快地瞥了眼伽罗, 想开口解释:“是在下——”


    “是我有话想单独与执失都尉说,”伽罗没让他说下去,直接开口打断,“只是里头人多眼杂,我不好上前, 好容易见执失都尉要离开,方寻过来说两句话。”


    她这般答复, 莫名有种要护着他的意味。


    执失思摩顿了顿, 又道:“是在下之过, 见到公主后, 当立即护送公主离开,不该在此逗留。”


    杜修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过一圈,最后冷冷道:“既如此,公主还不快走?”


    伽罗与执失思摩的话分明还没说完, 但见杜修仁这副模样,也不好多说, 只能轻轻拉一下杜修仁的衣袖,小声道:“我这就走了,阿兄,你别生气。”


    似乎每一次相见, 他都在生她的气。


    杜修仁没说话,扯回自己的衣袖,冲执失思摩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开。


    伽罗踟蹰一瞬,也赶紧跟了上去。


    留下执失思摩一个人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两人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


    夜色渐浓,秋风又比方才更凉了一分,他抚了抚胸口的衣裳,转身继续沿着方才的方向行去。


    再往前行不到十丈,便是一处拐角,正对一间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此间多酒肆瓦舍,这条后巷的民居住的多是里头做活的杂工们,那灰扑扑的小楼看来,也只教人以为是那间酒楼的后舍。


    执失思摩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方在门上短促地叩了五声。


    “吱呀”一声,门很快从里面打开,让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在执失思摩闪身进入后,便迅速关上。


    屋内布置老旧而简陋,入目只一处通往二楼的楼梯,侍从一言不发,只冲执失思摩做了个“请”的姿态,便退到一旁。


    执失思摩回了一礼,随即踏上台阶,上至二楼。


    同底下的简陋相比,二楼的陈设显得十分雅致,纤尘不染的木面、镀漆雕花的长案与坐榻,还有编织精美的波斯线毯。


    而此刻,半开的窗边,正坐着一个面容沉静的年轻男人。


    他的目光仍落在窗扉之外,待脚步声在面前停下,才收回视线。


    执失思摩在案边停下,躬身行礼,低低道:“臣西北道折冲都尉执失思摩,见过晋王殿下。”


    “起来吧。”李玄寂阖上窗扉,冲他抬了抬手,也不多客套,直接道,“你可想清楚了?背后要动殷复的,可不是寻常人,连我都要忌惮三分。”


    执失思摩没有立刻回答。


    他虽一直在北地,不曾有机会来过邺都,不知朝廷的情况,但先前,殷复已私下同他提过,这几日他自己也自陶光园的午膳,还有众人的只言片语中看出了些门道。


    晋王掌朝摄政,大权独揽,连他都要忌惮的人,还有几个?


    然而,这样的犹豫也只一瞬。


    “多谢殿下提醒,殷大将军本就是臣的上峰,在军中时,若无殷将军力排众议,派兵前往接应,只怕臣已陨命,臣无论如何,都要报答将军的这份恩情。”


    他说着,已将一直藏在怀中的一块麻布递了上去。


    朝中这样的情形,他不该暗中站队,可殷将军的事俨然才刚起了个头,他到今曰都还记得,当初在铁勒大军压境时,他麾下的数百人因粮草辎重短缺,不但食不果腹,连御敌的铠甲、刀枪都不知所踪。


    这么大的事,怎会只处置钱粮史一人便了结?


    而偏偏殷将军说,只有晋王这儿还能再使一分力。


    今夜,若非为见晋王,他也不会答应那几位将士的邀约,来这庾令楼喝酒。


    李玄寂接过那块麻布,展开快速扫过一眼,便重又叠起,交还给他。


    “知道了,先收好,眼下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执失思摩愣了愣,又细看他一眼,见他的确没有要取走的意思,才重新收回。


    这也算一份重要物证,晋王却愿交给他自己保管。


    李玄寂看出他的惊讶,微微一笑,说:“我与殷复相交多年,自问清楚他的为人与眼光,他既信你,我便也信你。”


    执失思摩一时很难相信,眼前的这位晋王殿下,其实是个才二十四五的年轻人。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多年前,在草原上远远见过的那位少年将军。


    那时的晋王,十六七岁的年纪,已是一位杀伐果决的大将军,军中那么多年长的将士,都对他俯首帖耳。


    当初那样气势逼人,如今收敛锋芒,更显城府。


    “多谢殿下信任,臣定不负所托。”


