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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8

    第111章 起兵


    “殿下, 是否要护着您先走?让属下们留下,引他们继续追就好。”


    撤走的间隙,副将赶至李玄寂的身边, 提议道。


    尽管他们对一切早有安排, 但李玄寂毕竟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所图之事, 全仰赖他一人。


    副将的担心, 也正是其他属下们的心意,所以,他一说完,周围几名亲信下属也纷纷关切地看过来。


    “是啊,殿下, 此乃关键时刻,我们都不愿见殿下有涉半点危险。”


    李玄寂一手握着缰绳, 随着马儿的奔驰, 稳稳地操控着身体的重心, 长久地留在邺都朝堂, 不再领兵奔赴沙场,似乎也没让他显出半分生疏,反而更有种久违的气势和从容。


    闻言,他的目光往身边亲随们一张张关心而肃然的脸上略过。


    “不必, 大家都是多年来一路走到如今的,虽不曾称过一声‘兄弟’, 却早已如同手足。这一日,咱们等了许多年,我既是主,要带着大家一同谋事, 便断没有独自偷生求稳的道理。事已至此,我必与大家共同进退!”


    最后一句,说得铿锵有力,听得追随而来的众人内心一阵激荡。


    队伍里,还有不少是李玄寂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便跟在左右的,此刻听到他这样说,越发坚定多年来的信念。


    副将忍不住凝起神色,紧握手中长枪,向上一挥,高声道:“誓死追随殿下!”


    话音落下,便有其他人紧跟着高呼。


    身后追兵不断,队伍仍在前行,那高呼声却像水中的波纹一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接连数日的追击,走走停停。


    每每当“流民”们即将追近时,他们又连夜兼程往潼关的方向撤退,终于,在第五日,与提前守候在潼关一带的伏兵狭路相逢。


    这一次,对方连流民也未装,个个全副武装,估摸着约近三万人,俨然便是吃朝廷皇粮的常备军。


    领头的是个年约而立的将领,瞧着竟有一丝眼熟。


    隔着远远的一段距离,李玄寂很快认出来,此人是先前殷复身边的五名副将之一,当初并不太受殷复器重,在案发之际,却受到牵连,因此率先提了辞官。


    殷复怜他无辜受累,便尽力保下他,施予一大笔银钱,任其离去。


    如今看来,他是早投了李璟与萧嵩那一边。


    “晋王殿下,自古君臣有别,天经地义,陛下乃天下正统、民心所归,如今已然成家立室,理当还政于天子,可晋王殿下却仗着叔王的身份,长年弄权,把持朝政,其居心不良,实属谋反!”


    那名将领挥着手中的红缨枪,振臂高呼,如同讨伐檄文一般,试图令自己手下的将士们为之振奋,最好,能凭着人数的绝对优势,在气势上先压倒对方。


    这一战,他们的胜算大极了。


    然而,对面已然陷入包围的李玄寂却并未流露出半点惊慌的模样。


    只见他从容地坐于马上,远远望过来,微笑着扬声道:“我自知身份卑微,从无夺权谋反之意,至于还政,如今当政的,难道不是陛下?如今掌权的,难道不是萧大相公?陛下命我离开邺都,护送和亲队伍,难道我没有奉命行事?我一向敬守礼法,维护我李氏大邺的正统,如今,却说我弄权谋反,我看,分明是陛下受萧嵩这奸相的蒙蔽,不辨忠奸,乱了朝纲大计,今日,我当以叔王的身份,起兵清君侧,诛乱臣!”


    语音落下,他身侧那数百人立即跟上,高呼:“清君侧,诛乱臣!”


    那用尽全力的气势,一时竟让人有种能盖过对面那近三万人的错觉。


    对面那位将领的面色有一瞬间的难看,又很快恢复镇定,冷笑道:“殿下还是先想想,自己今日能不能从我这儿活着离开吧!”


    说罢,他就要抬手,示意一旁鸣金挥旗的手下发号施令。


    然而,还未等第一声锣鼓响起,对面被包围住的后方便起了一阵骚动。


    他皱了皱眉,看着李玄寂淡然的神色,不知怎么,内心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短短数息的工夫,手僵在半空中,始终没有放下,而脚下的大地,却传来一阵由细微逐渐变得剧烈的振动。


    是马群奔驰,蹄铁踏过的动静。


    “有、有援军来了!”


    远处的骚动中夹杂着惊呼。


    “援军”,自不可能是来帮他们的,只会是来支援李玄寂的。


    “怎么可能!”那名将领不敢相信地低语,眼睁睁看着被大批人马踏起的尘土间,有人奔驰而来


    那是一张充满异域特征的脸。


    竟是本该一路护送崔妙真前往伏俟城的执失思摩。


    身后两三万的人马,一时又将两方的实力完全拉平-


    消息传到邺都的时候,正是酷暑当头之际。


    徽猷殿中,一只只冰鉴摆在各处,将屋中的暑气祛得一干二净,甚至有一丝凉意。


    李璟坐在书案后,看着手中才收到的奏报,面色有些发沉。


    失手了。


    精心安排的人马、费尽心力打造的兵器,都没能困住只有数百人的李玄寂。


    如今,李玄寂已在援兵的支持下,杀出重围,一路驰往西北军的方向,卫仲明更是像早有准备一般,领着大军与之会合,两边已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预备整装朝邺都扑来。


    “执失思摩领兵来援”这几个字,看得他脑中犹如被针扎过一般,一阵抽痛。


    他没想到,执失思摩会是李玄寂的援兵。


    毕竟,执失思摩是突厥人,投身军中之前,与朝中大小派系、官员没有任何牵连,入邺都为官,亦是他这个天子亲赐的封赏,尽管后来因为伽罗的事,他暂将执失思摩支使离开,但终归是君臣,寻常的臣子,再有不甘,也没这个胆子与天子做对。


    谁知,执失思摩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倒向了李玄寂那一边。


    李璟用力按下手中的奏报,隔着一层纸,在案上敲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侍奉在侧的几名内侍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尽力屏住,生怕发出半点动静便惹得陛下不快。


    只有鱼怀光看过一眼,斟酌着开口:“陛下,当心损伤御体,若有什么不快,可千万不能憋着。”


    李璟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只静静地阖上双眼。


    也许是执失思摩的背叛让他有了些杯弓蛇影的意味,他一时忍不住,便在脑中又快速思索一番朝中各位重臣。


    这些都是老人,与李玄寂那一派早已泾渭分明,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再倒戈。


    只是,在这样的关头,更要好生安抚他们才是。


    想到这儿,他这才稍稍舒一口气。


    可是,紧接着,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张明艳得教人挪不开眼的美丽脸庞。


    是伽罗。


    他心里陡然又冒出一丝无端的疑窦。


    她身上,也流淌着一半突厥人的血,她的母亲,当初嫁给突厥可汗后,也一直难忘故土,甚至在最后大邺军攻打过去时,干脆直接弃了一切,逃离突厥部族,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不顾。


    那伽罗呢,从小孤苦无依,在深宫中被教养了整整八年的伽罗,会不会也如此?


    他与她朝夕相伴多年,自认了解她的脾性,断不是这样的人,可也许是先前他不得不先将她放到一边,娶了萧令仪为妻,如今再接连迎新人入宫,因而对她有愧的缘故,他竟对她的忠诚产生了怀疑。


    他猛地睁开眼,阖上那封奏报,起身便往殿外走。


    “备车!”鱼怀光想也没想,便低声吩咐门边的小内侍,自己则亦步亦趋跟在李璟的身边,小心问,“陛下要往何处去?”


    李璟冷着脸,说了“上阳宫”三个字-


    伽罗近来有些蔫蔫的。


    怀着身子,本就有些沉重,被外头的暑气一熏,便总有些乏力,此刻,用过膳后,好容易在荫凉处走了两刻消食,回到屋里卧下,不一会儿便浅浅睡去。


    鹊枝坐在一旁,为她轻轻拉一拉薄毯,手里还拿着针线,仔细地绣着一面肚兜。


    那是要送给伽罗腹中孩儿的,自怀孕一事过了明路,她便日日针线不离手,到如今,已做了三件小肚兜,等手上这件做好,便凑齐了一年四季的。


    她也不打算停,还预备将孩儿的衣裳、小鞋都一并做了,等出生,便什么都有。


    她这样想着,嘴角便情不自禁扬起笑意。


    就在这时,未完全阖上的窗扉被推开一道一拳宽的缝隙,雁回的脸庞出现在其间。


    “陛下来了,”雁回控制着声音,不愿吵醒伽罗,却不得不如实回报,“前面的人来报,已到了下池,听闻,陛下的脸色瞧着不大舒坦,恐怕得小心应对。”


    鹊枝放下手里的针线,下意识回头看去。


    伽罗在窗扉被推开的那一瞬便醒了,红扑扑的脸蛋上仍有几分惺忪睡意,一双盛着水意的眼睛却已变得清明。


    “知道了,我这便起身。”


    鹊枝立即抬手将她扶坐起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恐怕是前面有消息过来了。”


    “是啊,估摸着日子,的确也差不多了。”伽罗拾起帕子,拭了拭脸颊边的细汗,“晚些时候,给阿兄递个信吧,让他往崔相那儿问一问情况。”


    鹊枝无声地点头,答应下来。


    还没等伽罗饮完半杯茶,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敲门,紧接着,屋门便被推开,不等伽罗起身迎上去,李璟便大步行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让她重新坐回榻上。


