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今天也在努力救治霍去病 22-30

22-30

    22  ? 第 22 章


    ◎“你是方外之人,对不对?”◎


    长门宫原本是馆陶公主的私家园林。经由她的男宠董偃的劝说, 馆陶公主做主把这间园子献给了刘彻,作为他往来文帝庙和未央宫间的行宫,以此获得皇帝的信重。


    然而好景不长。


    自从窦太皇太后离世后, 陈氏一族的失势几乎成为长安城人尽皆知的秘密。元光五年,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陈皇后因为在宫中行巫蛊之事, 被废去后位。


    刘彻把她迁居到长门宫中, 如法供奉。


    兜兜转转,长门宫再度回到了陈家人手里, 同时也意味着后族的荣光不复存在。


    此后,即使贵重如馆陶公主, 也不得不收敛锋芒, 溶进长安城低饱和度的、毫无辨识度的贵族阶级的一员。


    仲春时节的长门宫、庭院深深久无人迹。檐下阶前铺满了一片片深碧色的青苔。连照在此地的日光都是幽冷的。明晃晃的刺人眼球,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女君?陈女君?”


    青萍迈着轻缓的步子, 来到长门宫的主殿之前。轻轻扣了扣门后耐心等待了一会儿。


    门后无人应答, 连一丝声音都没有泻出。


    青萍的面色不变, 再度轻悄悄地退了出去, 不留下一丝痕迹。


    陈皇后被废之后, 青萍被刘彻派来长门宫照看她。虽然谁都心知肚明, 青萍表面的任务是照看,实则是监视。


    刘彻对“巫蛊”两字极为忌讳, 派她来到长门宫就是为了监察此事。但许是巫女楚服当街斩首, 给陈皇后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她在长门宫中终日郁郁寡欢、却没有再寄希望于神鬼之术, 以求得帝王的宠爱。


    时光如水流逝, 当初的巫蛊废后案已经过了整整九年。加上新后卫子夫的地位稳固如山, 刘彻也减少了对长门宫的关注。他只吩咐, 青萍有异动时再行禀报。


    上个月,青萍就禀报上了一条“异动”。


    陈氏命心腹以百斤黄金赠予司马相如,请他为自己作赋一首。


    这则消息传出去后,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青萍就知道,此事尚且在刘彻许可的范围内。


    但是,她却为了另一件事时常感到忧虑不安。一件她犹豫了许久,也没决定到底要不要上报的事。


    陈氏她,愈发嗜睡了。


    一日十二个时辰,她能睡去一大半的时间。更可怕的是,有一次她清醒的时候,正巧撞见了青萍。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青萍清晰地听见陈氏的喃喃自语:“还有整整六年,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青萍的瞳孔骤然一缩。


    陈氏她……知道自己的寿数!


    更多的时候,朝中有消息传到长门宫,陈氏若是清醒着,多半会嗤笑一句“还是老样子啊”、“下场还是没变”。


    就好像,她早早预知了这些人的结局。


    结合诸多细节,青萍的心底隐隐有了一个奇异的猜想。


    但是她没有上报,而是自作主张瞒了下来。来到长门宫九年,她尽职尽责地完成着陛下交代的任务,但也对陈氏生出了一丝恻隐。


    如果把陈氏的种种异状报上去,陛下一定会联想到巫蛊之事。长门宫恐怕又要见血了。


    ……她不希望陈氏死。


    唯有窦太主来探望的时候,青萍隐晦提醒了她:“陈女君近来时而魂飞天外、神思不属。”


    窦太主没听懂,真以为女儿病了,张罗着要为她请医生。


    青萍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吱呀”地一声后,长门宫的主殿里,传来了一个漠然的女声。


    “青萍,我醒了。”


    “是。”青萍隔着老远听到了这道声音,连忙走进长门宫的主殿。抬起头来,正是这长门宫的主人陈阿娇。


    陈阿娇已经不算年轻了。时间虽然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却透露出些许的疲惫。她面容白皙,下巴尖瘦,杏仁眼底泛起淡淡青色。鬓发高束、一身华服端坐在主殿中,曲裾的衣角一丝不乱。


    在陈阿娇昏睡之前,她虽然终日怏怏不乐、以泪洗面,但对刘彻抱有一丝期盼。


    然而,自从她陷入奇怪的沉眠后,清醒时的陈阿娇多是平静般的死灰。极其偶尔的时刻,青萍还从中窥见了一丝燃烧一切的疯狂。但这一丝火光倏忽间就要熄灭,快得近乎错觉。


    陈阿娇问道:“听你之前说今天有人来?”


    “回女君,正是如此。太主请来了长安城中名声大燥的江女医,给女君您瞧一瞧身体。”


    “江女医?为什么我从前没听过?她有什么特殊之处?”陈阿娇的神态颇为奇异,语气也莫名地异样。


    但青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察觉。她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讲了一遍:“传闻中,这位女医是霍将军举荐的。她先是做出了“轮椅”,使太后能够正常行走。还治好了……命垂一线的王夫人。”


    “哦,王夫人。”陈阿娇神情冷淡地阴阳了一句,似乎是不忿,又似乎是嘲讽。


    旋即她又问道:“所以她今天会来给我看身体?”眼角眉梢有些难耐之意,似乎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是。”


    “你一定要带她来见我。”


    陈阿娇换了一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言语间的郑重让青萍感到些许的不安。但她名义上是长门宫的管理者。


    既然陈阿娇有求,她就得必应。


    在青萍的安排下,冷清的行宫做好了准备,等待着被生生掠来的客人。而在青萍看不见的地方,陈阿娇拢了拢袖子。她华丽的宽大的袖底,藏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


    陈阿娇藏在袖底的手揭开刀鞘,没有发出一点动静。而那匕首的尖端,闪烁着一点银色的光,锋利异常-


    另一边,在馆陶公主无情的半道劫掠下,江陵月被迫坐上了宫门口的一辆马车。她还没坐稳呢,车夫就奋力地一扬鞭子。


    芜湖——


    江陵月险些起飞了。


    她狼狈地爬起身子,用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师傅,咱们这去哪儿啊?”


    车夫充耳不闻。


    他显然受过专业训练,无论江陵月怎么跟他搭话,连理都不理,冷漠得像一个自动驾驶机器人。


    江陵月几番尝试未果,遂放弃。


    眼见着马车直奔长安城外,她放弃了最后一点幻想:万一馆陶公主有不止一个女儿呢?她是不是请自己给别的女儿看病?


    可惜,并不是。


    馆陶的女儿或许有很多,然而住在长安城外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废之后幽居在长门宫的陈阿娇。


    江陵月以手覆面,沉重地一声叹息。


    “夭寿啊!”


    明明是卫子夫举荐的人,转头就去给陈阿娇看病。她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以后长安市民们会怎么八卦她了!


    江陵月对政治不感兴趣,但她并不笨。


    放眼整个长安城,其中的名医不可计数。馆陶公主为什么偏偏在未央宫面前守株待兔,非要逮住她不可?


    除了真的忧心女儿的身切之外,未必没有想给卫家人、乃至刘彻脸色看的想法——瞧吧,你们一手扶植起来的医生,转头就能被我掳走。


    偏偏馆陶公主的理由很合理——


    忧心女儿的身体。


    江女医最近不是名动长安、风头正盛嘛。我请你去瞧瞧我的女儿,岂不是很合理?


    再偏偏江陵月人微言轻,刘彻总不能真的因为一个内廷女官,如何惩罚自己的亲生姑母,那样恐怕会惹得宗室离心。


    “啊——”


    江陵月痛苦地大声嚎叫:想透了这些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她是一个绝佳的下脸子工具人了。


    馆陶公主!


    你好冰冷的心!


    谁懂?医生真的是高危职业啊!


    【宿主啊……】


    系统的声音忽地在脑子里响起。


    江陵月满脸的警惕:【怎么?不会这也是你布置任务的一环吧?】


    【你这么神通广大,连这种事的概率都能计算出来?那你之前怎么不提醒我?】


    【不是。】


    【系统就是想提醒宿主一句,如果宿主出现误诊等情况,不仅要承担现实中的责任,还要倒扣诊疗值的哦。所以请宿主认真治疗。】


    【嘀。】


    系统下线了。


    “……”江陵月突然很想骂脏话。


    谁家好系统喜欢天天看宿主倒霉的啊?


    狠狠深呼吸了几回,大片的新鲜空气卷入肺里,江陵月飞快地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系统欠揍是一回事,但现实摆在面前,不得不面对。


    抛开馆陶公主的心思不谈,系统有一点说得没错,陈阿娇是她即将面对的病人。


    江陵月作为一个医生,有自己的原则。她做不到病患在眼前却不救治,即使那个人分属另一个政治阵营。


    更何况,如果她光治得好太后、王夫人,却治不好陈阿娇。别人会怎么想她,又会怎么想她背后的卫氏?


    所以陈阿娇是她必须治好,一点也不容有失的人。


    抱着这样的心态,江陵月来到长门宫,准备去见这位一千多年前的“明石姬”。


    而长门宫似乎早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她一下马车,就看到婢女们站在朱红的大门前列成队,各个的姿态都显得恭顺而客气。


    为首的婢女打量了她几眼之后,就垂下了眸子:“请问是江女医么?”


    “是我没错。”


    江陵月一点儿也不多废话:“听说陈……身体不好,她现在可有空让我拜见,顺便为她检查身体?”


    长门宫的牌匾略显陈旧。


    此地原来叫做长门园,刘彻赐名为“长门宫”后,挂上的牌匾就再也没摘下来。


    江陵月望着宫中凄清破败的各种陈设,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司马相如的《长门赋》里,陈阿娇的形象就颇为哀怨,与这间行宫的气质十分吻合。


    江陵月在心底默默叹气。


    从前还是看客的时候,江陵月对陈阿娇的境遇是颇为同情的。但她也十分想把陈阿娇摇醒——


    刘彻都把你废了啊,你还惦记他什么?


    然而真正见到陈阿娇之后,江陵月却大吃了一惊——


    跪坐的女子一身盛装华服,衣角一丝不乱被玉佩压住。鬓发一丝不乱地束起,淡粉深匀,口含朱脂。这一身打扮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贵族女性都要正式、郑重。


    陈阿娇的整张脸上,半点也看不出病气的模样。也不像各种正史野史里面说的那样,自怜自哀。相反,她眉宇间有一种奇异的神色,尤其是在看着江陵月的时候。


    “是江女医么?”


    陈阿娇伸出手指,指着自己几步之外的坐席,示意江陵月坐下。


    “是我。”


    江陵月迟疑了片刻,还是坐下了。


    她有点搞不懂陈阿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这么一番盛装打扮,几乎像是出席祭祀的场合,仅仅是为了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医生?


    还是为了遮掩掉脸上的病气?


    但这也不合理啊。


    这时候的中医望闻问切一下,什么病都给诊出来。根本不是靠着化妆能够遮掩的。


    那陈阿娇这样,又是为什么呢?


    江陵月一时间想不明白,但也没有贸然发问。


    不熟,再说也没必要。


    江陵月乖乖地坐着,等着陈阿娇的下一步动作。


    只见陈阿娇挥退了左右的婢女,很快,正堂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腕,压在了江陵月的袖子上。


    “请女医为我诊断。”


    这一刻,江陵月的诡异感达到了极点。


    下一刻,她的感觉应验了。


    只见陈阿娇伸出的那只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寒光凛凛的匕首。她飞快掀开江陵月的袖子,捏住她的皓白手腕,匕首的利刃对准了江陵月腕间的血管。


    “这位女医,你不是此间之人,对吧?”