    李玄寂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坐榻:“坐吧。”


    他说着,轻咳一声,立即有侍从上前。


    “奉茶。”


    侍从斟上一杯,递到执失思摩的面前。


    “上回伽罗要为你求赏,你可有想过,将来往哪一处走?”李玄寂一面饮茶,一面问。


    执失思摩心下一紧,一时不明白他是在警告自己,还是要将自己拉入他那一边。


    “臣在沙场上奋战本就是分内之事,得蒙公主抬爱,是臣之幸,其余的臣不敢奢求,全凭朝廷安排。”


    他留了心眼,没说听陛下安排,只说朝廷,至于朝廷由谁做主,究竟是陛下还是晋王,便不是他该管的事了。


    李玄寂看他一眼,放下茶杯,道:“这么多年,那孩子很少开口求什么东西。罢了,你的事,本也不用旁人操心,到时自有人安排好去处。”


    这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让执失思摩有些想不透。


    李玄寂却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转而又问起西北军中如今的状况。


    都是带过兵的,许多事不用费力解释,两人便能对答如流。


    “你做得很好,”李玄寂微笑着赞了一句,“难怪能带着你的手下个个精锐,能跟着你立下这样大的功劳。”


    “殿下谬赞,臣不敢当。”执失思摩自谦道。


    他对李玄寂亦是佩服,数年不曾带兵,却仍对军中事务了如指掌,若非当初一步步自底下升迁上去,绝不可能有今日的能耐。


    就在他暗中赞叹时,眼角余光一动,却见李玄寂自袖口中取出一方丝帕,在唇角轻拭过。


    那是一方十分寻常的丝帕,却是浅淡的藕荷色,不像晋王这样的男子会用的颜色,倒是……像极了方才见到的公主身上衣裙的颜色。


    他不禁多看了一眼。


    丝帕很快被放到案边,叠得四四方方,十分整齐,露在上的那一面,绣了一只绯色蛱蝶。


    丝帕之上绣蛱蝶,不算罕见,甚至十分常见。


    他想起了被自己收在衣襟之下的那方丝帕。


    也绣了一只靛蓝的蛱蝶-


    伽罗小步跟在杜修仁的身后,经过酒楼正堂时,正想停下,请小厮将鹊枝也叫下来付账,可还没开口,就见不远处的大门外,戴着帷帽的鹊枝已等在一旁。


    她不由抬头,朝楼上雅座的方向看去。


    “还瞧什么?舍不得走?”杜修仁嘲讽不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伽罗抿唇,小跑两步,跟上他有意放慢的脚步,轻声道:“多谢阿兄替我付了酒钱。”


    杜修仁冷笑:“酒钱事小,倒是内人娘子的价钱,着实令人吃惊。”


    伽罗没再说话,马车已停在一旁,小厮满脸堆笑地候在一旁,抢着替她掀开车上的纱帷,侍从也已将马杌搁好。


    伽罗借着鹊枝伸过来的胳膊扶了一把,踏入车中,正等她也一道上来,便听外面传来杜修仁的声音。


    “你坐在前面。”


    紧接着,他便坐进车中。


    纱帷落下,马车缓缓起步,仍旧是不算宽敞的车厢,因为多了一个怀着怒意的男人,一下显得有些压抑。


    伽罗摘下帷帽,小心地看着杜修仁,等了片刻,未见他开口,只好道:“阿兄方才还没说,为何会来庾令楼,可是与同僚们酬宴?就这样离开,会不会有些失礼……”


    “不劳公主操心,我今日本就是为公主而来。”


    伽罗惊讶地看着他。


    “公主任性离宫,陛下心中惦记,特意托我从府中拨人过去,照看公主。”他说到这儿,便有一阵气,语气中嘲意渐浓,“陛下尚觉愧疚,只恐惹公主生气,却不知,公主在外过得这样潇洒自在!”


    听他提到李璟,伽罗不由仔细观察他的神色,确认他应当并不知晓她与李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暂放下心。


    “我并未与陛下置气,只是出来小住两日罢了。”她不打算与杜修仁解释此事,便转了话锋,反问,“我那样谨慎,在南市半点未露真容,阿兄怎会认出我来?”