    “阿姊,这几日可好?”他自然地问起,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表情。


    第112章 厌恶


    有那么一瞬间, 伽罗的心跳变得快极了,连原本就泛着红晕的脸庞也变得更加滚烫。


    她熟悉李璟,几乎一下便察觉他那看似关切的眼神中, 已暗藏了怀疑。


    这数月里, 她明显感到这样的怀疑, 正从最初极其短暂地闪现, 逐渐变得持续而频繁。


    尤其是她搬到上阳宫休养以后, 随着距离的增加,他时常浮现的疑虑,不能立即消除,便会一点点加深。


    伽罗几乎要猜测,他是否已经抓住什么蛛丝马迹, 察觉到她与什么人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


    “怎么不说话?”李璟见她只呆呆看着自己,却迟迟没有开口, 不禁微微眯起眼眸, 伸出拇指与食指, 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让她无法避开他的视线。


    伽罗不得不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她迫使自己保持镇定,在他的注视下,渐渐积聚起一层泪光。


    “我一切都好,多谢陛下关心, 只是不知,陛下在宫中过得如何。”她颇有些极力忍耐、掩饰委屈的意味, 狼狈地推了下他的手,强行扭开脸,轻声道,“想来应当过得极好。”


    李璟怔了怔, 随即反应过来,她大约是在意近来新入宫的几位嫔妃。


    这样一提醒,让他原本的愧疚重又浮上来,将那隐现的疑心压下去几分。


    “阿姊,对不起,是朕不好——”


    他想解释、安抚一二,却见伽罗平静地摇头。


    “是我自愿的,我请陛下将我安置在此处,求陛下向臣子们服个软,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不该有怨言,只是有时总忍不住觉得。”


    她的话,又提醒了他,从始至终,她的所做所为,都是为他退让。


    疑心又淡了三分。


    他轻轻搂住她,一手温柔地抚过她隆起的肚皮,说:“眼下局势有变,朕不得不多费些心力,安抚朝臣们。”


    伽罗叹了口气,没有“诉说”自己的委屈,转而像过去一样,温柔又体贴地问起他:“可是朝中又出了什么事?陛下这时候过来,想来是心气不顺。”


    李璟本也没有要瞒着什么,李玄寂逃脱起事一事,早晚要传到各处,人尽皆知。


    “是晋王。”


    他的脸色沉下来,将奏报中的事简短地说了说。


    听到执失思摩的背叛时,伽罗面上浮现一丝茫然,紧接着便又是愧疚。


    “他……本该是个可造之材的,若不是因为我,陛下也不必把他调离邺都,想来,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李璟听她这样说,最后的那丝疑虑也终于被消解。


    “与阿姊无关,本就是朕自己的主张。晋王定然早就察觉了一切,这才暗中勾连执失思摩,联手来对付伏兵。”


    伽罗不愿在此事上多言,本不该是她关心的事,多说多错,反会引李璟的怀疑,便转而担忧道:“如此看来,北边必是有些乱了,那崔娘子如何了?她奉旨和亲,最是无辜,没了护送,还怎么往伏俟城去?”


    说起此事,李璟不禁冷嗤一声:“他们想得倒是周到,奏报上说,和亲队伍行出凤翔不远,吐谷浑便派了不少人马半途迎接,可见早已往伏俟城去过,安排好了一切。”


    伽罗抿唇垂眼,一副不愿多理会这些,只关心“代替”自己和亲的崔妙真的样子,喃喃道:“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若崔娘子无辜受累,我恐怕一辈子也不能安心了……”


    李璟皱眉,握着她的手,安慰道:“阿姊,眼下你只需安心养着便好,别的事不用操心,朕自会解决,不必担忧。”


    伽罗讷讷点头,答应下来。


    这一日,两人未有亲密。


    尽管是伽罗以怀孕为由婉拒,但她仍然敏感地察觉到了李璟的变化。


    他素来能忍耐,即便做了天子,拥有天下美色,也不曾纵欲荒淫,但终究年轻气盛,但凡有机会与她亲近,定会好好利用、发泄一番。


    可今日,她拒绝之后,他便干脆地放过了她,连寻常的亲昵也没有多久。


    原因显而易见,定是在宫中,与那些新入宫的小娘子们有了夫妻之实。


    想来也在意料之中。


    先前不碰萧令仪,是不愿让萧家有生育子嗣的机会,不纳别的女子,又是为了暂时稳住萧家,如今情势有变,自然不用再如此压抑自己。


    伽罗有片刻恍惚。


    她从不曾因李璟成婚而感到难过,可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下定决心的缘故,她忽然感觉到一分厌恶。


    她的身边就有别的选择,不是非他不可,他既已有了别的女人,她便不想再在榻上应付他。


    好在她有足够的理由拒绝,要等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


    李玄寂起兵向邺都攻来一事,虽早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却还是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西北军有整整十万人,这些年来所经历的大小战役不计其数,如今虽因休战,暂放了四万人在边地屯垦,只有六万常备军在,但其战力仍旧不容小觑,再加上李玄寂本就是从沙场杀出来的,身边的卫仲明和执失思摩更是战功赫赫,越发令朝野上下蒙了一层浓重的阴云。


    尤其是被叛军借作起兵讨伐之名的萧嵩,在这等境地下,隐隐有些尴尬。


    “清君侧”自古便有,历朝历代的旧例不胜枚举,总要寻一个“奸臣”攻讦一番,如今最合适的,的确就是萧嵩了,毕竟,这几年来,一直是他在朝堂上与晋王作对,又占着大相公的位子,自然首当其冲。


    只是,有这样的口号在外,陛下调兵遣将,做任何部署,看来都有包庇“奸臣”之嫌。


    萧嵩身居高位的这些年,颇有几分败坏官场风气的名声在,先前连陛下都有要整顿、打压之心,真要说“奸臣”,也合乎情理。


    一时间,有极少数从前只管埋头办差,尽力撇清与党争任何一派关系的朝臣间,隐隐有了想要劝说陛下罢黜萧嵩,以平非议,让晋王无处做文章的意图。


    不过,时机尚早,未到迫不得已,谁也不愿挑明。


    李璟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若这么快就牺牲萧嵩,恐要乱了臣子们的心,只得不遗余力地护着萧嵩。


    眼下最重要的,是集结可用之兵力,迅速前往西北,阻挡叛军的脚步。


    放眼邺都以北,尚有关内、陇右二道合力,可与李玄寂的西北道大军相抗衡,恰好,过去这一两年,为了减少李玄寂在军中的势力,此二道行军大总管已先后换人,都还算可靠。


    君臣一番商议后,李璟很快下旨,令此二道大军出兵御敌。


    杜修仁是五日后的傍晚才抽出空悄悄来的上阳宫。


    “崔相的意思是,陇右先前的屯垦、粮饷出过大大小小好几回岔子,那位后换上的大将军手上恐怕不大干净,要抵挡西北军,只怕十分吃力。”


    屋里没有舆图,他也不好直接演示,便以指尖蘸水,在案上简单比了比。


    伽罗早已将大邺的舆图牢牢刻在脑海中,稍看两眼,便心中有数。


    “想来,这几日,前线应当已有城池被攻陷的消息传来吧?”


    杜修仁点头:“西北军全是精锐,向来无往不利,那附近的几座城池,又一向是晋王的势力范围,几乎都是没费什么工夫,便拿了下来。”


    说到这儿,他本就严肃的面上浮现一丝忧虑。


    “这样的局面,还不知何时能平息,将士们厮杀,免不了伤及无辜百姓,如今又要紧急调拨粮饷,各地官吏还不知要如何搜刮本该留给百姓们的余粮。”


    这几日,为了调兵一事,户部正加紧核算,他也为此忙碌了好几日,瞧奏疏中最后呈上去的数目,恐怕又有好几城的百姓,今明两年要缴的粮税、要服的徭役,比往年多至少两成。


    伽罗看着他担忧的模样,抿唇笑了笑,不咸不淡道:“阿兄不愧是到地方上好生历练过几年的,可比别的王公贵族更懂得爱护百姓。只是,陛下乃天子,所思所想,自与凡俗不同,要守住大邺的千秋基业,免不了有所取舍。”


    她这话,乍听像是在为李璟开脱,实则又暗含指责。


    是李璟欲借送亲的机会,一举除掉李玄寂,方引起这祸端,至于从前的争斗,正如李玄寂讨伐之言所说,他以叔王之身摄政时,从未有过觊觎皇权之举——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若不是李璟为求名正言顺,不愿背负无故弑杀叔父的骂名,故意要激李玄寂先谋反,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杜修仁清楚其中的关节,闻言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他为人臣子,到底做不出指责君上的事。


    伽罗也不恼,只跟着叹了口气,半真半假道:“阿兄不若替陛下与王叔都想个办法,如何才能快些决出胜负来。”


    无非是先有个你死我活罢了。


    杜修仁搁在膝上的手倏然收紧,一直压在心底的话终于被她激了出来。


    “你早就动摇、早就倒戈了,”他握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欺身过去,将她半压着向后靠在软枕上,困得她无法挪动,却还是小心地避开那隆起的腹部,“是谁,陛下,还是……晋王?”


    伽罗仰头看着他,慢慢露出笑容,一只手也跟着抬起,轻轻按在他的心口。


    手心里是强劲有力,甚至带着一丝急促的心跳。


    “阿兄,你明明早就猜到了,对吗?何必再问。”


    杜修仁浑身一僵,眼底浮现出痛苦的挣扎。


    伽罗又体贴地抚上他的脸庞,柔声道:“放心,阿兄只管护着我便好,别的事,自有旁人动手。阿兄是最正派忠直之人,我定不会让阿兄手上沾半点脏污。”


    第113章 明了


    杜修仁觉得她这话里,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格外的亲昵。


    好像是怜惜他、爱护他,才不让他的手上沾染鲜血脏污,可她偏偏又要提前告诉他, 就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在自己的面前发生。


    这何偿不是另一种残忍和冷酷?


    他忍着心中的怪异腻味, 拧眉反问:“你……就不怕我临阵倒戈?”