    “…………………”


    长门宫的正殿出现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落针可闻。


    有那么一瞬间,江陵月仿佛听见自己脑子里的CPU烧干的声音。


    【嗞。】


    【嗞嗞。】


    【……系统,你怎么回事?】


    系统的语气很是沉痛:【系统的CPU也要被烧干了。】


    江陵月险些临近崩溃:【所以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吗!她为什么会看出来啊?你到底行不行啊系统!】


    【正在重启核心程序,重启后将自动进行检查。请宿主稍安勿躁。】


    系统扔下这句话之后就跑路了,只留下江陵月一个人面对陈阿娇的死亡提问,和大动脉上的冰冷匕首尖。


    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自己真的可能会死。


    刀锋生冷而锋利,贴上了腕间雪白的皮肤。江陵月的身子忍不住颤一下,指节攥紧发白,没有一丝血色。


    虽说她是死过一次才穿越的的人了,可那一次只是系统通知她,自己一点死去的真实感也没有,和这一次没有半点可比性。


    生死系于他人一念的恐惧,此刻明晃晃地摆在面前,绝不是和系统几句插科打诨可以消解的。


    江陵月大口深呼吸,极力按下心底的惊惶、面不改色地扯着谎:“您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否认,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主动暴露穿越者身份有百害而无一利,还会把自己置于被动的境地。不如多拉扯几次,看对面能不能透露出更多信息。


    尤其是,陈阿娇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是瞎猫碰死耗子,还是自己真有什么破绽?


    如果是后者的话,江陵月即使今天命丧此地,也要拼了命地带上系统一起英勇赴死。


    这什么破系统啊!


    让人穿个越还能被土著看出破绽!


    逆料,陈阿娇听了江陵月的否认,并不意外。她眉间一跳,匕首尖更逼紧了大动脉三分:“你就是。”


    语气无比地笃定。


    “楚服她曾经告诉我,这个世界是可以被方外之人造访的。你就是她口中的方外之人,对不对?”


    楚服?


    那个因为给陈阿娇做法,而被处斩的巫女?


    江陵月心念倏然一动,面上没有显露半分。她依旧紧紧绷着唇,不露半点口风:“可我真的只是一个医生,并非什么方外之人。”


    “你做出了轮椅。在此之前,世界从未有过此物。”


    江陵月回答:“您要是见过就知道了。轮椅其实就是一种机关术,墨家和公输家的人想做也可以做。”


    “你治好了王夫人。”


    “这只是因为我……咳,医术高超而已。”


    江陵月自夸了一句还挺不好意思。旋即又仔细地解释了阑尾炎手术的原理。


    末了,她睁大眼无辜地说:“您看,这都是人可以操纵的事情。其中哪有一点儿方外之人的痕迹呢?您要是想尝试呢,也可以亲自试一试的。”


    陈阿娇闻言,烦躁地皱起眉头:“……我不信。”


    坐在长门宫正殿的两个人,一个竭力想要证明她是方外之人,一个则唇枪舌剑奋力抵挡。


    然而,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攻防。


    她们彼此之间,都各自有底牌。


    江陵月的余光瞥向自己的手腕。那里被匕首的重量压出一道红痕,却幸运地没有破开口子——陈阿娇也不会真的让它破口子。


    江陵月算是看出来了。


    陈阿娇想竭力戳破她“方外之人”的身份,是因为有求于她。所以她不会真的杀了自己,也尽可能选择不去得罪自己,以免所求的事情办不成。


    在这样的情形下,谁会让步,答案就很明显了。


    果然。


    片刻之后,陈阿娇率先松开了匕首。她定定地看了江陵月一会儿,忽地开口:“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


    “……?”


    江陵月露出一个疑惑不解的表情。


    什么叫从来没听说过她?她也确实是最近才声名鹊起啊,原主是个寂寂无名之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忽地,一个猜测涌入江陵月的脑海,令她悚然而惊。


    不会是……


    陈阿娇没在正常的时间线上听说过她吧?也就是她没有穿越的那条时间线。所以,才会那么笃定地断定她是方外之人。


    所以,陈阿娇为什么会知道那个世界的事情?


    难道?


    江陵月失声问道:“你是重生的?”


    陈阿娇的脸色一瞬间很复杂。


    震惊、惶然、恍惚、超脱……种种表情如走马灯似般她脸上来回上演,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长叹:“我就知道,你果然是方外之人。”


    卧槽!


    还真是!


    江陵月一下子没忍住,爆了个粗口。


    陈阿娇说出了这句话,算是默认了自己的来历。既然坦白了底牌,她也不介意说出更多:“楚服曾经跟我说过,方外之人身上皆有大气运,绝不会寂寂无名。他们更有大神通,做出什么世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所以,你断定我就是?”


    陈阿娇闭上眼:“是。”


    江陵月抿了抿唇角,眼神游移向了别处。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是吧,陈阿娇已经跟她坦白局了,她再藏着掖着就显得不敞亮。可就这么暴露出来呢,又不太安全。


    最后,她问道:“可以问么?你是从什么时候重生回来的。”


    陈阿娇苦笑:“我死的那一刻。”


    所以,她来到元狩二年的时候简直无比绝望。这是她一生中最苦、最无望的日子。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她甚至想到了一了百了


    “等等!”


    陈阿娇忽然发现了什么:“你……知道我的身后事?”


    不然怎么会问出来,什么时候重生这种话。除非这个人清晰地知道她一生中的每一个节点。


    陈阿娇的眼中燃起了璀璨的光,令江陵月想起童话中,饥寒交加的小女孩目睹火柴擦亮一瞬时,迸发出的希冀。


    “所以女医,你能不能助我、助我回到更早的时候?”


    她显然紧张极了。不仅鼻尖微微冒汗,说话时连舌头也在打结,再也没有用死威胁人时候的凶态,反倒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江陵月一怔,旋即恍然。


    原来陈阿娇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试图戳破江陵月方外之人的身份,是想让方外之人帮助她,把重生的时间点回溯更早的时候。也许是那个……她还是大汉皇后、甚至是太子妃的时候。


    但是,可惜……


    “不行。”


    江陵月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没有这个本事。”-


    未央宫,宣室殿。


    宣室殿是武帝召见臣子议政之处。殿中最显眼的地方,挂了一副大汉的舆图。舆图上笔走龙蛇,尤其是北方边境一带,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


    现在,线条最密集的一带,蜿蜒到了河西一处。


    那里,正是对匈战场的最前线。


    整整数个时辰,议政终于告一段落。大臣们零零散散地离开后,还留在宣室殿的,无一不是刘彻的心腹重臣。其中有一对舅甥,更是光听名字把匈奴们吓破胆的的存在。


    最上首的刘彻向后抻了下身子,正要开口留臣子的饭。


    忽地,却见黄门春陀走了进来。他的面色颇为异常,看了看刘彻,似有踌躇之意。


    刘彻不快道:“有什么事?说!”


    与此同时,卫青和霍去病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把注意力放在了春陀身上。


    “回陛下,是、是江女医的侍女来报信。”


    卫青还没什么反应,霍去病的手却忽地一顿。


    春陀说道:“她说晌午的时候,江女医刚从未央宫中出来,就、就被一群人莫名其妙带走了。”


    刘彻直觉有异,皱起了眉头:“是什么人?”


    “是、是堂邑大长公主的人。她们把江女医抓走了,说、说江女医医术高明,请她给陈氏瞧一瞧身子。”


    “放肆!”


    刘彻一拍桌上的镇纸:“她这是在给朕脸色看?”


    卫青却愕然道:“……去病?”


    刘彻再度抬头时,霍去病身影已经快要脱离他的视线之外。他步履飞快,几息之间,就出了宣室殿外,不知去到了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陈阿娇重生是还没写大纲就定好的剧情。除了她、师兄和系统外,这篇文不会再有其他的超自然因素。


    *因为剧情安排的各种原因,阿娇没能重生在她能逆天改命的时候。不过东隅已逝桑榆非晚,现代人一直觉得她被废后没老公独居的生活很爽(虽然她自己多半不这么觉得)


    *但是,陵月会让她感受到这种快乐的!


    23  ? 第 23 章


    ◎霍去病对她伸出手:“上来。”◎


    “怎么可能呢?”陈阿娇脱口而出:“你怎么会没这个本事?不然你、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她的眉心也印出一道刻痕, 胸口似乎正在来回起伏着:“是不是我刚才威胁你,让你心生不快了?女医……我、我向你道歉,你别放在心上。”


    江陵月按住陈阿娇的肩头:“别。”


    历史上, 陈阿娇是个高傲的人。这么高傲的人也不惜对她低下头颅,足以见得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 有多么难熬。


    但是……


    “我真的不会。”


    江陵月直言不讳:“如果陈女君身体不舒服, 或者有什么疑难杂症,我都能看一看, 治不了的病也,能想别的办法缓解痛苦。但我只是一个医生, 不会穿越时空这种高科技。”


    她缓缓露出一个苦笑:“就连我自己来这儿都是一个意外。我还想着怎么回去呢, 可不也没办法,才会留在这里。”


    陈阿娇愣住了:“真的不行吗?”


    “真的不行。”


    陈阿娇没有再说话。


    她听得出来, 江陵月所说的句句属实。


    这个骄傲的女子偏头望向了别处, 眼睛里覆上一层湿气。她不是爱哭的性子, 可从幻想中跌落回现实的滋味, 比死了还要难受。


    重生就像是一场笑话, 唯一的意义就是重复一回生前的苦楚。一想到接下来的好几年, 还要过着幽居的日子直到死去,大片灰色的雾就蒙上了陈阿娇的心头, 令她喘不过气来。


    一点锋锐的银光, 忽地出现在视线里。


    是匕首的刀锋。


    陈阿娇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似的, 把它从地上捡起来,紧紧握在了手心里。她兀自怔了一会儿, 忽地用力把匕首像腕间扎去。


    “我天, 你在干嘛!”


    江陵月大惊失色, 下意识朝着陈阿娇扑了过去。幸好她一直留意着陈阿娇, 要不然还真不一定能发现。


    怎么谈判一破裂,就要闹自杀呢?


    好在江陵月扑得足够及时,又恰巧震了陈阿娇虎口的麻筋。一瞬间,麻痹的痛感袭上陈阿娇的五指。


    “咚——”


    匕首也因为脱力,被甩飞到了远处。


    “嘶。”


    好痛。


    刺刺麻麻的感觉一瞬涌上来,江陵月痛得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手背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要知道,这还只是匕首甩出去蹭到的伤口。要是陈阿娇真往自己手腕上扎,估计大动脉立刻就要飙人一脸血,抢救都抢救不回来。


    “你怎么……”陈阿娇的语气有些不善、忽地,她瞧见了江陵月手背上的口子,顿时沉默了下来。


    江陵月正查看着伤口,听了这半截话头,忽然抬起头来。


    任谁被拿着刀威胁生命,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她一直强压着负面情绪与陈阿娇对话。更过分的来了,好不容易阻止了人自杀,导致自己受伤了,反而被自杀的人指责了一通。


    这谁受得了?


    她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清月似的眸子里盈满了怒火,开始口不择言:“女君如果真的想了结自己,何必一定要选在今天?是恼怒我没有帮您达成心愿,所以想看我有没有两条命。即使和您的尸体同处一室,还能逃脱大汉法网的制裁?”


