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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拒绝


    北面的马场上, 年轻壮实的郎君们挥汗如雨,一个个举着鞠仗,连续挥动有大半个时辰, 直至精疲力尽, 方才缓下马儿, 到场边暂歇。


    时下击鞠之风极盛, 就连他们这些边地来的汉子们, 平日操练之余,也会来上一两场。


    不过,同邺都神策军中那些日日都练上一两场的击鞠队伍比,多少显得门外汉了些,这才要提早来练一练。


    众人拭着热汗, 将马牵至荫凉处,很快便有西苑的侍从们上前, 帮忙照料马匹。


    “不愧是邺都, 不愧是天家的园林, 连马儿都照料得这般精细, 我这马竟活得比我这主人都好了!”有人玩笑道。


    军中自也有专伺马匹的军官,但远不似邺都贵人们的马,当赏玩之物这般精心侍弄。


    众人一时哄笑起来,正说着, 又有不少宫娥提着食盒过来,笑吟吟道:“请各位郎君用茶点, 这是静和公主特意吩咐膳房为郎君们备下的。”


    “静和公主?”有人问出口,“公主也来了西苑?”


    一行人都凑过来,等着宫女回答。


    “正是,贵主巳时便至, 听闻郎君们也在,便特命膳房备了这些,眼下,贵主应已更衣毕,要过来骑马了。”


    众人听罢,不由往四下张望,试图寻找公主的身影。


    “在那儿!”其中一人指着南面道。


    二十余双眼睛齐齐望去,只见一道柔韧又挺拔的纤细身影跨坐在骏马之上,正穿过那片疏林,朝这边缓缓行来。


    马自是好马,通体枣红,毛发顺滑油亮,在澄澈天空下闪着夺目的光泽,瞧个头应当是一匹母马。


    至于马上的少女,则更令人眼前一亮。


    与那日在陶光园中的衣裙华贵、饰物繁多不同,今日的公主脱了裙装,换上一身男儿胡服。


    如云的长发被绾作男儿髻,戴上一顶浑脱帽,将原本就明丽生动的面容衬得多了几分英气。


    上身宝相花纹的窄袖翻领袍,下身则是束脚波斯裤,再配一双金锦小蛮靴,腰间蹀躞一收,恰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令她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俊俏美丽。


    都是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见到这样的情形,一时都呆了呆,随后才反应过来,纷纷向那边挥手,高呼“贵主”,待美人望过来,又赶紧行礼。


    执失思摩站在人群中,远远望着那道美丽的身影,也跟着微弯了腰,只是低下头时,他的眉心,飞快地拧了下,再抬头,也只看向别处,不再往那处瞧。


    “到底是公主,气度如此不凡!”


    “是啊,虽非先帝亲生,却——”


    有人忍不住夸起来,其中一个嘴上没顾忌,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执失思摩以眼神制止。


    “慎言,这不是咱们该议论的。”他沉声警告,“莫给自己惹麻烦。”


    那人愣了下,连忙收敛道:“都尉教训的是,是我错了,下次绝不再犯。”


    其他人也一下平静了许多,不似先前那般开怀。


    这一路行来,他们早已习惯事事都要先看执失思摩的脸色。


    并非他为人霸道强势,只是因为他在军中的职务略高一些,且此番所立功劳最大,加上为人沉稳,早就让众人心服口服。


    “咱们是否要亲去向贵主谢恩?”又有人提。


    方才那人连忙摆手,仿佛仍然心有余悸:“我就不去了,我怕我又说错话,惹恼了贵主,倒要给大家招祸。”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也莫名发怵,话便搁了下来。


    这时,旁边的宫娥们已将茶点都摆到案上,笑着过来请他们享用,看到执失思摩,又说:“对了,贵主方才还说,要额外多赏执失都尉一份。”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将目光都落到执失思摩的身上。


    “要不,都尉还是去一趟,好好向公主道声谢?我早先听说过,麻食也是自突厥传入中原的,说起来,也算是公主与都尉家乡的吃食了。”


    “是啊,上回公主也为都尉向陛下求了赏,虽未有信,但多少是尽了同族之谊的……”


    执失思摩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沉默地抬头,望向南面正沿着龙靖渠策马小跑的美丽少女。


    近十名扈从守卫在她的身边,仿佛众星捧月一般,让她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难以靠近。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已经两次主动来寻他,今日呢?会不会也是为他而来?


    他的心中荡过一层浅浅的涟漪。


    “好吧,”他沉沉道,“稍晚些,等贵主歇下,我便换身衣裳,过去向贵主道谢。”-


    伽罗在渠边跑了小半个时辰,也没往那些儿郎们的方向去,一直到午时,才在马奴的搀扶下,翻身踩着马杌下来。


    “许久不曾骑马,一时竟有些不适应!”她拍了拍两条微微发酸的腿,笑着与鹊枝互相搀扶着,回到方才的宫舍中。


    宫娥们将水与巾帕搁在架子上,供她们净过手与面,便退了下去。


    西苑是皇家园林,日常有许多亲贵会到这儿来练习骑射,而伽罗却是第一次独自前来。


    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一半草原游牧一族的血,多少也对骑射之事有兴致,只是从前碍于身份,不敢放肆,便一直没机会好好练一练。


    此刻,她站在屋中,看着墙上挂着作摆设的一张弓,忍不住取下来,站到外头的木阶上,端平双臂,一手握弓,一手拉弦,对着不远处的一棵树虚空瞄准。


    没有箭,只是这么拉弓,片刻后,直到再端不动这张弓,方松了弓弦。


    这张弓稍大,所用木料亦是山桑,对伽罗而言稍显沉重,松指的那一刹那,拉紧的弓弦猛地弹出,一下打在握弓的那只手上,立时留下一道轻微的红印,而拉弦的那只手上,被弓弦压出的深痕,则久久没有恢复平整。


    “贵主若要用这张弓,当需配手衣与玉韘。”男人的声音自侧边传来。


    伽罗扭头看去,就见一名宫女引着执失思摩正往这边行来。


    她不喜太多人在近处服侍,早让她们都到外面候着,所以还不曾有人通报。


    “贵主方才赏了茶点与麻食,执失都尉说要来向贵主谢恩。”


    “多谢都尉提醒,”伽罗笑起来,将手中的弓交给宫女重新挂回,带着执失思摩进屋,“我的骑射都不大好,方才不过随手试试罢了。”


    鹊枝不用另外吩咐,转身带着宫女退了出去,很快,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伽罗没有坐下,只是站到窗边,背对着执失思摩,望向远处的景色。


    “都尉过来,只是为了谢恩?”


    执失思摩只望着她的背影,瞧不见她的神情,听那语气,竟然带着一丝幽幽的埋怨,不由皱起眉,尽量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贵主赏赐饭食,臣等心中感激,自当前来谢恩。”


    “那怎么只你一个来?”


    “臣等都是军中的粗人,不敢在贵主面前造词,只恐冒犯了贵主,同僚们念臣出身突厥,贵主仁善,想来会多留半分情面,恕臣等无状之罪,这才托臣前来,代众人一道向贵主谢恩。”


    一番话解释得冠冕堂皇,伽罗不禁半侧过脸,轻声道:“原来,是他们都不敢来,都尉才勉为其难地过来。可我却是绞尽脑汁,才能将都尉引到这儿来。”


    她说得这样直白,几乎就是在告诉他,她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靠近他,为了见上他一面。


    执失思摩的心中浮现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沉声道:“不敢,臣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贵主只管招来呼去,何须在臣身上多费心思。”


    伽罗叹了口气,慢慢回身,问:“那日我走后,都尉可有再去见行首娘子?”


    执失思摩眉头皱得更紧,还未及回答,又听她忐忑道:“想来是我出现太不合时宜,耽误了都尉,他们那样盛情邀请,都尉应当不好,也不愿拒绝吧!”


    如此明显的话,听得执失思摩无法再回避。


    “没有,那日贵主离开后,臣便也离开了,未再回楼内。”他如实地回答。


    伽罗的眼睛顿时亮了,不禁上前一步,仰头望着他。


    “真的?”


    两人的距离一下缩短,少女那温热的身躯仅一步之遥,包裹在男儿胡服之下,已然发育得极好,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男人高大的身形则如山一般耸立着,肩膀高而宽厚,在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来自少女身上的幽幽香气时,那结实的胸膛难以抑制地有些起伏——那是呼吸变得粗重的迹象。


    执失思摩第一次有些痛恨自己有时过于旺盛的精力与体力。


    什么也没做,只这么看一眼,嗅一下,便有热血冲顶的感觉。


    “贵主若不信,只管找当日也在庾令楼的同僚们一一来问。”他不得不移开视线,似有意转移话题,飞快道,“贵主今日要见臣,可还是要打听部中族人的消息?不知到底是什么人,让贵主记挂。”


    伽罗的视线自他的胸膛与脖颈间掠过,他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强健的身体也散发着热意,这些都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也许是因为他的样貌带着明显的来自她的童年记忆中那些人的特征,又或许,是他本身就带着让她无法不心生好感的魅力。


    她喜欢这样的男人。


    “是我的一位旧识,说是恩人也不为过。当年,我母亲因叛逃被王庭军射杀,族人们迁怒于我,将我关进羊圈里,不予吃喝,若不是这位恩人,时常在夜里悄悄给我送吃食,只怕我早已死在那儿了。”


    其实草原上的羊圈并非封闭之所,那儿天地宽阔,四下皆是一望无垠的草场,羊圈的木篱也只半人多高,并不难逃走。


    可一来,即便她逃了,也不过是去到另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不是走到饥渴难耐、精疲力尽,像迷途的羊一般被狼群围攻,当做食物,就是像她的母亲那样,被追兵杀死在路上。


    二来,他们有獒犬。


    草原上的獒犬,凶猛而忠诚,守护在羊圈四周,让她寸步难离。


    执失思摩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伽罗仔细想了想。


    “那是个牧羊少年,所以才能在不惊动那些獒犬的情况下来看我。我听别人都唤他阿古,他只在夜里才出现,我看不清他的样貌,只知他看起来比我年长一些,还有,他生得十分健壮,眼眸亦呈碧蓝——”


    说到这儿,她忽而看向执失思摩。


    “就像都尉你一样。”


    执失思摩垂下眼,道:“臣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人。贵主既这样记挂他,为何不早些去找,何至于到今日才想起。”


    伽罗无奈道:“被救出之前,我曾赠了他一枚玉佩,告诉他,若将来我有机会出去,他可以此物为证来寻我。只是,来邺都那一路,走了近一个月,我却再未有过他的消息。至于后来……”


    她面上浮现一丝难堪:“不瞒都尉,我在邺都这八年,过得锦衣玉食,却也如履薄冰,我的身世便如禁忌,从前如何,皆不许提,这才一直不敢命人去寻……”


    执失思摩又是一阵沉默,低垂的眼睑遮住底下的情绪,让人半点也看不清。


    “都尉可愿为我私下打听一二?”伽罗试探道。


    这也算是真心话,她从没忘记那个少年。


    “贵主既在邺都如履薄冰,还是先顾着自己,不要多管别的事为好,此事,臣恐怕无能为力。”执失思摩说话时,嗓音微微发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伽罗不由面露失望:“可是我的请求令都尉觉得为难?”


    执失思摩紧抿着唇,冷淡道:“臣草莽出身,靠着在沙场上搏命才换来这一身功名,走至今日已十分不易,臣将来也只想将心思放在仕途之上,贵主的旧事既是宫中禁忌,臣自然不该多管,还请贵主见谅。”


    这一番话,竟像是听说她这个公主不似外人以为的那样风光后,便要立即与她划清界限,不敢与她有任何瓜葛一般,的确是一心扑在仕途上的人才会说的话。


    伽罗静静看着他。


    “原来都尉一心所求皆在仕途。若我愿助都尉一臂之力呢?”


    她虽在朝中没有半点根基,但多少有公主的身份在,只要他愿意娶她,日后做了驸马都尉,多加些虚衔与俸禄,对他在军中升迁亦有裨益。


    执失思摩嘴唇微微蠕动,周身冷意更甚:“臣自当凭自己的本事上进,贵主还是顾自己便好,莫要再提这些,往后,贵主之事,臣再不会多管,还请贵主好自为之。”


    说完,也不看伽罗脸色,略行一礼,便转身离开。


    只是,才出屋数步,原本守在稍远处的宫娥们便来到近前,正分作两列,在门外廊下站定。


    紧接着,就见数丈外,年轻的天子在十余名侍从的簇拥下,正朝这边行来。


    一时间,众人纷纷行礼,执失思摩只好也停下脚步,俯身行礼。


    “免礼,”李璟在他的面前站定,扬眉道,“执失卿家怎会在阿姊这儿?”