    他亦是皇室外戚, 若以亲疏论, 自然是陛下与他更亲近, 甚至,直到如今,陛下也仍旧对他信赖有加。


    伽罗笑了笑,盯着他的眼眸,问:“阿兄会吗?”


    杜修仁紧抿着唇, 没有回答,反问:“你信我吗?”


    伽罗的笑意淡了几分, 继续道:“我自是希望阿兄不会背叛我, 我也愿意信任阿兄待我的好, 先前已帮了我那么多回, 我感激还来不及。不过,我生来胆小,处处谨慎,惟恐出半点差错, 也不敢将一切都赌在一人身上。”


    杜修仁不禁冷笑一声,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那便还是不信我。”


    伽罗摸摸他的唇角, 又凑过去亲一下,说:“人嘛,谁也没法剖开别人的心,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我信阿兄, 所以将这些都告诉阿兄,可阿兄若背叛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我便也只好说些不该说的话了。”


    他们二人之间这见不得光的关系,就是他的软肋,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一如眼下,她的手早不规矩地钻进了他的衣襟间。


    “阿兄,咱们这样的关系,究竟什么人能忍得了?”


    杜修仁怔了怔,被她扰得纷乱散漫的思绪又回笼两分。


    是啊,什么人忍得了?


    舅父早已知晓,他在极偶尔的私下照面时,能隐隐感觉到一丝异样,像是微酸的妒意,却没有敌意。


    不光他,舅父定也早知晓了伽罗与陛下,还有执失思摩的事。


    似乎都忍了下来。


    而陛下……


    恐怕断断容不下一粒沙子,一旦被知晓,便只有死路一条。


    好像已明了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邺都城内,除晋王起事的消息才传来的那几天引起过哗然外,其后便再没什么不同。


    朝廷上下仍旧按部就班,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一贯方式,处理内外事务,其中也包括晋王谋反。


    若是旁人,众人恐怕还会想着寻到逆贼家眷作筹码,偏李玄寂孤身一人,莫说婚配,偌大的王府,连个通房侍婢都没有,他身边的亲信将领,更大多都将家室安顿在了北边,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能做的,不过是日日传递战报。


    朝臣们及家眷私下里惬意而奢侈的日子更是一点未停,仿佛天下仍旧太平无忧一般。


    倒也不全是他们不顾大局,只管独自享乐,而是前方的战事,似乎的确没什么大碍。


    最初的半个月,晋王凭着先前多年经营在西北积累下的威望,接连策反了三座城池,几乎兵不血刃,但很快,据前线的奏报,晋王下了死令,不许伤害无辜百姓,因此,将士们攻城时,变得束手束脚。


    这便给了朝廷的援军极大的机会,熬过小半个月,第一批援军赶到时,很快便阻挡住大军南下的步伐。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两方僵持,西北军偶尔能占得上风,但随着朝廷的援军一批一批地赶到,战局终于陷入拉锯。


    朝廷上下,尤其是萧嵩这一党,听到消息后,纷纷松了一大口气。


    若真要拼战力,朝廷的关内、陇右二道,决计比不上西北军,但好在朝廷国库充盈,粮仓丰裕,多征些徭役、粮税,便能源源不断地给前线将士们送补给。


    而晋王的西北军,平日的军需嚼用,一半依靠将士们在边地自行屯垦,另一半则由朝廷自南方诸富庶之地上缴的粮税中调拨,如今开战,屯垦的粮食一时无法立即送到,朝廷的粮食更是不可能再有。


    恐怕,不出两个月,叛军的粮草便要消耗殆尽。


    什么不许伤害无辜百姓,借口罢了,李玄寂分明是觉得那一片城池多位于荒僻之地,粮仓空虚,常要靠朝廷调拨、接济,强行攻下,反给西北军增加负担,这才想了个这么好听的理由,放缓攻势。


    萧嵩当即带着一干朝臣上奏,为李璟出谋划策,请其往前线传御旨,令朝廷的主帅尽量保存实力,消耗西北军的耐心,待其弹尽粮绝之际,方可一举歼灭。


    此策听来无半点不妥,就连崔伯琨等人也挑不出毛病,李璟当即采纳,不过一个时辰,便有人捧着墨才刚刚干透的天子御旨出城,快马加鞭赶往前线。


    伽罗到隔日才从杜修仁那儿听到消息。


    如今,邺都城中弥漫着的,皆是未将叛军放在眼里的散漫氛围。


    她一直待在上阳宫,不曾出去,更见不到半点外面的光景,可日落后沿着偌大的上阳宫宫墙散步时,偶尔还依稀能听见另一边,从紫微宫中传来的袅袅乐声。


    她熟悉紫微宫的地形,稍一思索,便知是九洲池边的动静。


    紫微宫与上阳宫之间仅隔了一条笔直的甬道,其中一道缇象门,更是将两边直接勾连起来,站在上阳宫东墙处,听到紫微宫的乐声,也在情理之中。


    听时常出入两处,替她向李璟问安的内侍说,那是新入宫的嫔妃们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中秋宴上,博陛下一笑,特意准备的乐舞。


    可见杜修仁说得不错,宫里宫外的确一切如常,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联想起这两回李璟过来时的样子,虽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但比之最初,的确放松了许多。


    “日子竟过得这么快,一转眼又要中秋了。”伽罗从芳华园外行过,不禁感慨道。


    那名内侍连忙附和:“是啊,陛下今日还说,中秋那日,要请殿下回紫微宫住上两日呢。”


    伽罗扶了扶自己越发明显的肚皮,笑着摇头:“瞧瞧,月份大了,我近来时常乏力,恐怕不能与陛下一同庆贺了,请内官回去,替我向陛下道一声不是。”


    内侍应下,又再寒暄两句,便告退离开。


    留下伽罗一个人站在高墙边,凝神听着那一头的动静。


    她的内心有片刻的彷徨和疑虑,尽管早就知晓王叔的谋划,可长久以来没有音信,总是令人不踏实。


    尤其周遭众人似乎都认定,晋王没有粮草支援,坚持不了多久,她如今怀着身孕,情绪、心境仿佛都不如从前那般平稳,有时难免生出怀疑。


    她的选择,应当没错吧?


    身旁的鹊枝看出她的动摇,不禁上前一步,无声地握住她的一只手。


    初秋的微风从两人交握的手上吹过,像柳絮温柔地抚触。


    “快了。”鹊枝轻声道。


    就在这时,雁回从西面快步行来,将藏在袖中的一小截竹简递给伽罗


    “是陈副将方才收到的,不敢耽搁,立即给殿下送来。”


    伽罗点头,将那被火漆封住的竹简收入袖口,没有立即查看,直到回到寝殿中,关了屋门,才拆了查看。


    是一张卷得细长的小小纸条,里头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


    “一切安好,休养静等即可。”


    没有署名,亦没有称谓,但那字迹,伽罗再熟悉不过,正是出自李玄寂之手。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在心口处按了按,随即挪到燃着的烛火上,看着火苗将其舔成灰烬。


    心中原本挥之不去的彷徨终于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安定。


    中秋来得快,去得也快。


    伽罗没有参加宫中的夜宴,只远远听着那头一直持续到近四更的乐舞之声。


    倒也并不寂寞,李璟白日先来瞧过她一趟,又命人送了丰盛的晚膳来,旁的亲贵为表心意,也送了各式礼品到上阳宫,就连萧家都专门送了几样精心打造的珍宝过来。


    想来也有暂时和好的意思,毕竟,萧令仪一直被禁足,到如今都没放出来,虽仍是皇后,可真正掌管后宫事务的,早已换成了新封的贤妃郭颂。


    杜修仁也备了礼,还专程避开耳目,趁着夜晚宴席方散时,悄悄往她这儿来一趟,陪着吃了块滚圆的胡饼,以和团圆之意。


    中秋之后,天气逐渐转凉。


    前线的消息一点点传来,除了有一回,叛军在执失思摩的带领下,出奇制胜,抢了一队朝廷军队的粮草辎重外,再没有别的“坏消息”。


    听闻,李玄寂屡屡派人催问后方负责屯垦的队伍,何时才能将补给送上;又听闻,被西北军兵不血刃拿下的那两座城池,已因为缺粮,出现军民争抢、冲突之事;还听闻,卫仲明手下的两名副将已有倒戈朝廷之意,派人送了密信给关内道大将军,因消息走漏被揭发,已当场自尽。


    这样的消息接连不断传进耳中,伽罗却再没有因此乱了分寸。


    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孩子身上。


    生产的日子大约在九月末,这几日,她已渐渐感到吃力。


    腰后不时酸痛,夜间总要起来,手足亦肿胀起来,像含了许多水,找不到倾泻的出口一般。


    她有时看着铜镜中自己臃肿的脸庞与身躯,觉得陌生又害怕。


    那时,母亲怀着她,也是这般模样吗?