    陈阿娇在原地,一言不发。


    江陵月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大老远地被馆陶掠过来,本身就够倒霉的了。最后不仅病人没治成不说,自己还平添了一道伤口。有了这道口子,这几天的很多操作都要受限。


    她尽量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女君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告辞了。”


    “等等。”


    陈阿娇忽然开口:“……待会儿,我会让青萍奉上十斤黄金,请女医收下。”


    十斤黄金,这都够长安一套房了吧。


    江陵月顿了下,还是摇头道:“不必了。病也没看,您拜托的事情我也完成不了,用不上什么谢礼。”


    “不是谢礼!”


    陈阿娇突然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这十斤黄金不是谢礼,是、是……我给女医的赔礼。”


    江陵月挑了挑眉毛。


    这样的话,这十斤黄金她就收得不亏心了。就当是来一趟的诊费和精神损失费。


    江陵月微微颔首,行了一个告辞的礼节,走出了长门宫的正殿。临出门时她若有所感,回头一望,只见陈阿娇仍旧跪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虚空中的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像是下一刻,魂魄就要飞出躯体。


    她轻呼一口气,到底还是不忍占了上风。看在十斤黄金的面子,开口劝了一句:“您还是放宽心吧。想象中的那段日子未必就好,现在的日子未必不好。总之,都是人过出来的。”


    江陵月说完,感觉自己身上顿时多了层TVB的光环。


    陈阿娇满脸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从前我是大汉的皇后,是一国之母,我还知道未来很多事,怎么可能比现在过得差?”


    江陵月摇了摇头不说话,准备离开了。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若是女君能为我解开疑惑,我再赠您十斤黄金。”


    江陵月的脚步停住了。


    “百斤!”


    几息之后,江陵月重新回到了坐席:“不知道女君您具体想问点什么呢?”


    【好没骨气的宿主。】


    脑海里忽然传来熟悉的无机质电子音。


    江陵月也不惯着它,阴阳怪气道:【哟,系统重启好啦?有没有修出来什么bug啊?想好发放什么补偿了没?】


    【……】


    【嗞。】


    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回答不了,系统又开始了装卡的老把戏,躲进了意识海的深处。


    江陵月收回了心思,开始认真营业了起来。没办法,当时她多犹豫一秒,都是一百斤黄金的不尊重。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那么说?”


    陈阿娇蹙着眉头,脸上是浓重的不服气:“难道你觉得,即使我提前预知了未来,也没办法改变命运?”


    江陵月问:“能不能说说,如果您真的回去了,您打算怎么做,来改变自己的结局呢?”


    陈阿娇顿了下:“我想,举荐自家兄弟到刘彻的面前,让他们攻打匈奴,立下战功。”


    江陵月:“……”


    她深深地沉默了。


    脸上写着几个大字:你是认真的么?


    陈阿娇的兄弟在历史上的笔墨不多。江陵月只记得其中的一个,还是因为他太极品。


    ——在馆陶公主的丧期中与人通奸,犯了“禽兽罪”。


    要知道,禽兽罪比普通的奸罪更重。


    多半这哥们儿真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比如玷污血亲什么的,才会被判这个罪名。


    这样的人,你举荐给刘彻打匈奴?


    是嫌自家凉得不够快?


    再说了,刘彻出了名的内举不避亲。要是他发现自己亲小舅子有用,估计早就把人划拉走了,也不至于让人在史书上寂寂无名。


    陈阿娇显然也知道自家兄弟是个什么货色,得到江陵月的暗示之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咬了咬牙,像是受到屈辱一般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蝇:“那就在彻儿宠幸卫子夫之前笼络卫青!举荐他到刘彻的面前!”


    这才是陈阿娇真正的答案。


    上辈子,让她看清了刘彻对女人的凉薄。


    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幸卫子夫多矣。但也可以宠爱其他的女子,甚至在程度上尤有过之。


    真正让卫子夫在皇后的位置上屹立不倒的,是她在战场上百战百胜的胞弟。


    但要笼络卫青,就像陈阿娇承认自己在哪里输了一样,狠狠折损她的自尊心。也只有被江陵月看着,她才肯说出真实想法。


    江陵月微妙地眨了下眼。


    嗯……这个脑洞倒是不错。


    她若有所思,引得陈阿娇面露期待后,她又问:“可问题来了,如果陛下他心怀顾忌,不肯全心全意接受您举荐的人才呢?”


    陈阿娇愣住了。


    “又或者,陛下发现了大将军的才能,但是太皇太后坚持对匈奴怀柔的政策,刻意弹压大将军呢?”


    “……”


    陈阿娇又不说话了。


    因为她知道,江陵月说的都是真的。


    在她刚登上后位的几年,刘彻确实过得不太顺遂。他时常去外祖母的长信宫聆听教诲,一去就是几个时辰。从长信宫来到椒房殿后,连带着看她的眼神也不太对。


    那时候的陈阿娇受不得气,一见刘彻冲她摆脸色,自然要变本加厉地摆回来。她对朝堂的事不关心,也不热衷。没有人真正提点她,刘彻和外祖母到底在争执些什么。


    母亲提点她,要早日诞下太子,稳固后位。


    长御告诉她,今日陛下又幸了几个女子,赐下什么珍宝。


    楚服叮嘱她,只要把这个东西放在刘彻的枕头下,就能一辈子抓住他的心,永远也不会改变。


    唯有和后来的经历映照,陈阿娇才知道江陵月是对的。她受外祖母的庇护,而刘彻与外祖母对立。这个废后的根由,是她举荐自家兄弟、还是举荐卫青都无法转圜的事实。


    “我竟还没有你一个局外人看得清。”


    陈阿娇苦笑。


    江陵月连忙摇头:这不是她啃了好多本正史野史嘛?算是外挂作弊器,不代表她真的厉害。


    其实要江陵月来说,当窦太皇太后选择在刘彻登基后和他掰腕子的时候,馆陶母女俩的命运基本上已经定了。


    以刘彻的性子,他立的皇后和太子必须和他一条心。


    虽然陈阿娇并不热衷政治,但假如她生下了太子,朝中残存的黄老派和窦派,就会自发围绕在这位“陈太子”的周围。


    刘彻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所以在江陵月看来,在没有其他外力(比如她师兄)的干扰下,陈阿娇被废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她有时也会想,窦太皇太后难道没有想透这一点吗?如果她想透了,又为什么执意要与刘彻对峙,不给女儿外孙女留一条后路呢?


    江陵月摇了摇头,把这些诛心论驱逐出脑海。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您如今所在的时点,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差的。”


    尘归尘,土归土。刘彻让陈阿娇迁居长门宫,远离长安政治中心,就意味着对窦氏的清算告一段落。他也不会闲得无聊就拿陈阿娇出气,又或者在生活上磋磨她什么。


    陈阿娇至今能够随意拿出百斤的黄金,这钱即使在物价非比寻常的长安,也绝对算得上上等阶级。


    更重要的是,巫蛊废后案已经过了整整九年,大汉也迈向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刘彻的眼睛瞄向的是匈奴,对从前政治斗争中的手下败将们,也不会过于关注。


    看在百斤黄金的份上,江陵月甚至暗示陈阿娇,即使偶尔踩一下刘彻的红线,只要不太过分,他也不一定有空关注。


    但这一点逾越对陈阿娇来说,意味着莫大的自由。


    “……”


    陈阿娇沉思了良久:“……有理。”


    她自幼娇生惯养着长大,不是屈居于人下的性格,自然不是江陵月几句话就能劝得动、能甘心安于现状的。


    只是她发现,江陵月说的没错,她确实没法弥合外祖母和刘彻之间的矛盾。


    她没能力劝不动固执的外祖母。倘若捏着鼻子投入刘彻的阵营呢,又会让母亲的处境变得尴尬。这样的情况下,再向刘彻举荐十个卫青,也只是白白便宜了他,自己捞不到一点好处。


    罢了。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穿不回去,这日子也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她清清嗓子:“赔礼和谢礼,我会如数……”


    “等等!您不能进来——”


    主殿的大门外,响起女子焦急的叫喊,让殿内的二人面面相觑。


    尤其是陈阿娇,她听出这是青萍的声音,不由得更加忧心焦急。


    她一下站了起来:“什么人敢擅闯长门宫?”


    没有人回答,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知道为什么,江陵月莫名觉得这步子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似的。她脑子里倏然浮现出了一个人影,又顷刻被否认。


    瞎想什么呢?


    怎么可能?


    逆料下一刻,一只修长的手掌,用力推开了长门宫主殿的大门。门外细小的尘埃漂浮在阳光下,映成细碎的光点,为门口的颀长人影镀上一层金边。


    江陵月脑海中的那个人,出现了在她面前。


    她的瞳孔倏然睁大,惊呼出声:“军侯……”


    陈阿娇满脸地警惕:“你是谁?”


    她不认识霍去病。


    霍去病在战场上一战封侯的时候,她已经住进长门宫整整七年。但这并不妨碍陈阿娇感受到这人的不怀好意。尤其是对上那双淬了霜的眸子,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感到冰冷的杀机划过全身。


    霍去病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他只是把门推到最开,一步一步朝主殿里面走来。每走一步,身上的危险气息就多一分。尤其看到地上的匕首,紧张气息达到了顶峰。


    “你对她做了什么?”


    霍去病看着陈阿娇,同时一脚踹开了匕首。匕首撞在了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与凛冽的声音一起折磨着人的心弦。


    “我……没做什么。”陈阿娇咬牙。


    霍去病显然不相信,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佩剑。大有你不说,就用剑让你说的意思。


    使不得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江陵月几步走到了霍去病的面前:“军侯,你怎么突然来了?”


    她凑得极近,成功阻挡了后者的视线。


    霍去病漆眸微垂,将眼前人扫视了一遍:“来找你。”


    “你们在做什么?”


    江陵月当然不能说她俩在编《重生之我是陈阿娇》的大纲。她沿用了官方说法:“堂邑大长公主请我来给陈女君看病。”


    “看好了么?”


    “嗯,刚刚看好。我正准备回长安呢。”


    不是江陵月窝囊,她大可以给霍去病告状。她也相信凭霍去病的人品和秉性,愿意给她出这口恶气。


    但问题是……


    霍去病和陈氏,是有一段旧怨的啊!


    昔年卫子夫第一次怀孕,馆陶公主就把卫青绑架意图杀了他。要不是公孙敖一帮人把卫青救下,这张对匈SSR卡就要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汉武一朝的历史也要随之改写。


    江陵月相信,霍去病绝对知道这件事。


    凭他在李敢一事上的作风,焉知霍去病听了她的陈述,不会新仇旧恨一齐清算,对陈阿娇做出什么来?


    还是,不要那样吧。


    于是,江陵月刻意挡在了霍去病的身前:“军侯来得正好,不如咱们一起回长安吧。”


    “来得正好?”


    霍去病复杂难辨的眼神扫过她的全身,让江陵月有一种自己的小心思全被看穿的错觉。


    最后,他把目光停驻在了江陵月手背上的血口子,引得她把手缩回袖子后,才扯了下唇角。


    “走吧。”


    “嗯。”江陵月如蒙大赦,悄悄舒了一口气。


    霍去病说完就转身离开了主殿,她为了跟上霍去病的步伐,只能匆匆地瞥向陈阿娇一眼。


    嗯,这一眼是为了提醒她的一百一十斤金子。


    不知道陈阿娇get到没有。


    而陈阿娇呢?


