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肉干
伽罗与她视线相对, 面上淡定的笑容不变,指尖则不动声色地从袖口处拂过。
雁回的手就这样被拂开。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伽罗,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些情绪来。
数年主仆, 哪怕不曾在近前伺候过几日, 雁回也自认有些了解这位年轻美貌的异族公主。
温柔、谨慎、心软, 待下人也格外宽容, 应当不会对从前的侍女求救视而不见才对。
可眼下公主的态度, 令她心中忐忑不已。
周遭这么多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雁回不敢再做什么,只好随着另外两名宫女先退了下去。
萧令仪俯视下来,见伽罗坐下了, 也不再让伎人们继续歌舞,而是让宫女们送点心上来。
“看了这么久, 也没什么特别的花样, 都是从前有过的, 怪没意思的。还是尝尝这些肉干吧, 听闻都是西北贡来的,陛下赏了我,我也不知怎么处置,便请膳房的人做了这些肉干。”
一颗颗被晒成深色, 宛如硬石的肉干,被盛在一只只小瓷碟中, 与另几样蜜饯、酥糖等,一道送至众人的食案上。
伽罗一听萧令仪的话,便知她又有一番心思,等着要作弄自己。
果然, 有一位夫人应声拾起一枚肉干送入口中,刚咀嚼两下,便忍不住以帕掩面,吐了出来,哭笑不得道:“殿下这肉干,我恐怕是消受不来的,我年岁大,牙口不那么好,实在有些咬不动。”
说罢,赶紧拾起颗蜜饯尝了尝,夸赞几句。
萧令仪捏起一颗肉干,在指尖仔细看了看,说:“这还得请伽罗来试试才好,我听膳房的人说,这本是突厥来的美食,突厥人,尤其是王庭之人,都爱此物,只是,我没想到,竟会这样坚硬。”
这明显要揭人短处的语气,显然是在提醒众人,这位端坐榻上,摆着汉人公主架子的女子,实则是个突厥来的异族人。
那在中原人看来荒僻贫瘠的地方,连所谓的王室贵族,所食“珍馐”也不过是这等难以入口之物。
恐怕也只有“寒酸”二字可形容此刻众人心中的想法。
伽罗自入邺都这九年来,很少被这般当众奚落,不知怎的,竟有种回到当年对上魏昭仪时的错觉。
对萧令仪她也打算用些手段,不过,却不能像对付魏昭仪那般轻易为之,还得留着另做他用。
“让殿下与诸位见笑了,这恐怕也是以讹传讹,这肉干,的确受诸位王室成员喜爱,不过,却不是因为美味,实是伽罗的父亲,也就是当初中宗陛下所封处苾可汗,为提醒贵族子弟,莫忘底下普通部族的疾苦。”
伽罗说着,也从盘中拾了块肉干,给诸位夫人、娘子看。
“草原气候与邺都大不相同,水草丰茂,牛羊成群,平日所食,多是新鲜炙肉,有时肉多,难以保存,便晒烤成肉干,许多牧民便以此为干粮充饥。要殿下与各位夫人、娘子吃这个,想来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她这一番解释,和颜悦色,滴水不漏,看似温温吞吞服软退让,实则让萧令仪的排挤嘲讽落了空。
眼看皇后的脸色又变得不快,一直默默旁观的余夫人终于动了。
“原来是这样,可惜了,我们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妇人,是享用不了这样的东西了,既然如此,殿下不妨将这些分给宫中做粗活的宫女内侍吧,他们虽不缺衣少食,但平日到底劳累,有肉干填一填肚子,也是好的。”
不愧是萧嵩的夫人,寥寥数语,便替女儿做了桩好事。
伽罗放下手中的肉干,捧起茶杯啜饮,目光在这对母女间转了一圈,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外头有一名内监迈着小步入内,那模样虽嫩,气派却不小,一看就是徽猷殿的人。
他先冲萧令仪行了个礼,随即转向伽罗讨好地笑道:“陛下听说贵主回宫请安,十分欣喜,方才正问呢,贵主何时才到徽猷殿,陛下正等着呢。”
伽罗微笑道:“烦请内官回禀陛下,待我向皇后殿下请过安便去。”
至于这个“安”到底什么时候请完,便全是皇后的责任了。
萧令仪的面色变得更难看了,若不是余夫人在一旁使眼色,她只怕当场要让人下不来台。
“陛下与贵主是一同长大的情分,这些年,只怕还未分别过这么久,也只有在贵主的事上,陛下才有几分孩子气了。”待那名内侍转身退下,余夫人才打圆场一般道。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终是维持住皇后的体面,说:“既是陛下召见,还是早些去的好,否则,怕是让陛下以为,我这个皇后扣着人不放呢。”
伽罗抿唇,决定面上多退让一步,毕竟,萧令仪不懂,或是不屑于理会的道理,她却十分愿意遵照——在外人面前,越是大度、退让,才越是占理,才能得到别人情不自禁地偏袒。
“殿下说得哪里话?只不过是我初搬离宫中,陛下还不习惯罢了,依我看,再过几月,陛下恐怕就不稀罕了,只盼到那时,殿下不要嫌弃我才好。”
她这是在向萧令仪,还有其他所有人表明,这一次出宫,不再是先前那般的出宫小住,而是真正如从前的公主们一般,搬出宫去,从此在宫外长居。
只不过,从前的公主大多是因为出嫁,如民间的女儿一般,出嫁后,便不再留在娘家,而伽罗则是到了出嫁的年纪,也有了婚约傍身,却迟迟没有要成婚的迹象,只好自己“知趣”地离开。
多少有些尴尬可怜。
众人看她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就连萧令仪,因为她的这番表态,气也顺了许多。
“罢了,戏言而已,你快去吧。”
伽罗这才从榻上起身,行礼告退。
离开陶光园,前往徽猷殿的路上,不出所料又遇到了特意等在僻静角落处的雁回。
伽罗停下脚步,带着鹊枝到一旁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看着雁回。
春日里已不似一个月前那般寒冷,微风拂面时,甚至能隐隐嗅到潮湿的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雁回在树下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下来,哭道:“贵主,奴婢——实在后悔!”
伽罗看着她,面容平静,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淡淡道:“当初送你去徽猷殿时,我不曾逼迫,一切可都是你自愿的。”
雁回脸色红了红,抽噎着承认:“是,的确都是奴婢自愿的,阖宫上下——不,便是整个邺都,只怕也再找不出贵主这样好性儿的主子了,就算是将奴婢送出去,也全是围着奴婢着想,奴婢心中一直对贵主十分感激,若非在含章殿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奴婢也不敢这般贸然求到贵主面前……”
此情此景,实在有些熟悉。
伽罗忍不住轻笑一声,摇头道:“你觉得我好性儿,对我感激,我便该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替你脱困?雁回,你好歹也在我身边待过几年,上一个像你这般求到我面前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不会不记得吧?”
上一个这般求她的,是已经死去的采惠,这其中,甚至就有雁回的手笔在。
雁回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莫名有种唇亡齿寒的恐惧,身子抖了抖,片刻后,才磕头道:“奴婢该死,从前一直听从旁人的命令,做过许多对不起贵主的事,求贵主宽恕!”
这个旁人,指的是萧家人。
由萧丽贞安插到她身边的宫女,终于也背叛了萧家。
伽罗轻笑一声,没有拿出从前在下人们面前的温和宽容来面对她,而是换上了自己真实的、更冷漠的那副面孔。
“你既知晓自己做过许多对不住我的事,难道还指望我只听你这一句道歉,就既往不咎吗?看来,是我过去罚你们太少,才让你们觉得我如此好糊弄。”
雁回愣了愣,看着她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孔,只觉与自己记忆中的人完全不一样,就像……陛下那般。
“贵主……要奴婢做什么?只要奴婢能做到,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雁回很快反应过来,没有权衡太久。
伽罗满意地点头:“你很聪明,难怪先太后会将你送到我身边。我要你做的事,也不难,无非就是要你在皇后身边多留上几个月罢了。”
她说着,微微俯身,凑到雁回的面前,低声交代几句。
雁回听得仔细,却越听越紧皱着眉。
伽罗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放心,只管照我说的做便是,若能事成,我保你一辈子,将来想留在宫里也好,出去也罢,任由你自己决定。”
来到徽猷殿时,李璟也才刚从前朝脱身回来,正站在屏风后更衣。
一见伽罗过来,便赶紧迎过去两步,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近。
“如何?令仪是不是又为难阿姊了?”
伽罗抬眼看着他,自然地冲一旁的内侍摆手,接过对方的差事,站在屏风边,替李璟更衣。
“没有,陛下多虑了,不过是陪着说两句话罢了,哪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况且,陛下不是派人去替我解了围?”
她想,那小内侍之所以会出现,定是因为李璟在陶光园安排了人,方才丽绮阁中发生的一切,也定已一字不差地进了他的耳朵,这时候,可绝不能诉苦。
“阿姊,你不必那样让着她,不论别的,便是身为皇后,她也该善待公主,若真闹出什么来,自有朕为阿姊你撑腰。”李璟不快道。
伽罗笑着拍拍他的胸口,安抚道:“好了好了,这回已经过去了,往后我入宫,再多避着些便是。”
第102章 破绽
“阿姊, 你总是如此,想着息事宁人,委屈自己。萧家如今的荣耀已够了, 萧嵩心里有数, 朕待他已经够宽容的了, 他女儿言行不端, 他这个做父亲的, 脱不了干系。”
李璟仰起脖颈,由伽罗替自己将金冠的系带解下。
若是从前,伽罗听这话,大约也听不出什么门道,只以为他是话语里多偏袒她几分, 让她解解气,再对萧令仪小惩大诫, 敲打一番, 不可能真动到他们。
毕竟, 萧嵩这一年来屡屡将手伸到她这儿来, 除了一个在李玄寂的施压下,被顺水推舟流放的萧令延外,李璟可没一次下狠手的。
而如今,伽罗忽然明白了。
潭州的铁矿大约正加紧铸造, 而已造好的兵器,想必已分批运往他们要设埋伏的地方——
只要将李玄寂除去, 安抚处边疆的将领,便该腾出手来整顿朝堂了,首当其冲便是萧嵩
萧嵩那样的人精,定想得到这一遭, 所以,他先前着急解决她,如今又不时让余夫人入宫来约束女儿。
萧家不可能弃了李璟,转投李玄寂。
“罢了,陛下,我又没什么气,就算有,听了陛下这一番话,也早没了,等下回吧,若再与皇后对上,我定头一个让人来请陛下做主。”
伽罗不傻,就要他的气积攒起来,到日后最关键的时刻再发作——就像当初用在魏昭仪身上的手段一样。
她没在徽猷殿逗留太久,陪着李璟用过一餐午膳,又稍亲密片刻后,前朝便有人来将李璟请走,他便是再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正是知道午间时辰有限,伽罗才特意趁着这时入宫。
她如今也不在乎李璟若欲望得不到满足,会做些什么,反正,顾好她自已的肚子就好。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朝中上下、宫里宫外都平静得有些异常。
地方上未有灾患的消息传来,四方太平,朝中,天子与晋王也难得没有在各项事务上有分歧,就连先前说的,要在边境与吐谷浑设榷场互市一事,李璟都有了要松口的迹象。
一时间,有些未涉党争太深的朝臣,甚至要以为,这两边是否要冰释前嫌。
可更多人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月末时,杜修仁才将消息带回来。
矿场已关,所采矿石早已转至几处冶炼之所,经工匠提炼、打造为兵器,有予,有箭簇,还有长刀、盾牌等,眼下正缓慢地往北面运送。
“送得十分谨慎,一点也未走官道,生怕走漏点风声,打草惊蛇。”杜修仁一边说,一边在一张舆图上指了几个位置。
那是他们分不同方向运送的路线。
“的确谨慎,到现在也瞧不出目的地在何处。”伽罗将那几个位置一一记在心里,便没再多看。
杜修仁看出来了,她不是在探形势,而是在查这批埋伏的动向。
十有八九,是要通风报信。
没让他直接做什么,便是知他仍不愿深涉其中。
他皱了皱眉,不知是否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又或是她的内心经过怎样的权衡,才作出这样的决断。
其实隐约已有些明白,却总也不愿直接面对。
二人说完话,鹊枝便从外面敲门进来,将熬好的药奉到案上,又无声地退下。
伽罗捧起药碗,捏了捏鼻尖,眉一皱、眼一闭,便咕嘟咕嘟将药饮了下去,直至一滴不剩,方放下药碗,拾起小碟中酸酸甜甜的梅子,送入口中,这才松了表情。
杜修仁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你到底在喝什么药?”