    原本的美貌轻盈,只因为多了一个孩子,就变作如此。


    难怪母亲一点也不爱她。


    为一个毫无感情的男人生下一个孩子,除了吃尽苦头,孩子的到来,对母亲没有半点好处。


    伽罗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轻叹一口气。


    幸好,她腹中这个孩子,不会在厌恶与漠然中出生。


    第114章 焰火


    眼见局势渐稳, 李璟往上阳宫来得也更勤了一些,几乎每隔三四日,就来陪伽罗一道用膳。


    有时, 他也有留宿之意, 却被伽罗劝住了。


    李璟忍不住疑心:“阿姊, 你是不是在生朕的气?这几个月, 不能日日陪在阿姊的身边, 实是朕不好。”


    伽罗摇头,摸摸自己微微浮肿的脸庞,无奈道:“哪里会?只要陛下不忘了我,我巴不得陛下少来瞧我,如今这副模样, 实在不好见人……”


    李璟闻言,笑了笑, 抚了抚她的脸颊, 安慰道:“妇人生产, 历来如此, 熬过这一阵便好了。况且,朕看阿姊的模样好极了,比从前丰腴,也比从前成熟, 像红玛瑙一般,色泽艳丽、珠圆玉润。”


    伽罗的面容这才又舒展开来, 可说什么也不愿让李璟留宿,只又拿别让人议论为由,将他堵了回去。


    李璟亦没再坚持,左右看了看, 说:“那便让朕再派些人手过来,给阿姊使唤,可好?先前要将这儿的守卫撤换,阿姊也不愿意,朕瞧着,这儿能用得顺手之人,实在太少。”


    自执失思摩叛变后,李璟便对其留在邺都的这几名心腹生了芥蒂,虽没动陈勇,却立即另封了一位神策军兵马使来执掌禁军。


    这位新任兵马使出身高门,未有过真刀真枪的历练,只是在禁军中当过两年差,后来便调到兵部任职。


    李璟原想将上阳宫的守卫也换下,是伽罗为陈勇说了两句,他后来又和杜修仁商议了一番,再加上陈勇也十分自觉地上了奏疏请罪,他这才答应让陈勇继续负责上阳宫的守卫。


    已拒绝过一次,这次不好再不顺他的意。


    伽罗笑道:“我自在惯了,不爱指使人,身边用久的人也不愿换,不过,这是陛下的一片心意,我受下便是。”


    李璟顿时舒坦了:“阿姊放心,朕定让鱼怀光挑最机灵、最听话的来。”


    好容易将人送走,伽罗立刻让鹊枝给陈勇递话,要他暗中留意宫中派来的人。


    眼见事成只差一步,这上阳宫可是成败的关键,绝不能在这时候功亏一篑-


    五百余里外,一支仅两千余人的队伍正趁着夜色悄然往南面行进。


    为了减小行军的动静,他们专门避开官道,从平日只有百姓靠双足踏出来的小路前行。


    这一条路线,是早两个月就暗中派人一点点摸索着走出来的,此刻,队伍前后也分别安排了人,一个探路,一个垫后,一旦有变,就会鸣镝示意。


    饶是如此,李玄寂也半点没有放松警惕,不但下令昼夜颠倒而行,更命所有人将手中兵器缠裹起来,连马蹄下也包着几层麻布,以免行军动静太大,引起沿途荒僻村落百姓的注意,走漏风声。


    “前方急递来的密报,请殿下查看。”副将将才飞回来的信鸽交给李玄寂。


    那是从邺都西北郊外传来的密信,告诉他,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城中信号,请他尽快赶至。


    李玄寂迅速看完,点燃一簇火苗,将那密信烧尽。


    火星湮灭的那一刻,他不禁抬头,看向高悬在天边的明月。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是初掌军政大权的少年将军,而他的小月奴,还在茫茫的草原上等着他的出现。


    如今,他已是公然起兵谋反的摄政王,月奴仍在等他,只是已换了个地方。


    算日子,她腹中的孩子,应当已经要降生了。


    妇人怀胎生养,总要吃不少苦,想来她也过得艰难。


    他心中多少有些遗憾,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没有好好伴在她的身边。


    他不禁无声地叹了口气,眼下,也算是为她将来的安稳搏一搏罢了,这是一盘原本还能继续下下去的棋,既然她想叫停,他便如她的意。


    如此想来,她的身边多些人爱护也好,至少,三郎是个稳妥的孩子,有三郎护着,他也能放心许多。


    “殿下,前方一切可好?”副将在一旁问道。


    李玄寂握紧缰绳,对上亲卫们一张张关切而严肃的脸,沉声道:“邺都一切就绪,只欠东风,从今日起,咱们应全速前行。”


    这是个极好的消息,众人听罢,面上纷纷浮现振奋的神色,因顾忌着不能弄出太大动静,只用力抱拳、点头。


    夜色正浓,将士们不敢有片刻耽搁,全力往邺都西北面的邙山行进-


    伽罗生产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李璟不但多派了人来伺候,连御医也多安排了两名,令其与接生的老妪一同住到上阳宫,随时预备着。


    他自已却仍得留在紫微宫处理朝政。


    伽罗适时地提议,让他安心留在紫微宫等待,一旦她这儿有动静,便燃三支焰火,白日可听声,夜里可见光。


    如此,省了下人奔波间浪费的工夫。


    火药威力无穷,是朝廷严管的禁品,除军中有几营可用外,整个都城只有宫中在年节时,经天子允准,方可用来制焰火。


    只三支焰火而已,李璟只考虑一瞬便答应了。


    伽罗摸摸自己有些饱满的脸颊,笑着睨他,有些不放心道:“到时陛下会来吗?其实不该打扰陛下的,可我实在害怕——”


    李璟立即抬手点在她的唇间,阻止她接下来的话,许诺道:“这是朕的孩子,朕与阿姊一样盼着他降生,到时,就算被天大的事绊住,朕也一定放下一切,陪在阿姊的身边。”


    不但如此,眼见如今的局势一日好过一日,他很快就能肃清朝政,到时,便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封她为正宫皇后,而他们的孩子——


    若如今的这一个就是男儿,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若不是,便再生一个。


    这些话,他都放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时机尚未完全成熟,御医也说,这几日只让她顺心、平稳即可,不能有大起大落。


    反正日子还长,还是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她吧。


    伽罗看着他漆黑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缕不忍与挣扎,但也不过一瞬,很快,她便微笑着点头,说:“那我便安心等着陛下来。”


    这样的安排,她自然也告诉了杜修仁。


    那三支焰火,也是用来给他报信的。


    杜修仁十分警惕,一听她要如此,便觉那三支焰火有些不同寻常。


    便如烽火传信一般,军中也常用焰火传递消息。


    他没有直接问出来,毕竟先前已打定主意,只管自己的事,别的听其自由进行。


    “可要让母亲过来,陪你住一阵子?她多少有些经验,又常年礼佛,心气平和,陪在你身边,兴许能让你安心些。”


    伽罗一听就知,他这是试探,是意有所指。


    她抿唇笑了下,摇头:“阿兄好意,我心领了。大长公主是有福之人,我也不舍惹她操心,前几日,阿兄不是还说,大长公主在大福先寺,也为我与孩子祈福了吗?就不必劳动她了,仍旧留在大福先寺便好。”


    她说着,抬头认真地对上他的双眼。


    “我生产那日,可还盼着她留在寺中,继续祈福呢,大长公主虔心,所求定能灵验。”


    杜修仁怔怔地看着她,心底忽然变得极沉。


    “我……知道了,那日,会请母亲留在寺中,哪儿也不去。”-


    九月二十六,天已入冬。


    这日一早,伽罗与以往一样,起身、用膳,披着厚实的衣裳,在鹊枝的陪同下,到园子里散步,午膳后又歇了一觉,等下半晌醒来,便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鹊枝正在旁边熏着一条绒毯,见她呆坐在榻边,面色有异,忙问:“如何?可是要生了?”


    伽罗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我想是要生了,可御医与稳婆说的那些征兆,一个都还没有,再等等吧。”


    鹊枝将绒毯搁到一旁,快速灭了熏炉:“那便等一等,不过,奴婢还是得立刻知会御医与稳婆,令他们随时预备着。”


    伽罗看向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鹊枝无声点头,随即快步出屋。


    一直到傍晚,真正要生产的征兆才终于出现。


    妇人初产,时辰总是久一些,趁着疼痛的长久间隙,伽罗扶着腹部站在殿中,拉开窗扉,对着匆匆赶到外头陈勇微微点头。


    陈勇面色一凛,什么也没说,只冲她抱了抱拳,便转身快步行至院外。


    片刻后,只听咻的一声,已经暗得只剩远处最后一丝光亮的深蓝色天空中,一道光亮笔直地冲至高处,在头顶炸开绚烂的花火。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最后一道焰火炸开时,天边的最后一丝余光也恰好消失殆尽,天真正黑了,那彻底的黑暗在焰火的映衬下,宛若一场盛大的节日。


    数里之外的徽猷殿中,一名内监匆匆步入,禀报情况。


    原本还在案边看着朝臣们送来的请安奏疏的李璟立即搁下手中的笔管,也顾不上更衣,只接过鱼怀光递来的外袍,随意披上,便大步出殿。


    马车是早就备好的,这几日一直停在大殿东侧,此时已有机灵的内监驾着来到石阶下。


    很快,圣驾便在内侍与护卫们的护持下,快速往西面的上阳宫驶去。


    与此同时,西面更远处的山林间,已埋伏整整两日的队伍,在看到天空中信号的那一刻,立即无声地动起来,朝着那高高的宫墙,如同一缕无形的清风,自一道不知何时被人凿出可容两人穿行的地方,钻进这从前鲜有人光顾的上阳宫。


    这里,便是整个邺都城守卫唯一的破绽。


    第115章 冷刀


    邺都的西北面背靠邙山, 山下有洛水穿行而过,恰好将紫微宫夹于二者之间,形成天然拱卫。


    守卫都城的禁军, 素来以此为界, 安排部署。


    邙山一带归属西苑, 守卫并不松懈, 但山峦叠嶂间, 终有疏漏。


    陈勇虽被夺了神策军的兵权,也不知新任兵马使的防卫如何,但有邙山的地形图在,这几月里,暗中派人刺探情况, 已然摸清防卫情况,提前将消息送出去。


    朝中上下皆以为, 与晋王对峙的战场, 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 谁能想到, 那不过是个巨大的幌子。


    产房内外,静悄悄的,有下人进出,也都是轻手轻脚的, 若是不知内情,只怕根本猜不出, 里头竟有妇人即将分娩。


    李璟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廊上悬着的灯在夜风中无声地摇曳,四下光影明灭,看得李璟不知为何, 心中莫明生出一种发空的彷徨情绪。


    “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紧皱着眉,左右环顾一圈,就要往屋里去,“人都去哪儿了?”