    她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羡慕又感慨地叹了口气。忽地,她背后一刹那泛起涔涔的凉意,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只因那个男人骤然回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不要惹是生非。


    ——不要轻举妄动。


    她能清晰地从男人的眼中,读出这样的含意-


    主殿门外,一匹通体红棕的马儿正左顾右盼,到处嚼着草叶子。四周的仆婢都看到了它,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马儿见到了霍去病,亲昵地凑了上来。霍去病也用手抚摸着他脖子上的鬃毛。


    江陵月一眼就认出,它是霍去病在自家跑马场骑的那一匹。上一回她没能仔细看,这次却大饱了眼福。


    ——真漂亮啊。


    红棕色的皮毛如同毯子,在日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光,一看就是受到主人精心的照料。矫健的后蹄极为有力,一蹬就能飞出去老远。


    霍去病又安抚了马儿两下:“走吧。”


    “……我坐后面?”


    霍去病已经翻身上马,对她伸出手:“上来。”


    这态度太过自然,搞得江陵月反而嫌弃自己扭捏过头。她再也不犹豫,接过了霍去病的手。


    两人的手只相触了几瞬,江陵月就稳稳降落宽阔的马背。


    随后,身下的马一拱身子就疾驰而去。她感觉自己快要飞起,风也扑面而来,撩动了她的长发。


    “咱们回长安吗?”


    “不,去另一个地方。”


    “啊?”


    即使执着马缰飞奔着,霍去病的气息依旧沉稳。他像是看见了背后人疑惑的表情:“我原本就要去那处。”


    来长门宫,是意料外的临时计划。


    “原来是这样。”


    江陵月猜测,多半是白芷看到了她的口型,半路找到霍去病报信成功。只是她弄错了一点,白芷一报信就报了个大的,不仅霍去病收到了讯息,卫青和刘彻也收到了。


    他们还目睹了霍去病离开的全程。


    要是知道,她不会坐霍去病的马背这么安稳,也不会只想了一会儿就把这事抛诸脑后。


    “所以,军侯要去哪啊?”


    “军营。”


    霍去病顿了一下:“我送轮椅的那个营。”


    江陵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个度:“我也想去!刚好,也可以看看他们和轮椅适配得怎么样,如果不好,还可以现场调整。”


    “嗯。”


    对了,说到轮椅,也不知道诊疗值攒到多少了。之前她狂割了一波贵族们的,现在轮椅在他们之间降温,涨幅应该减缓了不少。


    江陵月依稀记得,之前诊疗值停留在5000多。


    打开意识里面的面板——这个操作无须废物系统在场,自己就能做到。然后,在看到进度条下数字的一瞬,她狠狠地瞳孔地震,马背上的身子甚至趔趄了一下。


    “小心——”


    一只手忽然出现,牢牢地护住她的后腰。


    但江陵月已经无心在乎外物。这一刻,她的眼睛停在了面板上,再也无法离开。


    多少?


    她不会看错了吧。


    【23176点,宿主没看错哟。】


    【这……是怎么回事?】


    江陵月很快就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她跟着霍去病下马来到军营,只见军营中依旧星罗棋布、井然有序,和她在河东郡偶遇的军队殊无二致。但不一样的是——多了自己推着轮椅穿行的人。


    而每当有其他人见到了,都会帮他推上一段路。


    “他们——”


    “他们多是战场上受伤后不能行走之人。我派人做了一批轮椅之后,分发到了这些人手里。大军开拨在即,他们就来到军中。”


    霍去病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


    不难看出,他对这群人的关心与感佩。


    这些来回逡巡的轮椅们,有的没了腿,有的双腿还在却丧失了行走的能力。但他们皆力所能及地搬运着粮草、辎重,以回报霍去病赠轮椅的大恩。


    江陵月明白了,她暴涨的诊疗值就是来自于这批人。


    尤其是当士兵们看到霍去病,又被告知她“轮椅制造者”的身份后,面板上的诊疗值更是每个呼吸都在暴涨。


    转眼之间,就攀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深呼吸。


    深呼吸。


    看着面板上跳跃的数字,江陵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直冲上脑门。只有靠不停地深呼吸,才能勉强平静下来。


    她越发察觉,自己原先的想法是对的。要想医学扩大影响力,要想获得更多诊疗值,正有一条坦途摆在眼前。


    要走群众路线!


    江陵月眨了眨眼,转头道:“军侯,我忽然有了个想法。”


    “请说。”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你说要是把行动不便的伤兵聚集起来,开设一个专供军用的工厂,怎么样?既能安置他们,国库也能多一笔收入。”


    江陵月越说下去,思路就越开阔:“也不一定专供军用,就像轮椅之类的,民间肯定也有些需求。”


    “还有那些贵族们……可以做一些专门供给他们的、有花样的轮椅,价格随便提高个一百倍一千倍,他们肯定付得起!”


    她一口气把脑内的蓝图说完,却发现霍去病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十分复杂。


    江陵月摸了摸脸颊:“军侯,我……说错了什么吗?”


    24  ? 第 24 章


    ◎等她再多获取一点刘彻的信任——◎


    被霍去病这么一看, 江陵月的舌头就有些打结:“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妥吗?”


    她不太了解西汉的世情如何,该不会说了什么犯忌讳的东西吧?比如说官府不该与民争利之类的潜规则……


    事实恰恰相反。


    一声赞叹般的感慨响在了江陵月耳畔,霍去病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 抬到半途迟疑了一下,又放下了。


    “原以为我知女医多矣, 今日方知不过寥寥耳。女医的才能与桑侍中相比, 也不多遑让。”


    桑侍中……


    桑。


    江陵月大惊失色:“桑弘羊?”


    霍去病点头后,她立刻连连摇头, 简直要摇出一道残影来:“不不不,军侯你说笑了, 我跟桑侍中比不了一点儿。不对, 是压根不能放在一起比!”


    桑弘羊是谁,那可是刘彻的钱袋子!


    刘彻能不计抛费地北袭匈奴、南征南越, 还不是靠这个人在后方给他搂来大笔的钱?她只是千古之下, 一个平平无奇的医学生, 出主意全靠古今信息差, 哪能跟真名垂青史的经济学大佬比?


    “女医自谦了。”


    江陵月连呼冤枉:“没有, 我是真这么想的!”


    见霍去病仍有些不信,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好吧,我说实话了。刚才那些主意都是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的, 就跟我的医术一样。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学过。”


    她已经暗示这是“仙缘”, 总不会再把功劳算在她的头上了吧?


    霍去病抱起臂双觑她, 漆眸里明晃晃地写满了无奈。仿佛在说“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半晌, 他才移开了目光:“女医还有什么想法, 可否再说一说?我会找一个机会, 跟陛下提上一提。”


    江陵月的眼睛倏然一亮。


    霍去病承诺的“跟陛下提上一提”分量可不一般。她有预感, 刘彻一定会重视的。


    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哦哦,做贵价轮椅,割贵族们的韭菜。


    江陵月相信,刘彻听到这个提议一定非常乐意。他应该早就看那些只顾着吃喝享乐、不肯给国家提供一点帮助的贵族们不顺眼了。要不然未来也不会随便找了个借口狠狠宰上他们一笔。


    所以,她提建议提得毫不亏心。反正贵族手里的钱也是剥削了百姓,与其被他们挥霍了或者放在仓库里吃灰,不如一起收拢到刘彻手里,多做一点对国家有用的事。


    “对了!”


    江陵月计上心头:“我这儿还有不少菜谱呢,这些应该也可以派上用场吧?”


    江陵月把后世的“私房菜”“私人会所”“会员制超市”等等概念一股脑地抛出来。


    “我们可以搞个会员制餐厅,没有会员的人就不让进。当然了,这个会员资格肯定是要一大笔钱才能发放的。仅仅有了会员还不够,想要来吃饭还得提前预约,预约满了就停止营业。还可以根据时令推出一些特色菜、限定菜,让人一年四季尝到不一样的味道。”


    江陵月说完就“啧啧”了两声。


    就这种后世屡试不爽的营销手段,那些贵族们不挤破头才怪。


    后世有句话,叫做穷人对奢侈品的求而不得,是奢侈品本身价值的一部分。


    同理可证,不够格进餐厅的人的羡慕,就足以让人仅仅为了面子,付下大笔准入的资费了。


    更不用说,她的营养学菜谱已经被证明是对这个时代烹饪水准的降维打击。不怕那些人尝了滋味不叫好。


    当然,私厨餐厅就不能让伤兵充当服务员了。不过,倒是可以让他们的家属来试一试。


    江陵月越说越上头,仿佛盆满钵满已经在眼前。不意之间,却看见霍去病眼角含笑,正目光灼灼望着她。


    她有点羞,又有点恼:“军侯,你笑什么呢?”


    霍去病收拢了神色,以拳抵唇:“只是在想,女医若把这些统统说给陛下听,他定会邀你在宣室殿彻夜长谈。女医还是想一想,这一回,该问陛下讨什么赏吧。”


    讨赏?


    江陵月一怔,随即认同地点了点头:“唔,是该想想了。”


    霍去病再也忍不住,指尖抵着额角闷闷地笑出声。连胸腔都微微震颤了起来,颀长的身形也晃了晃。


    “?”


    江陵月这才明白过来,人家分明是在打趣她,她却顺杆爬地当了真!


    想明白过后,江陵月顿时又羞又恼,颊上泛起了绯色云霞,烧得微微发烫。


    “军侯!”她恨恨磨了下牙。


    “咳。”


    霍去病飞快止住了笑意,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正经模样:“刚才不是还说,想去军营里看看伤兵们么?走吧。”


    等等,她什么时候说了?


    江陵月刚想反驳,霍去病抬却腿走。无奈,她也不得不走上霍去病强行搭的台阶,跟在了他身后。


    他们最开始来到军营的时候,自然受到了热烈的欢迎。霍去病自不待说,连带着她因为之前在军中临时行医刷脸,和制造出轮椅两件事,一同被爱屋及乌了。


    但当她提出有主意要和霍去病商量后,两人就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方便说话。


    因此,当江陵月一出现在众人的面前,立刻察觉到她被各种视线包围了。回望过去时,这些视线又倏忽消失无踪。


    这是怎么回去?


    江陵月感到一丝丝的奇怪,便盯着其中一个人没动。过不了几秒,那士兵的视线又飘了过来,不停在她和霍去病之间飞快游弋,时不时还同身边的人挤眉弄眼。


    即使彼此没有言语,也能轻易看出他们在“谈论”什么。


    江陵月:“……”


    这位老哥,你这么八卦真的好么?


    然而正在做类似事的人不止他一个。显然,不少躲在人群里的士兵,或是交头接耳、或是窃窃私语,正在八卦着她和霍去病的关系。


    江陵月的脚步一顿。


    她望向霍去病,想看他有什么反应。映入眼帘的,却只有巍巍如山的背影,和他分毫不乱的脚步。


    “……”


    江陵月垂下眸子,暗笑自己太容易胡思乱想了。再度抬头时,面上已经是风平浪静,对旁人的目光熟视无睹。


    “军侯。”


    一个男子瞧着比霍去病略长几岁忽然出现,看起来像军营里管事的人。他恭敬地微微低头:“军侯,您有什么吩咐?”


    “让最近坐轮椅觉得不舒服、有问题的人集合过来。江女医,要给他们看一看。”


    男子应道:“是!”