什么药,让她半点没在他面前拉扯造作,就这么干脆地喝下去?
而且,这一次相见,他进屋这么久,她竟一点也没有——没有要与他亲近的意思。
这一切,都与她平日展露出来的秉性不大一样。
伽罗连吃两颗梅子,仍觉不适,正欲往口中再送第三枚,又不知是不是感觉到或是想到了什么,竟就那般停在原处,一动不动。
杜修仁面色愈发复杂:“你怎么了?”
是怀妊初期,忽然涌上心头的反胃感,好在不过一瞬,很快,伽罗便缓过来,恢复如常的神色,冲他笑了笑,说:“滋补的药而已,我可得活得久一点,否则,怎么对得起阿兄待我的这番好意?”
她忽然对他感到十分放心。
即便他的态度仍不明朗,可上次见到她喝药,显然已起了疑心,却并未通过他安排在她府上的那些下人来打探其中情况,足见人品可靠。
而杜修仁觉得她一点也没说实话。
上次,他以为是避子汤,这次,他来之前,她分明就在府上,而陛下在宫中,执失思摩在军营里,晋王则去了礼部,没哪个男人来过,不可能是避子汤。
若真如她所说,是滋补的汤药,难道是她染了什么棘手的病,不好请御医瞧?
“你若要看郎中,我可在外为你物色——”
话没说完,看到她逐渐笑起来的表情,他便忽然住了口。
她这么多心眼,若真需要他帮忙,只怕早就拐着弯儿开了口,先前支使他做事,她可半点没犹豫心疼的。
想来,已有人先他一步,替她料理好了。
他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心下的疑窦也更深了。
“阿兄果真是细心又体贴的人!”伽罗凑近几分,自然地伸出双臂抱住他,将脑袋靠在他的胸前,又主动拉过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身后。
杜修仁拧着眉,胳膊有些发僵,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到底没与她闹脾气,就这么顺着她的意,轻轻搂住她。
往日,两人私下见面,若没有旁人搅扰,多少要有几分亲密。
他也不知怎么,心跳便莫名加快,甚至开始可耻地期待起什么。
伽罗顺了他的意,按住他砰砰直跳的心口,仰头含住他的嘴唇。
杜修仁平日为人十分克制,哪怕独处,也不大愿放任自己的欲望,是以,此刻一被她逗引,便立即如干柴遇到烈火一般,猛地蹿出火苗来。
幸而他忍耐惯了,拼命克制着自己疯长的渴望,这才没立刻将她压倒在榻上,而只是顺势搂紧她的腰肢,一面往上细细抚摸,一面带着她往榻上慢慢倾去。
说来也有些怪异,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也一直没突破底线,可偏偏在这事上,已有了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的手指已滑至她的领口,蠢蠢欲动着想往里探。
可是,下一刻,耳边却传来她含糊又黏腻的声音。
“也不知还能与阿兄有多少亲近的机会……”
杜修仁愣了愣,沉溺在渴望中的脑袋反应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停下动作,皱眉看着她。
一种患得患失的不踏实感开始涌上心头。
伽罗笑了笑,扶住他的脸庞,身子微用力,将他翻倒过去,自己则侧身趴在他的胸口,一边仰头轻轻吻他的下巴,一边探手往下。
“想来,也没有多久了。”她轻声道。
杜修仁皱眉,张口想说话,可还没能发出声音,就被她弄得又将话咽了回去。
“真到那时,只怕我与阿兄连多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了。”
杜修仁额角青筋跳动,再次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喟叹。
伽罗咬了咬下唇,叹了口气,终于专心地为他挪动手指。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眼前一片白光闪过,整个人都有些震颤。
可耳边又再次传来伽罗遗憾又伤感的声音。
“阿兄这么好的人,将来也不知会娶哪家娘子……”
杜修仁仰面卧在榻上,连着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听出来了,这是在提醒他,陛下已要对晋王出手,若成了,一旦尘埃落定,陛下必会寻机将她纳入后宫,从此,他们之间,便是隔着天堑,再没有任何可能。
也许,这也是在隐晦地告诉他,她的选择。
他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闷声道:“我不会娶别人。”
伽罗没说话,嘴角却扬起淡淡的笑意。
他已在隐隐表露自己的立场,还不那么坚定,却也不远了。
杜修仁走后,伽罗便给李玄寂递了消息,将从杜修仁处得到的所有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他。
余下的事,不必杜修仁再插手,到时,他留在邺都,还另有用处。
至于执失思摩,目下利用值守宫中的便利,暗中为她给雁回传递消息。
她需要雁回在萧令仪面前多添几把柴,让萧令仪对她的厌恶和憎恨再多些,最好,要多到连余夫人都劝不住的程度。
另外,执失思摩还得将手下副将陈勇等人安排好,到时他随李玄寂离开邺都,也好给她留下可暗中调遣的人手。
坐稳腹中胎儿需至少三月,这段日子,她一顿不落地饮药,又每隔离七日便瞧一次郎中,尽管也应付了李璟一两次,但好在底子不错,一直仔细调养着,没出什么差错。
眼看二月已过,还剩下一月有余,她计较着,开始在李璟面前露出一些“破绽”。
有时,是托人送入宫中的表文,字里行间叮嘱他,不值得再为她的事多操心,有时,是私下相见时,不经意的愣神与心事重重,再有时,则是坐在马车中,忽然命侍从驾着车往宫里去,等到了半路又叫停。
这些不起眼的细节,伽罗都想好了说辞,看似当时都在他那儿过了关,实则一件件累积,在他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四月,送亲的队伍已准备得差不多,李玄寂也终于将李璟与萧嵩在半途中设下的埋伏一一摸清楚。
第103章 花丛
“他们一共设了两处埋伏, 一处在凤翔一带,另一处则在潼关。”
李玄寂抱着伽罗坐在榻上,一手在舆图上指了指, 画出一条送亲队伍要走的路线, 又分别在他说的两处停顿一下。
伽罗倚着他另一边胳膊, 垂首过去看舆图。
长而卷曲的发丝从脸颊边滑落下来, 李玄寂便收回手, 温柔地替她将发丝别到耳后。
“凤翔是王叔别过队伍,独自返程的地方?”
李玄寂点头,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下去,轻轻贴在她的腰间。
“看样子,是想装作流民聚集, 偷袭、抢掠送亲队伍,届时, 没了执失的队伍相护, 能先将我打个措手不及, 届时, 我必要紧急从北边调兵,同时往潼关撤退,趁援兵到来前的间隙,便是第二波伏兵将我一举拿下的机会。”
而这一下, 还给了李璟极好的杀叔王的借口——未经天子下旨便擅自调兵,形同谋反!
那时, 听令领兵赶去支援的卫仲明,也会被当成乱臣贼子,若聪明些,立即认罪, 也许能得到宽大处置,若不服软,便要被全天下人唾骂,圣旨一下,四方出兵,将其剿灭。
毕竟,正统大过一切,这些年来,两边一直隐忍,也都是因为声势不够,时机不到而已。
“陛下虽没上过沙场,这一番排布,却算得上缜密,整整一年有余——不,甚至更久之前,就开始谋划了。”
不用他多解释,伽罗也猜得出后面的结果。
她从没小看过李璟。
“陛下不是惰怠之人,从小读书习文、处理朝政,都是先帝、先太后一点点看着学出来的。不过,我觉得王叔定已想好了应对之法,对不对?”