    “陛下!”跟在左右的鱼怀光连忙拦在他的身前,“这是产房,血气凶煞,陛下万不可入内呀!”


    李璟脚步顿住,只好不耐地深吸一口气,冲里头道:“那里头究竟如何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朕如何能放心!”


    这时,屋门打开,雁回从里面快步行来,冲李璟行礼。


    “求陛下恕罪,殿下如今正是阵痛的时候,御医在屋里瞧着,再三叮嘱要留着力气,以免到紧要关头没了力气,那方是凶险。殿下知晓陛下来了,心里十分高兴,特意命奴婢过来同陛下知会一声。”


    李璟见到她,彷徨的心这才定下来几分。


    “那朕便在这儿等着吧。”


    雁回又道:“天冷,陛下御体为重,还是请到前面的屋中暂歇吧!”


    产房南面的屋舍是早就备下的,此刻也亮着灯,有两名从徽猷殿派来的内侍正候在门边。


    李璟心下焦急,又不好再往前去,只好回头,进了南面的屋子。


    产房中,伽罗靠坐在榻上,听着屋外的动静,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将刀收起来吧,到底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冲一旁举刀架在御医与稳婆肩上的两名侍卫摆了摆手。


    那二人应声收刀,地上的御医与稳婆这才浑身一软,瘫倒下来。


    他们的双手双足都被绑着,口中也塞了大团布料,原本也没法发出多大的动静,为了保险起见,方由侍卫在旁守着。


    那两名侍卫十分有眼色,一直沉默着,不用多一句吩咐,便将他们带去外间,将里间完全留出来。


    伽罗刚要再说什么,腹部便又一阵收缩的疼痛传来,引得她眉头一皱,脸色都变白了一分。


    鹊枝连忙握住她的手,像要将力气传递给她一般。


    留在里间的另一名稳婆赶紧上前查看:“约莫还要再等半个多时辰才行,殿下再忍一忍。”


    杜修仁早为她从宫外寻了可靠的稳婆,至于郎中,用的就是先前李玄寂为她寻的那个,两人在陈勇的安排下,如杜修仁一般,悄悄潜入上阳宫。


    “别再操心外面的事了。”鹊枝小声地劝。


    伽罗点头,抹了把额角的汗珠,说:“知道,走到这一步,我再想管,也管不了了,余下的事,听天由命吧!”-


    潜入上阳宫的将士们个个一身黑,连兵器那银亮的光泽都被完全掩盖,如影子一般,悄然将产房南面的屋舍笼罩。


    是一名守在天子门外三尺处的神策军侍卫率先发现了异样。


    “什么人!”


    只听那人大喝一声,立刻引来身边另外几名侍卫的目光。


    几人同时拔刀,对着那个方向摆出一副随时出击的姿态。


    已到近前,被发现的那人干脆不再隐藏,猛地扯开盖在佩刀上的黑麻布,与他们一样,拔刀相向。


    守在屋门外的内监吓了跳,别宫之中,天子御前,有人持刀,那还如何了得?


    “来人!快来人!有人行刺,速速保护陛下!”


    尖锐的噪音之下,又引来十几名守在屋后的侍卫。


    一共二十名神策军护卫,比平日在宫禁之内的十二名随行护卫,还多了八名。


    其余百余名护卫则都留在南面和东面的宫墙一带。


    毕竟上阳宫紧临紫微宫,常年有人守卫,近几个月,更是天子频繁往来的地方,这么多次,从未有过意外。


    可眼下,随着这二十名护卫纷纷抽刀,他们身边各个未被灯光照到的角落处,开始接连跳出一个个漆黑的身影。


    最先显现的,不是他们的面孔,而是那一把把扯下黑麻布,从鞘中抽出的森然长刀。


    接连不断的寒光在黑夜里闪现,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看得人背后生寒。


    那几乎是完全碾压的悬殊实力。


    势单力薄的神策军有人取了随身的信号弹,扯了顶盖,在风中吹出火苗,朝着天空射出一道伴着尖锐暴鸣的绚烂光亮。


    那是给宫墙附近,乃至全城的神策军发出的求援信号,最多一刻,便会有第一批支援赶到。


    可他们都明白,来不及了。


    二十名侍卫豁出命一般冲出去,可仅仅抵挡了不到三十人,那源源不断的黑影潮水一般直接绕过他们,踹开几个吓得脚软得站都站不稳的内侍,直按将门破开。


    屋里只有李璟与鱼怀光二人。


    他们当然早就听到了外面惊变的动静,眼见贼人闯入,鱼怀光立刻凭着多年为奴护主的本能,张开双臂挡在李璟的面前。


    “大胆贼人,竟敢行刺天子,不如先从我的尸身上跨过去!”


    这种时候,倒显出了几分忠心。


    李璟坐在鱼怀光身后的榻上,面容已从最初的惊惧转为毫无情绪的平静。


    大起大落来得如此突然。


    前几日,他还沉浸在即将完全掌控朝局的喜悦中,今日,更是被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的期待完全淹没。


    可就这么片刻工夫,情势便急转直下,已有的一切,如梦幻泡影,就在他的眼前噗呲破裂。


    在高位站得久了,人难免有许多飘飘然的不真实感,可没人比他更明白,身为天子,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时,又会无端生出多少原本没有的疑心与惶恐。


    如今,骤然从高处跌落,竟隐隐有种“这一天终于到来”的错觉。


    “罢了,退下吧,都到这一步了,再牺牲你一个阉人,又有何用?”


    鱼怀光一听这话,面容一颤,素来堆满笑意的眼眸中,竟飞快地蓄上一层盈盈的泪光。


    “陛下——”


    李璟抿了抿唇,明明还十分年轻的脸庞间,莫名浮现一丝沧桑。


    其实根本不用多想,任谁都能猜得出,今夜设计这么一出的究竟是什么人。


    “别说了,到底伺候了朕这么多年,你这份忠心,今日也算明了了,下去吧,朕还有话,想和王叔说一说。”


    他说着,从榻上起身,绕过仍挡在面前的鱼怀光,直面方才闯入屋中的十几名黑衣人。


    这般一动,离得最近的两人便立刻将长刀分别架在他的脖颈两边。


    他的脚步倏然顿住,年轻的面容间却并没有多余的恐惧,只扬声道:“到这个时候,就别躲着了,王叔,出来吧。”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堵在门口的黑衣人们便无声地往两边分开,于正中让出一条可容忍通过的道来。


    那茫茫的暗黑之中,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行来,在他的面前站定。


    叔侄二人,时隔数月,再次相对,终于不必再像过去的那些年一般,总是戴着面具说着假话,这一次,终于撕破伪装,可以直言不讳了。


    “璟儿,有什么话,便说吧。”李玄寂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与以往如出一辙的温和从容。


    同亲卫们一样,他也穿着一身黑衣,那与旁人无甚差别的衣裳,却将他衬得与众不同,站在一身明黄的天子常服的李璟面前,反而有种更压一头的气势。


    李璟默默看着这位叔父,听到那一声“璟儿”,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忽而眼眶有些发酸。


    在很早的时候,也许是伽罗刚刚入宫的那阵子,他从最初的戒备、疏远,逐渐变得与她十分亲近时,李玄寂似乎也真心而和善地对待过他这个侄儿。


    如今这算什么?


    临终前对晚辈的怜悯关爱?还是对手下败将的嘲讽,告诉他,这辈子斗了这么多年,他终究只能是侄儿,永远都要比叔父矮上一截?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纷乱的思绪最终化成疑问:“王叔在西北,从没有过困局,先前所谓缺粮,所谓不敢一战,都只是一场戏,对不对?”


    李玄寂微笑道:“的确是戏,但也不全是,我不愿伤害无辜百姓是真的,西北的太平,是无数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区区朝堂斗争,本不该波及这些平凡的大邺子民。”


    李璟冷笑一声:“朕是天子,身体里流淌的也是李氏一族的血,也和王叔一样,知晓要爱护自己的子民,若不是王叔一直与朕过不去,朕何至于——”


    他说到这儿,情绪又莫名沉下去,事到如今,争论这些为自己正名,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李玄寂淡淡摇头:“你错了,我从未与你过不去,从头至尾,我对付的,都是萧嵩,哪怕从前,也是你的父皇与母后,你若不一味听信萧嵩的一面之词,将矛头对准他,你我之间,何来嫌隙?”


    李璟哪里会信这话,立即反问:“莫要这般冠冕堂皇,王叔难道敢说,此番费尽心思刺杀朕,不是为了那张龙椅?”


    李玄寂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问,更没为自己多一句辩解,只是平静道:“你若定要这般想,也不算错。还有别的要问吗?”


    李璟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再抬起时,脸上多了一层压抑地紧绷。


    “王叔如此顺利地潜入上阳宫,可是因为有什么人在此留作内应?”


    第116章 鲜血


    上阳宫, 乃至西苑、邙山,若无人相助,李玄寂不可能这般轻易带这么多人潜进来。


    即便是借着卫仲明和执失思摩的便利, 大致摸透了这一带的地形、防卫, 也做不到这般悄没声息。


    此处的防卫, 尽归陈勇掌握。


    而陈勇, 不但是执失思摩的心腹, 更是伽罗一力保下之人。


    甚至,从一开始,便是她先住进了上阳宫,这才由陈勇亲自过来接管此处防卫。


    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是在告诉他, 伽罗也是背叛他的人之一。


    不知为何,比起在权力争斗中败下阵来, 伽罗的背叛才更让他感到锥心。


    成王败寇, 自古就是常事, 而伽罗……


    他自问真心对待, 比信任任何人都信任她,近十年的亲密情谊,如此不堪一击,让他实在无法相信。


    李玄寂默默看着他片刻, 叹了口气,点头:“你已都猜到了, 那便不必我再多说。”


    李璟心口起伏,仿佛被射中了一箭般,疼痛难当,连眼眶都有些发红。


    “朕自问不曾亏待她, 她——是不是王叔你,将父皇当初的事告诉了她,才让她选择背叛我?”