    周围的士兵们顿时骚动了起来,看向江陵月的眼神也由刚才的八卦,变为敬意和善意更多。


    江陵月目光微暖,斗志也更多。


    每个士兵的伤情各有不同。大规模地派发同一制式的轮椅,难免有人会觉得不舒服、不习惯。她稍微调整一下,就能让这些人更舒适,还能再刷一刷诊疗值,何乐而不为呢?


    逆料,就在此时,两辆华贵的马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了军营之外,发出不小的动静。


    军营的守卫立刻拦下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马车下走下来个人,看打扮像是宫中的黄门。


    两人也看到了人群中的霍去病和江陵月,远远地高喊了一声:“骠骑将军,江女医——”


    霍去病冲着士兵点了下头,他们才被放进来。


    此事天色微暗,借着夕阳的光线,江陵月看清了黄门额间的汗滴,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两黄门气喘吁吁道:“骠骑将军、江女医,陛下请你们回宫,有事商量。”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走吧。”霍去病说。


    江陵月点头。她扫了一眼纷纷面露失望之色的士兵们,眉尖微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唉,可惜了。


    原本江陵月还挺期待这次机会的。既能多多接触一下伤兵,为这些可敬的战士们尽一份心,还能顺手再刷一波诊疗值。


    但刘彻是皇帝,他的话自然是优先级最高的。他既然有令,什么都必须往后放,给士兵们调轮椅自然也不例外。


    江陵月和霍去病坐上马车之后,不少士兵们纷纷走到军营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马车辘辘,驶得飞快,直到军营的人群凝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儿,江陵月才不舍地转过头来。慢慢的叹了口气。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想。


    再等等,等到刘彻足够相信她的忠诚,她才能把光明正大地接触军营中的士兵。


    到时候,总有机会为他们尽一份上心的。


    ……甚至真正地上战场,挽救前线军人们的生命,也犹未可知-


    话分两头。


    春陀前来禀报,说骠骑将军和江女医两个人在军营。他发誓,当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刘彻面上浮现了牙酸的神情。


    好在这神情只短短停了一瞬,快得几乎是错觉。下一刻,气势迫人的九五之尊就恢复了正常,冲着下首坐的人挑了挑眉。


    “姑母,可听见了么?”


    能被刘彻喊一句姑母的,自然是馆陶公主。


    自从窦太后薨逝、陈阿娇被废后,她的地位就十分尴尬。以至于刘彻这一句“姑母”入耳,都被馆陶公主怀疑是在嘲讽她。


    “不知陛下是何意。”她不软不硬顶了回去。


    何意?


    刘彻哑然失笑。


    他也懒得跟馆陶公主兜圈子。这几年自己的目光都放在北边,对长安没那么关注了,原本被按住的人就又跳了起来。


    罢了,也该整饬一番了。


    “朕听闻董君*最近正在通读律法,不知他读得如何了,可知道擅自掠劫宫中女官,该依什么律、治什么罪?”


    馆陶公主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原先努力支撑的不卑不亢的架子,也倏然垮了下来。


    她缓慢地抬头,对上九五之尊眸中慑人的冷光:“董君他、他方才开始温习律法,他……不懂这些的。”


    “哦?那姑母呢?”


    刘彻似笑非笑:“董君不懂,莫非姑母也不懂?”


    偌大的未央宫正殿,一下子寂静了。其中上首的人意态悠闲、不疾不徐欣赏着阶下人倏然变化的面色,唇角恶劣地勾起。


    董偃是馆陶公主没丧夫时收下的男宠。按照律法,他们二人算是犯下了“奸罪”。但是要不要处置,端看刘彻怎么想。


    董偃曾经日夜惶恐此事,先是献出长门园、又不惜带绿头巾以自污,方才让刘彻高抬贵手。


    如果刘彻因为此事震怒,铁了心地追究,朝中无人敢为馆陶公主说话。夫家堂邑侯也一定不帮她。


    到时候,自己的性命或许可保,但董偃一定……


    馆陶公主痛苦地闭上眼睛:“臣……知罪。”


    她深深伏首。


    这个大礼,馆陶公主在请刘彻原宥她和董偃私情时,行过一回。这一次,为了让刘彻不拿董偃开刀,只能再行一回。


    她知道,刘彻是为了什么而如此强硬。


    原以为那江陵月碰巧讨好了王太后,身份低微连个倡优都不如,被掠走了也不痛不痒,刘彻定然不会追究谁知道,此人竟与霍去病……


    刘彻命春陀告诉她这个消息,就是有意地在点她。


    不要惹,不要碰。


    现在的后族卫氏,早就不是你可以抗衡的。即使仅仅是霍去病举荐的人,刘彻也会分薄出一丝重视。


    “罢了,就让董君好好学习律法吧。”


    刘彻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馆陶公主却深深松了口气。旋即,她面上又浮现了十分的复杂。


    她想到了当初被自己劫掠走的卫青。若是狠下心结果了他……哪里还有今日权倾半朝的卫氏一族!?


    可惜,再没有如果。


    如今她的女儿幽居长门宫,和董偃的私情也成了刘彻手中的把柄。被质问时刻,连痛斥刘彻过河拆桥、冷性薄情也不能。


    下一刻,馆陶公主抑住了所有思绪,面色平静地行礼:“多谢陛下提点董君。”


    刘彻点了点头:“嗯,夜深了,姑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换了个姿势,徐徐望向了馆陶离开的背影——这个姑母啊,一向是个因势导利的识趣人。


    父皇在位的时候呢,一心给他送美人,又借立太子的东风谋得女儿的后位。后来他年少登基,太皇太后势大她也跟着抖擞。最张狂的时候,就连仲卿也敢绑架。


    女儿失位后,她也随之沉寂下来,行事也愈发谨慎。为了个心爱的董偃,连自降身份、脱簪请罪的行为也做得出,倒让他叹为观止。


    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不平之气压抑得太久,瞧中了江女医是个看起来好捏的软柿子,就想捏上去欺负欺负?


    刘彻无意深究下去。


    但他知道,今日这一番敲打之后,馆陶公主会给他满意的答复。


    但刘彻却忽视了一点。


    江陵月被掠去见到的人,不是识趣的馆陶公主。


    陈阿娇。


    陈阿娇,又怎么是一个常理可以推断的女子呢?


    ——直到那件事发生了很久,刘彻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哭笑不得。


    自建元元年起,他登基快二十年了,掌握了朝中绝大的权柄。像这事一样,能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却找不到一个发泄对象的,历数下来,还真只有这一件。


    【📢作者有话说】


    对馆陶公主行为的解读,事迹来自史书,观点来自作者笔下的猪猪陛下,不代表作者的想法哈。一般会把馆陶阿娇母女视作一体,但如果分开看的话,会发现这对母女性格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25  ? 第 25 章


    ◎嘶,陈阿娇,恐怖如斯。◎


    过了一会儿, 春陀披着浓浓的夜色前来通报:“陛下,霍将军和江女医到了。”


    他的身后,是一男一女。


    男子身姿颀长英挺, 通身萦绕着锋锐之气,凛凛如宝剑出鞘般。女子亦是清丽婉然、盈盈动人……却眼眶微红、鬓发散乱。


    刘彻一看就乐了:“女医这是回来的时候, 坐在马车上睡着了?”


    一眼被说中的江陵月羞愤欲死, 耳垂烧得通红不已:“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还真是……”


    刘彻不仅不恼怒, 还十分稀奇地打量了江陵月一番。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没睡醒,就觐见他的人呢。


    难道仙人都是这般潇洒不羁?


    江陵月一点也不知道, 刘彻的仙人滤镜帮她躲过了一劫。但是被戳破的羞耻感还是让她脸烧得通红。


    可是, 没办法啊。


    真的太累了!


    春夏之交,天热热地一晒, 人本来就容易困。她今天又跑了好多地方, 从未央宫被掠到长门宫、随霍去病去了军营。到了晚上, 兜兜转转又回了长门宫。


    被太阳晒了一整天, 能不困么?


    江陵月也不好意思怪霍去病不叫醒她。要责怪, 也只能责怪自己这个体质。


    唉。


    好在刘彻很快转移了话题:“堂邑大长公主刚刚才离开未央宫, 你们没碰上,真是可惜。”


    霍去病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江陵月却愣了。


    刘彻这语气, 怎么听都不像是可惜吧。倒像是遗憾没能看成热闹似的。自然, 看的是……她身边这位, 和馆陶公主对峙上的热闹了。


    她默默打了个寒战。


    作为一个和平主义者,江陵月觉得其实还是没碰上更好。


    刘彻说这话本就是调节气氛, 旋即他就正色道:“去病, 你和女医去军营, 做了些什么?”


    “去看了看伤兵们坐轮椅的情况。女医她还提出了几个建议, 我听了觉得极好。”


    “哦?什么建议,能让去病觉得极好?”


    刘彻饶有兴味地望向江陵月,而后者已经愣怔在原地,困意全无——原来霍去病的“提上一提”,是当着她的面的意思么?


    江陵月一直避免直接参与政事。她根基未稳,也没有完全摸清楚西汉的情况,不敢胡乱下水。


    刘彻又是疑心病重的皇帝,要是惹得他怀疑就不好了。


    所以江陵月有了想法,也只是希望霍去病能代自己提,避免直接和刘彻对上。


    虽然知道霍去病这么做是为她好,但是……


    救命啊!


    她还没做好御前奏对的心理准备!


    但江陵月再怎么踌躇,也不敢就这么晾着刘彻。她只好把对霍去病说的提议复述了一遍,十分地……磕磕巴巴。


    刘彻还时而不时地提问:


    “怎么才能让他们甘心买那贵的轮椅呢?”


    “何为会员?”


    “一天只限量开放十席,这又是为何?”


    江陵月不仅要献策,还要绞尽脑汁,用这时候人听懂的话搞名词解释,说得愈发磕磕绊绊了。


    但这完全阻止不了刘彻的兴致。


    听到军工厂的部分,他就拊掌道:“妙啊,有这一策,何愁仓廪不丰?”


    越说到后面割韭菜的部分,刘彻的龙目就越亮。不仅如此,他还催促着春陀记录下江陵月的话,不漏过每一个字。


    “明日内朝,朕要让桑侍中过目。”


    刘彻拿着春陀抄写好的丝绢,上面还墨迹淋漓着。他上下一扫,愈发满意:“女医……这一回又立下了大功啊。如此大功,朕再不赏是不行了。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


    逆料此话一出,未央宫中骤然出现一声极轻的笑。


    出声笑的人,是霍去病。


    反倒是另一个受赏的人,满脸的无奈和郁闷。


    刘彻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解。还没开口发问,就听见自家爱将朗声道:“陛下,一时隆宠过重对女医非是好事。臣请陛下先把赏赐收着,待来日女医再立功时一起折算,陛下觉得如何?”


    “女医以为呢?”


    江陵月垂头:“我听骠骑将军的。”


    “那就这样吧!”


    一点插曲,影响不了刘彻的好心情。他又捧着丝绢端详了一会儿,才搁到了岸上。


    桑弘羊对他提过“盐铁官营”的构想,内朝也有人提过对商人课税。但他们对长安城扎根的贵族,却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江陵月的这一策,不正好能补足么?


    “大善!”


    征漠北的军费,如今已然是有望了啊-


    另一边,江陵月和霍去病一前一后,由春陀送着走出了未央宫。


    “多谢。”


    她望着霍去病的背影,轻声道。


    霍去病顿了下步子,走到了江陵月的身边:“何必谢我?女医不责怪我就好了。”


    “怎么会呢?”