她转头,满是期待地看着李玄寂。
李玄寂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也不瞒她,只说:“我的确有安排,此事最关键,便是援兵赶到之前,不能中招,横竖我撑住不死,便可举旗反戈一击。可是,这世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我没法给你十分确定的回答。”
他说着,手心在她那还完全看不出变化的平坦小腹间温柔地抚了抚。
“月奴,你留在邺都,可能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家室,后方便无所牵制,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
好在,如今外人也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没人会拿她来威胁他。
伽罗点头,认真道:“我也不能对王叔保证什么,不过,我都想好了要如何做。”
李玄寂叹了口气,捧着她的脸颊亲了亲,说:“有三郎留在邺都,我也放心些,陛下……想来也不会对你如何,到时,我将魏守良留下,他在宫中还有许多人可用,你有什么事,只管支使他便是。”
这正是伽罗需要的。
她半点不推辞地应下,又与他细说了之后的诸多计划,才趁黄昏时分,回到自己的宅中。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又亲自去了崔家一趟。
崔妙真出嫁的一切事宜有朝廷安排,代表着整个大邺,嫁妆自然十分丰厚,但伽罗也不知怎么,心里有些莫明的情绪,总觉想有些表示。
于是,便从自己的私库中又挑了不少珍宝,送予她充做嫁妆。
“其实我有些后悔,”伽罗生平第一次,在除鹊枝以外的同龄小娘子面前这般坦诚地说出心中所想,“从前竟没能与崔娘子你多来往,若是我早些学会敞开心扉,也许还能与崔娘子成为闺中好友。”
也许是即将出嫁的缘故,原本大方端庄的崔妙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听到这番话,竟一下红了眼眶。
伽罗愣了愣,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似乎不知要如何安慰一位突然红眼的小娘子,只好赶紧四下看了看,抽出帕子递过去,说:“你别哭,我没有要惹你哭的意思——”
崔妙真笑了笑,接过帕子在眼角拭了两下,很快便平复好情绪,摇头道:“贵主别担心,我只是突然觉得感慨罢了,能得贵主这般青睐,我已是受宠若惊。”
她说着,放下帕子,仔细看了看伽罗,试探着轻轻握住伽罗的两只手。
“我虽没有从小长在邺都,与贵主相识也晚了些,但自问不算太愚笨,看得出贵主一直以来的处境也不是那么顺遂,若贵主不嫌弃,待我到了伏俟城,常有书信来往,也能算是闺中好友。”
伏俟城山高路远,书信轻车简行地送,一来一回,也得数月,一年到头,知道能有两封回信罢了,与同在邺都,隔三差五便能见上一面的好友相比,实在有些遥远。
可正因如此,反倒像心里多了点额外的期盼一般。
伽罗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欣然答应,又与她说了许多话,直到天黑,才离开崔府。
四月下旬,伽罗最后一次瞧过郎中,总算确信,腹中的这一胎儿已稳了。
接下来,便是照计划,在合适的时候将这件事公诸于众。
临近送嫁之日,宫中特意为崔妙真办了场宴会。
听说,这是萧令仪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萧嵩和余夫人给她出的主意,想要为她多争取些“贤良”的名声。
不过,那以皇后的名义送往各府的帖子中,特意提了一句,大意说,宫中冷清,皇后盼着宫中能热闹些,诸位亲贵朝臣尽可将家中年轻活泼的小辈一同带入宫中。
这话,可着实有些耐人寻味。
宫廷内外,年轻活泼的男男女女们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少,可这般特意安排的“相聚”,通常都是为了相看,由皇后亲自提出的相看,只能是为了陛下。
伽罗忍不住笑了声。
帝后之间,与寻常百姓自然不同,成婚三月有余,的确已到了该为李璟广纳妃嫔的时候了,毕竟,皇家子嗣重过天,成婚亲政后,当务之急便是诞育皇子,以正国本。
以萧令仪的性子,自然不愿做这样的事,但照雁回近来悄悄递来的消息,萧令仪在李璟面前屡屡碰壁,这才听从父母的意思,退而求其次,张罗起后宫事来。
到了这日,伽罗挑了身中规中矩的打扮,先去大福先寺见过大长公主,又在杜修仁的陪同下,与大长公主一起来到紫微宫。
宴会设于傍晚,照例在西隔城的九洲池南面一带。
伽罗在西隔城住了八年有余,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可今日过来,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明明真正搬出去,也不过两三月,其间,还短暂地回来过一日半日的。
她想,大概是自己从没真正将这座华丽的宫殿当成家的缘故,还有,便是这里的新主人,在不知不觉中,已将此处的装点换成了另一副面目。
被许多人簇拥着的萧令仪早就看到了她的到来。
偏她与大长公主同行,连行礼都是一起的,萧令仪身为皇后,众目睽睽之下,摄于长辈的面子,不好说什么,只能依着表面的礼仪,让身边的宫女引她们落座。
一向和颜悦色的大长公主难得有几分不快。
“该是为妙真设的宴,却弄了这么多人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伽罗刚好挽着她的胳膊,与她离得极近,大约也听不到这句话。
伽罗忍不住被簇拥在中间的萧令仪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年轻的皇后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色彩妍丽的衣裙,璀璨夺目的钗环,还有明艳动人的妆容,十分符合她往日喜好张扬华贵的性子。
可不论她如何打扮,如何堆砌金玉,坐在一众更加鲜嫩活泼、姿容各异的小娘子中间,也被盖过了大半光华。
伽罗看得莫名心惊。
萧令仪的容貌算不得千万里挑一,但在贵女中,也是上乘,从前,更是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如今,一样的华丽张扬,却隐隐有要被淹没在鲜花丛中的迹象。
原来从前,是别的小娘子们都让着她、顺着她,谁也不敢抢她的风头,才将她衬得那般出挑,今日,她默许了小娘子们的花枝招展。
伽罗再次想,自己一定不能成为紫微宫众多鲜花中的一朵。
她转头冲鹊枝使了个眼色,随即对大长公主道:“皇后想为陛下分忧,也情有可原。”
大长公主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很快,本该最受瞩目的崔妙真跟着母亲来到两人的面前,向她们行礼问好。
大长公主的脸色已经完全缓过来,也许是为了让崔家母女面上有光,态度十分热络。
不一会儿,李璟在众人的迎候下,带着方才一同叙话的崔伯琨出现在大殿中,宴会便算开始了。
起初,在李璟的有意带动下,众人的视线焦点尚在崔家人身上,可不过两三刻,那些各怀心思的朝臣们,便开始带着自家的小娘子,接连给帝后二人敬酒。
到底变得本末倒置。
殿中的气氛逐渐松弛,无声离开片刻的鹊枝终于悄悄回来,趁无人在侧时,给伽罗奉了杯酒,又凑的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伽罗略一颔首,什么也没说,便冲一位刚到近前的娘子笑着扬了扬酒杯。
也不知是不是近来关于她和李璟的那些流言逐渐传开的缘故,她敏感地发现,今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和试探,甚至有些家中官阶稍低,却也想将女儿送入宫廷的朝臣夫人,还对她格外讨好起来。
也不知是高估还是低估了她在李璟心中的地位。
伽罗一面应付众人,一面留意萧令仪的动向,过了近半个时辰,眼见萧令仪开始不耐饮酒,挥退了还要来说话的几人,起身带着侍女暂时离席,她便也默默放下酒杯,起身离开。
第104章 私会
萧令仪心情十分不快。
刚走到稍僻静处, 便忍不住彻底冷下脸。
“郭家真是半刻也按捺不住,瞧郭颂那样子,恨不能立刻将我推开, 独自伴在陛下身边!”
礼部尚书郭潭, 是萧嵩一手提拔上来的得力手下, 一直以来, 都唯萧家马首是瞻。
郭家的女儿郭颂, 原本一直存着要嫁予萧令延为正室的心思,等将来家中其他娘子再长大些,萧令仪的皇后之位也坐稳了,再送入宫廷。
谁知道,婚还未议, 萧令延便被判流放。
郭颂也算幸运,没入这“火坑”, 如今, 有机会入天子后宫, 萧家也不好指责, 竟让郭家有了种塞翁失马的感觉。
身边随行的侍女急忙垂下眼,要开口劝慰,可还没出声,身后不远处便传来另一道气定神闲的温柔声音。
“殿下息怒, 您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即便她们将来有幸入宫, 得与您作伴,也还是得事事听从您的安排与教诲,不是吗?”
说话的正是也才从席上退下的伽罗。
这话若由侍女来说,萧令仪或许会稍得安抚, 可偏偏是伽罗,听到她方才的愤恨之言,又说出这番话,简直就是当面嘲讽。
她猛地停下脚步,一转头,对上伽罗含笑的面孔,越发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用不着你多嘴,伽罗,至少我,还有外面那些娘子,都能名正言顺地入陛下的后宫,而你,就一辈子当个嫁不出去的老公主吧!”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解气,萧令仪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借着自己站在两级台阶上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过去。
伽罗仰头,才与她的视线对上,便立刻别开脸,仿佛被戳到痛处,一时难堪,来不及收敛神色,被迫露出破绽。
萧令仪长长地出气,心头终于松了几分。
“怎么,说不出话了?”
伽罗略冷了脸,拢起衣袖,淡淡道:“殿下如今身份不同,说话还是当谨慎些,若让陛下听见,只怕又是一阵不快。我就不在此搅扰殿下了,先行告退。”
说罢,行礼转身离开。
萧令仪占了上风的快意未能延续太久,便又被泼了冷水。
一旁的雁回无声地看一眼她的脸色,状似无意道:“贵主看来不是要回宴上。”
萧令仪冷笑一声:“她不是一向如此?总不与别人在一处,倒像是为了显得她格外清高似的。”
说罢,转身就走。
可才走出几步,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伽罗方才去的方向。
像是要往什么更僻静的地方去,明明这附近就有许多给宾客们歇息的屋子。
她心头冒火,不知不觉就又停了脚步。
“你,过去瞧瞧,她到底做什么去了!”
兴许,是要与陛下私会!-
伽罗十分熟悉西隔城的地形,住了近九年,比许多宫女,尤其是萧令仪带来的人,对这附近都熟悉得多。
她转头看了眼跟在身后半步处的鹊枝,鹊枝立即冲她无声地使了个眼色。
“好了,就这儿吧。”她在一间屋子外停下,开门进去前,不忘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见没人看见,才放心地关门。
屋里的灯很快点上,自皇后处跟来的宫女藏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处的门窗。
她没等太久,不到半刻,便见到另一道身影自廊上快步行来,停在那道门边,同样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敲门快速闪身进去。
那侍女躲在树丛后,惊了又惊,反复回忆,想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愣了两息,才回过神来,赶紧提着裙摆小跑着回到萧令仪的身边,将自己看到的一切说出来。
“竟是他!你没看错?”萧令仪放下手中的刚补好的香粉,惊讶地抬头,在看到侍女郑重地点头后,渐渐露出兴奋的神色,“她可真会伪装,平日做出一副温顺知礼的模样,不敢与什么人走近,在我兄长面前更装得冰清玉洁、三贞九烈,私底下却这么大胆,孤男寡女,避开这么多人,暗中相会,定是要做见不得人的事!”
她猛地从榻上站起来:“走,咱们多带上几个人,立刻过去看看!”
这种事,若闹出来,便是能让人名声扫地的!
几个侍女想也没想,便跟上她的脚步,只有雁回一个,迟疑着开口:“殿下,如此恐怕不妥……”
萧令仪皱眉,不满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要为旧主求情?想必以前在那胡女身边,得了不少好处吧?”
雁回吓得赶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奴婢不敢,实是一心替皇后殿下着想!此事闹大了,陛下面上也挂不住,即便陛下因此的确厌弃了公主,想必也不会念殿下的好……”
萧令仪这才正眼看她,冷冷道:“那你说,如何是好?我可不能就这么放过那胡女。”
雁回磕头,颤声答:“奴婢不敢妄言,殿下不妨私下告知陛下,由陛下自己去瞧就好……”
萧令仪默了默,似乎在考虑她的话,片刻后,终是被说服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直接告诉陛下。”-
“宫外有那么多机会相见,公主从不相邀,偏要此刻唤我来,我实在不知公主究竟何意?”
杜修仁刚进屋中,便是质问。
她心肠坏得很,即便搬去了宫外,也只在有事要他办时,才会主动派人给他传信,他若不上赶着过去看她,只怕她一两个月也想不起他来。
偏偏到了宫里,人多眼杂,反倒让人将他引到这儿来相见。
伽罗笑了笑,起身提着裙摆便快步走近,直接扑到他的怀中,不由分说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脖颈便亲上去。
热情十足,令杜修仁一时招架不住。
他抬手握住她的细腰,作势要将她从自己怀中扯开,嘴里亦含糊地说着“别胡闹”。
就这么两下,已耗光了他一向引以为傲的意志力。
往外推的双手改作向内按压,嘴唇更是含住她的舌尖不愿放开。
他想,她那么狡猾,定是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他横竖遭不住,不若就顺了她的意。
今夜饮了不少酒。
虽说是为崔家办的宫宴,许多特意打扮的小娘子都是为陛下前来,但也有不少瞅准了机会,想与他杜家攀亲的。
毕竟,从前也有人看出过端倪,知晓他母亲看中的是崔家娘子,如今崔妙真已要出嫁,两家的联姻自然也没了可能,杜家凭着大长公主的庇护,一直在朝中地位超然,明里暗里引来许多人的打探。
此刻,那一杯杯积攒下来的酒意,跟着涌入脑中,让他感到一阵飘飘然的晕眩。
他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忍不住搂着她的腰身,一步步带着往榻上去。
也不知是不是他过分敏感的缘故,手心里握着、揉着的腰肢,似乎与从前有了细微的不同。
一样的柔韧、温热,也仍旧是纤细的,可腹部正中,却隐约有极小的隆起——也许以尺丈量,都不见得量得出几分几毫的差别,可他就是感觉到了。
他中过明算科,又在户部任职,从前外出办差时,做过许多清查、盘点的事,对距离、尺寸、成色等,都熟稔于心,这些,放到人的身上,似乎也是同样的道理。
不过,这也只是个一闪而逝的念头。
人是活的,一日不见,都多少会有变化,这点细微的差别,实在再正常不过。
他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摊开手掌,在她温热柔软的小腹处细细地抚摸。
可伽罗却像是窥见了他脑中的念头一般,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阿兄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
杜修仁正埋首于她颈间,沿着衣领处亲吻,闻言反应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他想,她是娘子,又是极貌美的娘子,应当不喜有人说她腰肢处的变化。
可这样的小娘子,到底爱听什么样的话?
他皱了皱眉,不大情愿地吐出一句:“比从前更漂亮了。”
这下,换作伽罗发愣了。
她瞪大眼睛,像是第一回认识他一般,来来回回打量着,忽然笑了一声:“我竟不知,阿兄原来这么会讨小娘子的欢心,这说的可是真话?”
