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宜与沈昱到慈宁宫时,众人已落座了。
殿内燃着安神的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沈昱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方氏——她今日的脸色比昨好些,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
秦宝宜坐在他右手边。
沈昱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贤妃身上。
“说吧。”
贤妃上前一步,跪下行礼,声音恭谨:“回皇上,臣妾带宫人搜宫时,在慧嫔宫里发现了这个盒子。”她双手托起那金漆木雕的小盒。
她顿了顿,目光往四周一扫——“当时众人皆在,皆可作为见证。”
此刻她说话,明显比昨夜谨慎了许多。不再抢着献宝,不再急着占队,每一个字都像是称量过的。
盒子上挂着锁,贤妃看向跪在一旁的慧嫔:“还请慧嫔妹妹配合查验,将钥匙交出来。”
慧嫔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臣妾没有钥匙。”她的声音平静,陈述:“臣妾甚至不知道这盒子的来路,更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臣妾宫里。”
“孙荣。”沈昱说。
孙荣应声上前,接过那盒子。他看了一眼那锁,转身出去,很快拿回来一把铁钳。铁钳咬住那锁,他双臂用力,青筋暴起——
“咔哒。”
锁断了。
沈昱接过盒子,打开。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盒子里。里面不是纸人,不是巫邪之物,而是——几封层层叠叠放着的信。信纸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有些日子了。
沈昱取出第一封,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是惊怒。
他一封接一封地打开。殿内静得能听见信纸翻动的沙沙声。所有人屏息看着,目光追着他的手,追着他脸上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足足看了一刻钟。
秦宝宜坐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了几分。
放下信,他抬起眼,看向慧嫔。
“慧嫔,你可知这信所言?”
慧嫔不卑不亢:“臣妾对此物一无所知。”
沈昱没有说话。他把那叠信递给孙荣,声音不高不低:
“念。”
孙荣双手接过信,打开第一封。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海东国平海都督府郑将军亲启——”
只念了这一句,他的声音就抖得几乎接不下去。但他不敢停。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念下去:
“自春日一别,将军马上英姿犹在目前。今遣心腹校尉携密函浮海而北,伏惟台鉴。”
秦宝宜听着,心中预感不祥。她微微侧目,瞥向方氏。
方氏的手紧紧扣着椅子扶手,指甲泛白,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她的脸上还是那副病弱的模样,但秦宝宜看见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是惊骇。不似作伪。
孙荣的声音还在继续,越念越抖:
“齐廷皇帝醉心方术,太子监国严苛,军晌甚薄。某虽庸碌,实不忍见麾下健儿饥寒。前议私市之事,今可践约矣。”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海东国与大齐并未签订互市。这分明就是东境守将在与海东国商议——走私牟利。
孙荣咽了口唾沫,继续念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一、自永平七年十月朔始,每月望日于野狸岛西侧礁群易货。岛东设烽火三堆为号,雾天以铜锣应答。”
“二、首批货单:甲类:西盐三百石。乙类:铁五百斤。丙类:战马。且试行之。”
“三、贵国海船请悬双鱼黑旗,某麾下巡哨自退避二十里。遇盘查,便称高丽商帮遭风避险。”
“所换之物,三成归军用,七成鬻于豪商。所得利银,与将军五五分账。另附《海货折子》一册,详列历年出入,供将军审验。”
“边镇兵权更迭在即,来年开春朝廷或遣监军。此事当慎之又慎,往来书信用火漆封于蜡丸,交付海鸥班头目张疤脸者。纸短意长,余事由校尉面陈。顺颂秋安。”
孙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一行——
“大齐东境镇海将军方彪熏沐谨封。永平三十七年九月初三·夜戍时·大齐东境镇海营密匣。”
殿内静得能针落有声。
那些嫔妃们一个个脸色煞白。她们都听懂了——这是方彪写给海东国的密信。方彪,东境镇海将军,太后的兄长。
边境走私。盐铁战马。与敌国暗中往来。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孙荣的手在抖。他展开第二封信,目光落下去,只扫了一眼,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才……奴才不敢念……”
方氏猛地站起来。她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汤泼出来,溅了她一身,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她像是没感觉到,只是盯着孙荣手里那封信,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皇上,”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急切,“此事不如私下——”
“继续念。”沈昱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巨石砸下来,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方氏闭上嘴。她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然后慢慢坐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
秦宝宜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站着的易香。
易香的脸色也白了。她站在方氏身后,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着,轻轻发着抖。
孙荣跪在地上,展开第二封信,继续念下去。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抖,却不敢停:
“永平三十七年十月至十二月收支录——”
“岁入:盐课截留、军械暗扣、商税加征、海东回货。岁出:赂监税御史冬敬,银五百两、购宅三座、埋银二千两于清净庵后山地窖…...”