    不但她,鹊枝也始终戴着帷帽,就连陪同的车夫与侍从,也皆是她置的宅院中带出来的,没一个是宫里人。


    杜修仁忽然收了声,目光在她面上扫过,沉声道:“我自然认得公主的身形。”


    伽罗不由低头看自己的身形,掩在留仙裙下,也未束腰带,应当看不出来才对。


    杜修仁顿了顿,又道:“公主这身衣裳也不是新的,早都穿过,我总能认出来。”


    伽罗想了想,已不记得这身衣裳什么时候穿过。


    她虽不张扬,可身为公主,每年有尚服局制衣送至清辉殿,再加上先帝与李璟时不时赏赐来的各地进贡的锦缎丝绸,为显重视,她还会请绣娘们多裁不少衣裳。


    同一件衣裙,一两年也只穿两三回。


    她忽而抬头,唇角露出一丝微笑:“阿兄不愧是科考能中两科的神童,记性这么好,竟能过目不忘。”


    杜修仁别开眼,不愿看她嘴角的笑意。


    “公主还不曾解释,要请那位内人娘子做什么。”仿佛已料到她不愿说实话,没等她开口,他又添上一句,“莫要诓骗我,我即刻便能让人将那位内人娘子请来,与公主当面对质。”


    伽罗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向那位娘子讨教男女之事,阿兄果真要我一一说来?”


    杜修仁皱眉:“公主尚未出阁,怎么——怎么会要讨教这样的事!”


    伽罗眼光流转,身子朝他的方向靠近两寸,轻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也有些害怕,想多替自己考虑罢了。况且,我也无处去问,总不好问阿兄你吧?酒楼中的娘子们便不同了,见多识广,郎君们不是都喜欢这样的?”


    少女温柔地接近,言语之间,气若幽兰,还夹杂着淡淡的酒意,令人头脑发晕。


    杜修仁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收紧,张了张口,也不知怎么,却说:“我不喜欢。”


    伽罗眨眼,又露出笑容:“我知道,阿兄是正人君子,自然瞧不上这样的,想来,阿兄只喜欢举止端庄、品性纯良的大家闺秀。”


    “我不曾这样说过。”杜修仁下意识开口否认,然而,刚说完,便隐有悔意,只得又问,“公主到底还怕什么?”


    堂堂公主,却总说自己害怕,甚至怕到要出宫来寻酒楼里陪侍的娘子讨教男女之事,怎么想都太荒唐。


    “阿兄,我处处都怕,”伽罗又凑近几分,整个人微侧过些,半靠在他的身旁,带着酒意的脸庞扬起,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眼里也渐渐泛起水光,“我怕变成母亲那样。”


    第30章 淤痕


    母亲……


    杜修仁愣了下, 才明白她口中的“母亲”,是那个早就死在突厥王庭的安定公主辛氏。


    他忽然发现,这么多年来, 好像从未听她主动提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安定公主与处苾可汗。


    先帝秉性温柔, 多愁善感, 晋王才将伽罗带回邺都时, 颇惹出先帝的许多愁绪。


    他因是先帝嫡亲外甥的缘故,那段日子时常随母亲入宫,陪伴在先帝左右。


    虽还只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对长辈们的往事一无所知,但从先帝偶然的只言片语中, 依稀辨得出,安定公主辛氏也曾与先帝相识。


    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 辛氏本是萧家养女, 先帝纳萧氏为孺人时, 辛氏尚未远嫁,想来也常有往来。


    后来,是萧太后不愿再见先帝伤心,也不愿教伽罗再回想过往, 下令往后不得再提此事,众人才渐渐淡忘。


    杜修仁侧目, 对上少女含着泪光的彷徨眼神,不知怎么,心中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一阵一阵地肿痛着。


    他的疑虑未消, 总是忍不住怀疑她别有用心,又在装可怜,拿惯有的手段企图蒙混过去,毕竟,他深知她秉性便是如此。


    狡猾奸诈,最善作戏,说话更是真真假假,没半点诚意。


    可是,他也知晓,她的身世的确带着许多不堪。


    “阿兄应当也知晓了吧?宜城公主病重,也许很快,我也会像母亲那样,被送去伏俟城,从此一辈子也回不来了。”


    伽罗靠在他的肩上,说话的语气渐渐带了忧虑,也不管他愿不愿听,有没有接话,只自顾自说下去。


    “我母亲在草原过得一点也不好,父亲年长,身边妻室众多,母亲又孤傲,不愿讨好逢迎,两人从来说不到一处,平日如陌生人一般,十天半月见不到面也是常事……我一点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杜修仁越听,眉眼越是紧皱。


    他并不清楚这些,本以为她过去在草原上,不论如何,都算是可汗的亲生女儿,便该如大邺的公主一般,处处被捧着护着,才会养成这样自私又记仇的性子。


    可若她说的是真的,北方游牧的异族素来有收继婚的习俗,处苾可汗有数不清的妻妾子女,一个不受宠爱的汉女生下的孩子,又能分到多少父亲的喜爱?