杜修仁的眉皱得更紧了,扭头避开她的目光,闷声道:“你……本就十分貌美。”
伽罗面上笑意更甚,仰头在他脸颊边亲一下,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而是换上认真的神色,一字一句道:“阿兄,我要有孩子了。”
杜修仁倏然转过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震惊地瞪着她。
“你——”
他视线往下转,看着自己手掌覆住的地方,有些不敢相信。
原来,掌心之下那微不可查的隆起,竟是因为底下多了个孩子吗?
他仔细分辨着她的表情,只觉看不出一丝玩笑、作伪的痕迹,心从最初的惊疑,逐渐变得沉重,还隐约夹杂着一丝酸楚。
所以,前几次,他看到她那么小心地喝药,“滋补”的是她腹中的胎儿!
如此算来,已至少有两三个月了!
“是谁的?”
陛下,还是晋王?甚至……执失思摩?
伽罗面容带笑,轻声道:“自然只能是陛下的。”
杜修仁紧缩的心悄然松了一下,可没过多久,又重新收紧,其中的酸与苦也变得更甚。
“你怎么能……这孩子,你要留下吗?”
伽罗点头。
“阿兄,你要劝我除掉这个孩子吗?”
“我……”
他嫉妒,他恐慌,若留下,她很可能就要成为天子后宫中的一员,可若狠心不要,她是否又会伤心欲绝?
在他犹豫之际,伽罗已替他回答:“你要劝我除掉这个孩子,还要为我私下打探郎中。”
第105章 折腾
一出戏, 总得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
伽罗要让李璟留下这个孩子,李璟便只能唱白脸, 而最适合当这个红脸的, 只有杜修仁。
“反正, 我不会让阿兄吃亏, 阿兄不会连一场戏也不愿帮我演吧?”
杜修仁忍不住冷哼一声, 就知道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为了她,他早已违背了从前的原则,不知在陛下面前演过多少回了。
只是,他有些意外,既然要留下这个孩子, 那便是要转靠陛下这一边了?
先前,让他打探潭州的消息, 难道就是为了看看, 陛下是否已部署妥当, 有没有实力赢过晋王?
“你……真的想好了?”
伽罗看出他的犹豫, 摸摸他的脸颊,笑道:“怎么,阿兄舍不得?自己还没碰到,就要拱手让出, 不甘心?”
杜修仁心里空落落,的确压满了酸意与不舍, 她这话说得着实难听,却像是触到了他内心一直不敢直面的阴暗渴望一般。
他不想让。
不但没得到时不想让,即便得到了,也不想让。
“放心, 不会让阿兄吃亏。”伽罗一手贴到他的心口,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这一次,好像又別有深意-
李璟的心情实在不大好。
今夜,有许多朝臣领着家中女儿来向他敬酒,御座旁,实是一幅争奇斗艳的景象。
这是萧家在向他示好。
他知道,作为天子,广纳嫔御,开枝散叶也是应尽的职责,但今日来的,大都是萧家安排下的,怎会合他的心意?
况且,眼下,他最想要的只有阿姊一个,让萧令仪做皇后已是他的底线,他绝不可能放着阿姊不管,仍不断纳新人入后宫。
而就在方才,皇后却派人告诉他,他一直挂念的阿姊,正与人私会。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
他原本有些快的脚步骤然停下,对上迎面而来的熟悉面孔。
“表兄,怎么到这儿来了?”
年轻的天子瞬间收敛原本有些不耐的神色,打量着眼前表情莫明中带着凝重的杜修仁。
“朕记得,供宾客们歇息的屋子应该多在东面。”
杜修仁快速垂下眼,冲李璟行礼,一副要避开他打量的模样。
“那儿人多,臣饮多了酒,贪图清静,便来了这边。”
李璟过去从未对杜修仁说的话有过怀疑,但今日,却半点也没法相信。
“朕方才听说,阿姊也往这边来了,表兄可见着了?”
杜修仁默了默,沉声道:“臣不曾见到公主。”
李璟眉峰动了动,没再追问下去,只是笑着点头,示意他不必拘束,随即带着鱼怀光继续往前走。
这一整排相连的屋子,足足七八间,都没点灯,只有转过长廊尽头的那一间亮着灯,是伽罗在的屋子。
“陛下?”她刚从榻上起来,外裳仍敞着,见到李璟过来,面露惊讶,赶紧过来行礼。
李璟一手扶起她,同时不动声色地四下看了看。
桌上的茶具倒是只用了一副,没留下什么别人来过的痕迹。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起先前几次,在意料之外的时候看见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情形。
当时都未起疑,如今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滋味。
“朕方才遇见表兄了,可巧,他也刚在这附近歇息,正要回宴上去。”他状似无意地说完,侧目观察着伽罗的神色。
伽罗怔了怔,别开脸,轻轻说了声“是吗”。
李璟抬手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庞重新转过来。
她今日的妆容中规中矩,与外头那些精心打扮过的娘子比,甚至显得素了些。
可她生得实在明丽,只淡淡描摹过细眉,点两抹胭脂,一张巴掌大的脸盘映在烛火中,便显得格外精致夺目,令人移不开目光。
李璟看得出神一瞬,忍不住以指尖轻抚过她微微泛红的双眼。
“阿姊的眼睛怎么红了?难道方才哭过了?”
伽罗飞快地看他一眼,摇头否认,可那双本就泛红的眼眸中,越发浮起掩不住的失落。
她伸出双臂,主动抱住他,将脸颊靠在他跳动的心口处,不愿作声。
“怎么了?”李璟自然地回抱住她,心里无端生出一种满足感,“阿姊有什么心事,不妨直接与朕说。”
他比伽罗稍小,过去与她在一处时,是姊弟,总是她处处体贴着他,到这一两年,他身为天子的威仪逐渐立住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才有了变化。
即便如此,她在他面前,也鲜少露出这般脆弱又依赖的一面。
伽罗仍是摇头:“没什么心事,只是忽然有些害怕……若我犯了错,陛下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还像从前一样待我好?”
李璟的面色倏然沉下来,轻轻环在她肩上的胳膊也变得有些僵硬。
他费了极大的心力,才没立刻抓着她好好盘问一番。
“别想太多,阿姊在朕心中,是最要紧的人,只要阿姊别背叛朕,朕绝不会生阿姊的气,会一辈子对阿姊好。”
他说着,无声地垂下眼,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眼睫轻颤,咬了咬下唇,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身子也有一瞬间僵硬。
一看便是满腹心事,怀有愧意的样子。
联想到这一个月来在她身上观察到的种种细微的异常,李璟几乎就确定,她和杜修仁之间,兴许真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拼命隐忍,才没在她面前露出破绽。
他没在屋里逗留多久,安抚她片刻后,便被鱼怀光叫了出去,到底是宫宴,还有许多朝臣等着想见他。
“这几日,往阿姊那儿多放些人手。”离去的路上,他低声嘱咐鱼怀光。
伽罗的那座宅中,一直有从宫中跟去服侍的内监,不时往宫里递消息,这么久以来,还从未发现过什么异常,如今看来,那些人似乎太过失职了-
萧令仪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李璟与伽罗爆发冲突与争执的消息。
她心下不快,只觉好不容易能看到的一场好戏,就这么因为雁回的一句话,让她一念之差错过了,一时又恼怒起来。
雁回见状,赶紧跪下道:“陛下已回来了,既然没有对殿下告知一事有不满,想来是听进去了,没有当场发作,恐怕另有隐情。”
别的侍女也不愿见萧令仪再生气,也忙帮着劝道:“是啊,只要陛下听进去了,对殿下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萧令仪站在窗扉边,看着不远处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宴会,连连深呼吸几下,这才将心里那阵怒意压下去。
“也许,陛下只是没逮到正着,让她有机可趁,不行,我就不信抓不住她的丑事!今日露了马脚,他日必也会有破绽!”
她喃喃地说完,在屋里来回踱步,最终停下,指着一名侍女道:“去,安排些人,在宫外盯着她,若有什么不对,立即来报——还有,不许让父亲知晓!”
雁回低着头,悄悄舒了口气。
倒是省了她的事,不必她再挖空心思,皇后自己便知晓该做什么了-
一场宫宴,直到最后,众人的心思才重新回到崔家人身上。
是李玄寂见有些臣子饮醉后,多少有些言行无状,开口提点两句,这才让他们有所收敛,重新回忆起今日原本的目的。
崔家娘子有这样的气度,为众人解决了这么大的难事,如此功劳,若都得不到百官的感激与敬佩,恐怕会寒了那些真正为大邺做实事之人的心。
三日后,五月初二,艳阳高照,送嫁吉日。
队伍在则天门外聚集,崔妙真在侍女的搀扶下分别向天子、父母行过礼后,便登上马车,在李玄寂与执失思摩所率队伍的簇拥下,踏着提前清出来的宽阔大道,一路前行,离开邺都。
伽罗与众人一道站在道边,目送那长长的队伍消失在视线中。
或许是暂时与两个一直护在她身边的男人分别的缘故,又或许是与好不容易能稍交心的闺中好友分别,她的心中空落落的,颇有些惆怅复杂。
不过,没有一丝害怕。
她已经想好了一切,只要耐心点,不会有问题的。
孕期已近四月,饶是她身形苗条纤细,恐怕也很快就要瞒不住,不能再等,该进行下一步了。
一回宅中,她便命人往大长公主府递了消息。
傍晚时分,杜修仁自衙署散职出来,没在府中逗留多久,便直接赶到立德坊。
这一次,他没像从前那样,特意隐了面目身份,从侧门入内,而是带着一名郎中,从临街的正门进入宅中。
街边早在不知不觉中,多了好几双眼睛。
“鹊枝,请这位郎中去厅堂中喝口茶,歇一歇吧。”诊完脉,伽罗神色恹恹地挥了挥手,显得郁郁不安。
杜修仁一直紧皱着眉,沉默不语,等郎中离开,方道:“好了,人已走了,不必再装下去。”
伽罗这才懒懒地伸手,等着他不情不愿地过来,将她从半卧的姿态拉起来。
“阿兄今日可多留一会儿,反正院子里总没有耳目,不必拘束。”
杜修仁紧抿着唇,不应她的话,只在她身旁坐下,沉沉道:“小心些,我听说,妇人怀身十分不易,既然想留下,就好好养着,别折腾。”
他说着,视线在她一点也不显怀的小腹处扫过,心底感到一阵怪异。
那哪像是已有了孩子的样子?
便是她自己,总是这么任性,有时也还像个孩子似的。
伽罗笑着靠近他,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又长出来一寸的腰身间,轻声道:“我小心着呢,养得好好的,况且,如今已满三月,郎中都说了,可以‘折腾’了。”
第106章 帮你
杜修仁贴在她腰身间的手突然开始发热。
“折腾”二字, 像某种呓语一般,不停在他脑海中萦绕,渐成烧灼的热气, 烧得他浑身开始一阵阵发烫。
“你胡说什么!”
他横眉低斥, 一脸正气的模样, 手动了动, 却没从她的腰间挪开。
那薄薄的衣衫下, 细微的隆起,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又比前几日多显出一毫来。
“这种时候,不可拿自己开玩笑!”
其实他都知道,在他得知她已有身孕的这几日, 从吃惊到平静,那种酸涩难耐的痛苦感却一点没消。
只是忍着酸、忍着痛, 在寻郎中的时候, 还是先一步, 将女子孕期诸事一一问了个清楚。
这是身为郎君该做的, 他听母亲说过,当初,父亲便是如此。
他这辈子,恐怕也没机会离她更近了, 也只有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留些念想了。
伽罗一眼看出他的心思。
嘴上总是抗拒不屑,实则心中早有意动。但他是个有分寸的郎君, 若她果真不愿,他绝不会有半分逾越。
这才是她看重的地方。
“我没开玩笑,阿兄难道不喜欢我吗?”