    还没等他回答,就听屋中传来轻柔的女声。


    “执失都尉是来道谢的,”伽罗从屋中行出,冲李璟行礼,“伽罗请膳房为西北军的那几位郎君们多备了些茶点,都尉客气,特来道谢。”


    “阿姊快起来。”李璟握住她的手,直接将她带起,拉到自己面前,细细端详她的模样,瞧见她的面色时,不由问,“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快?”——


    作者有话说:还想多写点来着,写不动了,明日再继续吧。


    第32章 妙处


    伽罗眼波流转, 视线挪开,不经意般自执失思摩的方向掠过。


    “没有,只是骑马的时间有些久, 觉得疲累罢了。”她微微一笑, 解释道。


    立在一旁的执失思摩眼皮掀了掀, 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李璟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 这才点头, 转向执失思摩:“也不必太客气,卿乃大邺功臣,受多大的恩赏都是应该的。对了,今日萧侍郎带着神策军的几位郎君随朕一同来了西苑,说是要来先见识一番西北军的风采, 眼下应已过去了。”


    萧令延是天子近臣,在神策军亦兼虚职, 此番赛马与击鞠会, 自有他的位置在。


    执失思摩本就要走, 闻言不再逗留, 行礼后便快步离去。


    伽罗罗瞥一眼他的背影,随即放开李璟的手,转身进屋,道:“陛下怎么来了这儿?政务繁忙, 伽罗还以为陛下抽不开身,要等休沐时才会出宫呢。”


    李璟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其余人在鱼怀光的示意下,都留在外面,屋门也被轻轻阖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本来是打算等到那时的, 也不过多两三天,可是实在想念阿姊,今早一听说阿姊来了这儿,朕便半刻不想多等,朝会后便赶了过来。”


    李璟在她身边站定,面上带着笑意,还夹杂着一分小心,似乎担心她仍然在生气。


    “阿姊,对不起,是朕不好,朕己罚了鱼怀光那阉货,若阿姊还不解气,朕立刻便让他进来,跪在阿姊面前认罪。”


    伽罗笑着揺头:“鱼大监可是陛下的人,我哪有这样大的脸面,让他给我认罪?此事传出去,旁人必得议论我,不知好歹,恃宠而骄。”


    少年见她毫无异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忍不住试探着扶住她的肩,侧身过去,凑在她的耳边,说:“阿姊就是一直这样守礼,才令朕越来越好奇,阿姊恃宠而骄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说话时,热气弥漫,恰好便染在她的耳畔,那如玉珠一般的耳垂被从洁白晕染至浅红,连带颈后的一片肌肤都显出绯意,看得少年的眼神渐起微妙的变化。


    “阿姊,你今日真好看,这身衣裳比以往更好看。”他的视线移向下,扶在她肩上的手掌也顺着她的胳膊慢慢滑下,挪至被蹀躞带收束住的腰身。


    她的腰生得极细,他的手掌相合,便几乎能将其完全掐住,如今被这样紧束着,更显出上下的凹凸有致。


    少年的情思,总是会在一瞬间被悄悄点燃。


    伽罗扭头看他一眼,身子一转,离开他的手掌,轻声道:“陛下别开这样的玩笑。”


    也未说到底是哪一句,是要她恃宠而骄,还是夸她男装好看。


    掌心空了,长长垂下的蹀躞带带尾从指间滑过,少年忍不住捏紧。


    那细细的腰肢就这样被革带拉扯着,向后重新落进少年的怀中。


    “还疼不疼?”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年的手已悄然抬起,落在上回被他咬过的地方。


    “不!”伽罗连忙覆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有动作,呼吸也不敢太深,只尽力忍着,“早就不疼了。”


    “让朕看一眼,”他以鼻尖蹭了下她耳后那道细细的疤痕,指尖未动,只一点点试探她的反应,“看看还红不红,好不好?”


    伽罗感到自己的脸红透了。


    她咬着下唇,没有回答,但覆着他的那只手也没再用力。


    身子被翻转过来,解了腰间的蹀躞带,再是翻领袍的系扣。


    两层衣裳剥开,让她一时感到微凉,皮肤间立起一层细细的颗粒。


    她忍不住环抱住自己,双臂却被他捉住,重新打开。


    少年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瞧着,底下早泛起欲望的波涛,却用尽全力压制住。


    “还是留了些。”手指掠过大片已恢复洁白细腻的地方,轻轻落在仅剩的两道粉印处。


    那粉淡极了,从原来星点斑驳的深红淤痕,变得像只是抹了胭脂一般。


    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吻去,却不似上次那般急迫,而是用尽意志力,让自己变得格外温柔小心。


    这是属于他的珍宝,要细心地呵护,耐心地诱哄,捧在手心、含在口中,好好地疼爱。


    伽罗觉得眼前、耳边都被云雾罩住了,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唯余周身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她不知何时已被压到榻上,四肢自紧绷一点点变得放松,在少年的温柔中,渐觉舒展。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让她体会到些许愉悦的感受。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红着眼眶,懵然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回没吓着阿姊吧?”


    她抚了下滚烫的脸颊,轻轻摇头,随后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衣裳。


    脑袋里又浮现那位吴娘子说过的话,这样的事,似乎的确自有妙处,上回还只隐有感觉,而这一回……


    她捏着衣扣系带的指尖紧了紧,忽觉该提醒自己,万不能在这样的事上太过沉迷以至失了平日的警惕与戒心。


    李璟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又在她的后颈吻了下。


    “一会儿去瞧瞧阿姊的马,可好?朕恐怕不能再逗留太久。”


    宫中尚有奏疏需他回去处理,凡要当日处理的政务,便是一夜不睡,他也绝不能堆积到第二日。


    原因无他,帝位之畔,尚有猛虎觊觎,他绝不能松懈,必得做个勤勉谦虚的君王,才能安抚朝臣们的心,稳住局势。


    两人整过仪容后,便一同去了马厩。


    马奴为二人牵马,李璟看着伽罗的马,不由笑起来:“阿姊果然挑了她,朕没猜错。”


    他说着,站到旁边,亲自伸手将伽罗扶上马背,随后才上了自己的马。


    伽罗扭头看一眼身后马厩中其他数十匹御马,做出惊讶的神色:“陛下怎会猜到我会选哪匹马?”


    两人并肩行在前面,周遭没有其他人,连跟随的护卫都分散到了两边与后方,李璟变得十分放松,不禁开起玩笑。


    “阿姊性情温和,又从来胆小,做什么都谨慎小心,仿佛什么都怕,自然不会挑那些精力充沛、活泼好动的西域宝马,只有这一匹母马,温顺稳重,体型亦小,阿姊不会害怕,自然便要挑来当坐骑。”


    伽罗瞧出他愉悦的神色,眼神闪动,带着一丝委屈与羞臊,道:“我的确谨慎,可哪里却胆小了?原来陛下心中一直是这样看轻我的。”


    “好好好,朕错了,阿姊谨慎,却胆大得很。”李璟爽朗地笑起来,仰头深吸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怀恋。


    “朕还记得,小时候与阿姊一起骑马,阿姊明明怕得很,却还想来救朕,那时,的确很大胆。”


    伽罗愣了下,也想起当时的情形。


    是八岁那年的冬日,临近岁末,她跟随先帝圣驾一同来到西苑,在先帝的首肯下,陪李璟与其他几位皇子一道试骑马奴们才侍养着还未长成的几匹小马。


    明明已是腊月,虽未下雪,却已天寒地冻,他们竟遇到了蜂。


    李璟的那匹小马恰被蜂尾被蜇了两下,本就还未养得沉稳的脾气一下上来,变得暴躁不安,不管不顾扭动跑跳起来,发了狂似的要将身上的李璟甩下来。


    李璟那时虽临危不乱,一直牢牢抓着马鞍,双腿夹紧马腹,控制着自己没有跌下来,但到底也还是八岁小儿,力气太小,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皇子们受惊,纷纷下意识在护卫们的保护下远离李璟,只有伽罗没走。


    她比留下来保护李璟的护卫们还要大胆,那小小的身子不要命似的,直接拦在已被惊得要狂奔起来的马儿面前。


    若不是晋王情急之下张弓搭箭,射杀了那匹小马,只怕她那日不残也要断半条腿。


    人人都以为,她那样保护李璟,全是出于善意的本能,就连李璟也是如此。


    在那之前,他对她虽也温和,但也不过是像对待其他没有威胁的姊妹一样,在那之后,他才渐渐对她亲近起来。


    他什么都记得有她一份,到哪儿也从不忘了她,就连少有的几次离宫,代先帝到邺都周边诸县巡查,送回宫中的家书也总有给她的单独一份。


    但伽罗一直知道,她那时的本能,从来不是什么善意,而是完全的自保与自利。


    别的皇子也都是天家血脉,金贵无比,危急关头保护自己理所当然,而她不是。


    她是李氏一族自草原捡回来的一条贱命,若那样的时候只顾自己保命,那便是一条白眼狼。


    没人愿意养一条白眼狼。


    所以,她要永远伪装下去,永远藏好自己的本来面目。


    “这么小的事,陛下何至于记这么多年?”她无奈地笑了笑,“都是孩童时的天真之举罢了,若我不那样冲动,只怕当时早有侍卫将陛下先救下来了。”


    李璟扭头看着她:“就因为是孩童之举,才更显珍贵。阿姊,我会一辈子记在心上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他们操练的地方。


    一群二十左右的年轻郎君,在场上策马驰过,个个手里都握着鞠仗,似乎才练过一场般,一副气氛热烈的样子。


    伽罗驻马观望时,恰好见到萧令延远远击出一球,执失思摩精准地接住,又击出十丈远,球直接越过圆环,落在泛黄的草丛间。


    一时间,立在场边观望的宫娥扈从们纷纷抚掌赞叹,就连李璟也跟着点头。


    大约是一场已练得差不多,郎君们瞧见天子与公主都已来了,纷纷放慢马速,朝这边来,齐齐对着二人行礼。


    李璟冲众人略抬了抬手,笑着问了萧令延一句:“令延表兄,西北军的儿郎们实力如何?”


    萧令延看一眼旁边的执失思摩,拱手道:“幸而方才只是操练,不曾与执失都尉直接赛一场,否则,陛下与贵主恐怕要看臣的笑话了。”


    说话间,他含着笑意的视线自伽罗身上扫过,未作停留。


    李璟点头:“看来,今日的确该来,否则,真到中秋那日,只怕神策军的队伍要被杀得猝不及防,一败涂地了。”


    时间不多,他没再多言,只嘱咐众人好生操练,又同伽罗道别,催她早日回宫,随即便登上早已备好的御车,离开西苑,返回紫微宫。


    余下众人送走圣驾,便也纷纷告退,去往专为他们准备的宫舍,梳洗更衣。


    广阔的绿荫地,顿时只剩下伽罗一人。


    她看一眼天边的日头,算着还能在此待多久,又命人取来一把轻质木弓与羽箭,独自站到场边立着的箭靶前练了起来。


    除了前两箭还在摸索,第三支箭被忽然刮起的一阵风带着偏了些,擦着箭靶边缘落到地上外,其余十二支箭都深深浅浅地射中了箭靶红心那一片。


    她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这时,身后传来几声击掌声,紧接着,便是一道熟悉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知晓,原来贵主的箭法竟这么准。”


    伽罗笑容一顿,扭头望去,正对上萧令延带着打量的目光。


    第33章 猜测


    “萧侍郎。”


    伽罗冲萧令延淡淡点头, 既不热络,也不太过冷淡,与平日无甚分别。


    萧令延却走近一步, 笑道:“贵主何以待我这样疏远?我记得贵主平日见到杜家郎时, 都是随陛下唤一声‘阿兄’, 唤令仪亦是‘妹妹’, 对我却只呼‘侍郎’, 难道是我从前有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贵主?”


    单论身段相貌,萧令延并不比杜修仁逊色。


    然而杜修仁为人尚且正直,言行举止从无轻浮逾越之处,萧令延却不然。他的名声, 算不上多么狼藉,但隐约间, 也有过与人饮酒误事的传言。


    就连李璟, 也不过是看在萧嵩与萧太后的面子上, 才对这位舅表兄稍示亲厚。


    伽罗不喜欢萧家人, 萧令延那时不时打量的眼神,更让她打心底里感到不适。


    “没有,不过是从小的习惯罢了,到如今要改也难。”她原本端平的胳膊放下, 还想拿箭的手也收了回来,“萧侍郎怎不与方才那些郎君们在一处?”


    “我是特意来给贵主请安的, 却不想竟能瞧见贵主射箭的样子,当真英姿难掩。”


    他说话时,仿佛真如其他臣子们一般恭恭敬敬,可语气间, 却比平日多了一丝细微的轻佻,大约是今日周围除了侍女外,再没有其他人的缘故。


    “若定要挑一处不足,那便是贵主身量娇小,四肢纤细,力量稍显不足,补上这一处,便是无懈可击了。”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竟是站到她的身后,伸了手覆着她拿弓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另一边胳膊也跟着张开,一副要将她环抱在怀中,教她射箭的架势。


    “贵主不如再试一箭,由我为贵主添一分力,这一箭,定能深没靶心。”


    伽罗立刻生出强烈的排斥感,从被他触碰的那只手,到离他的身躯仅寸许的后背。


    她终于明白,这两回见到萧令延时他那打量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味。


    那是觊觎,是隔着她的衣裳,肆无忌惮想象那衣裳底下光景的眼神。


    萧家人,似乎从来都不曾真正将她放在眼里过。他们表面上尊敬,时时唤她贵主,处处对她行礼,可骨子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视与鄙夷。


    她可以接受李璟的靠近,却绝不能容忍萧令延。


    被握住的手转动着挣开束缚,身子也轻巧地一旋,避开他的靠近。


    “不必了,不过随意射了两箭,没想着要做个射手。”


    萧令延扑了空,也不恼,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余光便瞥见了另一道身影的靠近。


    “原来贵主在这儿,”执失思摩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是臣来迟了。”


    他本还骑在马上,说话间,已翻身下来,大步行至伽罗身边,冲她行了个礼,也不知有意无意,他站立的地方,恰好在萧令延的侧前方两步处,半边过分高大的身子挡住萧令延再次靠近的去路,让伽罗觉得安心了许多。


    “执失都尉?”萧令延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双眸微眯,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可是有事要禀报贵主?”