    江陵月笑道:“我不是那种不识好歹之人。”


    霍去病说得没错。刘彻几日之内,既封一千石官秩比肩太中大夫,又破例给她分了休沐。再赏,真的就太过频繁了。


    而且一时半会,她也没什么想要的。


    倒不如攒着下次一起兑现。


    而江陵月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这句谢也不止因为这件事。她谢的是霍去病自从救了她的命开始,就屡屡出手相救。举荐之恩、长门宫寻人之恩,现在又冒着得罪她的风险,拦下了刘彻的赏。


    但他没有任何一次,流露出哪怕一点儿挟恩图报的姿态。


    可江陵月却不能不当回事。


    好在,债多不压身。


    江陵月想得很开——反正她要在西汉停留很久,不还不知道能不能回现代呢。天长日久的,总有能报答的时候-


    陈阿娇的一百一十斤黄金,是第三天送来的。


    金子塞了满满一辆马车。两个力士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抬进江陵月房间的角落里。


    整整55公斤黄金,折算成现代的价格也有几百万,让江陵月一下子就从赤贫跨入了中产阶级。


    江陵月想,她如果回了现代,一定有很多素材可以用来写小说。章节题目都想拟了——


    三句话,让陈阿娇为我花了十八万。


    而随着此事传出,一个传言也逐渐甚嚣尘上。除了每天两点一线专心上班的江陵月外,渐渐地,连宫里的贵人们都有所耳闻。


    这一天,江陵月刚到掖庭的办公室,就见到了椒房殿长御。


    “皇后有请。”


    江陵月还以为是谁得了病,抱着她自制的医箱就跟着长御走了。没想到刚到了椒房殿正殿,就看到卫子夫和王夫人正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叙话。


    “江女医来了。”长御说。


    话音未落,就见两个漂亮姐姐停下了悄悄话,齐齐转头望着她。那异常明亮的眼神,吓得江陵月直发毛。


    怎、怎么了?


    要医闹?


    可王夫人的阑尾炎,明明已经痊愈了呀?


    她战战兢兢地行礼:“见过皇后、见过王夫人。”


    “起来吧。”


    卫子夫派人给江陵月送去了席子,又奇异地打量了她两眼:“本宫听说,陈氏给你送来了黄金百斤?”


    江陵月:“!”


    不会是卫子夫怀疑她投敌了吧?


    可是她从长门宫回来的第二天,就去跟卫子夫汇报工作了呀?当时卫子夫还劝她放宽心,不要放在心上呢。


    江陵月不知所以,只好又把当时说的类似表忠心的话,翻来覆去又重复了一遍。


    卫子夫静静地听完,无奈地与王夫人对视了一眼:“她还不知道呢。”


    “知道……什么?”


    事到如今,江陵月已经能确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而且这件事一定和陈阿娇有关。


    “罢了,这件事也不能怪你。”


    卫子夫说完这句话,就和王夫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出了长安城最近甚嚣尘上的,离奇又刺激的流言。


    “陈氏她呢,原本把百斤黄金赠司马相如,想请他作赋一首,来挽回陛下的心意。”


    “可自从那日见了你,她便改了主意。令司马相如把《长门赋》的对象改成了你。”


    “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了,陈氏一见了你的仙姿,就再也难以忘怀。她在赋里说,对从前再无留恋,只倾心于江女医一人。”


    “不止如此,她还在赋中自比楚襄王,叹息与神女匆匆一会,就再也不得见她的身姿呢。”


    “唯有以黄金百两,聊寄相思。”


    两人说完,就齐齐观看起了江陵月的反应。


    江陵月……江陵月……


    麻了。


    石化了。


    但是,内里沸腾了。


    她一听就知道,这是陈阿娇听进去她的那句建议——“偶尔可以踩一踩刘彻的红线也不要紧。”


    可她暗示的是,陈阿娇可以偶尔出长门宫走动一下,刘彻不一定会计较。不是让她全长安公开出柜的啊!!!


    而且,出柜的对象是她啊!!!


    是的,江陵月丝毫没有怀疑过,陈阿娇真的爱上她的可能。陈阿娇那天看她的眼神没有一点旖旎之处不说,《汉武故事》里记载,此人的真爱是巫女楚服,不是她。


    她,江陵月,仅仅是又担当了一次工具人罢了。


    这一次,是陈阿娇宣告与刘彻割席的工具人。


    在卫子夫和王夫人奇异的注视下,江陵月缓缓抬起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自己泫然欲泣的脸——


    姐姐,你把我当成工具人,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我,还要在刘彻手底下,讨生活的啊!


    #工作途中无意勾引了老板的前妻,前妻全公司电邮PDF试图给老板带绿帽,请问我静静等公司开我,还是立刻辞职?


    更加雪上加霜的事情来了。


    椒房殿外,黄门尖细的嗓音远远地传了过来:“陛下驾到——”


    她即将与刘彻,面对面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时间:7/15晚11点。


    本章前20评论发个红包,感谢支持。


    26  ? 第 26 章


    ◎再见陈阿娇(一更)◎


    听到通报的第一时间, 江陵月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是抬头朝四周一看,椒房殿的正殿烛火明亮、空旷平阔,连只小老鼠都藏不下, 更别提她这么大一个活人了。


    该怎么办?


    连卫子夫和王夫人都知道的桃色八卦,刘彻绝对没可能听不到风声。这下见了她这个引发谣言的罪魁祸首, 不得好好地清算一番?


    江陵月脑子滞住了。


    便在这时, 一只手柔柔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回头,原来是卫子夫。


    卫子夫眉目十分温和, 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使人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她好像看透了江陵月的害怕:“女医莫忧。”


    “是啊。”


    王夫人也安慰她说:“女医不必害怕什么, 你只不过是……魅力太大了而已。”


    听了这安慰, 江陵月哭笑不得。


    但是这两位的态度都很明显——倘若刘彻要对江陵月发难,她们两个必定是要拦上一栏的。


    王夫人就不用说了, 江陵月不仅救了她的命, 还把她的闳儿养得十分精细。这样大的恩德, 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如今女医遇到了些坎坷, 她是一定要帮忙的。


    卫子夫呢, 且不说江陵月是她举荐入宫的。单说她在宫中被堂邑大长公主掳走一事, 卫子夫身为后宫之主,自觉对此有一份责任。再加上其他不好言说的原因, 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江陵月眼底浮现点点感动之色。


    要知道, 刘彻的怒火不是谁都敢于直面的, 而且还是这么荒诞离奇……又事关男性尊严的事情。她们又都是刘彻的后宫,替她说话还得冒着失宠的风险。


    “多谢, 多谢。”她只能连声地说道。


    便在这时, 椒房殿外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是急促, 足征主人的心烦意乱。


    很快, 浩浩荡荡一行人就进入了椒房殿正殿。


    为首的人一身朱色深衣,顶戴高山冠。通身贵气、前呼后拥,阔步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他面沉如水,英挺的眉头紧紧皱着,透着丝丝缕缕的怒郁之色。


    他的半步之后,又有一人身着青衣,腰带佩剑。


    此人身姿英挺,面部线条虽然柔和,眼神却内蕴一种极为坚定的力量,使人见之忘俗。


    江陵月偷偷打量了一眼,从此人非凡的风仪气度、和与卫子夫数分相似的容貌中,猜出了他的身份。


    卫青。


    江陵月的唇角,缓缓漫出一丝苦笑。


    帝国双璧的另一璧,果然跟她想象中的一样又帅又有气质。可惜,她在这么个尴尬的时间点撞见,连好好欣赏一番大将军的风姿也不能。更令人悲伤的是,这可能是她见卫青的最后一面。


    显而易见,此刻的刘彻正处于盛怒之中。


    怕不是下一秒就要嘎了她的头。


    卫子夫和王夫人也发现了刘彻气得不轻。他登基已经十几年,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如此明显外泄的怒气已然不多见。


    旋即,她们纷纷行礼:“妾拜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其随后,卫青又与王夫人互相见礼。


    刘彻随意扫了一眼殿中,抬了抬眉:“云儿今日怎么在这儿?”


    王夫人温婉地笑道:“今日闳儿约好了与太子哥哥一起玩耍,妾便带他来了椒房殿。”


    “原来是这样。”


    提起两个乖巧可爱的儿子,刘彻的面色稍霁,语气也软了三分:“与兄长一齐玩固然重要,蒙书之事也不可松懈。”


    “妾谨记。”王夫人应道。


    刘彻又看向身畔的男子:“仲卿,这个年龄的男孩是不是可以习武了?往后他俩的武学,就由你负责了。”


    被塞了带崽的任务,卫青也不恼,反而看起来十分乐意:“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对了,”刘彻又看向了卫子夫:“李氏也有好几个月的身子了吧,皇后你记得多看顾着些。她若是有什么要求,只要不太过分的,都随了她。”


    卫子夫轻轻颔首:“是。”


    刘彻闲话了几句家常后,心气平顺了不少。他随意地坐在最上首,一个纤细的人影却倏然落入他的眼中。


    江陵月。


    认出此人的一瞬间,刘彻眼睛危险地眯起,通身再度被低气压所笼罩:“江女医,你怎么也在椒房殿?”


    江陵月浑身一僵。


    原以为能逃过一劫的,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片刻后,她颤颤巍巍抬起头来:“臣见、见过陛下……”


    江陵月心虚又害怕,因为她发现刘彻的脸色像吃了芥末酱一样难堪——如果这个时代有芥末的话。


    她闭上眼,等待着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降临。同时在心底,把始作俑者的陈阿娇埋怨了一百八十遍。


    姐姐我好心帮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呜呜呜。


    下次再也不随便给人建议了,牢记“尊重他人命运”几个大字!


    椒房殿中,出现了片刻真空的安静。


    旋即,卫子夫面色不变,娓娓回答道:“陛下是知道的。女医她每日都会来椒房殿,给据儿和闳儿瞧看身子。”


    刘彻顶了下后槽牙:“朕知道。”


    他看出来了卫子夫有意护着,便径直看向江陵月:“女医为何不自己说,要皇后代你来回答?”


    江陵月……


    江陵月能怎么回答?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心一横,一咬牙,额头在椒房殿的地板上磕出重重“咚”的一声。


    “臣有错,请陛下恕罪——”


    刘彻的面色更黑了些:“哦,说说你有什么错?”


    “臣言语无状,惹出祸端,损害了陛下的赫赫威名。”


    什么叫句句不提、句句不提?


    江陵月一个字没提陈阿娇,但分明暗示的就是这件事。不仅如此,她还把罪责全部揽到了自己的头上。


    椒房殿中,不知谁发出一声轻叹。


    江陵月知道这是有人觉得她太傻。本来可以蒙混过关的事情,偏偏被点了出来,闹得谁也下不了台。


    可江陵月不得不这么做。


    她看得出来,刘彻是看她不爽有意找茬。但他绝口不提陈阿娇那件事,想来理智上也知道她无辜居多,只是气不顺而已。


    但帝王的迁怒,也是很可怕的。


    正因如此,决不能给刘彻借题发挥的机会。


    如果刘彻随便用“御前失仪”之类的借口发落了她,她从无错也变成了有错,连为自己申辩一句机会都不能。


    倒不如挑破了说,还有一线转机。


    果然。


    下一刻,九五之尊迫人的气势压倒般涌向了她,如具象化般的实体令人喘不过气来:“朕还未说要治女医的罪,你就已经认了。那女医说说,你该当何罪啊?”