她委屈地看着他,又握着他的手往上挪了挪, 捏着他的手指,轻轻拉开领口的丝带。
捎尖一挑,夏日单薄的衣衫便滑落下来,露出光滑莹润的肩头。
她的肌肤本就生得极细腻洁白,也不知是夏日天热的缘故,还是她有身孕的缘故,那泛着柔光的洁白中,还透着浅浅的绯,莫明为原本的明艳少女气息添了一丝成熟的妇人的妩媚。
那是熟透了的蜜桃,亟待采摘,手指一掐,就能渗出一兜汁水。
心火烧上颅顶,杜修仁顿觉眼眶都热得能冒出火星,原本还能保持平稳的呼吸也变得快了几分,胸腔像被挤压过似的,怎么都觉得空气不够,想要尽力吸入。
他忍不住,果真握着她的肩,一紧一松地揉捏两下。
想用力,却被掌心指间的滑腻弄得握不住,又赶紧卸力。
“明知故问。”
他什么心思,早不藏了,只是再如何亲近,所求也不过稍许的抚慰,先前她两次被萧家人下药,那样急迫地求索,不也没真做什么?
而眼下,她纯然清醒,在她自己的宅中,对他说了这样的话,怎么能不让他心旌摇曳?
伽罗抿唇笑了下,凑过去在他不甚平静的喉结处亲了亲,低声道:“那阿兄帮帮我吧!我想要!”
杜修仁一贯清冷的面容间青筋浮起,满是欲色。
握在她肩上的手腕转了下,一用力,就将她摁倒在榻上。
知道她心思多,必藏着什么事,又要让他去办。
他心里腻味着,可那又怎样,横竖已送到眼前,梦里偷偷想了那么多次的美色送到眼前,若再要拒绝,他如何还能算男人!
“帮你。”
他哑声说完,整个身躯跟着压上去,在榻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她的身影完全笼罩其中。
发上的钗环被抽走,七零八落丢在地上,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
最后的抹胸、小衣也被扯开,随手丟到一旁,无声地盖上那堆钗环。
但从头至尾,不必提醒,他都十分小心地避开了她那还看不出什么的小腹。
就连动作,也多是看似用了蛮力,实则一点也没弄疼她。
除了生疏,没半分不适。
只是他到底气不过。
在第一次险些丢面子,好容易才堪堪收住之后,他咬着牙,从齿缝间问出一直压在心底的话。
“你与舅父,是什么时候?”
都不必问有没有,直接便是何时。
“去昭仁寺、那日……”
伽罗面含春意,眉心微蹙,凌乱的发丝沾了点点汗珠,蜿蜒在额角、脸颊边。
杜修仁牙关松了半分。
也不算太早。
“执失呢?什么时候?”
伽罗被他弄得脚趾蜷缩,一面仰起脖颈,一面分出心神回答他的话。
“没有,他没有……啊!”
声音陡然高亢。
杜修仁先是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像被安慰、鼓舞到了一般,猛然兴奋起来,绞尽脑汁地折腾、摆弄她。
可越是如此,越是觉得不对味儿。
他何时变作这样一个人?
她只拿这点微不足道地小事,都能引他来争抢一番,他究竟成什么了!
“你——我果然没看错!”他恨恨地揉着指尖的滑腻,额角的汗珠沿着下颌滴落下来,砸在一片柔软雪白之间,“不安分,从小就不安分!”
“我喜欢阿兄,那也不行吗?”伽罗委委屈屈睨过去。
“闭嘴!”他拉住她的两条胳膊,俯身吻着封住她的嘴。
不知过了多久,天彻底黑了下来。
屋里渐归平静,也没点灯,四下笼罩在夏日微醺的夜色中,耳边除却鸟语虫鸣,再不闻其他声响。
伽罗脱了力,连好好沐浴都抬不起手脚,只被杜修仁抱着进浴房拿温水稍擦洗一番。
她脾气大,他欲点灯,她不许;他要让人再多弄些水来,容她好好泡一泡,她也腻腻歪歪扯着他不许走;就连最后将她抱回榻上,她也絮絮叨叨埋怨他脸色不好,吓着她了。
杜修仁原本得了前所未有的餍足,连牙都觉得甜透了,偏被她这么无赖地折腾,忍无可忍地摸黑回到榻上,恨声道:“天这么黑,你连灯也不让点,哪里能看清我脸色如何!”
伽罗黏黏糊糊滚到他身边,倔强道:“我看不清,可我能感觉到,阿兄在生我的气!”
杜修仁深吸一口气,忍住想把她推开的冲动,僵着身子解释:“我没有。”
伽罗不信,借着纱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凑近,抬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指尖停在他的嘴边,像抓住了证据似的,反驳道:“阿兄,你骗我。”
杜修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沉默起来。
他仍旧板着脸,握住她还按在他唇上的手拉开,然后一言不发地搂住她,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没骗你,伽罗,我答应过你的事,何时失言了?”
伽罗也跟着静下来,仔细想想,摇头:“没有,阿兄一向十分信守承诺。”
“嗯,所以不必担心,我会好好护着你的。”
伽罗仰卧着,双眼望向头顶虚空的黑暗,慢慢露出笑容。
“阿兄。”
“嗯?”
“我想生个小郎君。”
“什么?”
杜修仁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别的意思,慢慢放开她,撑起身子凑近。
那张过分朦胧的漂亮脸蛋上,正若隐若现地盛着一抹笑意。
“阿兄,我腹中的孩儿,必须是个小郎君。”
这方是她今日真正要对他说的话-
含章殿内,萧令仪听了身边侍女的话,原本带着嫉妒与愤恨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你是说,杜家那个,带了个专瞧妇人的郎中去了立德坊?”
侍女犹豫一瞬,方才说得太过隐晦,还是改了改:“殿下,是专瞧妇人怀身、生产的郎中,那郎中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走了,奴婢后来派人去打听过了,郎中说,主家的那两位似乎连胎儿的去留都还未商定呢。至于杜侍郎,则在那儿逗留了近两个时辰,说是走时,脸色也难看极了,兴许是与公主起了争执,相持不下。”
萧令仪听罢,猛地站起来,惊道:“你是说,那胡女已有了身孕!”
侍女生怕她大发雷霆,赶紧补上一句:“殿下息怒,没准儿不是公主,只是公主身边的哪个侍女……”
萧令仪想也没想,冷笑一声,否认道:“不可能,若只是个侍女,哪里用得上杜家那个?她自去寻个郎中便是了,况且,若真有哪个侍女敢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只管交回给尚宫局,按宫规处置了便是,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那侍女顿了顿,赶紧闭口不敢再说。
幸好方才斟酌了措辞,没多嘴夸赞静和公主为人宽和,对身边的下人也极好。
“难道……陛下也知晓了,所以,才会隐而不发?”萧令仪开始猜测。
她是皇后,肩负着父母的交代,要坐稳这个位子,必得尽早诞下皇子,夺得太子正统的身份。
如今,她这个空有名位的皇后甚至连与李璟圆房都还未有指望,而那胡女确连孩子都有了,这要将她这个皇后的脸往哪儿搁?
那名回话的侍女低下头,不敢接话。
这样敏感的事,谁也不愿在萧令仪面前惹眼。
只有雁回,小心翼翼地答了一句:“也许,陛下的确知晓了……”
萧令仪凌厉的目光看过来,令雁回下意识缩了缩。
但也许是这几日,萧令仪因她先前在关键时候说的那几句话,听来比身边那几个不敢吭声的要好上许多,所以倒也愿意听上一两句。
“你这话什么意思?”
雁回垂首道:“奴婢斗胆想,以陛下的性情,定然容不下公主有二心,就像殿下所料,当是知晓了什么,才会隐而不发,况且,退一步说,即便不知,陛下也应当心存疑虑,像殿下这般,私下命人查过,此刻也应当知晓了。”
萧令仪看她一眼,慢慢道:“你想得倒是周全,那你说说,此事该如何?”
雁回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奴婢以为,陛下想来也不大乐见公主在此时有孕,毕竟,这么久过去,陛下都未给公主半点名分,这般欲盖弥彰,可见并不想将事情挑明,公主的身份到底尴尬,若生下了孩子,到底该算谁的?总不好让陛下蒙羞,陛下圣名在外,应当不容有损才对。”
这话,方算是说到了萧令仪的心坎上。
“是啊,她一个待嫁的公主,怎能弄出个孩子来?我大邺皇室,可容不下这样的丑事。”
第107章 赏花
伽罗没在宫外多等几日, 便收到了含章殿的宫女送来的帖子,邀她与一众亲贵女眷,尤其是前几日, 在御前大献殷勤的那几位小娘子一道, 入宫赏榴花。
她坐在院子里, 一面摇着团扇, 一面捏着手里透着淡淡花香的精致帖子, 心中知晓,萧令仪这是迫不及待要动手了。
也对,时光不等人,她腹中的胎儿三月有余,如今还能趁着身形苗条, 借夏日的裙衫遮一遮,再过十天半载, 只怕就要让人一眼瞧出不对来了。
到那时, 萧令仪恐怕要担心没法叫动她入宫了。
只是没想到, 除了她, 萧令仪竟还邀请了那么多人,看样子,是打算让她有苦说不出——看着那么多年轻鲜丽的小娘子在宫中争奇斗艳,自己却只能由着腹中的孩儿被除去, 该有多么痛苦?
这样也好,她本就想将事情闹大一些, 倒也省了她的几番迂回。
不一会儿,鹊枝将冰镇过的梅子送到案上。
伽罗倒了一盏梅浆给鹊枝,让人将杜修仁安排过来的其中一人唤来,低声吩咐几句, 要其将话带给杜修仁。
他那日是负着气离开的,连演都不必演,不过,也没拒绝她,不是吗?
第二日,伽罗挑了身花样稍素的宽松裙衫,妆容也只点了两靥的胭脂,让原本十分明艳的脸庞除却有几分血气外,多了点清新而惹人怜爱的气质。
正是榴花盛放的时节,西隔城的石榴林中,步步皆是火红如云朵的榴花,将一整座园子都映衬得格外鲜艳夺目。
其余的娘子们也果然都做浓艳装扮,以衬榴花的热烈,一向以明艳引人目光的伽罗,难得因为淡雅而显得出挑。
萧令仪也一反先前几次明里暗里的为难,对伽罗格外和颜悦色,甚至直接将她拉到身边,笑着请她赏花。
“伽罗,你瞧瞧,今年的榴花开得如何?前几日,尚宫局的女官特意同我说,因我爱榴花,今年特意在园中多添了不少石榴树。”
伽罗看着臂弯间那只挽着披帛、戴着金钏的细嫩的手,有一瞬间的陌生与恍惚。
即便是小时候,萧令仪以伴读的身份入宫,两人还算和睦,会依着孩子心性玩闹的时候,她们也不曾这样亲近过。
“殿下素来爱浓烈热闹,的确与这榴花最衬,要我说,这座园子拾掇得极好,今年因有了殿下,花儿亦开得更加光辉灿烂。”伽罗没多愣神,很快反应过来,也配合着她奉承起来,做出一副冰释前嫌的样子。
周遭的娘子们见状,飞快地交换一下眼色。
站在最前面的郭颂最是机灵,十分自然地笑着赞道:“殿下与贵主站在一处,简直如一对姊妹一般,到底是自小的情分,否则,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姑嫂?”
这话说得周遭众人都会心一笑。
皇后与公主的关系究竟如何,众人即便从前不知,经这几个月来的种种传言,也该明白了,既然她们有意要演戏,其他人便只有卖力地配合。
萧令仪莫名看了郭颂一眼,意有所指道:“要说自小的情分,谁也比不上伽罗和陛下,我看,这世上恐怕再没人比伽罗更了解陛下的喜好了。”
她说着,含笑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慢慢扫过。
“你们呀,若想讨陛下的欢心,还得多请教伽罗才是。”
这话听来格外微妙。
如今,这些小娘子半只脚都还未踏入宫门,哪里就谈得上要讨陛下欢心?