    执失思摩这才扭头冲萧令延抱拳,沉声道:“在下今日正要回一趟驿馆,午时向贵主谢恩时,贵主便命臣同行护送,臣不敢耽误,更衣后便即赶来。”


    萧令延看问伽罗。


    “时间宽裕,都尉不必着急,我的马车应也才备好。”伽罗自然地接过执失思摩的话。


    萧令延可惜道:“我本也打算护送贵主回城,原来早已有了护卫。没想到,贵主对执失都尉这般亲近,上回在陶光园便要为其封赏,这回又这般巧,同来西苑,回城亦是同行,不知道的还以为贵主与执失都尉不是早已相识,便是有意结交呢。”


    这一番话,意有所指。


    伽罗笑道:“的确是巧,陛下早先许我到西苑挑选御马,我便来了,恰遇到执失都尉。我倒也想结交执失都尉,可眼下,邺都内外与我有同样心思的不知凡几,毕竟,最看重都尉的,乃是陛下。”


    功臣们如何开迁尚未定下,恐怕要到中秋那日的宴上,才会当众宣布,不过,这几日,紫微宫已有了两次赏赐,执失思摩所领都是最多的,圣意如何,不言而喻。


    伽罗说着,看了执失思摩一眼。


    执失思摩抿唇不语,只觉方才那话,像是有意点他一般。


    “好了,我该走了,就不打扰萧侍郎。”


    伽罗说完,招来一名侍女,将手中的弓递过去,便带着鹊枝离开。


    马车已然备好,正停在宫舍前,伽罗在车边站定,看向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执失思摩。


    “都尉果真要与我同行?”


    “臣的确要回一趟驿馆,明日才会再来西苑。”执失思摩沉声回答,态度十分冷淡,同先前拒绝她时一般。


    伽罗没被他的冷漠吓到,反而抿唇笑了下,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都尉为了替我解围,随口编的说辞。”


    她说完,走近一步,与他相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压低了声,以许多年不曾说过的突厥话道:“不是说不再管我了吗?”


    才不过一个时辰,他便自己食言了。


    执失思摩面色僵了僵,试图为自己找理由:“只是恰好经过而已。”


    他回答时,说的也是突厥话。


    “可都尉明明说最在乎仕途,萧令延可是皇亲贵戚,都尉不怕因此得罪他吗?”


    “只一两句话,应当还不至要得罪。只是有些看不下去而已,今日若换作其他人,臣也一样会如此,公主不必多想。”


    这一声“公主”,仍是用的突厥话,设毗可敦,听得伽罗有一瞬恍惚。


    设毗可敦是对可汗之女的尊称,可是从前很少有人这样称呼她,因为她并不是可汗宠爱的女儿,平日在庭,也不会有多少人想起她。


    只有不知内里的寻常牧民们,在知晓她身份后,会这样称呼她,被关进羊圈后,更是只能听到小杂种这样的污秽之言。


    唯有那个少年阿古还坚持这样唤她。


    伽罗眨了眨眼,将那一抹异样的感觉迅速压下,又换回汉话,失落道:“原来如此,看来,总是我多想了。都尉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再多纠缠。”


    说罢,转身上车。


    执失思摩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止不住地泛起阵阵涟漪。


    他想起了方才的情形。


    萧家郎君那带着狎昵的态度昭然若揭,似乎并不太在意她的公主之名。而她作为金枝玉叶的公主,本该被娇养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性子,再跋扈霸道也在情理之中,可她偏偏那样能忍。


    他先前几次冷漠相对,今日更是直接毫不留情地当面拒绝,她却一点也未生气。


    不论什么样的对待,都统统忍下。


    这当真是高贵的大邺公主该有的样子吗?


    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也许,真如她今日所说,在邺都如履薄冰。


    这一路上,两人一个坐车,一个骑马,再未说过什么话。


    执失思摩的视线偶尔不经意地扫过马车的纱帷,一次也没见她望过来。


    直到马车行近宅门,伽罗才掀帘下来。


    今日在马场骑马的时间有些久,方才又一直坐着,下车后,踏上台阶的那一步,身子左右晃了晃,有些不稳。


    执失思摩站在一旁,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要搀扶。


    然而,下一刻,伽罗已先往另一侧,借着鹊枝的力稳住身形。


    执失思摩的手不动声色落回原位。


    伽罗站定,微笑地看着他:“多谢都尉,我便不耽误都尉的工夫,都尉快回驿馆去吧。”


    执失思摩没再说话,行礼后,便上马离开。


    正是傍晚,路上人来人往,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之中。


    伽罗静静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离开。


    她觉得执失思摩的举止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即便不喜她,也没必要那么生硬地拒绝,况且,他明明并不厌恶她。


    他不愿让她接近,从一开始就是,但这股抗拒,似乎在她提到牧羊少年时,一下被放大了许多。


    一些没有来由的猜测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就在这时,身边的鹊枝悄悄拉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往西面看。


    只见人流如织的道边,杜修仁牵马站着,正沉着脸看向这边,也不知已看了多久。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二人四目相对时,伽罗甚至能感觉到,他应当是沉沉地冷笑了一声。


    她撇了撇嘴,也不等他走近,而是转身先跨入大门,绕去内院。


    片刻后,杜修仁才牵着马走入这座宅院。


    立刻有从大长公主府拨来的仆从上前来替他将马儿牵走,又有侍女过来引他入内。


    院子里,伽罗仍穿着男儿胡服,发顶的浑脱帽却已除下,绾起的男儿髻被解开,长长的发丝披散下来,原本还有些凌乱,被她拨拢两下,就变得顺滑无比。


    杜修仁的视线自那如锦缎一般泛着光泽的长发间扫过,不知为何,原本压在腹中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忽而滞了滞。


    只这一瞬间的迟滞,伽罗已笑盈盈地过来,仰头望着他,问:“阿兄今日怎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杜修仁被她先发制人,一时越发紧绷着脸,冷冷道:“怎么,我必得有事要说,才能来此?”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来,只是散职前,知晓了陛下今日特意去了一趟西苑,似乎正是去见她的,他忽而就想起了那日在她腕上瞧见的红痕,随后,便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了这里。


    谁知,才靠近,便见她和那突厥人在路上道别。


    “我可没这个意思,只是阿兄过去若无事,从不曾寻我,今日,总不会因为思念我,才特意走这一趟吧。”她就这样用轻快的语气,说出略带暧昧的话,“说起来,阿兄还是第一个到我这儿做客的人呢。”


    她说着,引杜修仁到屋里的榻上坐下,又坐到他的身侧,亲自斟上一杯热茶汤,奉至他的面前。


    “阿兄请饮。”


    杜修仁沉着脸接过,半口也不饮,便重重放回案上,问:“公主与那位执失都尉,到底是什么关系!”


    伽罗眨眼,无辜道:“没什么关系呀,上回不是已经向阿兄交代过了……”


    杜修仁冷笑:“难道公主又要说,他这一回专程送公主回来,也都是巧合?”


    他方才分明看见了,人都已走了许久,她还站在门口痴痴望着!


    伽罗飞快地权衡一瞬,没有将西苑发生的事告诉他,只说:“我从西苑归来,执失都尉正与西北军的郎君们在西苑练习骑射击鞠,他恰好今日要回一趟南市,便与我同行,的确都是巧合。”


    杜修仁嘴角扯了下,眼里溢出嘲讽,显然不相信她的这套说辞。


    伽罗小心翼翼看向他,问:“阿兄为何这样在意我与执失都尉的事?”


    第34章 答应


    杜修仁被她问得眼神一滞, 心头莫名浮现一丝烦躁。


    “公主身在宫外,陛下既命我看顾好公主,我自当遵从。”他解释道。


    “哦!”伽罗点头, 似乎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又问, “那待我回宫, 阿兄便不再管我了, 对吗?”


    “你要回宫?”杜修仁下意识问。


    伽罗想了想,说:“再过两日便回去吧,总不好一直住在宫外,要惹人非议的。”


    她又做出了这副小心翼翼、什么都怕的样子。


    杜修仁面容波动,最终只沉着脸道:“回了宫, 公主若再有不妥之处,我也一样会管。”


    伽罗默默望着他, 如今倒是越来越不怕他了。


    屋里沉寂下来, 杜修仁低垂着眼, 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片刻后,望向早已被鹊枝带上的屋门,轻声道:“那个执失思摩,公主当真该离他远些。”


    这话倒像别有深意, 伽罗不由问了句“为何”。


    “军饷贪污一事,公主应当听说了吧, ”杜修仁仔细考虑着措辞,不能泄露衙署中的要事,又得让她明白他的意思,“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伽罗心中一动, 回想着先前听到的消息。


    她其实没有多少消息来源,异姓公主不该过问朝政,她不曾结交过任何朝中官员,也没收买过紫微宫中在前朝当差、负责朝中文书的内侍,以免惹人怀疑。


    偶尔听说,也是从徽猷殿伺候的内侍们口中说出来的无关紧要的只言片语。


    这几日住在宫外,倒是好了许多,宅中下人们每日到外采买,总会遇上各式各样的人,邺都城内外的消息反而能听到许多,鹊枝去打听后,都会报到她耳中。


    西北军有贪污一事,在民间也已起了声势。


    “阿兄是说,如今正由御史台等负责审问的西北道钱粮使?”伽罗观察着他的眼神,慢慢猜道,“此事……不会仅止于他一人身上?”


    杜修仁见她反应迅速,方点头道:“不错,真正被参的人,一直是殷复,至于幕后推手,可想而知。”


    他没有明说,只这般暗示,伽罗已懂了。


    殷复是西北旧将,必是晋王的人,而想动晋王的人,自然只有陛下与萧嵩。


    可是,殷复的事,又与执失思摩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尉,手下五百余人,经他之手的钱粮,与十余万大军的粮草锱重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除非……


    “殷大将军……会被冤枉?”


    杜修仁沉吟,没料她如此一点,便想到了这处,一时生出一丝刮目相看。


    “我看过呈上来的所有账册,他的确虚报了人丁,使朝廷多拨了粮草锱重,但分发至各营中的数额,前后却都对不上,这样的错误实在太容易被查出,若真有心贪墨,至少应在账上动些手脚,叫户部一时查不出来才是。”


    伽罗细细地想他的话,这一回不似先前那般迅速开口,而是在心中先理了理他们的关系。


    “殷复既不怕被查出,很可能是因为当初虚报人丁一事,本就另有原因,他有意让西北军许多人都知晓,执失思摩作为将领之一,也许也知道些什么,只看他要如何选择?”


    “不错,无论他选哪一边,都势必得罪另一边,公主不总是力求立于两方之间,谁也不得罪吗?他恐怕与公主所求相背。”既已将话说到这儿,杜修仁也没多隐瞒。


    “我明白了,阿兄,多谢。”伽罗难得没有作伪,认认真真向他道谢,“看来我没有看错,这世上没几个好人,阿兄你算是一个。”


    杜修仁看她散着发一本正经夸自己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腻味,面孔板了板,不耐道:“少拿这套来糊弄我。还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伽罗愣了愣,明明是真心的,他却不领情,也罢,那她便直说。


    “阿兄,往后常与我说说这些事吧!”


    杜修仁微眯起眼,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里总是怕,先前,宜城公主的事也是大长公主告诉我的,若没有大长公主与阿兄,恐怕我还什么都不知晓呢。”


    又是害怕。


    杜修仁也不知自己从她这儿听了多少回这样的说辞,明明该嗤之以鼻,心里却总是忍不住泛起波澜。


    伽罗紧紧盯着他,见他没有直接拒绝,便试探着转过身对着他,小心地抬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凑近道:“阿兄若答应我,我必好好报答阿兄。”


    杜修仁扬眉,侧目望着近在咫尺的她:“报答?公主拿什么报答?”


    他什么都不缺,权势、钱财,早在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连才华,他都比许多所谓依靠自己的寒门子弟更卓著,还有什么是能打动他的?


    伽罗迟疑地看着他,被长长的发丝遮盖住的脸蛋越发显得娇小粉白。


    两人就这样隔着不到两寸的距离静静对视。


    不知不觉中,空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杜修仁莫明想起了在梦境中出现过的伽罗。


    也是这般,披散着长发,带着柔柔的香气,用云遮雾绕的眼神看着他,好似在无声地引诱。


    脑袋阵阵发热,胳膊上被她隔着衣料扶住的地方开始跟着发麻。


    他想,自己一定是太累了,才会当着她的面生出那样龌龊的想法。


    然而,下一刻,她却忽然又凑近,直接吻在他的唇边。


    一个轻柔的,带着小心试探的吻,却让他的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一簇簇火星迸溅开,浇淋在他的全身上下,带来又烫又麻的痛意。


    他痛得唇瓣张开,倒抽一口气,却恰如邀请一般,引她闯入。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瞬间融为一体。


    他无法控制地抬起一只手,握住仍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两只手,轻轻一拽。


    少女柔软的身躯一下扑到他的怀中,长长的头发缠绕上来,手指也纠紧他的衣襟,仿佛要裹住他的胸口,让他窒息而亡。


    他伸手捞起怀中的少女,五指伸入那海藻一般的发丝间,顺着她的后脑勺一点点向下,直到按在腰背处,不住摩挲。


    蹀躞带本就有些松垮,几下揉动,便全然松开,掉落下去。手掌隔着衣裳抚过,再没阻碍。


    腰比想象中纤细,便也衬得别处更丰盈。


    呼吸越发困难,他忍不住更用力些,直到眼前那张过分美丽的白皙脸庞间浮现两抹绯色,才慢慢将她放开。


    两扇垂下的长长的眼睫缓缓掀起,露出底下被水雾染得波光粼粼的眼眸,那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嘴唇张合着,说:“阿兄,你喜欢我吧。”


    杜修仁脑袋发懵,一时竟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在陈述事实,还是下达命令。


    他震惊于她的举动,更震惊于自己的反应,他的身体似乎先一步替他回答了她的话。


    “胡说什么!”他避开她的视线,也没法推开她,只能先扯开她还揪紧在他胸口的衣襟,质问道,“这难道就是你从庾令楼学来的手段!”