    “公主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杜修仁仍保持着一丝理智与警惕,不敢放任自己听信她的话。


    伽罗笑了笑,天生明艳的面容间多了一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阿兄其实早就见过我最不让人喜欢的样子,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说着,眼波流转,也不先拂去眼角的晶莹,就这么挂着泪换上满是感激的笑容。


    “我已明白了,阿兄其实一直对我极好,从不在外人面前拆穿我,只私下规劝、教导——”


    “早说过,那是因为凭你还掀不出什么大浪。”


    “如今,还专程来南市寻我——”


    “那是受陛下所托。”


    “阿兄先前还说,以后会帮我,会站在我这一边——”


    “那得要你没犯错,你行端坐正。”


    “这些我都记在心上,我也想让阿兄明白,阿兄在我心里,与旁人都不一样,我待阿兄也是同样的一片心。”


    杜修仁心下一片腻味,眼前却似有一阵云雾飞快地掠过。


    一种难言的、隐秘的亲近感悄然浮现。


    她的另外一面,恶劣的样子,只有他清晰地看在眼里。


    马车行至南市西面拐角,沿着道路往北面行去。转向带来的倾斜力道,让伽罗顺势难往杜修仁的方向靠,直至整个人都几乎趴在了他的怀中。


    杜修仁本能地伸手,在她的腰间扶了一把,也不知为何,本该放开的手没动,就那样牢牢搁在她的腰间。


    伽罗抿嘴笑了下,不动声色地攀住他的半边肩膀,脑袋也凑近了,下巴直接搁上去。


    仍然没有被推开。


    “所以,公主是在告诉我,公主因为害怕重蹈安定公主的覆辙,便来找内人娘子学男女之事,学着……将来能用来讨好别人?”


    他说起这话,似有些难以启齿,耳廓处也微微泛起一片红。


    她要讨好什么人?那位已年过四十的现任吐谷浑王?


    “何至于此。你是金枝玉叶,是先帝亲封的公主,不是从前那些为了和亲才封的公主。”他的嗓音莫名发干。


    “可不论是谁封的,我都不是真正的公主呀。谁知道不久的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伽罗轻叹一声,吐息间,恶劣地又朝他凑近几分,眼睁睁看着他本就泛红的耳廓变得鲜红欲滴,再悄悄挪开半寸,不让他发现自己的小动作。


    “不会的。”杜修仁下意识反驳。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眉眼一横,斥道:“还不快坐好!这般姿态,哪有一点公主的教养,像什么话!”


    他说着,先收回搁在她腰间的胳膊。


    伽罗只好慢慢坐直身子,收回攀在他肩上的手。


    不经意间,衣袖自腕间滑落至臂弯处,露出两截白润如玉的胳膊,其中一边,赫然横亘着两道浅浅的红痕。


    伽罗眼神一动,正要垂下双手让衣袖将其遮住,可旁边的杜修仁已然发现异样,眸光一转,在她尚来得及遮盖时,先握住她那光裸的手臂,冷声问:“这是什么?”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方才她与执失思摩相对而立的样子,她连帷帽都落在了那个男人手中。


    “是执失思摩弄的?”


    “不是。”伽罗想也没想便否认,手腕转动着从他的手心挣开,“与他无关。”


    “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和他说!”掌中过分柔腻的触感消失,顿时让他心头空了一块,语气里又开始压抑怒意。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族人们的情况,还没说,阿兄就来了。”


    伽罗低头拉下衣袖,将那两道痕挡住,十根细白如葱的手指伸开,规规矩矩搁在膝头。


    杜修仁的目光落在她粉嫩的指尖,不肯罢休:“那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公主说清楚。”


    “是我自己夜里睡着了不知磕到哪儿留下的,我素来如此,平日稍碰一下,便会留下淤痕,好几日才会好,阿兄别问了,不用担心。”