    李玄寂目光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以至于有些感慨与恍惚。


    “我怎么舍得让她知晓?最好她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瞒了她这么多年,只是希望她能少受些伤害而已。


    他这副关怀的模样,看得李璟感到一阵刺眼。


    “璟儿,你待她,也许的确不错,可你身边的人如何?你又纵着他们做了些什么?不论是对江山基业,还是对她,真的不曾有亏吗?想杀我,就在这邺都城中动手便是,何苦为了求个无可挑剔的好名声,把那么多无辜之人牵扯其中?还有伽罗——”


    李玄寂顿了顿,又叹一口气,满是无奈与心疼。


    “她幼时已吃过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处,怎么还能忍心让她受那么多委屈?”


    李璟被他的话说得几乎无言以对,心里虽还有千万个理由为自己辩解,可对上他的目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还在想着与她的将来,要如何让她风光,如何让他们的孩子风光,如今,尽已成了笑话。


    想起孩子,他的心中浮起最后一丝放不下的执念。


    “孩子呢?”问出口的只有这简短的三个字,旁的再难以启齿。


    李玄寂听懂了,这是对伽罗的孩子生了怀疑。


    种子早已种下,早已发芽,到如今全然爆发。


    “孩子是你的,千真万确。”李玄寂毫不犹豫地回答。


    李璟看着他似乎并无多少不快的模样,一时也顾不上心中的复杂情绪,满是疑虑地看着他。


    李玄寂道:“若是男儿,便是皇子,我会好好护着他长大。”


    李璟冷笑:“再养一个傀儡,如朕一般,再如今日杀了朕一般,杀了他?”


    “他的母亲与你的母亲不一样。”


    李璟的嘴唇蠕动着,胸口也跟着不断起伏,那是面对死亡的本能的恐惧。


    他不禁想起数年前的自己。


    当初,他似乎就是这样坐上皇位的——母亲也是这般,背叛了父皇,将李玄寂这头隐在暗处的狼引到龙榻侧畔。


    世事轮回,终于轮到他了。


    “来吧。”他苍白着脸,在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中,沉沉说出这两个字。


    他的脖颈伸前了些,架在两侧的银色刀刃却纹丝未动,黑衣侍卫们都只听从李玄寂的吩咐。


    叔侄之间,再次毫无阻隔地对视。


    李玄寂终究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摆了摆手,示意两名侍卫将刀挪开,让其中一人将刀直接递过去:“你自了断吧。”


    那伤人的利器,从前在外,不知取了多少人的性命,就这样送到了李璟的手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握着温热的刀柄,看着那森然的寒意,只觉又燃起一丝希望。


    可再抬头,看向李玄寂全无畏惧的平静面容,又一下醒悟过来。


    是了,这屋里屋外,百余人、百余把长刀虎视眈眈,他毫无胜算。


    长刀一下变得沉重而冰凉,让他越来越拿不动。


    他漠然低头,先是割了自己的大片衣袍,随即伸出右手食指,在刀刃上用力划过。


    也许是大起大落之下,身体已经变得麻木不堪,他几乎没感觉到半点痛意,只看着那道半寸长的伤口中,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宛如山林中忽然挖出的泉眼。


    他将割下的衣袍摊开在案上,就着那汩汩流淌的鲜红,快速写下几行字。


    “朕自小跟随太傅进学,立志日后承继大统,要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如今,这皇位是坐到头了,这几年,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怠慢,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唯有一事,心中有愧——”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还未干透的布料交给旁边的侍卫。


    “到底纵着萧家,纵着朝野纷争,将许多无辜的将士,乃至百姓牵扯其中,眼下,也只有亡羊补牢。自古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朕……认了。”


    言罢,终是举起那柄已经沾了血迹的长刀,架上自己的脖颈。


    不必费多少气力,他甚至没留意自己到底有没有挪动过刀柄,只是渐渐地感到衣裳的前襟变得潮湿,低头看去,就见明黄的衣袍已被刺眼的鲜红染过大片。


    当啷一声,长刀落在地上,砸出一片雪花。


    他的身子晃了晃,无力地朝后跌去两步。


    “陛下!”


    鱼怀光一声惊呼,满面涕泪地膝行过去,扶住李璟的胳膊,让他还算稳当地瘫坐到榻上。


    屋外那些早已被夺了兵器、反押着胳膊跪在地上的神策军侍卫们听到了这一声痛惜万分的惊呼,一时情绪难当,也跟着呼喊起来。


    一声声饱含伤痛的“陛下”,就这样回荡在才刚刚降临不久的夜幕之下。


    屋里屋外,其余身披黑衣的侍卫们,听着他们的呼喊,心中也莫名泛起怅然与悲悯。


    与此同时,数丈之外,产房之中,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什么,原本还在疼痛间隙养精蓄力的伽罗,忽而感到心口抽了下,紧接着,便是一阵比刚才更加剧烈,剧烈到她几乎承受不住的疼痛席卷而来。


    她感到自己像被痛意完全包裹住一般,整个人变得恍惚而游离,唯有小腹处不断下坠的感觉,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时不时拉扯着她游离的神思,才让她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


    “快醒醒,别睡过去!”鹊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她原本困顿得直往下落的眼皮再次撑了起来。


    实在是累极了。


    伽罗扭过头,一边用力拽住鹊枝手中的巾帕,一边哆嗦着问:“如何了?”


    自然不是问自己和孩子。


    鹊枝默了默,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两下,便起身飞快地往外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须臾,也许是很久,鹊枝重新回到伽罗的身边,凑到她的耳边,低低说了两个字:“成了。”


    像一颗沉重的石头,砸入心房,咕咚一声,闷闷地回荡开了。


    伽罗的眼睑颤了颤,双眼失神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喃喃道:“他……死了?”


    耳畔传来稳婆紧张的声音:“贵人莫要胡说,产房之内,只有生,哪有死?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求三清真人保佑,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她是杜修仁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不但经验老道,更十分沉得住气,颇有几分泰山压顶却面不改色的本事,来之前,早得了嘱咐,不论外头闹成什么样,都无需理会,只管屋里妇人分娩。


    伽罗扯了扯嘴角,没理会她的话,疼痛已令她再没有多余的力气。


    就在这时,只听稳婆一声惊喜的“哎呀”,紧接着,便是迟钝的身体一松的感觉。


    婴孩短暂地哭了两声,教人还未听清,便又止了声,唯有稳婆欣喜难耐的声音,继续在耳边萦绕:“生了生了,佛祖保佑,真人保佑,总算平安生下来了!”-


    神策军发出的信号,很快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本就才入夜不到一个时辰,离宵禁的时刻还有许久,大多朝臣要么才刚刚回到家中,要么正在各处酒楼、私宅觥筹交错,后知后觉听说那只有军中才能发出的焰火信号后,都有些发懵。


    也不知是不是宫里有意放出来的消息,短短两刻工夫,街巷间便有人开始议论。


    “晋王攻进来了,听说已然进城!”


    “那陛下呢?恐怕凶多吉少了吧!”


    “趁夜潜入,若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想必已经得手了。”


    马车中的萧嵩原本正掀着车帷,皱眉看着远处那个突兀焰火消失的地方,冷不丁听到耳边传来百姓的议论声,登时觉得后背一阵发紧。


    他循着声音望去,却只见到几个衣饰普通的百姓边走边交谈的情形。


    如此小人物,如何能对朝廷军政大事这般评头论足?都是哪里来的荒唐谣言,就这么巧合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正思量要如何应对,就听四下传来隆隆的鼓声,由远及近,顺着城中钟鼓楼的方向,不断蔓延。


    那熟悉的声音,正是每日清早召集百官朝会时特有的鼓点。


    此时召集,可见宫中的确出了变故!


    只这么一个念头闪过,萧嵩便迅速做下决断,立即放下车帘,厉声吩咐车夫:“快,往城门去,越快越好!”


    车夫不明所以,正要按照吩咐调转马头,还没等马儿的步伐加快,只听咻的一声,一支羽箭便越过往来的人群,直直插在马车车壁上。


    周遭百姓吓了一跳,登时往四处散开。


    那空出的位置,刚好有个年轻英武的郎君,骑着马儿从道边巷口缓缓行出。


    深邃的轮廓,碧蓝的眼眸,正是本该在千里之外的沙场上的执失思摩。


    萧嵩惊骇地瞪着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抢先一步。


    “萧大相公,这时候要往哪里去?还是请随下官先入宫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新年好!


    第117章 皇子


    朝中文武大臣们在蔓延全城的鼓点中, 陆续匆匆赶到紫微宫前朝,却又被侍卫们引着,往西去了上阳宫。


    众人边走边小声地猜测。


    “贵主——贵妃如今就住在上阳宫,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算日子, 应当要生了吧?”


    “不错, 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 难道……贵妃生产时出了意外?”


    “快别说了, 如今那位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开罪不起!”