    “阿兄难道不喜欢?”伽罗委屈道,“可是先前明明说过我美貌。”


    “我对公主说过那么多话,原来公主只记住了这个?”杜修仁简直要被气笑了,干脆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额角,“我也说过,与美貌相比,品性才是最重要的!”


    伽罗被他戳得缩了缩脖颈,巴掌大的小脸无辜又可怜:“可我又不曾要阿兄娶我为妻,既非选妻,何必在乎这些……”


    杜修仁恨不能掰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然而,下一刻,看到还被他抓在掌中的两只细嫩手腕,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的伤痕——”他皱眉看过去,话却矛盾地没说完。


    已是数日前留下的淤痕,不用问都知晓,一定早就好了。


    可今日,陛下去西苑见了她……


    伽罗眸光微动,猜到他的怀疑,抿唇微笑,主动解了系扣,撩起两边的衣袖,将两截洁白如莲藕的胳膊展露在他的眼前。


    “都好了,阿兄你瞧。”


    傍晚的天色又沉了一分,屋里尚未点灯,又闭着门窗,越发显得昏暗。


    杜修仁几乎被那两段过分白腻的皮肤晃了眼。


    他飞快地扫过一眼,又见她看来不像有异的样子,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应当是他多虑了。


    伽罗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又深一分。


    胳膊上自然没留下什么,今日李璟那样温柔。不过,这身胡服的衣襟底下,多少还是添了一些,只不过是杜修仁看不见而已。


    “我今日同公主说那些话,也不是为了要公主这样的——‘报答’,我明白公主一人身在邺都,多有不易,但正因如此,更要自重自爱,万莫再做这样的事。”杜修仁语重心长地劝说,好像与从前无异,可他心里明白,某些分明的界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


    “那阿兄会答应我的话吗?”她果然只关心自己的目的有没有达到。


    杜修仁痛苦地闭了闭眼,深知自己的话,在她面前早已没了威慑力,可还是忍不住要答应她。


    “知道了。”


    不情不愿的三个字,便是答应了-


    将杜修仁送走后,伽罗换了身舒适的衣裳,也不急着用膳,只安静地坐在屋中,看着刚刚点上的烛火不断跳动。


    杜修仁提醒得没错,军饷一案,的确可能波及到执失思摩。不过,即便如此,执失思摩仍是她目下最中意的人选,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况且,若这桩案子便是执失思摩对她的靠近百般抗拒的理由,她反而恰好寻到了突破口。


    不过,今日已将话说到这种地步,她近来倒不该再主动找他了。


    她在脑中仔细盘算一番,唤来鹊枝,吩咐道:“过两日,你拿上些银钱,再去一趟庾令楼,找上回那位吴娘子打听些消息,记得仍要戴上帷帽,最好也别用上回的车,从外头雇一辆。”


    鹊枝点头,凑到她面前,听着她的交代,一一记在心中。


    伽罗又在立德坊住了五日。


    回宫前,她又去了一趟西苑。


    同上回不一样,这次,除了骑马赏景,她再没主动与执失思摩多说一句话。


    倒是偶然遇到两位歇息的郎君时,她主动与他们说了话。


    无非就是问两句军中的情况,谈一谈邺都的风物,只是在说起击鞠时,她不经意地多问了一句。


    “我瞧你们似乎都以执失都尉为首,不但在击鞠场上如此,连上回我赠了些茶点,也有他一个来道谢。”


    其中一人赧然道:“先前只是有些敬畏公主,不知公主这样平易近人,生怕说错了话,惹公主不快,这才托执失都尉代行。都尉官衔在臣等之上,臣等自然以都尉为尊,况且,臣等久在军中,对都尉的为人皆十分敬佩,无有不服。”


    另一人也道:“是啊,执失都尉素来是最靠得住的人,不但对上尽忠,对下属亦是无比关照,尽管平日治军极严,但关键时刻,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此事有目共睹,先前在仙娥河时——”


    他说得兴致勃勃,正要提征战时的旧事,旁边那人迅速冲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涨红了脸,羞愧道:“臣说话啰嗦,贵主莫见怪,总之,臣等都对执失都尉十分敬服。”


    伽罗看出他不愿再多说,也没再问,心中却猜测,恐怕征战途中,的确发生过什么大事。


    这日,茶点仍旧赏了,只是额外给执失思摩的那份麻食没了,众人都欣喜极了,谁也没留意比上回少了些什么,毕竟茶点也都变了,膳房做事尽心,绞尽脑汁地翻出新花样来。


    也没人再提要执失思摩一人前去,代他们谢恩,这回,有了先见过的两人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公主的美貌与平易近人,众人皆向往无比,便干脆一同去了宫舍处,向公主谢恩。


    谁知,才到门口,便见公主的马车已停在阶下,正要离开。


    执失思摩遂带着众人站在车边行礼谢恩。


    “不必这样客气,”车中伸出一只纤手,微微掀开纱帷,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我若不来,膳房也会好好款待诸位。”


    少女灵动的目光朝他们看去,首先便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执失思摩身上。


    他笔直地站着,面容平静,心跳却莫名加快。


    然而,少女的目光淡淡一扫,便从他身上略过,转去了后方那两名同她打过照面的郎君身上,冲他们笑了笑,立即引得二人一阵激动。


    “今日就此别过,诸位可要勤加练习,我等着中秋那日看诸位技惊四座。”她又看向其余众人,柔声说完,便放下纱帷。


    马车缓缓前行,随着距离越来越远,留下的郎君们兴奋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压不住。


    唯有执失思摩站在道边,一言不发。


    第35章 先帝


    伽罗回宫的那一日, 正是八月初一,也是殷复被御史台扣留审问的日子。


    已被盘查多日的钱粮使坚称自己一切按朝廷的安排押送粮草锱重,送达营中时所留数目也都能对上, 发放到各营中的数量, 也全得到了殷复的授意与首肯。


    如此, 案子一时陷入僵局, 御史台拿捏不定, 再三权衡,还是决定上奏,终于,在晋王的首肯下,扣留殷复。


    伽罗是在徽猷殿请安时, 听相熟的小内侍提了一句,他的本意, 只是想告诉伽罗陛下今日心情难测, 不知是喜是怒。


    同在殿中的还有杜修仁, 他似乎正与李璟说着户部近日重整出来, 送往御史台的军饷账册,待伽罗进去,便自觉闭口。


    两人仍像先前那般,一个满面漠然, 冷淡不已,一个小心翼翼, 生怕得罪。


    李璟原本淡淡的情绪在二人面上扫过,微微一笑,道:“朕还以为阿姊这阵子在宫外住着,受表兄照拂, 便不那么害怕了呢。”


    伽罗看一眼沉默不语的杜修仁,两人视线一对上,便各自移开。


    “阿兄说,是受陛下之命,才派人照顾一二,我哪里敢耽误阿兄的工夫……”


    这是实话,可如今,她分明已一点也不怕他,偏还要故意拿这话来刺他。


    他不禁冷嗤一声。


    这样的反应,落在李璟眼中,反倒与往常无异。


    因李璟一会儿还要见萧嵩,伽罗便与杜修仁同离开。


    两人并不同路,向西面多走数十丈便要分开,趁着这会儿工夫,杜修仁悄悄说了两句殷复的事。


    “他被扣下之前,当庭说,的确有人动了军饷,但此人绝不是他。如今闹得有些大,已有人奏请令执失思摩等人一并协助审问。也有人提,对将领们不可太过严苛,毕竟,铁勒才刚刚被降伏,年末即会派使臣入邺都,到时,吐谷浑也要遣使入邺都,不能弄得太不好看。”


    殷复是西北干将,对铁勒有震慑之力,对吐谷浑等则交情不浅。


    伽罗很快捕捉到一点:“吐谷浑为何遣使前来?”


    年关有元日大朝会,诸国常会遣使入大邺朝贡,但诸国并非年年都来,往往互相交错,如吐谷浑便是三年一朝,其余诸事,皆从书信往来,今年,他们不该派人前来才对。


    杜修仁沉默一瞬,压低声道:“只快马来了国书,不曾多说其他,恐怕宜城公主已经没了。”


    伽罗的脸色不大好看。


    杜修仁飞快地侧目看她一眼,垂下的指尖动了动。


    再行几步便要分开,他不能逗留,只好低低说了声“别担心”,便略行一礼,快步离开。


    今日公务不忙,他不必再带公文回去处理,眼看离夜晚宵禁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干脆回了趟府上,命人收拾了些衣物,去了一趟大长公主所在的大福先寺。


    邺都寺庙众多,大半皆是由皇家出资修建,其中,香火极盛、最受邺都贵人们青睐的,是紫微城东南面的昭仁寺。


    而大长公主久居的大福寺则位于昭川寺东面不到五里处,是一座十分清净的小庙,当初便是先帝下令为她所建。


    大长公主喜静,平日也不多管儿子的事,因此杜修仁也只休沐时过来看看,今日母子相见,大长公主颇有些惊讶。


    “怎么这时候来?莫不是宫里有什么事?”她从不担心儿子会有什么事。


    “没有,只是天气转凉,给母亲送些衣物来罢了。”杜修仁命人将带来的衣物收入母亲的屋里,自己则陪着母亲一道用晚膳。


    母子两在灯下相对而坐,杜修仁思虑片刻,道:“前几日,静和公主出宫小住,陛下派我多照拂些,我便从府上拨了些人手过去。”


    大长公主点头:“先前长史已命人来报过,我忘了让人带句话,送去的人,就留在伽罗那儿也好,她平日也只带着鹊枝那一个丫头。横竖咱们府中出去的人都身家清白,她不用忌讳。”


    杜修仁眉心微动,饮了一口热羹,将吐谷浑遣史一事说了说,道:“母亲,我观静和公主似乎十分在意伏俟城的情况,可是因为她母亲辛氏的缘故?”


    大长公主一顿,叹了口气,道:“也许吧,都是可怜人。多防备总是没错的,不到最后,谁知结果会如何呢。”


    说罢,忽转向儿子,笑道:“倒是你,怎么忽然关心起伽罗的事来了?难道你特意来一趟,就是想问这个?”


    杜修仁又饮下一口羹,避开母亲的视线,道:“没有,只是今天恰好想起罢了,我好像从未听说过安定公主辛氏的事。”


    大长公主渐渐敛了笑意:“梵儿出嫁的时候,你才刚出生,自然什么也不知晓。要我看,当初萧家收养她,将她当贵女一般养着,教以诗书礼乐,便是怀着目的的。”


    杜修仁想起过去的传闻,萧家因将养女送去和亲,得到了许多好处,却又觉得不对:“总不会在那时便想着要送辛氏和亲,这样的事,多年才有一桩,他们不见得能凑得那样巧。”


    “和亲不见得是上乘之选,当初,萧家只是个不太起眼的小家族,压在他们上面的人有那么多。”大长公主语气平淡,并未有太多情绪,“那时我正怀着你,你父亲为让我安心养胎,便一直带着我住在别院,我只见过辛娘子两次,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晓,所以,后来听闻辛娘子竟要去和亲时,也十分诧异,不过,萧家这样做,不但帮了自己,也算帮了你舅父,想来,你舅父后来对伽罗那样愧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先帝也是辛氏和亲的受益者之一。


    杜修仁想起少时在先帝身边的所见。


    说起来,那位魏昭仪受宠爱时,对萧皇后出言不逊,先帝都不曾动怒,只稍训斥两句,便轻轻揭过,偏在听到魏昭仪背地里对辛氏与伽罗那样无礼讽刺后,便勃然大怒。


    哪怕先帝本就多情温柔,从这些事看,也的确对伽罗有超出寻常愧疚与慈爱-


    伽罗回了西隔城。


    望着忽然少了一个人的清辉殿,发了好一会儿呆。


    雁回不见了,去了徽猷殿,这是方才与杜修仁分别后,鱼怀光特意赶上来告诉她的。


    “是陛下的意思,既然贵主已亲自将人送到徽猷殿,为了不教萧相公挂心,奴婢昨日便将雁回调入了徽猷殿。”鱼怀光是这样说的。


    伽罗没说什么,只点头示意知道了,可鱼怀光偏还像怕她多想一般,又多解释了一句。


    “贵主尽可放心,雁回只在殿外伺候,至多端茶递水,陛下近身仍皆是奴婢们在,”他走近一步,低声道,“过几日,尚宫局还会再往徽猷殿指派几名宫女,都是如此安排。”


    他说,这些都是李璟吩咐他来向她解释的,若不是因为有杜修仁在,一会儿又有萧嵩在,李璟便该亲自向她解释了。


    伽罗听罢,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只是有些替雁回可惜。


    雁回在清辉殿熬了数年,所求不过是能再往上登高一步,摆脱宫女的身份,先前在李璟那儿已丢了好大的面子,如今又被调过去,恐怕又要空欢喜一场。


    她忍不住叹一口气。


    将来如何,谁也料不准,也许雁回手腕出众,还能熬到峰回路转也说不定。


    只是,李璟竟因为萧嵩的话,便要往徽猷殿调宫女,可见朝中想要催促他早日成婚的臣子们已越来越多。


    等中秋之后,功臣们的官衔定下,朝中便该议论此事了。


    李璟那儿,恐怕也要顾不上她了。


    她心下莫名有些烦乱,干脆又带着鹊枝去了九洲池边。


    秋夜的风一日凉似一日,四下一片寂静,她站在凉亭中,望着被零星灯光包围着的黑漆漆、雾森森的水面,心神一阵恍惚。


    她忽而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入宫时,便是在这九洲池南麓的宫宴上见到了先帝。


    年逾而立的男子,皮肤偏白,面容温和,稍显宽厚的身躯带着一种她想象中的慈父的气质。


    她只行了礼,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便被他扶起来,带到身边,细细地端详。


    他说:“好孩子,你受苦了,是朕这个天子,愧对你和你母亲。”


    她不禁想,若自己将来也步了母亲的后尘,有朝一日,李璟会不会也对她的孩子说同样的话。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鹊枝的提醒:“贵主,晋王殿下来了。”


    伽罗才回头,就见已许久不曾出现的李玄寂跨上石阶,踏入亭中,来到她的身边。


    “王叔。”她要行礼,刚屈了膝,便被他扶起胳膊。


    他身边的魏守良等人早已在亭外数丈处停下脚步,不远不近地守着,鹊枝左右看了看,见伽罗没有吩咐,便也自觉退开去了那处。


    亭中余下他们二人,李玄寂扶着她,却没放开,只是低头仔细地看着她。


    “怎么这时候还在外面?秋日风凉,该多穿些。”他说着,扶在她胳膊处的手掌顺着衣料向下,滑至手腕处,五指收拢。


    宽厚的手掌立刻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掌心间被刀弓、笔管一同磨出的薄茧擦过柔嫩的手背,带起一阵无声的颤栗。


    “果然是凉的。”他轻轻摩挲着,似要想法将她捂热似的,明明语气十分温柔,却让伽罗感到莫名的紧张。


    “伽罗只是随意出来走走,”她的胳膊上已起了一层细细的颗粒,却尽力忍住不动,只望着他问,“倒是王叔,今日竟还在宫中。”——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少,本来这章还应该有一长段来着,实在写不动太困了!