谁人能入得后宫,该是帝后二人做主,皇后却让众人来请教公主,这分明是在暗示,能不能入宫,还得先过公主这一关。
今日陛下本也不在宫中,这正是要给她们讨好公主的机会。
至于陛下待公主的格外优待,到底是因为从小的姊弟情分,还是因为传言中的私情,众人就不得而知了。
伽罗看一眼萧令仪,面上笑意僵了僵,似乎有些尴尬,却碍于皇后的身份,只能勉强陪笑。
如此,才能让萧令仪心满意足。
众人又陪着两位贵人赏了一阵花,热闹了好一阵,才在摆了许多冰鉴的荫凉处坐下,一同宴饮。
既要讨好公主,在座的娘子们自然要主动与公主对饮。
酒是萧令仪准备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伽罗没法像先前的宫宴那般,直接将酒换作温水,只好歉然道:“我这几日身子总不爽利,恐怕饮不得酒,只好先以茶代替了。”
话刚说完,坐在高处的萧令仪便关切地望过来:“怎么不爽利?是不是夏日暑气重,热得难受?伽罗,我看,一会儿你还是到我屋里去歇一歇吧,我叫人弄些解暑的汤水来。可得将你照料好,否则,陛下可得生我的气了。”
又是一句带着玩笑揶揄的话,搬出李璟来,伽罗没法拒绝,只好答应下来。
几杯茶下肚,又吃了几口鲜菜、炙肉,在宴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侍女引着,去了专供皇后歇息的临水殿阁-
紫微宫的规制,遵照左祖右社的规矩营造,左侧有皇家祖庙,右侧则是社稷坛。
今日,天子下令,辍朝一日,领着朝中重臣入社稷坛祭祀天地。
祭礼一早便已结束,李璟却未直接回宫,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便服,带着几名乔装的侍卫,到民间随意走走。
这本是李氏先祖的遗训,为让后继者不忘民间疾苦,每年祭礼后,帝王当多出去走走,瞧瞧百姓的日常。
只是,中宗晚年颇有些昏聩,早将这条遗训抛诸脑后,到先帝时,也未践行。
李璟如今终得亲政,先前还有李玄寂在旁掣肘,眼见这个眼中钉也已被支出邺都,就要彻底解决,他越发感到大权即将在握,当要一展宏图,再不必如从前那边瞻前顾后。
群臣早已散去,只余杜修仁一个,也换上便服,跟随左右。
与李璟的气定神闲不同,杜修仁除了一贯的内敛严肃外,眉宇间还有隐隐的挣扎,似乎藏着什么心事,不知到底该如何解决一般。
这其实不是他有意装出来的模样。
那日,从伽罗的宅中离开后,他便一直有些忧虑难消。
伽罗没有明说到底想做什么,但她想生个男儿,那般说给他,便是要让他来帮她完成这件事。
须得为她提前寻个几乎同日出生的男婴,最好,还得照着她的模样,寻个带着胡人血统的婴孩,这还不算难事,大邺立朝多年,邺都一带聚居着许多胡人,其中不乏与汉人通婚的,还有数月,只要好好找,总能找到。
她连机会都替他谋算好了。
今日,便是他取得李璟完全信任的好时机。
只是,他更担心的是她真正的目的。
这时候,非要生个男儿,可见她至少是想如萧太后那般,扶自己的孩儿为太子,但她私底下一向胆子大极了,所思所想,都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怀疑,她谋划的,是比这个更“大逆不道”的事。
毕竟,李玄寂和执失思摩已经离开邺都,他不信她真的已将赌注全部压在李璟的身上。
“表兄,如今咱们身边也没外人,此处又是在宫外,不必君臣相称,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李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杜修仁垂着眼,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道:“臣心中有愧,这几日坐立难安,总是不知该如何决断,原想私下替陛下——替表弟分忧,可——可又实在不敢欺瞒,只好向表弟坦白。”
李璟望着眼前人流如织的繁华街道,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公主——伽罗已怀了三月有余的身孕。”-
殿阁中,伽罗耐心地等了一刻。
没等来萧令仪,却先等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漆黑的药汁盛在碧色玉碗中,晃晃悠悠呈至她的面前,那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立刻令伽罗皱起眉头,捏着帕子捂住口鼻,差点干呕一声。
“怎么送了药来?不是说只送些解暑的汤水来?”
侍女笑了笑,退到一旁,说:“奴婢只是照皇后的吩咐行事,别的一概不知,贵主请饮,药饮尽了,奴婢才好回去复命。”
伽罗警惕又嫌弃地转开身,拒绝道:“拿走,我没病,不喝药。”
侍女仍旧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请贵主体谅,莫为难奴婢。”
伽罗做出一副夹杂着恐惧的不耐模样,猛地从榻上站起来,挥手将那玉碗拂开,冷声道:“你大胆,不过一小小奴婢,怎敢如此与我说话!这药,我一滴也不会喝,你就这样回去复命便是!”
那玉碗已应声落地,玉未碎,骨碌碌在地上滚过一圈,漆黑的药汁洒了一地,气味越发刺鼻难闻。
那侍女低头跪下,一声不吭。
伽罗转身要走,这时,屋门再次打开。
萧令仪带着两名侍女站在门口,一边慢悠悠往里走,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伽罗,你急什么?这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都是为你好,想为你解决你腹中那个祸害罢了,可你似乎并不领情。”
伽罗没有立刻有所反应,而是先往她那处看去,余光扫过她身边的雁回,见其极快地动了下手指,这才放下心来,做出一副被揭穿秘密,慌乱不堪的模样,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萧令仪一看她的反应,顿觉自己终于抓住了她的软肋,连呼吸都因兴奋加快了许多:“我是不是胡说,只叫个御医来瞧一瞧便知,你既然不愿喝落胎药,我只好多让你吃些苦头了。”
说着,一挥手,两名侍女立即上前,从两边牢牢扯住伽罗的胳膊。
第108章 揭开
“放开我!”伽罗惊怒地挣扎起来, 不敢真使太大劲儿,便很快就被制住了。
她被迫压着双膝弯曲,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一阵阵钝痛跟着蔓延开来。
好在, 其中一个宫女正是雁回只做了个样子, 没有用太大力气, 甚至还悄悄扶了她一把, 给了她缓冲的余地。
“萧令仪,你敢趁着陛下不在,这样对我,就不怕陛下回来怪罪吗!”
萧令仪一听她竟直呼自己的名字,立时撂下脸, 大步上前,抬手在她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娘子, 瞧着没几分力气, 可毕竟也是练过骑射的, 一下便让伽罗半边洁白的脸颊红了大片。
“我如今是皇后, 你不过是个出身低贱的胡女,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直呼我的名讳!”
她说着,伸手抬起伽罗的下巴, 迫使其不得不仰头与自己对视。
“至于陛下,想来也不会与我置气——放心, 我不要你的命,只是你肚子里这个,实在是个祸害,恐怕会给陛下蒙羞, 我身为皇后,理应为陛下分忧。”
“不!”伽罗双膝跪在地上,连连向后挪动,想要离萧令仪远些,可胳膊被往后扭着,背后更是被牢牢抵住,只挪了两三寸,便再也退不开,只得红着眼眶,强作出气势,扬声道,“这是陛下的骨肉,他——他不会容许你如此!”
萧令仪叹了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顿生出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伽罗,你糊涂,今日,我邀这么多娘子与你一同入宫赏花,你还看不明白吗?这些出身高贵、家世清白的娘子们,才是真正有资格住进紫微宫,替皇室开枝散叶、诞育子嗣的人。至于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的好。你还以为,陛下对你腹中这个祸害一无所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都能查到蛛丝马迹,何况陛下?想来,也是不愿让这个野种罢了。伽罗,你还真可怜。”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
伽罗慢慢垂下头,做出一副心灰意冷的失神模样。
萧令仪越发觉得得意,正要让侍女们动手,就在这时,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门向两边重重撞在墙上,几乎同时发出“砰”的声响。
屋里的几人皆吓了一跳,待看清门口那道被外头热浪裹着的身影,登时惊住。
“陛下!”
萧令仪先反应过来,一时也没了平日在天子面前也要维持的矜持,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不是出宫祭祀去了,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屋里的三名侍女也忙跟着跪下。
“朕若不早些回来,如何能知晓,你们竟敢背着朕,如此伤害阿姊!”
李璟的怒火已积到了顶点。
先前,萧家人几次三番对伽罗出手,他都忍下了,也因不曾当场看见,免了更多的心痛与愤怒。
如今,当场瞧见,甚至,在门外时,还听到了萧令仪的那番狂悖之言,哪里还能再忍?
“陛下恕罪!我、我只是替陛下分忧,没有别的——”
一句话没说完,李璟已走到她面前,直接抬手,往她面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也不知是不是李璟过来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原本应该还在园中赏花、饮酒的娘子们,竟已陆续来到屋门外。
李璟方才那亳不留情的一掌,正落在众人的眼中。
萧令仪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倒在一边,火辣辣的疼痛立时从脸颊边蔓延开来,而屋外众人忍不住的惊呼,更是如无情的鞭子一般,重重抽打在她一向自视高人一等的脸面上。
“你方才打了阿姊吧?这是替她还你的。”
李璟已留意到伽罗那半边红肿的脸颊,说完,大步自萧令仪身边绕过,来到伽罗的面前。
“阿姊,你怎么样?”他蹲下身,单膝跪地,轻握住伽罗的手,关切地问。
伽罗自他出现后,便未有反应,仍跪坐在原地,呆呆瞧着眼前的一切。
对上李璟的视线时,她忽然动了动,抽走自己的手,改为捂住自己小腹,整个人躲避似的,往后退了几寸。
李璟动作一僵,紧接着,眼中便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多用了几分力,让她无法挣脱。
“阿姊,别信她方才的话,我从没想过不要这个孩子。”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周围有不少人都听见了,登时又是一片抽气声。
伽罗眨眨眼,原本蓄在眼眶里的泪水,也终于扑簌落下。
“真的吗?”她哽咽着问,挡在小腹处的手仍然没有放下。
李璟默了默,握着她的手微微攥紧,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很快,下定决心一般,托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起,随后,直接打横抱起。
站到屋门边时,他不顾众人眼光,沉声道:“鱼怀光,去请御医来——要专看妇人怀身的,朕要有孩子了。”
一时间,四下尽是抽气之声。
哪里来的孩子?总不会是才刚被打过一巴掌的皇后肚里的,那便就是静和公主的了。
如此,便是天子亲口坐实了先前的种种流言,想不到,陛下与公主之间,不但早有暧昧私情,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站在前面的郭颂看一眼屋里正狼狈地被侍女扶起的萧令仪,迟疑一瞬,小声道:“可——公主非宫中嫔妃,如何能为圣上生儿育女……”
其实,人人都知道,她想说的,是公主腹中的孩子来历不明,谁知道到底是不是皇家血脉?毕竟,公主早有婚约在身,与圣上又一直姊弟相称,谁想竟会做出这等有损天家威严的丑事来,如此水性杨花,焉知她不会还藏着别的秘密?