    杜修仁看着她靠到另一边的隐囊上,半点不愿再说,只从纱帷的缝隙处看外头街景的样子,到底忍了下来,没有多问。


    可心里却疑窦丛生。


    那两道红痕皆偏长,横在腕间,分明不像磕碰出来的,倒像被用力束缚过留下的痕迹,也许是手指,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


    是陛下说与公主闹了不快,公主才出宫小住。


    难道……是陛下?-


    执失思摩只在那间小屋中待了不到两刻,便离开了。


    留下李玄寂一人,坐在榻上,再次拉开窗扉,从那巴掌宽的空隙往底下那条巷子望去。


    这座不起眼的小楼,位置实在太好,一眼看去,每一个从庾令楼后门出来的人,都一清二楚。


    先前从里面出来的伽罗,李玄寂当然也看见了。


    已近亥时,她怎还会出现在此处?


    他的目光扫过方才两人躲藏的那处入口,两边都有房舍遮挡,从这边望去,什么也看不到,不用亲自过去就能猜到,必定十分狭窄。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重新阖上窗,吩咐道:“将庾令楼的人带来。”


    侍从应声要去,又被叫住:“再给魏守良递个信儿。”-


    伽罗的宅中多了不少杜修仁从大长公主府上拨过来的人,从侍女到随从,料理各项杂务的都有。


    她这处宅中的奴仆本都是她买下宅子时,顺带从外头买下的,除了管事的夫妇外,大多年纪尚小,还不大会理事,大长公主府上的人过来,恰好能教教他们。


    她自觉如今已没有那么怕杜修仁。


    那日夜里,他将她送回离去前,亲口许诺了她,不会将她到庾令楼饮酒、寻内人娘子的事泄露出去,也包括李璟那儿。


    她自然相信他的话。


    只是,夜里思来想去,第二日一早,她还是提笔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侍从送入宫中,呈至御前。


    信中写明杜修仁奉命照拂一事,又多添几笔感激、关心之言,最后,还提了一句,过几日要去西苑挑一匹御马,算是安一安李璟的心。


    午后,宫中的回信便送了过来。


    也不算太长,不过两张,伽罗却能看得出来,李璟已放下心来,不再疑心她仍在生气,还说过几日得空便出宫来看她。


    伽罗这才也跟着放下心来。


    她可不敢真对李璟耍什么脾气,凡事必都得在他允准的范围内才好。


    想来,能独自住在宫外的日子,也不会太久。


    眼看八月将近,伽罗在心里盘算着,不敢浪费时间,六日后,便去了西苑。


    西苑亦称芳林苑,因位于紫微宫之西,与上阳宫紧邻,故称西苑。


    此处建于前朝,占地极广,细算起来,比整个邺都还大上数倍,不但有数不清的宫室、园林,更是皇家游猎、蓄马之所。


    伽罗到这儿来,不但是为了承李璟的情,应他先前说的那句任她挑选西苑御马的话,也是为了见执失思摩。


    那日,她离开庾令楼时,特意与杜修仁错开一段,从那几位西北军的郎君身旁经过,留心听了两句话。


    倒真让她听到了。


    他们说,为了八月中秋那日的赛马与击鞠大会,宫中特许了他们这段日子可至西苑好好操练,过两日便会一同前往,现下应已到了。


    伽罗抵达时,才刚至巳时。


    苑中的宫娥们迎上来,先引了她往南面凝碧池畔的宫舍中去。


    “贵主来得早,请稍歇片刻,一会儿便可更衣。宫中前几日已传来陛下口谕,飞龙厩已为贵主备了马,贵主随时可前往挑选。”为首的那名宫娥说完,又奉上热着的茶汤,“膳房已在备点心,请贵主稍候。”


    伽罗笑着道了声谢,目光朝北边不远处的一片疏林望去,疏林的另一边,便该就是宽广起伏的大片绿荫地,隐约间,似能看到策马而过的身影。


    “苑中还有人在?”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一句。


    “是,这几日,西北军的儿郎们也在此处操练,贵主若不愿与他们用同一片草场,不妨便往南面去,那儿虽小了些,供贵主纵马当是够的。”宫女贴心地出主意。


    伽罗笑着摇头:“我哪有这般娇气?不必另辟地方,只是,既然功臣们也在,一会儿便将茶点也为他们每人也奉上便是。”


    宫娥应声要下去,伽罗又想起什么似的,添上一句:“午膳便请膳房做些麻食吧,若那位执失都尉也在,便多备一份麻食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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