    第36章 心结


    李玄寂到底是早已成年的亲王, 平日若无事耽搁,不会留宿仁智院。今日时辰也还算早,连萧嵩都还在徽猷殿, 李玄寂应该不至于赶不回去才对。


    伽罗自陶光园那次后, 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 应已不再介意, 可此刻一对上他的视线,她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浮现起上次自己那样冲动的画面,不由不自在地别开眼。


    “我晚些便回去。”李玄寂言简意赅,并没有要多作解释的意思。


    原本以他的身份,连皇帝都管不了他, 他自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伽罗深知这个道理,也不多问, 只默默垂下眼, 想转个身, 自然地将手抽回。


    可是, 指尖刚一扭动,握着她的那只大手便先用了把力。


    不轻不重的拉扯感,既阻了她抽手的动作,还将她带得往前冲去一步, 刚好落到他的身前。


    “躲什么?”李玄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另一只手在她柔嫩的脸颊上极轻地捏了下, 随后便落到她的身后,松松地揽住她,“先前不是十分主动,怎么现下又这么胆小?”


    伽罗的脸蛋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被他指腹触过的地方更是如烈火烧灼过一般,阵阵发麻。


    “没有,先前是伽罗会错了王叔的意,才做出那样冒犯的举动,求王叔恕罪。”


    已被拒绝过了,她也不好再执迷不悟。


    李玄寂面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月奴,你在宫中过得可好?”他沉默片刻,没回应她方才的话,却忽然问,“有没有什么不顺心之处?”


    伽罗面上的烧灼终于冷下来些许。


    她有些困惑地看一眼李玄寂,斟酌答道:“伽罗一切都好,宫中如今也只陛下在,没人敢让伽罗不痛快。”


    不知为何,她觉得李玄寂近来变得十分关心她,仿佛回到了从前,先帝尚在,她与李玄寂仍旧十分亲近的时候。


    可是,这两年,他们明明已渐疏远。


    这些,似乎都是从萧太后驾崩后开始的。


    “是实话吗?”李玄寂扬眉,“既然宫里那么好,前阵子怎么突然住到了宫外?还是说,宫外有什么人,让你格外牵挂?”


    伽罗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疑心他是不是在宫外见过她,却不惊讶他竟知晓她在宫外住了多日,毕竟他有魏守良这个眼线在,西隔城更全然是他的地盘。


    “没有,王叔为何这样说?”


    李玄寂到底没忍心逼她,说:“只是,你在宫外那些日子,为何一次也没来看过王叔?”


    “伽罗只是想,王叔那样忙碌,恐怕不会有空理会伽罗,便不敢贸然打扰。”


    她这样回答,多少带着有意疏远的意思。


    李玄寂叹了口气,替她将被风吹得自发髻间散出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随即指尖滑动,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问:“那你告诉王叔,上回在陶光园对王叔说过的那些话,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伽罗想问他指的是哪些话,可下一刻,他的指腹便从她的唇角不轻不重地抚过。


    那带着粗糙的触感,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她的脸又开始发热,鼻间原本只若隐若现的龙涎香气,也莫名变得浓郁起来。


    一模一样的话,她自然没对别人说过,可不相上下的事,却一点也没少做。


    她不但几次三番地接近执失思摩,还与杜修仁吻在一处,甚至与李璟滚到了床榻上。


    而这些,她一点也不想告诉他。


    “王叔为何这样问?”她小心地别开脸,避过他的问题,“是不是伽罗有哪里做得不好,有失体统?请王叔明示,伽罗定好好改过,绝不会令陛下与诸位长辈们蒙羞。”


    李玄寂沉默,半晌后,松了轻揽住她的手,在她发顶摸了摸,说:“没有,你想哪里去了?你做什么,都不会令王叔蒙羞,王叔只是希望月奴能过得好。”


    伽罗感到心头掀起一阵浅浅的涟漪。


    这样英俊温和,仿佛处处都照顾着她的男人,怎么可能毫无感觉?她那么不安,那么彷徨,不就是一直想找到能令她感到安定放心的人和事?


    偏偏她又多疑又敏感,无论怎样都没法真正相信什么人,尤其是李玄寂这样的人。


    “王叔对伽罗说的都是实话吗?”


    她对李玄寂不敢说实话,便总疑心,他说的也不是实话。


    “你心中有结,王叔一直都知道。”


    伽罗心绪烦乱,总被压在最底下的话,在这一刻止不住地涌上来。这几年,他们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过,只是任由隔阂越来越深。


    “他们都说……”


    “说什么?”


    “先帝……是王叔……”


    她呼吸渐急,后面的话再不敢说出来。


    是李玄寂替她说完了。


    “他们说,是我害死了先帝,对不对?”


    伽罗无声地点头,双眼一眨不眨,带着期望看向他。


    “你很在乎先皇,很在乎这件事吗?”


    伽罗再次点头。


    无论如何,那几年,先帝待她十分温和宽容,尽管有时忙碌,不能总顾着她,但也远比她的亲生父亲都要好。


    她知道,自己当初能留在邺都,不被送回部族中,都只因为先帝的一句话。


    更重要的是,先帝是他的兄长,他的血亲,从前,他与先帝并无不和,突然就联合太后除掉先帝,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对她这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嘘寒问暖。


    她多么希望他能立刻否认,哪怕是骗她也好,这样,她便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心安理得地与他亲近。


    可是,李玄寂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幽深,不带多余情绪。


    “那,太后呢?”


    传闻中,他与太后的私情,还有太后为他所害,是否也是真的?


    李玄寂仍旧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伽罗眼中希望的光芒渐渐暗淡。


    “王叔后悔过吗?”


    李玄寂淡淡道:“我从不做后悔的事。”


    伽罗失望地垂下眼,轻声道:“伽罗明白了。时辰不早,伽罗便先回去了。”


    说完,后退一步,行礼后便要离开。


    “月奴,我没有骗你,”李玄寂再次开口,“我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


    伽罗的脚步顿了顿,却只是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片刻后,什么也没说,便快步离开-


    很快,半个月过去,众人期盼已久的中秋终于到来。


    为此,宫中提早多日便开始准备,一直到这日,总算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白日,圣驾将移至西苑,携亲贵百官一同观看神策军侍卫们与西北军将士们的赛马与击鞠大会,午后,众人可在西苑游览、行猎,到傍晚,再随圣驾返回宫中,参加中秋夜宴。


    一大早,伽罗便忙着起身梳洗。


    鹊枝为她挑了身淡绿的骑装,将她长长的头发盘作单髻,又从上回大长公主回赠的那套鎏金头面中挑了一支蔓草蝴蝶纹银钗作装饰,再略点朱唇,便算了事。


    今日这样的场合,多的是人想出风头,她多少要避着些,只要装束得体,不失了皇家颜面便好。


    宫门处,随行的宫女、内侍,还有护卫们早已备好全副天子仪仗,旁边是李玄寂的车马与扈从,其余亲贵朝臣则分列两边。


    伽罗到时,大多朝臣都已先到,众人纷纷向她行礼。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很快瞧见了执失思摩的身影。


    他站在除皇亲贵戚以外的朝臣们那一边,前面没了殷复,他便是那群将士们排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大概是因为殷复仍被扣留的缘故,这群边地将士们的神色皆有一丝说不出的拘谨与凝重,再不见先前在陶光园与西苑中的开怀与意气。


    伽罗笑着抬了抬手,请众人免礼,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看到执失思摩站直身后,正朝她这边看过来。


    她平静地移开视线,一面以余光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面转身向大长公主等长辈们行礼。


    就在他要默默转过脸不再看她时,她再度转身,朝着萧家兄妹的方向行去。


    “令仪妹妹,你今日这身衣裳十分衬你。”她笑着夸了萧令仪一句。


    不出她所料,萧令仪爱骑马郊游,今日为了去西苑,果然特意穿了一身胡服男儿装。


    男儿装束没有女子的裙衫那样美丽精致,萧令仪便在衣料、长靴,还有蹀躞配饰上多花了心思,让本就神采飞扬的自己看起来越发与众不同。


    一旁的萧令延先看了看伽罗,扯起嘴角,道:“贵主今日怎不再穿胡服了?我看,令仪这身衣裳若穿在贵主身上,才更有风情。”


    “萧侍郎说笑了,令仪妹妹的衣裳,自然最衬妹妹自己。”伽罗侧了侧身,避开他的视线,余光处则恰好看到本要转过脸的执失思摩仍旧默默地看着这边。


    “阿兄,你近来为何总要贬低你的亲妹妹我,来讨好伽罗?”萧令仪不悦道。


    萧令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很快,李璟与李玄寂二人登上车马,队伍浩浩荡荡往西苑行去。


    路程不远,自端门往西门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到。


    击鞠场中,一切都准备妥当,李璟带着众人登上高处的看台落座。


    年轻的郎君与娘子们都兴奋极了,半点也坐不住,赛马会一开始,便干脆都站起来,涌至城墙边,为底下的郎君们高呼助威。


    就连一贯大方稳重的崔妙真同伽罗说了两句,也忍不住走到前面,与众人一同看着场上一个个英武不凡的郎君们。


    只有伽罗有些心不在焉。


    “公主在想什么?”耳边传来杜修仁压低的声音,“这般魂不守舍。”


    伽罗这才回过神来,刚要回答他,就听前面的小娘子们欢快地高呼:“执失都尉的马实在太快了!”


    她顾不上说话,上前一步,正好看见执失思摩一马当先闯过那道由红绸拉起的长线的情景,紧接着,场边的内侍便用力敲击金锣,高声道:“折冲都尉执失思摩拔得头筹!”


    她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杜修仁看着她,默默皱起眉。


    与此同时,后方的高座上,另外两个人的神情也有一瞬微妙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还是不大长,我计划是在接下来两三天之内先来第一个,但是现在还有点纠结中间的细节,写得有点困难。


    这本其实没啥特别大的情节,就是一个女主贪心既要又要的故事,很想把她写得更加彻底坦白一点,但是不知道为啥一直束手束脚的,我看情况吧!


    第37章 陡坡


    “我只是在想, 一会儿是否要到猎场上猎一只兔回去。”


    伽罗冲杜修仁笑了笑,随即扭头,与众人一道专心地看向底下的场中。


    执失思摩的确表现得十分亮眼, 不但赛马拔得头筹, 击鞠时, 亦引众人高呼不断。


    神策军的队伍训练有素, 在场上配合十分默契, 过去也战绩不俗,常与藩国使团的队伍互相切磋,从未露怯,素来十分受都城亲贵们的喜爱。


    不过,这次面对西北军多少不一样。


    一来, 西北军的儿郎们皆是马革裹尸的真将士,在击鞠场上看似少了点章法, 但个个野劲十足, 叫人抵挡不及;二来, 他们本就是今日要受赏的功臣, 神策军自不必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只管尽力比试,让上面的贵人们满意就好。


    大半个时辰下来,不出所料, 执失思摩击进数球,替西北军赢下这场击鞠赛。


    朝臣们一阵夸赞, 李璟亦当场赏了西北军众人五十金。


    午后,众人便要进入北面的邙山行猎。


    李璟早换好了骑装,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驾马行来, 旁边则是李玄寂与其余朝臣们。


    伽罗也骑着上回挑中的那匹枣红色母马,与萧令仪等行在一起。


    萧令仪极爱自己的宝马,今日不必收敛,不但将马儿洗刷得毛色油亮,就连套马的辔头、脚下的马蹬,也镶金嵌银,在日色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引来许多人的围观。


    萧嵩无奈道:“这孩子总是如此张扬,将来只怕要遭人嫌弃!”


    旁边的礼部尚书郭潭眼珠转了转,说:“萧相不必担忧,有陛下在,定会护着小娘子,哪里有人敢嫌弃?”