账目念毕,孙荣又翻到信纸末页,双手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末页朱批:此折阅后即焚,勿留痕迹。彪手记。”
他顿了顿,又举起另一封信纸——
“此处附有方彪将军私印。”
日光落在那信纸上,照亮了那枚朱红的印痕。方彪——两个字,清清楚楚。
方氏傻了。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手还扣在扶手上,指节泛着青白,像是要掐进木头里。
那些嫔妃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原本各怀心思的她们,此刻恨不得长翅膀飞出去。这样抄家灭族的大罪,谁敢沾?谁沾上谁死。
沈昱侧过脸,看向秦宝宜。
那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秦宝宜看懂了——他在等她开口。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
“臣妾若没记错,东境的戍守将领,正是方彪和方腾两父子。”她顿了顿,看向方氏,“也就是——太后的娘家兄长和侄儿。”
“倒是糊涂了。”她笑了一下,“替太后查巫邪,怎么查到这来了?”
方氏张了张嘴,视线猛地看向跪着的人——
“慧嫔!”
她霍然站起来,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慧嫔,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攀污哀家和东境将领!”
慧嫔跪在地上,目光很平静得像一潭深井,扔进一颗石子,涟漪都不会荡起一圈。
“嫔妾,一无所知。”她说。
方氏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着慧嫔,抖得厉害。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本宫看,这东西也不见得是攀污。”德妃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清凌凌的,像她的琴声。“慧嫔本就是海东国的人,能拿到这些密信,也不奇怪。”
方氏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却只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她的手抬起来,按在额头上,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
没有人动。那些嫔妃们站在原处,看着她,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慧嫔的声音又响起来:“诸位在这咬来咬去的,也没意思。”
她转向沈昱,跪得笔直。
“臣妾本就是海东国来的,这密信又从臣妾宫里搜出来的,自知百口莫辩。”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请皇上将此事交由刑部,按流程查明。”
她顿了顿,看向方氏。
“还臣妾和......太后,一个清白。”
沈昱沉默了一息。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那风声细细的,尖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呜咽。
然后他开口——
“传朕旨意,将此事交由刑部调查。”
“调查期间,慧嫔禁足于流云殿。”
他顿了顿。
“停止东境将领方彪、方腾所有职务,即刻押解入京候审。”
方氏的身子猛地一晃。她扶着椅背,勉强站稳。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沈昱的目光压了回去。
“太后受惊过度,需要静养。”沈昱看着她,一字一顿,“任何人不得再以巫邪之术为名扰乱后宫,违者斩。”
他顿了顿,转向孙荣。
“去永靖候府宣旨。定东侯秦霄野,明日启程,往东境接管军务,不得耽搁。”
孙荣应声叩首:“奴才遵旨。”
秦宝宜侧过脸,深深看了沈昱一眼。
他正看着孙荣吩咐什么,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因为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与下首的德妃四目相对,又飞快错开。低下头,若无其事抿了一口茶。茶已经彻底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沈昱站起身。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因为德妃跪在他面前。
“皇上留步。”臣妾有事启奏。”
沈昱低头看着她。
“何事?”
德妃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臣妾要检举太后挟势弄权、残害皇嗣。”
“德妃,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沈昱的话里带着警告,带着压制。
但德妃没有退缩,“导致臣妾小产、三皇子中毒的贵人苏氏,其实是受太后指使。臣妾有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高举双手呈上。
“臣妾不相信仅一个小小贵人便敢犯下谋害皇嗣的大罪,所以派人去查苏贵人的底细。”她说,“苏贵人是由太后兄长方彪选送入宫的。这是苏贵人入东宫时,礼部的留档。”
沈昱没有接。
德妃继续说下去——
“这几年,苏贵人每逢节庆便到清净庵奉香,由一位主持专门接待。正是慧检。”
“慧检每逢初一十五,便到行宫为太后讲经。慈安宫的诸位太嫔和行宫服侍的奴才皆可作证。这位慧检师太,常与太后往来。”
方氏向是被箭钉住的靶子,动弹不得。
秦宝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倾身,递到方氏面前。
“太后顺顺气,”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别又晕了。”
方氏没有接。
秦宝宜也不在意。她收回手,转向众人,笑了一下。
“慧检?”她说,“就是昨日那位,口口声声太后是被巫邪所害、在这些歪门邪道上颇有见地的师太吧?”
沈昱看过来,显然是不想再让她继续说下去。
秦宝宜错开目光,像是无知无觉,继续说:“先是通敌走私,再是谋害皇嗣。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太后清名,断不能沾上这些污点。”
她满脸诚恳,建议——
“还是召慧检入宫对峙吧。”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转向孙荣,一字一顿:“你亲自去办。”
而孙荣,竟罕见地迟疑了片刻。很快,但秦宝宜抓住了。
她看着孙荣匆匆出去的背影,出神——
这第二个盒子打开,所有人都被逼到了墙角。这密信,不是方氏的手笔、不是她的,第三双手是谁?沈昱吗?
在这局扑朔迷离的斗争中,沈昱对她所有的求助、要求、乃至于故意露出的马脚,都全盘接受。对她所有的试探,都不接招,都用笑脸、用那层名为纵容的壳子,遮掩过去。
可,直到此刻,她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他不想继续查下去。
孙荣真的是去请慧检吗?
殿内又静下来。
秦宝宜靠回椅背,吩咐青黛:“昨夜没回宫,你回正阳宫替本宫去瞧瞧大皇子。”
青黛应声而去。
她盯着门口的日晷,在心里计时——
慧检,能来吗?
25、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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