李璟沉着脸,慢悠悠看去一眼,那漠然中带着冷厉的眼神,看得原本打扮得娇嫩可人的小娘子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去。
明明在人前瞧见时,这位年轻的天子总是一副温和谦逊的模样,一转眼,就变得这般骇人。
“此事,就不劳烦诸位娘子操心,朕的孩子,朕自会护着,区区嫔妃之位而已,会有的。”
李璟说罢,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不服的萧令仪,淡淡吩咐一句“给皇后禁足”,便不再理会众人怪异的目光,抱着伽罗径直离开。
两人去了徽猷殿。
李璟小心翼翼将伽罗放到榻沿上,接过内侍从旁边递来的湿巾帕,先替她擦了两手,又换了一块,替她擦肿胀的脸颊。
“嘶——”
巾帕是沁凉的,触到热烫的脸颊时,除了舒服外,还带着丝丝疼痛,让伽罗忍不住朝后躲了下。
“阿姊别动,用帕子敷一敷,才能快些消肿。”进来后便一直没说话的李璟终于开口。
他捧住她完好的那半边脸颊,再次将巾帕覆上去。
这一次,伽罗没再躲,只是在痛意传来时,皱了下眉,很快便恢复。
她抬眼对上李璟的视线,仿佛到这时,才真正反应过来一般,愧疚道:“我原本并未打算让陛下为难的,孩子——早该处理掉的……”
李璟原本还算平稳的脸色,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倏然沉了下来。
“处理什么?阿姊的处理,便是自作主张,将他扼杀腹中?”
伽罗目光一闪,慌乱地别开脸,问:“是不是阿兄对陛下说了什么……”
“若不是表兄,恐怕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而阿姊你,只怕已经——”李璟的话戛然而止,接连深呼吸两下,这才继续道,“好在,表兄到底思虑周全,没让你擅作主张,而是先来知会了朕!”
杜修仁说,伽罗有了身孕,私下找到他跟前,求他为她请一位可靠的郎中诊脉,最好,便是能开一服落胎药,将孩子打掉。
“阿姊,你怎么、怎么忍心?”
伽罗垂下眼,掩住再度积聚的泪意,轻声道:“是我的孩子,若我果真忍心舍弃,又怎会那么多时日都不敢请郎中来瞧瞧?我只是怕给陛下添麻烦,我怕,也许陛下一点也不想要他……”
她这话,不经意间便解释了,为何一直等到将近四个月时,才寻到杜修仁那儿。
李璟脑中顿时浮现出这一个月里,在她身上捕捉到的许多异常的反应。
所以,她早已有猜测,也早已做了决定,可又舍不得,便掩耳盗铃一般拖延着,直到如今,眼见肚子真的要大起来,再拖不下去,才不得不下定决心。
他心中一阵起伏,又酸又痛,终是放下巾帕,伸手将她抱入怀中。
“不会有麻烦,阿姊,朕说过的,若真有了孩子,咱们生下来便是,别怕,朕一定让你,还有孩子都名正言顺。”
伽罗靠在他怀中,悄悄松了口气。
至此,才算真正过了他这一关。
方才已在众人面前揭开,事情便是板上钉钉,至于名分,不论高低,她皆不在意,反正只是一时。
不一会儿,鱼怀光带着御医匆匆赶来。
夏日炎热,两人一路疾行,也来不及挑多荫凉的路,只顶着烈日前来,站到殿中时,额边都积了不少汗珠,正顺着两颊流淌下来。
李璟正要开口让御医上前,却被伽罗按住手:“先请擦一擦汗、饮一口茶吧,我没什么大碍,不急于一时。”
御医立即感激地冲她行了个礼,接过内侍递来的巾帕与茶盏,待一口气缓过来,方上前为伽罗诊脉。
自然没什么大碍。
待御医说了诸多要留意的事宜,又留下一剂药方后,李璟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好在没酿成大祸。”他长出一口气,握着伽罗的手不愿放开。
“是陛下来得及时,竟这么巧,赶在那时进屋。”伽罗微笑道。
李璟眼神一动,说:“不是什么巧合,是有人偷偷给朕报了信。”
“是谁?”
李璟的脸色微微复杂起来:“就是阿姊从前送到徽猷殿的那个宫女,朕记得叫雁回的,她在徽猷殿当过差,晌午时,悄悄请了徽猷殿的内侍给朕报信。”
伽罗呆了呆,讷讷道:“竟是她……先前,她被调入含章殿时,还私下寻过我,说是在皇后身边过得艰难,求我看在过去主仆一场的情分上,帮她一把,我没答应,想不到,她竟还愿意这样帮我,实在令我愧疚难安。”
李璟握住她的手,关切道:“此事不怪阿姊,是朕将她调去的含章殿,今日的情,朕来替阿姊还便是,阿姊千万不要挂怀,御医方才说了,切忌忧思过虑。”
伽罗等的就是这句话,一面点头答应,一面心满意足地在那张平日只容李璟自己歇息的龙榻上卧下。
第109章 如愿
萧令仪被禁足含章殿, 又接了天子申斥的圣旨,一时便如失了势,从云端跌落, 被打入冷宫一般, 成了宫里宫外众人的笑柄。
她身边的宫女自然也一道领了罚, 杖责、罚跪、扣薪俸, 再跟着禁足。
只有雁回一个, 不但免了所有责罚,还被直接调离含章殿,重新回到伽罗的身边。
萧令仪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一直被这死丫头耍得团团转,当即将人拦住, 怒骂道:“你这吃里扒外的贱婢,果然早存了异心, 与那胡女私下勾结害我!来人, 我、我要告诉陛下!”
雁回早已收拾好一切, 由, 萧令仪这样骂着,仍如以往那般,低头缩在一旁,却不再有多少惧怕。
毕竟, 是圣上亲自下的口谕,免了她的罚, 那便是在宫里都过了明路,谁也不能再欺负她。
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皇后气急败坏的样子,雁回竟莫明松了口气。
这样骄纵任性、待人苛刻,又毫无城府的主子, 实在如火坑一般,幸好,她及时跳出去了。
这一切,都是公主一步步地筹谋。
那才是真正的心机手段,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殿下息怒,此事究竟如何,陛下心中已有定夺,殿下若要分辩,还是等陛下消气再说更好。”
她说得也算心平气和,却听得萧令仪越发大发雷霆,又忍不住将茶盏摔出去。
这一摔,恰好又摔在从徽猷殿过来领人的内侍脚边。
“殿下,可是对陛下的处置有什么不满?”那内侍陪着笑脸,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说出的话却让人无法回答。
萧令仪强忍着怒火,没有说话,倒是雁回温声解释了一句:“殿下没有半分不满,是奴婢方才一不小心惹皇后殿下生气,内官莫怪。”
那内侍打量雁回点头道:“雁回娘子大度,难怪陛下与贵主都交代,要护着娘子,别让娘子受什么委屈。”
这话又是说给萧令仪听的。
萧令仪冷笑连连,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到如今,方觉雁回真真是深藏不露,将伽罗那一身惯会装温良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雁回终究顺顺当当走了。
伽罗说话算话,先问明了她的心意。
“若想出宫,从此自由自在,过自己的日子,也使得,我自会为你打点好。”
雁回想了想,坚定摇头:“奴婢已得罪了皇后,若执意出去,日子恐怕也不得安生,还不知要劳烦贵主多少,不如就留在宫中,从此安心侍奉贵主。”
她说着,冲伽罗深深磕了个头。
“奴婢从前对贵主有愧,往后,便当是弥补过错、报答恩情吧!”
伽罗笑了笑,摇头:“罢了,你想留便留吧,也算知根知底,往后安心跟着鹊枝便是。”
她虽不信赖除鹊枝之外的任何人,但从前在清辉殿,不论身边的下人是谁派来的,她都不曾亏待过半分,所以,雁回做这样的选择,也在情理之中。
她身边也需鹊枝以外的人,多一个雁回也好。
一连几日,伽罗都住在徽猷殿中。
李璟出于愧疚,也出于对第一个孩子的爱护、期盼,待伽罗格外体贴关切。
不但每日要让御医来请脉问诊,还一日三次派人来问,在前朝理政、见朝臣,也不忘给她写花笺回来,嘘寒问暖。
也许,还有先前被压抑得久了,只能私下往来,让他积着一股气的缘故,此刻终于过了明路,一时只想着光明正大地与她在一起,才这般兴师动众。
只是,“光明正大”容易,“名正言顺”还是遇到了些麻烦。
一则申斥皇后的圣旨已经引来不少朝臣的非议,更何况他还要封伽罗做贵妃。
一时间,群臣激愤。
萧嵩作为百官之首,又是堂堂国丈,率先上奏反对,连带着其他想将女儿送入后宫的朝臣,还有那些想当忠直谏臣,留名青史的臣子们也一齐反对。
理由无非是有违礼法、不合规矩,也有指责公主行事荒唐、不知廉耻,明明有婚约在身,又与陛下是养姊弟的关系,却还私下苟且、珠胎暗结,实在不配再入皇家之门。
这还是李璟登基以来,第一次遇到被群臣这般指摘、反对的事,而一向站在他这一边的萧嵩,更是成了第一个反对的人。
虽是早已料到的境况,他的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感慨。
夜里,伽罗看着他坐在案边灯下沉思的背影,默默走近,从后面抱住他。
“陛下,是不是朝中大臣们都不赞成我的事?”
她的语气中满是忐忑愧意,即便脸颊贴在李璟的背后,让他一点也看不见,却还是跟着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李璟一听,立即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无碍,阿姊,你不用操心,朕不会让步。”
伽罗回握住他,担忧不减,说:“陛下对萧相公,恐怕也不好交代。”
“事关令仪,他自然要反对。不过,只要再忍过这两个月,就不必再忌惮萧家。先前已让阿姊受了那么多委屈,若连这点小事都要瞻前顾后,朕这个天子,也实在当之有愧了。自古君臣有别,天经地义,只有君王发号施令,臣子听命服从的道理,阿姊,你耐心等着便是。”
伽罗轻轻点头,还是不放心地说:“总之,陛下有话,也只管吩咐我便是,不论要我如何让步,我都愿意。”
李璟沉沉地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朝中这一僵持,便是整整半个月。
伽罗没再理会这些,每日里只安心养胎,静等局势变化。
她知道,外面有许多人想入宫来“探望”她,只是消息没能递到她跟前,统统被李璟婉拒在外,只有从大福先寺送来的一枚平安符,最终送到了徽猷殿。
听说,那是大长公主斋戒沐浴,又诵经多日,以十成的诚心求来的。
伽罗拿着那枚平安符,出了许久的神。
她虽一直自诩是个感情淡薄的白眼狼,可到底不是毫无情意之人,大长公主待她没有十分真心,也好歹是这十几年里,为数不多地对她有过善意的长辈。
她如今闹出这样令人不齿的事,恐怕大长公主多少会感到失望,只是出于多年来在夹缝中明哲保身的原则,才多费心做了这点表面功夫,维持住表面的关切和睦。
伽罗心里难得感到愧疚。
不过,也只是片刻而已。
很快,她便将那不甚强烈的情绪挥开,提笔写了一份问安、致谢的书信,让人送往大福先寺。
小小一件事,便算过去了。
没了束缚,伽罗再不必留心衣裳,只任由小腹一日日变大。
这大半月,肚子长出的尺寸,比先前三个多月加起来的都多。
她垂着头,一手托在小腹之下,一手轻轻地抚摸,感受着那一层皮肉之下说不出的温热、怪异。
这个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但不论如何,她一定会给他一个顺遂、安稳的人生。
只是,她必须要一个男孩。
为了这一点,她绝不能留在宫中待产,得想办法说服李璟,将她送出宫去。
没了宫中的重重高墙,才方便从中做手脚。
夜里,李璟从前朝回来,伽罗看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庞,沉默片刻,温声道:“陛下还是让我出宫吧。”
“不行!”
李璟眉目一拧,想也没想便拒绝。
“阿姊,你好容易才住回来,朕怎可再将你送走!阿姊,你是不是不想留在宫中?”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忽而心生疑窦,“难道阿姊不想嫁给朕?”