    李璟与萧令仪本就有表兄妹之谊,可这话说出来,却别有深意。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纷纷等着李璟的反应。


    就连杜修仁,握着缰绳的手都不由收紧了一分。


    萧嵩道:“岂敢岂敢!她不给陛下添麻烦,我便要谢天谢地了!”


    萧令仪忽而红了脸,看一眼李璟,驱着马上前一些,躲到萧嵩的另一侧,说:“父亲,快别拿女儿这样说笑!我何时给陛下惹过麻烦!”


    李璟不曾与她对视,却顺着她原本所在的方向先看一眼伽罗,随后才道:“令仪生性活泼,朕只有喜爱,怎会麻烦?只要她不觉得委屈,便怎样都好。”


    这是自先太后病重以来,他第一次在萧嵩,还有众位大臣们面前,表现对萧令仪的属意,仿佛是某种暗示,告诉众人,这件事终于可以按先太后在时的意思,重新摆到明面上议论。


    萧嵩顿时笑起来,连连自谦,其他臣子们也动起心思。


    只有杜修仁无声地皱了下眉,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何种心情。


    他能猜到李璟的心意,知道李璟真正中意的从来不是萧令仪,先前那般拖延,也都是因为心下矛盾,如今终于下定决心,放弃真正想要的,仍按该走的路走,他该感到十分惋惜与惆怅才是,可不知为何,除此之外,他心底竟还藏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松动。


    他不由悄然看向另一个方向。


    伽罗面色平静,默默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她心中除却一丝极淡的惆怅外,没有多少波澜,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李璟竟会在这样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甚至是李玄寂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李玄寂倒似乎没什么反应。


    说来也怪,他身为亲王,婚事与子息虽不似天子那样要紧,关系到国之根基,可同样也是个极好的拉拢、巩固朝臣的方式,他却从未有过要这样做的意思。


    伽罗眼中闪过一抹困惑。


    “阿姊,一会儿可要与朕同行?”李璟没再与旁人说话,却来到伽罗的身边,略放低了声音询问她。


    “我骑射不佳,便不打扰陛下行猎了,自在林边走走便好。”伽罗冲他摇头,眼见他嘴唇微抿,似很在意她的反应,想了想,又笑道,“一会儿,请陛下替我猎一只狐吧,冬日快到了,正想要一块皮毛来做一条颈巾呢。”


    李璟看着她的眼睛,终于慢慢恢复笑容,答应道:“好,那朕便替阿姊挑一只红狐。”


    他说着,拉动缰绳转过马头,带着队伍往猎场深处奔去。


    伽罗与众多骑着马的小娘子们落在后面,远远望着那队伍渐渐四散开来。


    老臣们有的跟随天子,有的跟随晋王,分批进入疏林间,其余则分得更散些。


    行猎与骑马郊游不同,若总成群结队,容易惊扰猎物,此番虽不算比试,但西北军与神策军的儿郎们多少想在天子与诸位贵人们面前露脸,是以,除却有护卫职责在身的人外,大多选择独自行猎。


    伽罗看到了执失思摩所在的方向,是东面,他的身边也恰好没人。


    小娘子们则大多结队往龙靖渠边去,那处地势更平坦开阔,适宜饮马散心,也有爱游猎的,如萧令仪等,追随前面的队伍而行。


    伽罗带着鹊枝去了东面,临近紫微宫以北的上清宫旁的一条山道。


    上清宫曾是睿宗晚年居住过的地方,自先帝时起,便再未得过圣驾的青睐,平日除了日常洒扫的宫人侍卫外,再无旁人。


    此处地势沿山而上,立于坡间俯瞰时,偶尔能看到山林间低矮处,有行猎的郎君与巡逻的护卫穿行而过,却没有人往她这个方向来。


    这是个极少有人来的地方。


    伽罗戴上手衣,折了一截近三尺的长枝,在山道侧边略显陡峭的灌木与草地间探了探,探出一条恰能容人通过的空隙。


    没有大块的石子,也没有会扎人的尖锐树根。


    “好了,就这儿,你去吧。”伽罗对鹊枝道-


    执失思摩进入东面的疏林后,便渐渐放慢了速度。


    他在方才的赛马与击鞠中已出了太多风头,总要给别人多留些机会,因此,接下来的行猎,他不会太尽力,只稍有崭获便可算交差。


    其余兄弟们也愿承他的情,不一会儿便全然不见踪影,只留他一人,骑着马不紧不慢继续往东面行去。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仍要往这个方向走,也许是因为这边看来人更少,也许是因为先前回首时,看到了另一道身影也往那边去了。


    他有片刻犹疑。


    明明早已没什么关系,他不该再有别的念头的……


    就在这时,近在眼前的那条山道上,那名叫鹊枝的突厥宫女也正一脸焦急地骑马下来,见到他,想也不想,便冲他挥手。


    “都尉!”


    执失思摩皱眉,驱马上前问:“出什么事了?”


    “贵主方才为追山间野兔,马速太快,没能稳住,一不小心从上面滚了下去,都尉身手好,能否帮忙去瞧一瞧贵主?”


    这是第二次,这个叫鹊枝的宫女请他去见公主。


    他丝毫没有怀疑,在听到“滚了下去”这几个字时,已然面色大变,立刻问:“在何处?烦请带路。”


    鹊枝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说:“沿此路上去便能找到,拜托都尉,奴婢这便去多请些侍卫过来帮忙。”


    说罢,不等他回答,便骑马离开。


    执失思摩不敢耽搁,立刻催动马儿,以最快的速度朝鹊枝指的方向奔去。


    那是一条稍显曲折的山道,有好几处弯,连他过去都得多留些神,何况是公主?


    他越想越心惊,恨不能立即便飞至跟前。


    不一会儿,那匹眼熟的枣红色母马出现在视线中,那马儿在道边的灌木旁低头吃着草,背上空荡荡,周围更是静悄悄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设毗可敦!”


    他用突厥话大喊一声,从马上一跃而下,三两步奔至近前,往道边的陡坡下看去。


    的确有一处豁口,像是人跌下去过的样子。可是,沿着那处往下看,却仍看不到人影。


    坡虽陡,却不算太高,一眼能望到底,只是有几处被灌木遮挡,看不见是否有人。若只在空处滚落,至多受些皮外伤,便是筋骨错位,也只休养一两月便好,可若偏了方向滚入那灌木中,一不小心被木枝插中,便是丧命也有可能。


    执失思摩不敢再想下去,直接提步便要往坡下去查看。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你在找我吗?”


    执失思摩动作一顿,猛地扭头,就见那枣红马儿旁边的树丛后,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笑吟吟的脸庞,从头到脚一丝不乱的发髻与衣衫,完好无损,哪里有半点摔落过的痕迹?


    执失思摩先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感到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紧接着,便是一阵怒火中烧。


    “贵主到底在做什么!怎可用这样的事来欺骗臣!”他面色骤变,不再看她,冷道,“臣只是个小人物,实在无法陪贵主玩这样的把戏。”


    伽罗上前,细细看着他的侧脸,努力想与记忆里那个只在夜晚出现的影子合到一处。


    “我只是想知晓都尉会不会为我担心。”她慢慢笑起来,“你果然心中记挂我。”


    “什么记挂!贵主这样戏弄臣,如今可满意了?”执失思摩胸膛剧烈起伏着,语气也变得难以克制。


    “你先前说,一心仕途,不会再管我的事,可你先是替我挡了萧令延的靠近,今日,又这般急切地来救我,难道还要说,你对我一点也不关心吗?”伽罗笃定地看着他,直白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我不信你不知晓,只是你处处躲着我、避着我,不愿让我再走近一步。思摩,你的心中,还藏着别的秘密。”


    执失思摩无言以对,想起这段日子的疏远,竟下意识哑声道:“贵主难道不是也在有意避着臣?”


    可话说完,又觉后悔,上回分明是他自己先拒了她,她不过如他的愿而已,他根本没资格埋怨。


    “臣与贵主本就是云泥之别,从前在草原是,如今到邺都仍是。”


    伽罗摇头,慢慢走近,在他面前半步处站定,仰头看着他深邃英武的轮廓,说:“思摩,你认得阿古,对不对?因我当初不曾寻过他,所以你不信任我,认为我是个背信弃义的人,对不对?”


    他张了张口,正要否认,却听她将声音放低一分,继续道:“或者,你就是他。”


    执失思摩猛地抬眼看向她,呼吸在一瞬间有些停滞。


    “贵主恐怕想多了,臣不认识什么阿古,更不可能是他。”他哑声道。


    仍旧没能问出什么。


    伽罗也不气恼,只在心中估算着时间,又转了话锋,说:“没关系,我还知晓另一件事,你的上峰殷复大将军被御史台扣留审问,至今没有消息,你应当很想帮他一把吧?”


    她记得上回那两名郎君说过的关于他的话,后来派鹊枝劳烦吴娘子,又从其余西北军将士们口中打听了他的为人,他连下属的安危都十分看重,在沙场上愿豁出性命保全他们,根本不是那等明哲保身之人。


    “你若愿娶我,做我的驸马都尉,我自想办法让你在圣上面前求情。要保殷大将军全然无恙自做不到,但请陛下从宽处置应能做到。贪墨军饷是大罪,那样的数额,便是判斩首,也不为过。”伽罗避过了殷复全然清白的可能。


    此事涉及朝中争斗,清白与否,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他们都心知肚明。


    执失思摩没想到她竟然私下查了与他有关的这么多事,又这样直白地要求他娶她,一时心绪纷乱,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片刻后,艰难道:“若臣不愿意,贵主又当如何?”


    伽罗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看着他。


    “若都尉仍旧不愿,我只好让都尉见识一下我的手腕了。”


    她说罢,在他错愕的视线中,猛地扑进他的怀中,带着他往身侧那道恰好能容人通过的豁口处滚落下去。


    第38章 颓然


    穿过深林, 便是一片稍显开阔的起伏之地。


    李璟命护卫们散开,以免惊扰周遭猎物,自己则翻身下来, 一手牵马, 一手握弓, 与杜修仁并肩而行。


    他们一面低声交谈, 一面四下搜寻着猎物的踪影。


    “姑母近来可好?”李璟问起大长公主的近况, “方才瞧着怎么像瘦了点?”


    杜修仁答道:“母亲一切都好,的确是瘦了些,前几日特意斋戒十日,为大邺祈福,到昨日方止。”


    大长公主潜心礼佛多年, 每年都会斋戒祈福两三回,所求多是为大邺风调雨顺、少起灾乱, 使百姓安居, 天下太平, 从不为李氏求什么。


    并非她不希望李氏一族能千秋万代, 只若为李氏祈福,必以天子为首,她不涉朝中争斗,一个是嫡亲侄儿, 一个是亲弟弟,难分亲疏, 便干脆全然回避。


    “姑母有心了。”李璟笑笑,想起方才一入猎场便猎到的那头鹿,说,“今晚回去, 将那头鹿炙了,让姑母好好加餐才是。”


    话刚说完,眼前一闪,便见数十丈外,一只火红的狐狸自泛黄的草丛间飞快地蹿过。


    李璟立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开握着缰绳的手,自后背抽出一支羽箭,架到弓上,拉开弓弦,悄然瞄准那片草丛。


    那是要送给伽罗的红狐。


    那红狐似乎,也正要捕猎,掩在草丛间,只露出一截一两寸的口鼻,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另一处草丛。


    天子狩猎,自没人敢打扰,杜修仁也闭口不言,默默顺着那只红狐紧盯的方向看去。


    是几只正在吃草的灰兔。


    他的耳边莫明响起赛马会时,伽罗说过的话。


    她想要一只兔。


    手中的弓箭也悄然拉开。


    不一会儿,那狐狸似是瞅准了机会,突然自草丛间飞扑向那几只灰兔的方向。


    李璟立即松开弓弦,只听“嗖”地一声,羽箭飞射出去,精准地插中红狐的脖颈,将其带倒在地。


    而几乎与此同时,那几只灰兔受到惊吓,开始四处蹿逃。


    另一支箭射出,重重插在一只临近树干的灰兔前方的泥地里,灰兔本能地想躲开,艰难收住前冲的力道后,立刻调头向后,刚一加速,便一头撞上粗壮的树干,晕了过去。


    守在两边的侍卫立即上前,将两只猎物提回。


    李璟看了眼那只灰兔,笑道:“表兄此法倒好,半点未有损伤。”


    说罢,又吩咐侍卫:“小心些,这红狐单留下,晚些朕自有吩咐。”


    杜修仁听着他的话,不用多想,便猜到那是要送给伽罗的。


    从小到大,除了份例的赏赐,李璟私下备的东西,几乎全是为了伽罗。


    他不由看向自己那只被侍卫提着的灰兔,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吩咐。


    若说要留活的,陛下问起缘由,他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是送给公主的?


    算了。任他们处置吧。


    他移开视线,莫明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太冲动。


    这时,后方远处,一名侍卫快马靠近,同负责护卫的神策军兵马使卫仲明说了两句什么,紧接着,卫仲明回了一句,便转身肃着脸上前禀报。


    “陛下,静和公主身边的侍女方才来报,公主在太清宫外的山道上滚落,正请侍卫们前往营救。”


    李璟面色一变,问:“人如何?”


    旁边的杜修仁也神情凝重,握着弓的手指微微发白。


    “情况尚不清楚,侍女只急请人,未曾说清。”卫仲明道。


    李璟再不多问,直接将手中的弓丢开,翻身上马,往太清宫山道方向驰去。


    杜修仁紧随其后。


    另一边,李玄寂正在南面更开阔的草坪边,与几位兵部的官员闲谈。


    萧令仪不知从哪儿过来,带着两名侍卫冲李玄寂埋怨:“王叔,我这两名侍卫实在蠢笨,让他们替我射一只大雁下来,却都射不中,能否请王叔帮帮我?”