    一直到穿过上阳宫的三道宫门,众人才终于在灯火通明的大殿前,依稀看到了几道人影。


    先是敞开的屋里,正中的那张高座上, 似乎靠坐着个人。


    虽然姿态不大端正,但那被灯火照得有些模糊的明黄衣裳, 还有那半低垂的脑袋间依稀显露出来的面容, 让朝臣们一下认出来, 正应当是李璟。


    众人想也没想, 便快步上前,至殿外停下,预备一齐向天子行礼。


    可是,走近这几步, 却让他们瞧出些不对。


    殿外门前,那一个个持刀守护的侍卫, 不但面容都十分陌生,连他们身上那通体漆黑的衣裳,都显得十分突兀——竟不是神策军平日一贯的软甲。


    就连殿中守在高座之下的那几名内侍,都不是平日常随天子身畔的鱼怀光等人——有人认出来, 其中一个竟是晋王的近侍,魏守良。


    自晋王随送亲队伍离开邺都后,魏守良便被鱼怀光完全架空,尤其是北边战事的消息传来后,更是几乎完全被排挤在内侍省的权力核心之外,这几个月里,日子十分不好过。


    大半个月前,他干脆主动请辞,什么也不要,甚至提出要将自己的大半积蓄都拿出来,捐给朝廷,摆出这样低的姿态,才勉强换来一个全身而退。


    当时,人人都以为,这阉人是瞧着靠山倒了,赶紧投诚,如今,竟又回来了!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殿中的什么人动了烛火,几道光在一瞬间闪了闪,紧接着,原本还有些暗的高座便被照得一览无余。


    明黄的衣裳变得耀眼,耀眼得甚至有些刺目,紧接着,众人这才看清,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布料之间,赫然映着大片浓烈的深红色血迹!


    “陛、陛下!”站在前面的礼部尚书郭潭看到这幅情形,吓得瞪大双眼,也顾不得跟在官衔比自己更高的崔伯琨身后,三两步行到门槛边,嚷道,“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竟敢伤害陛下!禁军何在?如此失职,实该提头来见!”


    倒是崔伯琨,看到这样的情形,眉心陡然皱起,默默别开脸,掩住心中陡然涌起的不祥预感。


    郭潭的呵斥,已在身后的群臣之中掀起巨大的波澜,一时间爆发出一阵议论之声。


    就在这时,原本挺身立在殿门口的两名黑衣护卫,几乎同时抽出随身配刀,铮然之声下,已将其分别架在郭潭的脖颈两边。


    郭潭原本还在嚷嚷的声音顿时止住,整个人瞪大双眼,颤巍巍的,拼命控制着自己,一动也不敢动。


    少了这刺耳的声音,其余人慢慢反应过来,受到震慑,纷纷噤声,不敢再动。


    到这时,他们已然发现,群臣之中,少了平日最重要的那一个——萧嵩。


    可这样的情势下,谁敢张口?只好左右张望一番,互相交换眼神。


    也许是知晓他们的疑惑,殿中又有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将萧嵩押了出来。


    已当了多年大相公的萧嵩,第一次以这样狼狈的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


    官服还穿在身上,却不知是不是与侍卫有过激烈的冲突,衣裳乱得不成样,腰带、襟口都歪着,衣袖与衣袍的下摆甚至被扯得有了几道裂口,细碎的线头裸露着。


    完好的发冠也歪斜着,额边一绺一绺的头发飘散开,面孔僵着,涨得通红,眼睛更是瞪得要掉出来一般,仿佛有许多话堆堵在心中,急等着脱口而出。


    偏偏他的口中被塞一团鼓鼓的绢布,让他除了极闷的呜咽,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萧大相公?是什么人!难道……”


    朝臣们早就心中有数,可这样的高压下,谁也不敢说出口,连议论都只压在嘴边。


    就在这样的氛围下,那个令人连提也不敢提的人,终于慢慢从殿中走了出来。


    他就站在烛光之下,挡在高座前,阻隔开众人看过去的大半视线。


    颀长的身影占据众人的目光,他身上的黑衣已经褪去,露出底下的紫袍玉带,倒是规规矩矩,即便已做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也仍是按着亲王的仪制,没有半分逾越。


    就连脸上,也是一惯的温和与波澜不惊,那温润如玉的样子,教人瞧不出半点异样的亢奋与期待。


    从入上阳宫以来,便始终未发一言的崔伯琨终于在众臣的期盼中,缓缓开口。


    “敢问晋王殿下,今日将臣等召集至此,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李玄寂冲他微微点头,示意稍安勿躁,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向一旁的萧嵩。


    “萧嵩,你蛊惑陛下,做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恶行,事到如今,你可知罪?”


    侍卫适时地扯下萧嵩口中的绢布。


    “大胆狂徒,你敢弑杀天子,如此大逆不道,当被凌迟处死,以慰陛下,你有什么资格问我的罪?神策军何在?还不速速动手,诛杀逆贼!”


    萧嵩一得自由,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李玄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他一眼,侍卫便立即心领神会,重新将绢布塞回,让他重回只能呜呜两声的状态。


    朝臣们惊疑不定,左右观望着,站在崔伯琨身后不过两三丈外的杜修仁,终是没忍住,顶着巨大的压力,扬声询问:“萧大相方才说,陛下被杀,不知是真是假?”


    这样的话,也只有这个皇亲贵戚才好问出来。


    李玄寂的目光落到这位外甥的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数月不见,甥舅之间因为今日的变故,关系又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不过,眼下,即便杜修仁有异心,也改变不了已定下的局面,他想,三郎从来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想必知道什么才是明智之举。


    李玄寂淡淡道:“他说得不错,陛下的确已经驾崩。”


    也许是为了应他的话,紧接着,便有内侍提着云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一下一下敲击,宣告着天子的驾崩。


    杜修仁越过李玄寂,往那张高座上一动不动的身影望去一眼,随即不忍地别开眼,不愿再看。


    一时间,殿里殿外陷入一片死寂。


    “不过,陛下咽气前,还留下了一道血诏。”李玄寂说着,将手里那块斑驳的布料展开。


    随着时间的推移,鲜血的颜色已深了几分,那赤淋淋的字迹,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熟悉而可怖。


    站在前面的都是股肱重臣,对李璟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一下就认出来,这不是伪造之物,而是切切实实出自李璟之手。


    “陛下亲笔,已言明萧嵩之恶:他为一己私欲,不惜挑起我与陛下叔侄之间的矛盾,党争多年他从中谋私,卖官鬻爵不知凡几,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去岁,更是将手伸到军中,当初,殷复便是遭他设计、构陷,蒙受冤屈,如今,他又为党争,要将数不清的将士、百姓拖入深渊。如此逆臣,断不能留,陛下遗命,萧嵩当诛!”


    他的话音铿锵有力,说完,终于跨过门槛,来到众臣面前,将手中这封血诏递给崔伯琨。


    崔伯琨紧皱眉头,飞快地浏览手中的血诏,随即一言不发地交给六部尚书们一一传阅。


    与此同时,李玄寂也在萧嵩狂怒却无可奈何的呜咽声中,将其如何构陷殷复等事细说清楚。


    待几位尚书都看过,李玄寂又将缓缓行至萧嵩面前,将血诏展至他的眼前。


    “萧大相公,可看清楚了?到底谁是乱臣贼子,想必不必我再多言。”


    萧嵩被两名侍卫架着,拼命呜咽着挣扎,却半点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玄寂收起血诏,慢慢抽出一名侍卫双手捧着递过来的长刀。


    刀刃自刀鞘边缘磨过时,发出尖锐的嗡鸣,听得在场众人噤若寒蝉。


    李玄寂的目光在底下众人面上一一扫过,那温和而平静的模样,与往日无异,偏偏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今日,我便替陛下清理朝堂。”


    话音落下,刀猛地挥出,斩至萧嵩的脖颈处,割出个大而深的血洞,却未将他的脑袋整个砍下。


    鲜血喷涌而出,将地面染红,挣扎的身体倒在殿门外,很快便停止不动,唯有那双赤色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李玄寂的方向。


    死不瞑目。


    多年前,选择跟从父亲,将养妹辛梵儿送出去的时候,他没想到,这一举动会为将来的自己,乃至整个萧家带来怎样的变化;数年前,选择与李玄寂结盟,扳倒先帝,将李璟扶上位的时候,他更没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大约便是报应。


    只可惜,在他明白过来的这一刻,已再没有机会开口了。


    血淋淋的场景,将绝大多数臣子们吓得瑟瑟发抖,有两个胆小的,已经当场晕死过去,周遭也没人理会,倒是李玄寂抬手示意侍卫们上前将人抬下去歇息。


    崔伯琨低垂着眼,沉默片刻,终于慢慢开口,问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敢问晋王殿下,如今陛下已崩,朝堂无主,该当如何?”


    这句话,几乎就是在问李玄寂,到底是不是要篡权夺位,毕竟,这几年来,他们叔侄之间争的,无非就是这个皇位。


    他是忠直之臣,尽管知晓晋王有才能,若能登基为帝,想来也能做个明君,可到底陛下死得不明不白,就这般任由其上位,实在有些不妥。


    只见李玄寂淡淡一笑,温和的目光间宛若化开一缕春风:“国不可一日无君,自然是要再寻一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继承我大邺的江山基业。”


    众人听着他口中的“名正言顺”,一时不敢确定他说的到底是不是自己,若果真是自己,未免太恬不知耻,若不是他自己,又哪里还有别人?况且,这般正值盛年的有为亲王,好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将到手的皇位拱手让人?


    就在这时,大殿东面,几名黑衣侍卫抬着一架步撵,朝着这处快步行来。


    撵上坐了个异常美丽的女子,披着一身宽大而华丽的外袍,脑袋上裹着厚厚的皮毛防风,长而柔顺的深褐色头发从肩膀的一侧垂下来,那张明艳饱满的脸上,正泛着几分鲜亮的红晕。


    她看起来有些倦怠,亦有些慵懒,坐姿不似以往端正,怀中也好似抱了个小小的包裹,时不时低头看去一眼。


    那模样,又一次引来众人的重重疑虑。


    “那不是……静和公主——贵妃,她来这儿做什么?”


    “今晚的事,难道与她也有关?”