伽罗赶紧拉住他,捂了捂他的嘴唇,示意他稍安勿躁,心里却莫名怔愣。
“嫁”这一字,分明与她无缘。
与执失思摩的婚约,因着他,早成了一纸废文,如今若如他所言,被封作贵妃,也至多得宝玺、册文,至于男女婚嫁所需六礼,则一个也没有。
这哪里是嫁?
“陛下别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让自己多想,只按先前盘算好的柔声劝慰。
“只是,陛下如今总与朝臣们这般僵着,也不是长久之计,终究是我惹了众怒,臣子们担忧的不过是陛下被美色蒙蔽,受我蛊惑,从此行事昏聩,有愧先祖罢了。将我送出宫去,也算是陛下退了一步,如此,他们也好顺着台阶下去。”
她说着,抬头看看自己身处的这座华美宫殿,眼中浮现一抹怅然。
“我好歹也在宫中住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宫中的一切,若不是为了腹中孩儿,想要一个身份,我又怎舍得离开陛下……”
她心中十分清楚,那些朝臣中,除了萧嵩,除了真正耿直谏言者,有不少之所以反对得如此激烈,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打着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的主意。
先前好容易走了萧家的门路,眼看要成,半路又多了她这么个天子的“心尖尖儿”,他们自然不乐意,她退一步,得了名分,出宫养胎,也算是个态度,将这儿的“机会”让出来,他们才会罢休。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李璟早明白这一遭,也正需要纳更多高门女子入宫,以此来稳固朝堂,应对不久后便要传入邺都的西北惊变。
果然,李璟听罢,沉默下来,竟没再反对。
三日后,圣旨便下来。
伽罗被封为贵妃,同时,由暂领神策军兵马使之职的陈勇亲自拨人护卫左右,将其送往西面的上阳宫,安心待产。
如此,落在外人眼里,却一时分不清,她这到底是太受圣上宠爱,要金屋藏娇一般仔细呵护起来,还是如皇后一般骤然失了圣心,被逐出宫门。
但伽罗却是真正如愿了。
李璟不但让陈勇负责护卫之职,还特意托付最信赖的杜修仁,闲时多往上阳宫探望。
第110章 流民
伽罗表现得多少有些抗拒。
“陛下为何还要让阿兄照看我?先前那般, 阿兄心中还不知如何想我的……”
去上阳宫的路上,她坐在马车中,透过掀动的单薄纱帘, 往外面骑马跟着的杜修仁望去。
天气炎热, 烈日当头, 他戴着遮阳的斗笠, 将那张仿佛半点也没有被晒黑的白皙脸庞遮去大半。
也许是察觉到了伽罗的眼神, 他也沉沉看过来。
伽罗赶紧移开视线。
李璟握着她的手,轻抚她隆起的小腹,微笑道:“表兄不是那样的人,若不是他将你的事告诉朕,朕只怕已失去这个孩儿了。如今, 朕最信赖的就是表兄,也只有请他常替朕看顾, 朕才能放心。先前, 阿姊你住在宫外时, 表兄就费了不少心。”
伽罗抿唇, 不再说什么。
外面的杜修仁听不到他们说话,却能猜到一二。
这样的情形,已不知出现过多少次,他甚至开始觉得麻木, 曾经挥之不去的愧疚感都似乎变淡了许多,不再那么如鲠在喉。
这一切, 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她说,不会让他吃亏,便真的没让他吃亏。
连那日逗留在她的宅中,与她在榻上纠缠不休, 也都是事先想好的,不但缠住了他,落在陛下的眼中,则是他们二人生了龃龉,闹了一场,最后不欢而散。
他已两脚踏进她设的陷阱,回头要走,早走不了,也不想走,只得在心里暗恨她冷清冷性,活脱脱一个白眼狼。
如今,逼着他护她周全,还要预备着在皇家子嗣上动手脚!
她就是吃准了,他犯了这错,便再悔不了!
而且,他现下几乎已能确定,事情绝不止这么简单,哪怕她已入了陛下的后宫,也还会有一件接着一件的事,等着他绞尽脑汁、用尽心力帮她办。
一旁马车的纱帘仍在风中浮动,帘中不时传来低低絮语声,听得他心中一阵烦躁。
他握着缰绳的手无声地用力,干脆夹紧马腹,催着马儿朝前跑去,与带着队伍走在前面几丈的陈勇并肩而行。
“杜侍郎,”陈勇扭头看过来,面上带着谦逊的笑意,“在下奉陛下之命,兼负上阳宫的守卫,日后,侍郎有什么吩咐,只管知会便是。”
这是一句听起来十分寻常的客套话,可杜修仁却从陈勇的话音与笑容中察觉出了别样的深意。
以陈勇的身份,只是代行神策军兵马使一职,其官职、品阶均与从前一样,与他这个侍郎本不在同一衙署,即便他受陛下嘱托,日后多往上阳宫走动,实则也不会与陈勇有多少交集。
这般说,倒像是一种暗示和提醒。
陈勇,是执失思摩的人。
杜修仁看着眼前模样如常的人,忍不住悄悄倒吸一口凉气。
执失思摩也已被她牢牢拿捏着。
执失思摩本就是突厥子民,归顺大邺后,应当效忠天子,毕竟,天子才是天下之主。
可那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执失思摩拉到了自己的身畔。
而陈勇就是执失思摩的心腹,跟着执失思摩一路从西北升迁入邺都,因与城中诸朝臣无甚关联,方暂得李璟的信任。
他想起先前,那桩害得萧令延被判流放的真假印鉴案。
凭执失思摩一人,自然不可能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他手下如陈勇这等手下,定出了不少力。
她瞒着陛下,已做了那么多事,到如今也没有停手的意思,还怎么可能是真心依靠陛下?
他看着陈勇带笑的面容,压下心里的诸多思绪,淡淡点头,说了句“有劳费心”,便没再与之交谈。
陈勇也十分知分寸,不在众目睽睽下再与他有别的交集,很快便回到自己的同僚、下属们之间。
这一路十分平静,什么也没发生。
伽罗顺利地住进上阳宫,在陈勇的精心安排下,四面森严的守卫中,悄悄留出一处“漏洞”,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容杜修仁暗中进出。
“郭家的娘子入宫了,还有另外两位朝臣家中的女儿,昨日才下了册封的恩旨。”
傍晚时分,杜修仁趁着天色昏暗之际,又来了一趟。
伽罗听到这话,只是怔了一瞬,便继续饮了一口解暑的凉茶。
杜修仁看着也递到自己手边的深色茶汤,皱了皱眉,仔细瞧着她的反应:“你一点也不觉得失望、难过吗?”
伽罗摇头,淡淡道:“意料之中,没什么好难过的,陛下想弹压萧家的势力,早晚要如此。”
李璟早有这个打算,这一点,她从没怀疑过。
杜修仁听到她的回答,却并未觉得松一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他对她与李璟之间的事,少了许多酸涩的醋意,与面对天子威严不得不低头的无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挣扎。
“若将来,我——或是别人,也有这么一天,你也会这么说吗?”
伽罗不咸不淡地掀起眼皮:“怎么,阿兄觉得腻了,想另谋出路?也罢,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我终究没法让阿兄长久停留。”
杜修仁顿时满心腻味。
到底是谁不愿“长久停留”?
她这三言两语,倒将一切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我没这么说,你知道我根本不是这么意思。”他冷冷开口,语气止不住地有些冲。
伽罗这才愿稍正色,懒懒地起身就朝他那边靠去。
“别惹我,今日不能久留。”他说话赌气似的,仿佛提前料到她的意图,无情地拒绝才能解气。
“我没想做什么。”伽罗也不生气,只趴在他的怀中,一手压在他的胸膛间,另一手则随意地垂下,不远不近地搁在他的小腹处。
杜修仁紧抿着唇,冷着脸鼓着气,不再说话。
“我从来就不是光明磊落之人,贪心得很,阿兄一早就该知道。”
杜修仁沉沉“唔”一声。
“所以,我要全部,完完整整的全部。”
她给不了全部,却要别人献出全部。
她是那么吝啬的人,无法真正信任任何人,一旦谁稍显半分不信任,她便绝不会再施舍一丝感情。
“若谁有了别的打算,我便只有放手。”
杜修仁满是酸涩沉重的心,又有了细微的变化。
好像是松了一口气,也好像是确定了什么。
所以,在她心中,他,还有其他人,与陛下是不一样的。
也许,她的心中,早已将他们重新做了分别。
“人已找到了,一共三个,都与你生产的日子相差无几,目下都已安顿好,只等到时生产。”杜修仁没再继续刚才的话,转说起她交代的事。
伽罗点头,放下心来。
“不论我的孩子是男是女,我都要好好护着,让他一辈子无忧无虑。”
若是男儿,自然最好,能省去她的诸多筹谋与麻烦,但若是女儿,没法继承李氏皇族的一切,她身为母亲,则更要尽心尽力,给女儿美满的一辈子,至少,不能如她自己幼时那般彷徨无依。
这方是为人母亲该有的样子。
杜修仁的内心又松了一分。
至少,她内里尚有温情,不全是冷的、硬的,哪怕不是为了他,也显得弥足珍贵。
她幼时境况不佳,方养成这样的性子,好在并未因此失了做母亲的柔软爱意。
“好。”他低低地答应。
伽罗趴在他的怀里动了动,手心用了力,撑在他的腰下,抬起上身,凑到他的嘴边亲了下。
“阿兄,你对我真好。”
杜修仁垂下眼,微蹙着眉,没有说话。
伽罗见他既没回应,也没阻止,一副勉为其难的默认模样,便得寸进尺,轻轻扯松他的衣襟。
原本垂下的眼干脆闭上了。
反正他为她做牛做马,她便用这样的方式抚慰他。
没什么好别扭的-
千里之外,凤翔城郊,李玄寂与送亲队伍分别后,并未立即返程,而是留在驿站住了两晚,好好修整一日,到第三日,方整顿停当,重新上路返程。
一行人虽然面色看来都十分平静,但个个身披铠甲、手握刀枪,令整个队伍莫名弥漫着严阵以待的肃杀之气。
“殿下,是否要派人前去探路?”副将在队伍前后反复检视,始终放心不下。
毕竟,早就知晓前路有埋伏,常人很难克制住,真正做到按兵不动。
李玄寂驾着马,被前后数百名最得力的亲信护卫着,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中央,闻言看一眼天边太阳的方位,估了估时辰,摇头:“不必,莫轻举妄动,否则便是打草惊蛇。”
他说话言简意赅,比之早年驰骋沙场时的冷厉果决,更多了一分温和从容,副将本就是心神不宁,拿不定主意,到他这儿听一句准话,此刻得了信儿,立刻定下心来,郑重点头:“属下明白。”
烈日当头,四下一片尘土漫漫,宛若被灼烤得焦黄。
众人自人烟寥寥的官道上一路前行,终于在经过一片丘陵地时,迎面遇上一队“流民”的突袭。
近四千人的规模,从山岭间的各个角落不断涌出,朝着他们袭来。
一个个穿着粗布麻衣,面庞亦多是脏污的,看来并无半点朝廷府兵的样子,偏偏手里握的刀枪剑戟都锃亮锋锐,一看便是朝廷才制得出来的成色。
副将不禁冷笑一声:“好一个‘流民’。”
紧接着,便挥起自己手中的小旗,命两边侍卫鸣金下令。
队中众人顿时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一般,井然有序地应对流民的侵袭。
然而,到底人数悬殊,那群流民亦不是乌合之众,一时间竟打得旗鼓相当。
李玄寂守于阵列中央,一面张弓搭箭,不时射杀敌军,一面留意着四下的战况。
眼见火候已差不多,立刻冲副将比了个手势,很快,整只队伍不再恋战,迅速护持着李玄寂杀出个豁口,一路往东南面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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