    李玄寂看一眼她身后两名侍卫,又看看她手中那张格外精致的弓,微笑着摇头,说:“萧娘子的弓拉力稍显不足,恐怕射不到高处的飞禽。”


    萧令仪正想说什么,又听他继续道:“况且,大雁南迁,不过是过客罢了,本不属这西苑中供人行猎的玩物,何其无辜,萧娘子何必执着。”


    如此,已算直接拒了她的请求。


    萧令仪一时面上挂不住,一张明媚的笑脸已垮了下来。


    然而,没机会让她再说话,护卫们便来报了静和公主自山道间滚落的事。


    李玄寂面上素来温和的笑意倏然消失。


    他没再多看萧令仪,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带着身边的护卫们快速离开-


    山道边,执失思摩来不及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地搂住伽罗,将她牢牢按在自己怀中,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勺,同时弓起身,压下自己的脑袋,将她护在身前。


    两人拥在一处,从那还算平坦的坡上一路翻滚而下。


    细小的石子与干燥的短枝从他们的身上划过,划破了衣裳,又擦破了皮肉,最后,砰地一声闷响,执失思摩的后背重重撞上底下一棵粗壮的树干,方止住两人继续朝前滚动的趋势。


    伽罗感受到他胸腔间传来的震动,似乎还听见了他压抑的一声闷哼。


    想必十分疼痛。


    她也觉得疼,浑身上下,从皮肉到骨头,都带着钝钝的疼痛。


    不过,她尚能忍耐,过去的经历让她早早学会分辨自己的伤势情况。


    小小皮外伤而已。


    她缓了缓,侧卧着,仍旧被执失思摩有力的胳膊揽在怀中,不得不伸手用力按在他的胸膛间,这才能抬起头来。


    执失思摩也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沉极了,额角还缀着细密的汗珠,似乎是方才撞在树上的那一下疼出来的,而他的下颌到右侧脖颈后方,被划出了一道近三寸长的伤口。


    伤口浮于表面,大约是被枯枝所划,十分细长,有滴滴血珠从其间冒出,沿着他的脖颈慢慢滑落。


    伽罗的视线在那伤口处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我给你选择的机会,若你答应我的要求,今日便算你救了我,有功;若你不答应,我便对陛下说,你对我欲行不轨,这才致使我从山道间滚落。”


    执失思摩紧绷着脸,没有回答,只是呼吸变得越发粗重,那坚实的胸膛在她手心里不住起伏,带起一阵无法忽视的热意。


    伽罗的手指动了动,想要转开身子坐起来,可刚动了一下,就被腰后的大掌按住。


    “别动!”男人略显不耐的沙哑声音从耳边传来。


    接着,腰后的手掌便开始在她身上摩挲。


    秋日的衣裳稍显厚实,里里外外隔了三层,抚摸起来不是那么真切,可偏他的手掌多用了几分力道,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劲,先是从后背压过,接着便是腰侧,随后是上腹。


    伽罗被他抚得浑身颤抖起来,眼看他的手掌似要触及不该碰的地方,不由挣了下。


    “你做什么!”


    男人沉着脸与她对视一眼,干脆粗暴地抓住她的两条胳膊,让她不能动弹。


    “贵主方才不是说要嫁给臣?怎么这样便受不了了?”


    说完,又移开视线,两只手在她的胳膊上摸了摸。


    伽罗愣了下,慢慢反应过来,他似乎是在检查她浑身的骨头是否都还完好。


    果然,他捏过她上下的胳膊后,便挪开了手,转而是双肩,再顺着向下,到底避开敏感处,往侧边胸骨按了按,随后,是双腿与膝盖。


    她的衣裳被石块与枯枝划出好几道长长的口子,右侧小腿后侧更是被划得连里衣都有了破损,白皙的皮肉间留下了一道两寸长的伤口。


    大手抚过时,那粗粝的指腹划过,带来又痛又痒的酥麻感,让她忍不住瑟缩,然而下一刻,那只手已准确地抓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小腿微微抬起些,查看伤势。


    破开的衣料被往两边拨开,粗糙的指尖沿着伤口的边沿一点点滑动,这回不觉得疼,只有控制不住的热与痒,像无数只小虫子,顺着那处伤口不断爬进身体里。


    伽罗的脸慢慢泛起红晕,咬牙看着这个牢牢按着她,仔细查看伤口的男人。


    大约终于确定她没受什么严重的伤,男人手上的力道才慢慢松懈下来。


    他忍着后背的疼痛,先将她扶着坐起,随后再费力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想好了吗?”伽罗又问。


    执失思摩冷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复杂与怪异:“贵主做出这样危险的举动——一不小心,连自己都要伤到的举动,只为了让臣答应做驸马都尉?”


    “顶多只是皮肉伤而已,”伽罗十分笃定地说,“这是我早就找好的地方,上次来时,便先看过,今日又检查过一遍,不会伤及根本。”


    “‘只是皮肉伤’。”执失思摩咬牙重复这五个字,莫名地又是一声冷笑。


    他出身卑微,只是个皮糙肉厚的军中汉子,耐摔耐打,便是真伤筋动骨也不碍事,可她,金枝玉叶的公主,该被疼着护着养在鲛绡堆里的娇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难道贵主就不怕臣立刻逃走?”


    伽罗摇头,她身上的疼痛已渐减轻,脸上也慢慢露出微笑:“你方才那样紧张我,滚落下来也不忘护着我,我都看在眼里,我想,你不会这样做。”


    执失思摩紧抿着唇,侧头避开她的视线。


    “鹊枝早已下山去了,想必很快就要有人过来。况且,你受伤了,不是吗?”伽罗微笑着凑近几分,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抬起一只手,伸到他的后背处,“刚才撞得那样重,定会留下淤痕,如此确凿的‘证据’,只要我禀报陛下,陛下下令一查便知。”


    她说着,五指隔着他的衣裳,重重往下按去。


    疼痛顿时蔓延开来,执失思摩眉目皱起,屏息忍了忍,原本高涨的怒意渐渐萎靡下来。


    “原来这便是贵主的手腕。”他笑了一声,“臣甘拜下风,除了听从贵主的要求,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伽罗终于听到了想听的答案。


    “你要如何证明自己的诚意?”她靠在他的耳边低语。


    男人闭了闭眼,坚实的胸膛再度起伏不定,像是在挣扎、忍耐着什么,喉结也跟着微微滚动。


    片刻后,再度睁开时,那碧蓝的眼眸间,已多了一层浓郁幽暗。


    伽罗看着那双垂下来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小小的自己,心头微微发怔。


    下一刻,下巴被强力抬起,高大的影子俯下来,粗暴地吻住她的嘴唇。


    第39章 玉佩


    伽罗愣了一下, 随即感到自己的身子一下就软了半边。


    筋骨间还带着轻微的疼痛,一下一下牵扯着她的心口。


    她仰着头,靠在男人结实的肩膀上, 与他激烈地缠吻在一起, 原本按在他背后伤处的手指慢慢揪紧, 拧着他的衣袍。


    她想, 他一定又觉得痛。


    可他没放开她, 只是喉咙间发出一声的闷哼,不知是痛呼还是快慰,随即更用力得将她吻得透不过气。


    她想朝后躲开些,却被他的两条胳膊牢牢箍着,朝他胸膛间按去, 让她不得不承受着从他身上传递而来的强势气息。


    有力的大手自她后背用力抚至双臂,最后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反剪在背后。


    就连凌乱的发髻, 也被他用一只手拽住, 往后拉扯。


    不疼, 只是头皮微微发紧, 却迫使她不得不更高地抬起脸。


    像是被阻挡在外的狂风,终于寻到一丝空隙钻进屋子里,那爆发出来的狂烈力道终于将紧闭的门猛地撞开,疯涌入内, 恨不能将一切都卷走。


    伽罗的神思已有些恍惚,眼中水光熠熠, 迷蒙不已,脸颊边更是红透了,像被人用胭脂细细抹过一般。


    毫无招架之力。


    她只得放软自己,凭着本能不时迎合上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在她的嘴唇有些发麻,舌尖也隐隐发酸的时候,他终于放开了她。


    两人额头相抵,大口喘息。


    执失思摩牢牢盯着她的面容,松了反剪着她的那只手,托在她脑后的五指却再度收拢,插进她浓密的、微微松散的发丝间,向后拽着,让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这样够吗?”他的声音沙哑极了,明明才宣泄过情绪,此刻已又盈满了冲动,不得不尽力压抑。


    伽罗仍有些失神,只怔怔望着他的眼睛。


    “后悔了?”男人没得到她的回答,笑了一声,粗粝的指腹用力擦过她的唇角,将残留的晶莹统统抹去。


    “臣是个粗人,本性便是如此蛮横,从不懂怜香惜玉,贵主若后悔,眼下还来得及。”


    这一次,伽罗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她没有回答,却是忽然伸手,摸向他胸前的衣襟。


    翻领的胡服,样式十分简单,稍一摸索,便寻到系扣。


    “贵主!”执失思摩惊愕地看着她的动作,立即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可是伽罗一言不发,换了一只手飞快地解了翻领底下的系扣,在他没应过来时,便直接探了进去。


    执失思摩腾出另一只手,隔着衣裳捉住她的手时,已来不及了。


    伽罗感到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温热的物件。


    方才撑着他的胸膛时,她便感受到了这件东西的存在。


    “这是什么?”她想取出来。


    这回,换执失思摩不再说话,只固执地提着她的手,不让她取出。


    伽罗便也干脆不再动,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她的态度十分坚持,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好像只要他继续抗拒,她便一直等着,一会儿若有人来了,她便会命他们过来扒光他的衣裳。


    他自然拗不过她,片刻后,败下阵来,松开手任她将那物件取出。


    那是一块被包裹在丝帕中的玉佩。


    不足巴掌大的白玉籽料,被雕盛放的莲花,细腻而温润,四围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黄色,一看便是枚已有些年头的玉佩,时常被人握在手中把玩、抚摸。


    伽罗当然识得这枚玉佩。


    这是母亲辛氏之物。


    辛氏小字梵儿,意出佛家,这枚玉佩上所刻之莲,寓意终生修行,脱离轮回,成就佛果。


    辛氏逃离王庭前,曾将这枚玉佩留给伽罗,将来做个念想。


    早先,伽罗见母亲戴过这枚玉佩,心中觉得十分好看,却从没有机会仔细瞧过,直到母亲要丢下她独自逃走,才终于将这枚玉佩交给了她。


    母女之间感情淡薄,这几乎便是辛氏能给予她的最温情的关怀之一了。


    后来,她被族人们关在羊圈里,身无长物,只这一枚玉佩被偷偷藏在衣裳底下,在被李玄寂带走之前,她将其送给了那个牧羊少年阿古。


    眼下,这枚玉佩出现在执失思摩的手中。


    而那方丝帕,也正是她先前用来包裹过碎瓷的那一块。


    她的东西,都被他这样贴身收着,若非他心思城府深到时时预备着要让她看到这些,她便不得不多想了。


    “阿古,你还不承认?”


    伽罗扬了扬这两件东西。


    执失思摩紧绷着脸,视线随着她的手动了动,最后,闭了闭眼,颓然地转开脸,不再为自己辩解。


    他一直竭力隐藏的可耻妄想与欲望,就这样被她毫不留情地当场揭破,赤淋淋摊开在面前。


    “是臣欺骗了贵主。”他哑然道。


    伽罗心中涌起一阵终于撕下他那层倔强外表后的畅快,可看着他带着伤的模样,不知为何,那种畅快感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异样的感受。


    “你帮过我,我一直记在心上,方才的事也不会后悔。”


    相反,她觉得自己很喜欢他身上那股被压抑的粗野与狂放,总让她感到十分亲切。


    她笑了笑,重新用丝帕将玉佩包裹好,拉开他的衣襟,放回内袋中。


    指尖隔着中衣抚过他的胸膛,带起一阵紧绷,他下意识又握住她的手,要阻止她的动作,却被她略显强势地推开。


    “你打算如何为殷大将军求情?”她一边替他系着里面的系扣,一边轻声问。


    远处的山脚下,已有交错杂乱的马蹄声传来,她得快些问清此事,至于其他,留着日后慢慢说也无妨。


    执失思摩本不愿告诉她这些,可她方才已那样一次一次抓住他的软肋,他哪里还能再骗她,只好趁着众人还未到近前之际,压低声快速回答。


    “臣手中有一封营中弟兄们一同写下姓名的陈情书,其中写明,殷大将军虚报人丁,多要军饷,是因臣与手下弟兄们的缘故。在那之前,本该分给臣的粮草辎重只得了十之一二,殷大将军为让将士们能吃口饱饭,能有甲衣兵器御敌,这才不得不行此下策。”


    军中粮饷自朝廷下拨起,一路被层层盘剥、以次充好,一直是众人司空见惯的事。


    只是从前无论如何,总会保证不耽误前线战事。


    可这一回,执失思摩与另外两个营的将士们分到的粮草,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每人每日只敢喝一碗粟米粥,与南面水患后闹饥荒的灾民们相差无几。


    他们的铠甲、兵器更是干脆不翼而飞。


    若非执失思摩铤而走险,带着手下劫了敌军的一批粮草,他们这近两千人,恐怕要饿死大半。


    殷复为此勃然大怒,却被朝廷所派监军施压,无奈之下,才做出这样的事。


    伽罗在脑中迅速理清如今的状况,猜道:“你预备今夜在九洲池宴上受封赏时,当众向陛下陈情?”