    步撵很快在殿门旁停下,一直亦步亦趋跟在一旁的执失思摩沉默地上前一步,抬起半边结实的胳膊,任伽罗一手搭上来,暗暗使力,将她搀了起来,一步步缓慢走到李玄寂的身前两步处。


    才生产完,伽罗虚弱极了,可她用尽浑身的力气,也要亲自来这儿走一遭。


    她温柔地抱起怀中的襁褓,将婴孩通红的脸颊呈现在众人面前:“半个多时辰前,我已为陛下诞下一位皇子。”


    第118章 沉睡


    分娩的痛苦让她说完这句话便感到一阵疼痛和疲累, 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令人感到底气不足。


    好在,她这句话, 还有她怀中这个孩子, 都让周遭的朝臣们呆住了。


    今夜的变故发生得突然, 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可到底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人精, 哪里还看不出来其中的蹊跷?


    都知道执失思摩是李玄寂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由他带着这个刚刚从静和公主——不,是贵妃肚里出来的小皇子过来,必有深意。


    上百双眼睛落在这个怀抱婴孩, 看起来柔弱无力,却一直坚强站着的女人身上。


    她身后的大殿中, 还有两具活生生的死尸, 其中一具甚至鲜血淋漓, 还在不断向外渗透着, 模样十分骇人。


    若是寻常弱质女流,这样杀气腾腾的不祥之地,根本不敢靠近,偏偏这个还不到十八的少女, 就能如此泰然自若地站在这儿。


    从前,似乎没人将这位背后只凭圣眷, 并其势力支持的异姓公主太放在心上,直到近来,陛下为了她,做出有损天子威仪的事来, 甚至珠胎暗结,不顾群臣反对,封其为贵妃。


    如今,这个孩子的出现,便是无可置疑的。


    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以至于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谋划好的。


    毕竟,历史上,后妃与权臣联手之事并不罕见,甚至就在数年前,便才发生过。


    站在众尚书身后两步处的杜修仁,仰头望着站在高高台阶上的伽罗心中有一瞬恍惚。


    她平日在外,除却美貌动人,便是温柔知礼,鲜少再给人留下其他印象。


    那是她一直知晓自己的处境,处处谨慎,时时收敛,才维持住的光鲜。


    而今夜,她未施粉黛,就那样柔柔弱弱地站在众人面前,既不掩饰自己刚分娩完的脆弱不堪,更不掩饰从前从不敢展露出来的锋芒,也一并流露出来。


    这才像真实的她。


    凉风吹过,杜修仁感到心中涌动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荡,似乎是怜惜她不得不刚生产完便强撑着来到此处,又仿佛带着安慰的仰望,看着自己一直牵挂在心底的那颗宝珠,终究要在众人眼中闪出耀眼的光芒。


    这样的激荡,总算将方才知晓李璟已经咽气时的伤痛冲淡了几分。


    他尽力忽略仍未散的痛楚,只顾看着伽罗一时又忧心,夜里天凉,她多吹了风,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臣子们很快回过神来,迅速低声议论几句,最后,仍旧一齐望向站在最前面的崔伯琨。


    “陛下猝然崩逝,却恰留下血脉子嗣,实是不幸中的万幸,看来,我大邺江山,仍然后继有人。”崔伯琨顶着巨大的压力,说出这一番话。


    都在猜测晋王的用意,但谁也不敢直接说出来,这般逼迫李玄寂表态,只有崔伯琨敢。


    李玄寂看他一眼,仍旧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用巾帕擦了擦手,来到伽罗的身边。


    “还好吗?”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有半点逾越的举动,只能以目光无声地看着她,一寸一寸,仔细地端详她的情况。


    灯火映照在他的面庞间,那从容淡定的模样,看得人心中莫明感到安稳。


    伽罗飞快地扯了下嘴角,冲他露出个微笑。


    李玄寂这才放下心来,走近两步,小心地接过她怀里已经酣睡过去的小婴孩。


    他没成家,身边亦无妾婢,子女更是没影儿,可抱孩子的动作,除了有些小心翼翼外,却并不显得过分笨拙。


    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冲一旁的魏守良递了个眼色。


    魏守良心领神会,立刻从殿中搬来一张轻便的坐榻,搁在门槛边的避风处。


    一直守在伽罗身边的执失思摩则闷不吭声地扶着她到榻边坐下。


    李玄寂这才重新望向底下的朝臣。


    “我此番入都城,便是要铲除奸佞,重振朝纲。如今,萧嵩已伏诛,其党羽仍待清理,奈何陛下骤然驾崩,好在,如崔相公所言,陛下留有血脉,我李氏江山,仍后继有人。”


    他说着,略抬了抬手中的襁褓。


    “当务之急,除了为陛下举丧,便是尽快推举新君,以固国本。依我之见,这便是我大邺的新君,不日,朝中当行大礼,拥立新君继位登基。”


    一时之间,众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纷纷跪倒,随之山呼。


    他绝口不提李璟到底因何而去,却竟然真的要拥立如此幼小的婴孩为新君,而不是直接取而代之。


    暂歇之际,有几位大臣围到崔伯琨的身边,仍旧不敢相信今夜发生的一切。


    “崔相,依您之见,晋王此时拥立新君,究竟是何用意?”


    此时此刻,李玄寂距离皇位仅剩一步之遥,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真的会放弃到手的一切,心甘情愿地扶持一个才将将出生的小婴孩。


    另一人紧拧着眉,斟酌一瞬,道:“会不会是晋王忌惮众口悠悠,才先行一招缓兵之计?”


    崔伯琨肃着脸,目光四下扫了扫,与不远处没有跟着一起围上来的杜修仁碰上。


    二人秉着多年的师生情谊,不必多言,四目相对间,便无声地交换了眼色。


    “我看未见得,以如今的情形,朝中重臣都聚集在上阳宫,内外皆有晋王的人把守,他何必还要忌惮?况且,先前这些年,他执掌大权,除了与萧——萧嵩有龃龉,一直争斗不休外,并无其他可指摘之事。”又有人压低声道。


    崔伯琨收回视线,敛眸道:“好了,事已至此,咱们为人臣子,只盼朝堂平稳,天下安定。晋王既已入邺都,想必北边的战事也该停了,如此也好,底下的将士与百姓,总算不必再遭无妄之灾。”


    他这样一说,众人当即明白他的态度,迅速权衡一番,便连连附和起来。


    “是啊,说起来,这几个月,西北军一直打得十分克制,为了不伤害无辜百姓,这几个月都再没别的动作。”


    “从前,因萧家的缘故,朝中颇有些同僚太不像话了些,当初陛下就想整治,无奈没能腾出手来,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真该好好清一清了!”


    崔伯琨听着几人的议论,没再开口。


    人总有私心,纵使他一向务实、不涉党争,在同僚们眼里算得上大公无私,也仍免不了俗。


    他的心中亦有一杆秤。


    君王在时,自然一心效忠,心无旁骛,如今情势已变,他的那杆秤便也有了细微的倾斜。


    先前和亲一事,他的主张本就与晋王相同,若非后来生了变故,让他不得不将自己疼爱、教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送去和亲,此时该当是另一番情形了。


    他记挂着女儿,在得知北上的送亲队伍出了变故后,除了朝局与战况,最关心的,其实是女儿的安危。


    好在,晋王显然早想到了这一点,提前透了风,这才让慕容延守候在边地,将妙真接了去。


    如今,妙真已顺利抵达伏俟城的吐谷浑王庭,与慕容延完婚,不久前,他刚收到家书。


    他想,若换作旁人,为保万无一失,绝不可能事先透露半点。


    这便是晋王的好处,虽有谋私之嫌,却从来不会将个人之利凌驾于大局之上——至少,眼下,他愿意相信是如此-


    伽罗很快被送回寝殿。


    临走时,她没忍住,扭头往殿中那道身影瞥去一眼。


    他是那么的安静,一动不动,就好像平日坐在徽猷殿中,垂首望着书案上的奏疏一般。


    可是伽罗知道,他再也不会抬头看过来了。


    她抿了抿唇,淡淡地移开眼,没有停留,转身在执失思摩的搀扶下,重新登上步撵。


    回到寝殿外时,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将孩子交给鹊枝,又遣退旁人,这才向执失思摩伸出一只手。


    数月的分别,让两人之间多了一层若有似无的陌生,从方才重逢至今,谁也没多说一个字,像是刻意紧绷着一般。


    如今,伽罗主动伸了手,执失思摩愣了愣,猛地抬头,对上她微微扬起的细长柳眉和理所当然的目光,顿觉后背窜起一阵直直的麻意,随即再不犹豫,握住她的那只手,大步走近,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步撵上抱起来,快步进入寝殿。


    “还疼吗?”他格外轻柔地将她放到榻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哑声问。


    “嗯。”伽罗低低应了一声,在身体触到卧榻,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忍不住痛苦地皱了皱眉。


    执失思摩眸光微闪,克制地伸出手,在她的额上抚了抚,又替她小心地掖好被角。


    “不能受寒。”他闷着声道。


    “我知道,”伽罗有些疲累,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握住他满是茧子的粗糙手指,问,“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执失思摩先是点头,又是摇头:“皆在预想之内。”


    说着,犹豫一瞬,才继续道:“他一切都好,不曾受伤。”


    这个“他”,自然是指李玄寂。


    伽罗抿唇叹了口气,惫懒地瞥他一眼,不快道:“我若要问他,晚些自会亲自寻他,如今问的分明是你。”


    执失思摩的嘴唇动了动,终于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一直以来的忐忑,终于在这一刻完全散去。


    “没受伤,一切都好。”他闷声答完,捏了捏她的手心,一下一下抚着她的鬓角,“睡吧。”


    伽罗轻轻“嗯”一声,终于再撑不下去,闭上双眼,迅速沉入深睡——


    作者有话说:还差最后一章,我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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