    “臣……我……”


    江陵月一时语塞。


    她压根没读过汉律,哪里知道有什么罪名。再说,“认罪”本就是她跟刘彻服软的由头,谁晓得刘彻还较真了。


    难道她今天当真在劫难逃?


    一道温润的男声骤然响起:“陛下……”


    “陛下可别忘了,今日您在宣室殿和臣等商议了什么。您别光顾着治她罪,就忘了江女医可是有功之臣啊。臣可是听去病说了,她身上还有未兑现的功劳呢。不若就算功过相抵了,如何?”


    这句话说完之后,刘彻是什么反应江陵月不知道,但她自己险些飙出泪来——


    大将军!大好人呐!


    第一次见面,就救他于水火之中!


    “哦?江女医何时又立功了?”


    “大将军可否与皇后与妾分说一番?”


    卫子夫和王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俨然要帮她做实了“有功之臣”这个身份。


    江陵月的心底仿佛有暖流淌过,但她一点儿也不敢表现出来,依旧尽量缩小存在感,等待着刘彻的发落。


    刘彻无奈地扫过状似聊得火热的几个人。


    他最为倚重的大将军、他的中宫和爱妃,三人齐齐为了一个外人帮腔,这场景还真是世所难见。


    再见江陵月怯怯垂头、屏声敛气,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


    ……罢了。


    刘彻挥了挥袖子,制止了三人的对话,沉声道:“江女医,要朕原宥你一回可以,你得告诉朕,你在长门宫到底同陈氏说了些什么。”


    “回陛下,臣同陈氏说的,总不过‘风光长宜放眼量’几个字罢了。陈氏她的身体并无大恙,但有郁结萦于心。长此以往,恐怕寿数不长。臣便劝她不必拘囿,放宽心好好生活罢了。”


    “风光长宜放眼量。”刘彻喃喃道。


    这几个字看似简单无比,越咀嚼就越有无穷的深意。再加上江陵月有意无意提到他最在意的“寿数”二字……莫非仙人能够长寿不劳,就是他们能不思拘囿、万物不萦于怀的缘故?


    他越往下想去,就越发觉得深奥玄妙——女医这话,究竟是在提点陈氏,还是在提点他?


    若是天上的仙人看见他这么对待江陵月,给他打上一个“心思狭隘”的评价,继而夺去他本该有的寿数,该如何是好?


    罢了,罚看来是不能罚了。


    在场没人能领会到刘彻清奇的脑回路。只见他道:“大将军说得有理,朕既然算你的罪,就不能忽视你的功。功过相抵,此事就算揭过。但你须得再想出像前几日献上的一策。陈氏那处,也得由你解决。”


    “臣谢陛下!”


    江陵月的心底深深地松了口气。这简直比她想的最好的结果,还要好上太多。她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场中的三人。


    刘彻又道:“仲卿,既然是你开口为女医求的情,那女医的献策就由你负责。到时候让她去大将军幕府同你商议。”


    卫青拱手:“臣领旨。”


    旋即,他便弯起眼睛,笑望向江陵月:“江女医,不如与青先去商议一番,如何?”


    江陵月迫不及待:“敢不从命。”


    然后,她就跟在卫青身后离开了椒房殿。直到走出去好远,她才心有余悸地回头,望着远处匾额上苍劲的汉隶,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安全了。


    帝王之怒,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卫青察觉了她的动作,停下步子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十分炫目,江陵月只觉眼睛都被晃了一下。卫家人一脉相承的美貌,果然名不虚传。


    “多谢大将军的救命之恩!”


    短暂的愣怔后,江陵月连忙对卫青行礼。这一礼不行说不过去——第一次见面,就肯顶着刘彻的怒火开口救她。这都不能叫君子、简直是圣人了。


    卫青露出些许奇异的神色:“救命之恩?”


    旋即,他“扑哧”一笑:“莫非女医觉得,陛下真会要你的命不成?他可不是那般是非不分的君主。”


    老实说,江陵月还真的想过。万一刘彻恼怒过了头,一声令下要砍了她这个奸夫,哦不奸妻……


    但卫青是刘彻最信任的臣子,也是最了解刘彻的人之一。他说不是,那肯定就不是了。


    江陵月摸了摸鼻子:“总之,就是多谢大将军了。”


    卫青摇头,意有所指:“你不必谢我,该谢的另有其人。”


    江陵月顿时恍然:是哦。要不是霍去病提议说,让她暂时把功劳攒着不兑换,哪里有今天“功过相抵”的说辞?


    “我回去一定也会好好谢谢军侯。”


    卫青微微一笑,并不解释更多。他见江陵月仍似心有余悸的模样,便又安慰了一句:“女医不必忧心,陛下他金口玉言,既然说了揭过,日后就不会再拿此事为难你。”


    江陵月怔了一怔。


    她突然发现,卫青这句话的神态和语气,像极了刚才拍着她的肩膀说“女医莫忧”的卫子夫。


    卫青又朝远处望了望。日光落在椒房殿的瓦顶上,如同金色的滚水汩汩涌流。几只白鹭忽然受了惊,啼鸣着,从印着祥瑞的瓦当盘旋至碧澄长天的一角。


    “而况,陛下他是极体面的人。纵然没有我阿姊与王夫人,他也不会对你做些什么。江女医,你该相信自己的主君才对。”


    什么叫“极体面的人”?


    难道说,刘彻即使真的迁怒于她了,为了不让外界看笑话,也会选择引而不发,不会惩罚自己?相信自己的主君又是什么意思?


    江陵月听得一头雾水。


    但卫青已经准备离开了。最后,他说道:“江女医,你若是想到了别的好计策,莫忘了来大将军府与青商量。青随时恭候。”-


    椒房殿中。


    卫青和江陵月离开后,除却装聋作哑、假装不存在的一众黄门与宫婢们,偌大的正殿便只剩下三个人。王夫人察觉帝后之间似乎有话要说,便找了个借口,自去照看刘据和刘闳了。


    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刘彻似乎更放松了点。


    他仰了仰身子看向卫子夫,从鼻孔中哼笑一声:“你们几个,护她倒是护得紧。要是朕有朝一日被这么对待,也不知你们几个还能不能像今日一般。”


    卫子夫笑容不变:“您是九五之尊,有谁敢诘问于您?”


    “胡乱狡辩!”刘彻又气得笑了声,却没有纠缠这个话题。


    他不知道想了什么,沉声道:“江陵月这人……倒是朕从前小看她了,竟然连陈氏都能劝说得动。若是早生一百年,天下怕又不是多了一个苏秦、张仪了?”


    刘彻好歹与陈阿娇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又有青萍监视着长门宫的一举一动。他对陈阿娇的心思也算了是如指掌。


    “也不知道女医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江陵月“风光长宜放眼量”的说辞,刘彻信了但没完全信。陈阿娇若是几句话就能开解的性子,她也不叫陈阿娇了。


    相反,命人满长安传唱《长门赋》,暌违整整九年,此举竟让刘彻又看到了当年陈皇后的影子。


    骄傲、恣睢、不顾他人的死活。


    建元年间,刘彻才初初登基,处处受窦太皇太后的掣肘,唯有微服围猎时才有片刻的畅快。相比之下,陈阿娇的日子就快活多了,但凡有不顺心之处就要闹将起来,而结果也每每能让她满意。


    刘彻对此事的不快,与其因为陈阿娇的嘲弄揶揄,不若说是让他回忆起旧日被陈阿娇闹腾的阴影。至于对江陵月,那就是纯纯的迁怒了。和卫青的判断一样,刘彻不至于被一时的怒火冲昏头脑,损失掉一个他看好的人才。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惩处江陵月什么。


    刘彻疲倦地揉了揉额角,忽然突发奇想:“若是让江女医入了朕的后宫……”怕是能让陈阿娇吃个大瘪吧!


    刘彻越想越觉得这一策简直神来之笔。


    本来江陵月就是一个极不可控的因素,她身上有仙缘、自身医术超绝有本事,加上能劝动陈阿娇的三寸不烂之舌……


    幸好她行事有分寸、不逾矩,瞧着也没什么野心,不然早就被刘彻一下子按死了。


    而这样的人,唯有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心。


    卫子夫原本一直安静地坐在刘彻身侧,面带微笑,只偶尔回答上几句他的话。听了这句话后竟然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陛下,您这样做让去病怎么办呢?”


    刘彻一怔。


    卫子夫觑了眼皇帝的脸色,状似失言地以袖掩口。然而她并没有改口,而是直直与刘彻的视线对了上去。


    “……”


    “……”


    半晌,刘彻笑骂道:“这臭小子!朕明里暗里问了他好几次,他都一直说没有。谁知道在这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


    卫子夫面上不显,心底却深深松了口气。


    她又换上惯常的微笑神情,温声道:“许是去病他自己,一时半会儿没开窍呢?”


    “这一点上,他倒不像他娘了。”要知道卫家二姐卫少儿可是出了名的风流多情,连刘彻都有所耳闻。


    “且看来日吧。”


    卫子夫也说不好。她和两人都时常接触,只觉得……竟然是江陵月的情意更薄一些。并非说她薄情,而是对着去病是纯然的感激和崇敬,不带一点儿男女的暧昧。


    去病他若有心,怕是也难了啊-


    江陵月经过了刘彻的死亡凝视后,再也没有上班的心情。索性她不和其他医官一起工作,迟到早退也没人说嘴。她干脆把今日的工作提前做完之后,提前回了骠骑将军府的小院。


    “女医,你回来了。”


    院子里的小姐姐们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见她额头出汗,还用帕子柔柔地给她擦汗,又拿扇子给她扇起了清凉的风。


    “呼——”


    被她们这么一服侍,江陵月什么负面情绪都散了。她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最近长安城有什么关于我的流言?”


    几个婢女互相对视了一眼。


    有情况。


    “是什么,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主人家有要求,婢女们自不敢违抗。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却发现自家女医的神情愈发地一言难尽。


    领头的人顿时噤了声。


    江陵月用手抵着额头,见她们纷纷露出不安的神色,出声安慰道:“没事,不是你们的问题。”


    ——是传流言的人的问题。


    今日清晨,卫子夫和王夫人给她转述的,多是从陈阿娇的角度,说她做出了怎样惊世骇俗的事情。然而婢女们所说的,更多是关于从她的角度出发。


    她在传言中……成了一个万人迷。


    因为诸多新鲜的发明,与卫氏一族的捆绑营销,江陵月原本在长安城里就有着超高的人气。陈阿娇的《长门赋》像是一桶热热的油,浇在了本就熊熊燃烧的烈火上。


    有好事者把她的经历前后连起来一看,可不得了。


    霍去病一见钟情,卫皇后、王太后相继沦陷。就连一心爱慕着刘彻的陈阿娇,都抵挡不了她的魅力。


    天呢,就连重复这些话的时候,江陵月都要脚趾扣地。


    “不行,备车!”


    江陵月顾不得炎炎烈日,立刻就要出门。没办法,流言从来不能止于智者。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必须在流言愈演愈烈之前解决这件事。


    万一哪天这群人脑袋抽筋,把她和刘彻联系上呢?


    那样的话,她还要不要活了?