    殷复受审多日,也不曾有人传执失思摩同去问话,可见要么是殷复不曾说到此事,要么便是被人有意按下,若能在宴上当着天子与百官的面,直接将事情说出来,便能阻止真相被掩埋。


    可是,原本默许他人按下此事的,正是李璟。


    这样一来,执失思摩便算是彻底得罪了李璟,只能选择站到李玄寂的那一边。


    “不好。”伽罗摇头,“再早一些,我为你寻在圣上面前开口的机会。”


    执失思摩蹙眉,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分明说自己在宫中处境艰难,如何还能掺和这样的事?


    伽罗看着他的眼神,莞尔一笑:“放心,我还不至于连这样的事都做不到。这也算是我证明我的诚意,还你过去帮过我的情谊吧。”


    执失思摩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在马蹄声已越来越近,他只好默默不言。


    “扶我起来。”伽罗低声吩咐,一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过去。


    执失思摩紧绷着脸,听话地握着她的胳膊与肩膀,小心地将她搀起来。


    “一会儿少说话。”伽罗说完最后一句,最前面的马已到了眼前。


    还没等她站稳,头顶便先传来几声紧张的呼唤。


    “伽罗!”


    “阿姊!”


    “公主!”


    李玄寂的身影首先出现在那道豁口处,紧接着便是李璟与杜修仁。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萧嵩等随驾的朝臣,以及数十名护卫。


    伽罗愣了下,没想到他们竟都来了,随即露出个有些艰难又有些羞愧的笑容。


    “我没什么事,不必担心,只是方才为追一只野兔来到此处,一时出神,没留心脚下,幸好执失都尉就在一旁猎鹿,见我要摔落下来,赶紧拉了我一把,将我护住,这才不至从旁边跌下。”


    她说着,指了指荆棘密布的另一边。


    三人在听到她说没事时,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是一阵后怕。


    若真从那荆棘处滚落下去,恐怕要摔得浑身是血。


    她说着,便要在执失思摩的搀扶下,沿着那陡坡艰难地上行。


    “阿姊别动!”李璟立即开口,“等朕过去。”


    他说着,便要亲自下来。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萧嵩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却什么也没说。


    倒是旁边的杜修仁先开了口:“陛下万金之躯,不可涉险,还是由臣下代劳更为妥帖。”


    然而,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李玄寂便接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说完,不等李璟点头,便直接沿着陡坡走了下去,来到伽罗的身边。


    杜修仁正要踏出的脚步到底默默收了回去。


    “可有哪里格外疼痛?”李玄寂看一眼默不作声的执失思摩,不动声色地握住伽罗的手,将她从执失思摩的臂弯中带至自己身前,一手揽在她的背后,关心地问。


    伽罗轻轻摇头,莫名想起方才执失思摩替她检查伤势的情形,脸颊竟隐隐有发热的迹象。


    她赶紧移开视线,不敢与李玄寂对视,只柔声道:“应当不曾摔到筋骨,多谢王叔关心。”


    李玄寂有一瞬间沉默,随即道:“一会儿还是要请御医诊一诊才能放心。”


    他说着,握住她的手,转了个身,在她面前半蹲下,拉过她两条胳膊绕在自己颈间,让她趴到自己的背上。


    “走吧,王叔背你上去。”


    伽罗乖乖搂住他的脖颈,双腿分开,挪至他的腰际。


    他很心细,无声一瞥便发现她右侧小腿后的伤处,两手扣住她的膝窝时,半点没触碰到。


    待她趴好,李玄寂慢慢站起来,身体前倾,迈着结实稳当的步子,一点点爬上陡坡,重新回到山道边。


    “阿姊!”不等伽罗被完全放下,李璟便扶着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


    有两名侍卫已自山下赶了马车上来,此时刚在道边停下。


    李璟不由分说,将伽罗打横抱起,大步朝马车行去。


    “等等,陛下,执失都尉还未上来。”伽罗自他的肩膀上方探出脑袋,朝后面望去。


    李璟的脸色不大好,闻言脚步未停,只吩咐身边的侍卫:“去看看执失都尉如何。”


    “谢陛下与贵主关心,臣已无碍。”说话间,执失思摩已自己走了上来。


    伽罗这才放下心来,正要收回视线,却忽然对上走在李璟侧后方的杜修仁的目光。


    他正微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方向,可就在与她视线相对的那一瞬,他忽然面色一沉,无声地别过脸,目视前方,再不理会她半分。


    伽罗只好也默默收回目光。


    第40章 支开


    侍卫将马车外的纱帷掀起, 李璟便直接抱着伽罗踏了进去。


    纱帷落下,很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回去吧,先到龙鳞宫。御医呢?”李璟坐在车中道。


    他一直没放开伽罗的手, 说话时也一直握着, 却始终没有看她。


    直到听到侍卫回答, 已请了御医, 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声地闭上双眼。


    一副心神紧绷到极致后,终于暂且放松的样子。


    伽罗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她动了动手腕,没能挣开他的束缚,只好抬起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轻声道:“陛下,对不起。”


    话音才落, 便被一股力道一下拉入怀中。


    李璟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胸膛不住起伏, 好像有许多方才在外人面前不能表露的情绪, 在这一刻终于能发泄出来。


    “对不起。”伽罗趴在他的胸前,听见耳边传来有些快得过分的心跳声,不由又重复一遍。


    这一次,迎接她的是急切的亲吻。


    伽罗觉得自己已经口干舌燥。


    方才被执失思摩撩拨了片刻, 好不容易因为紧张而压下那股异样的情愫,眼下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她知道眼前的人是李璟, 是与执失思摩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可那种波动的反应,好像并不会因此而减少。


    甚至,她的内心因此多了一分隐秘的紧张。


    她忍不住抓住李璟的衣襟, 让自己与他靠得更近些。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回应,李璟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一手捧住她的脸颊,手指沿着发鬓深入,用力揉着。


    本就摇摇欲坠的发髻,终于在马车的晃动中彻底松散下来,深浓的褐色,泛着柔亮的光泽,微微卷曲着,宛如波浪。


    那支蔓草蝴蝶纹银钗落在脚边,发出当的一声。


    可谁也没去拾,只半刻也不愿分离地紧搂在一起。


    衣衫早已乱得不成样子,但到底还在猎场中,外面那么多只耳听着,那么多双眼看着,不好再放纵下去。


    李璟只能克制着自己,让伽罗坐到自己膝上,一边一下一下在她的额头、耳际细吻,看她脸颊酡红,眼含春色的模样,一边轻抚着她衣裙的破损处。


    层层布料翻卷开,便是细嫩的肌肤。


    “以后阿姊想要什么,只管来与朕说,便是要猛虎,朕也定叫人给你弄来,可万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不小心。”


    李璟咬了下她的耳朵,本想说得严肃些,却在看到她身上划出来的红痕时,又软了下去。


    定然很疼。


    “怎么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伽罗早想好了说辞。


    “我不喜欢人多,陛下一向知道,今日……也想一个人静一静罢了。”


    她的语气里藏着淡淡的惆怅,听得李璟心口一阵紧缩的疼痛。


    “都是朕不好。”少年艰涩地开口。


    伽罗轻轻摇头,没有说话,只抬起头主动吻他。


    一时无声。


    好半晌,两人再次分开,伽罗不敢再放肆。


    她的嘴唇已开始发痛,若不收敛,一会儿只怕会让人看出端倪。


    队伍从猎场中穿行而过,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静和公主在山中遇险一事,已有不少人听说,眼看圣驾往南去,他们踌躇片刻,也纷纷在后面跟上。


    萧令仪坐在马上没动,从地势更高处遥遥望着那越来越长的队伍的最前方。


    看不见李璟的身影,想来已坐进马车中。


    车的两侧,则分别跟着她的父亲萧嵩,和杜修仁、李玄寂二人。


    离得远,李玄寂的神色看不大真切,似乎与往日一样从容深沉,不露锋芒,可萧令仪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他看起来有些不快。


    她的脑中还回想着方才他沉下脸,毫不犹豫驾马奔驰着离开的画面。


    “还躲在这儿看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人早走远了。”


    她不悦地回头,正看到萧令延骑着马,慢悠悠地小跑着靠近。


    “阿兄何必讥笑我?你还不是一样,只能一直眼巴巴看着,别人可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你。”萧令仪冷冷道。


    周围没有外人,兄妹两说话也没了顾忌。


    萧令仪从小被父母娇惯,私下里对兄长也半点不留情面。


    萧令延被妹妹拿话堵了,面色有一瞬间变得难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与你可不一样,你是痴心妄想,我可不是。”


    萧令仪握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可那从未与人直言过的念头,就这样被兄长戳破,实在令她感到难堪。


    “你怎么不是?难道你敢娶她?父亲可不会答应,他素来最不喜那对母女。咱们家如今的情势,只怕她也配不上。”


    萧令延笑了声,摇头:“我可不打算娶她,不过是觉得她姿色不俗罢了。我与你的不同,便在于此,我要得到她,有的是办法。”


    一个孤苦无依的娘子,能在宫中存活至今日,全靠他人的怜悯与施舍,她定然也知晓这个道理,所以才那样谨小慎微,半点不敢惹麻烦。


    有朝一日,即便他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她恐怕也只会拼命隐瞒一切,半点不敢声张-


    很快,马车在龙鳞宫外停下。


    李璟再度将伽罗横抱起,大步往正殿中行去。


    伽罗没有拒绝,顺势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只一双眼不动声色地向四下扫过一圈。


    萧嵩在殿外便止了脚步,他年岁不小,又非皇室中人,不该管公主的事。


    其余众人也纷纷退在外头,不敢再走近,只有李玄寂与杜修仁两个,一前一后走在李璟的身后,一同进了正殿。


    李玄寂的脸色已然平静了许多,再不见方才的紧张,可伽罗却觉得他周身的气息似乎低沉了许多。


    至于杜修仁——


    他似乎又生气了,仍旧看也不愿看她,只是沉着脸。


    “阿兄。”被李璟抱在怀中的伽罗忽然开口。


    走在三人最后的杜修仁眉心一跳,终于不得不朝她望去。


    他有些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种时候,她叫他做什么?她又打了什么主意!


    “我的发钗落在了马车中,能否请阿兄去替我瞧一眼,让下人们好好找一找?”伽罗小心翼翼道。


    似是而非的一番话,既像特意与他说话,以示亲近,更像是不敢让他留下,有意将他支走。


    杜修仁没有答应,心中止不住地发紧,冷冷道:“什么样的发钗,居然能让公主这样爱惜。”


    伽罗又朝李璟怀中躲了躲,道:“是上回大长公主殿下所赠,整整一套,我十分珍惜,今日才第一回用,若就这样摔坏了,再请尚功局的匠人们修补,多少有些可惜……”


    提到大长公主,杜修仁的怒气方稍有缓和。


    他默然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沉着脸转身又出了正殿。


    正殿外还站着许多人,中秋佳节,原本因上半晌的赛马与击鞠而十分昂扬愉悦的氛围,此刻变得有些凝重。


    杜修仁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执失思摩。


    两人视线相对,又很快各自移开。


    杜修仁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先前在那陡坡下看到的情形。


    年轻的男女衣裳凌乱地靠在一起,高大强壮的男人搀扶着宛若柳枝的少女,看起来……


    他才缓和的怒火又立刻卷土重来-


    正殿中,早一步等候在此的御医已替伽罗诊过脉,又仔细检查过她浑身的筋骨。


    “万幸,贵主未伤及筋骨,只小腿处一道划伤,休养敷药数日,便可痊愈。”


    李璟听罢,这才算完全放下心来,又多问了几句,便挥手令御医下去。


    屏风后,伽罗已换了一身干净完好的衣裳,长长的头发仍旧披散着,听到御医要下去,说:“执失都尉呢?可曾替他诊过?他方才拼尽全力护着我,只怕伤得比我重不少。”


    李璟扭头看她,问:“阿姊方才说,执失思摩在一旁猎鹿,恰好救了你?”


    伽罗点头。


    “不愧是军中出来的,身手了得。”李璟意味不明道,“来人,请执失都尉进来,让御医替他好好看一看。”


    一名内侍很快在鱼怀光的眼神示意下出去。


    伽罗看一眼旁边的漏刻,转向从进殿后,便再没开过口的李玄寂,歉然道:“今日,因为伽罗的事让王叔担心,劳王叔一路护送至此,伽罗十分羞愧。如今御医也瞧过了,伽罗已然无碍,万不敢再耽误王叔的工夫,王叔快请回去歇下吧,晚些还要启程回宫呢。”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尽是晚辈对长辈的体贴。


    李璟目光动了动,在伽罗的榻边坐下,道:“是啊,想来外面也又许多朝臣等着消息,王叔素来是他们的主心骨,便是朕不在,王叔也不能不在。”


    李玄寂沉默地看着伽罗,片刻后,笑了笑,淡淡道:“也好,既已无碍,臣便先告退。”


    说罢,起身离开。


    行至殿门处时,执失思摩恰好从外面进来,看到他,退开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李玄寂没有说话,只看他一眼,便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再次阖上,隔着一道屏风,御医替执失思摩细细看过一番。


    除却脖颈后方,他的胳膊上、腿上也还有三道伤口,后背被撞的地方似乎也青了一大片,不过,除此之外,尚都无恙。


    “那就好,我只怕连累都尉受伤,若真伤到筋骨,我不知该多后悔。”伽罗半卧着,轻轻握住李璟的手,说,“陛下,今日若无执失都尉在,恐怕我已不能好好地在这儿与陛下说话了。”


    李璟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阿姊这是要替执失都尉请赏?朕记得,这好像是第二次了。”——


    作者有话说:第一位上桌可能还得往后一两天[笑哭]主要是写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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