    霍去病把江陵月安排在府上暂住,也给了她部分主人家的权限,其中就包括驾车出行。婢女们很快安排好了马车,把她送了上去。


    目的地,长门宫-


    江陵月下车的时候,长门宫的仆婢们都看到了她,却无一人阻拦。她一路长驱直入,走到了上一次和陈阿娇对峙的主殿中,却发现主殿的大门闭得死死的。


    却有咯咯的笑声,不断从里面传了出来。


    江陵月的表情十分不好,用手指轻轻扣了扣门。


    开门的人是青萍。她推门看见江陵月后愣了一下,旋即闪开了身子,露出里面端坐着的人影:“女君,江女医来了。”


    陈阿娇一副一看心情很好的模样。明明和上一回一样的坐姿打扮,那种生机尽褪的淡漠感却一夕之间消失无踪。


    她面颊上还有未褪的笑意,见了江陵月后嘴咧得更开:“江女医,你来了。”


    于陈阿娇来说,江陵月可以算是她的贵人了。毕竟她正是从江陵月的一番话中得到灵感,一通操作后,立刻成为了长安城的中心话题,还不能让刘彻拿她怎么样。


    刘彻了解陈阿娇,陈阿娇也同样了解刘彻。


    她知道,刘彻绝不会对她动手的——那样未免显得他小肚鸡肠、太不体面。想当年,他忍了自己那么久,还不是最后用巫蛊的铁证定了罪,让人无可指摘?


    不过……


    陈阿娇忽然想到了什么,一瞬失色:“对了江女医,刘彻他……不会为难你什么吧?”


    江陵月望着她,顿时无语凝噎。


    我的姐姐啊,为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了,你好像第一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的模样呢?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大概凌晨一点左右。等不了的可以明天看。


    *本文日更6000+,更新时间晚上11:30


    *本章30个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


    27  ? 第 27 章


    ◎二更◎


    陈阿娇还真没想过这回事。


    她是馆陶公主的女儿, 自幼按照皇后的标准培养。早年除了夫君的人选出现了一些波折之外,人生再无其他不如意。


    这般金枝玉叶长大的人,从来只有旁人为她着想, 没有她为别人着想的道理。


    也就是江陵月让她高看了一眼,她才会分薄几分关心。若是旁的入不得她眼的人, 死在她面前, 她也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此刻,见江陵月面色不好, 她才后知后觉地担忧了起来:“刘彻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江陵月说。


    还没等陈阿娇松一口气,她就接着道:“就是把我刚立的功劳一笔勾销, 还要戴罪立功。如果立功不成, 可能还会再受罚罢了。”


    陈阿娇顿时柳眉一竖:“刘彻这个混……”


    话说到一半,她想到江陵月的惨状自己也有分, 方才悻悻地闭上了嘴:“那现在该怎么办呐?女医你那什么功劳难立么?要不然……我再赠你百斤黄金?”


    “不不不, 不用了。”江陵月顿时摇头连连。


    陈阿娇的黄金, 她是再也消受不起。谁知道还会再惹出什么麻烦。


    她虚弱地呼出一口气:“我来找陈女君你, 是想把这件事的影响力往下降一降, 希望女君能够配合我。”


    有话叫覆水难收。《长门赋》已经被广泛地散播出去, 再想回收恐怕为时已晚。而掩盖一个传言的更好办法,就是用一个更离谱的传言去覆盖她。


    听了江陵月的话后, 陈阿娇的嘴唇绷了绷。显然, 她并不乐意做这件事。她的目的就是让这件事轰动整个长安, 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要用另一个消息掩盖?她实在不愿意。


    但她又看了一眼江陵月。


    江陵月一看就是风尘仆仆赶来的。她鸦色的鬓发微微散乱,白皙秀美的面容似有倦色。仲春初夏的热气把她蒸得脸红红的, 像一朵被晒得蔫蔫儿的名花, 瞧着可怜又可爱。


    莫名地, 陈阿娇心一软。


    “好吧。”她妥协了, 要知道她当年对刘彻都不曾妥协过:“女医,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江陵月也没想到陈阿娇这般好说话。来长门宫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好几种说辞,却都没派上用场。


    这是好事。


    至于陈阿娇所说的好的办法……


    “我想和女君一起做一门生意。”


    后世但凡卖什么商品,都会想方设法地为它增添些背景故事。譬如卖钻石的会竭尽全力渲染它象征爱情的坚贞不催。卖个口红也要硬cue一下“斩男色”,把它和性缘扯上关系。


    转念一想,她和陈阿娇“一见误终生”的故事在长安传的沸沸扬扬,不就是日后带货最好的前置素材?


    江陵月觉得,这么好的热度不能浪费了。


    她隐隐约约有了个构思的雏形。不过一切还未能决定,得等尘埃落定之后再正式通知陈阿娇。


    她郑重地一字一顿道:“到时候,可能会让女君出些银钱。不过我不会亏待女君的。女君投多少,我到时候会还给女君多少本钱,分红另算。”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对陈阿娇来说都不叫事。


    她豪迈地一挥手:“没事儿,你要钱的话,到时候我给你送去就成了,就算花完了也没关系,我这儿还有!”


    江陵月的唇角抽了抽。


    她在长安遇到的这么多人里,没有一个不是大土毫。即使是被废了的陈阿娇,也是能用百斤黄金请得动司马相如的主。不得不低调做人的馆陶公主,给男宠董偃的报销标准也是“一天黄金满一百斤,钱满一百万,帛够一千匹”。


    唉。


    人比人,气死人。


    事情既然已经说定,江陵月的心情就松快了不少。她是抱着陈阿娇很难说服的前提来的,没想到竟然意外地顺利。


    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八卦时间。


    江陵月问道:“话说女君,是怎么想到拿我……做筏子的呢?”


    虽然老刘家的皇帝都有点双性恋倾向,但女子恋慕女子在西汉还是怪谈一桩。一般而言,直女是不会想到和另一个女生传绯闻的,即使是谣言也不例外。


    除非……陈阿娇她,不直。


    江陵月目光灼灼望着陈阿娇,想从她的脸上窥出一丝端倪。果然,陈阿娇的目光望向了远方,恍惚而又缥缈:“女医时常令我想起一个故人。”


    哦豁!


    听到这句话的的一刹那,映入江陵月脑海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汉武故事》。这本野史里面虽然诞生了“金屋藏娇”的典故,但是陈阿娇的官配却不是刘彻,而是和她合谋下蛊的巫女楚服。


    原文是怎么说来着——“巫著男子衣冠帧带,素与皇后寝居,相爱若夫妇。”


    江陵月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楚服巫女?”


    “原来女医知道她啊。”


    陈阿娇抿唇笑了笑,看起来却莫名让人难过:“我还以为这世上没人记得她了……若是她还在的话,想来会和女医你有许多共同语言的。”


    江陵月:不了不了。


    听陈阿娇只言片语中透露的,这位楚服应该是个玄学大佬。如果她在世的话,恐怕江陵月会和她打起来。


    没办法。


    科学和玄学不仅是路线之争,更是道统之争。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江陵月也不愿问得更深,白白地戳人伤疤。陈阿娇没直说她和楚服是什么关系。


    也许就是好闺蜜呢?也许楚服是在陈阿娇破防的时候,给她精神力量的那个人呢?


    还是不要八卦了。


    她转头就告辞,陈阿娇亲自把她送上马车,还不忘道:“若是女医有空,不妨多来长门宫坐坐。反正我这儿也没什么人,闲适得很。”


    江陵月摇了摇头。


    她的计划如果能够成型实施,过不了多久,长门宫绝对不会缺拜访的人的-


    骠骑将军府。


    江陵月坐在一个桌案前,提笔凝思了许久。直到墨水涌到了狼毫尖上,滴在雪白的绢帛上,她方才回过神来。


    她此刻思索的的,正是刘彻吩咐的第三条计策。


    该怎么割富人的韭菜才好呢?最好还是能给她攒诊疗值的。


    先前的两个提案,一个是轮椅、一个是私厨。这两个都有各自的局限性。轮椅就不用说了,不是每个人都对它感兴趣。而且到底是一时的风潮,能不能长久地流行还是两说。


    而私厨呢?


    每天接待的客人有限,换句话说就是割的韭菜有限。


    要是想让刘彻能满意,必须是使用场景多的日用消耗品、使用量不能小,而且还能融入生活。


    对了,还得有打造成奢侈品的发挥空间。


    江陵月一边用小指把自己的一缕碎发打结成圈圈,一边飞快地头脑风暴着。她甚至还环视了卧室的四周。


    蜡烛?没诊疗值。


    而且这玩意已经是纯天然的奢侈品了,再想发挥只能从量上做文章,割不了贵族的韭菜。


    花瓶?


    瓷器的烧制水平达标不了。


    柳树枝?


    也不行……不,好像可以!


    江陵月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想到她初来乍到时还吐槽了柳树枝不好用,以后一定要发明牙膏牙刷出来。


    那时候,她和系统是怎么说的来着?


    【那我发明牙膏推广出去,算么?】


    【系统会根据具体情况进行评估,如果宿主推广牙膏有效防治了牙科疾病,也可以获得相应的诊疗值。】


    牙膏牙刷,可以!


    江陵月顿时不犹豫了,在雪白的丝绢上写下了一行字。旋即,她思路像泉涌一样越写越顺,字也越来越多,渐渐密布满整张丝绢。


    牙刷很好制作,成本也相当低。


    木柄加鬃毛彼此粘黏,就成了最简单的一支牙刷。


    但是这两样的材质是可以卷的。比方说手柄,木制是最低级的一档、此外还有瓷制的、玉制的、乃至私人订制的。鬃毛也可以分朱鬃毛、马鬃毛等等。


    牙膏制作也容易。但是可以微调配方,根据不同的功效和香气做出不同的种类来。什么净齿的、美白的、清新口气的……香味还可以细分成茉莉、薄荷,等等等等。


    不怕那些样样喜好精细的贵族们不买账。


    最后,江陵月在最上方添上了标题——《论牙膏、牙刷在长安城推广的可行性分析暨推广计划书》。


    嗯,她直觉,这个东西应该能让刘彻满意。


    但在那之前,要先去大将军的幕府见一趟卫青,问问她的意见。但是当江陵月真去见卫青的时候却傻眼了。


    她没见到卫青本人,却见到了平阳长公主。


    怎么回事啊?


    这个时候他俩应该还没结婚吧?还是说谈恋爱都谈到办公室来了?这两人应该不是那种性格的。


    很快,平阳公主的一番话,给江陵月解了惑。


    “江女医,你可知我想见你一面有多辛苦?不惜求到了大将军处,借了他的面子才能来这儿堵你。”


    平阳公主笑道:“可不止我一个人,外面多少人想见你一面都想到疯了。他们都欲一度芳容,想瞧瞧折服去病的、俘获皇后和太后的江女医,究竟是什么样的仙姿佚貌的人呢。”


    江陵月:“……”


    谢谢,还是不要了吧。


    她没想到,“万人迷”的谣言竟然已经传到平阳公主那儿。她居然还能够毫不避讳,又舞到正主面前。


    平阳公主却好像没看到她的抗拒,径自把一张请帖塞入江陵月的怀中:“五日后,我府上会开一次小宴,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参加。女医便给我个面子,就当辛苦下凡一趟罢。”


    江陵月本想拒绝,握着请帖的手却微微一顿。


    好像……这是一个绝佳的新品发布会的时机诶……


    【📢作者有话说】


    推推基友岭上月的文《拯救黑化男二但拜把子》,感情线超甜而且很肥~作品id 7901957


    以下文案:


    叶韶穿越了。


    她穿成了为书中黑化男二献身的女配,却被男二为讨好女主百般利用,最后死在男二以妖身入魔灭世的前夕。


    望着还未黑化,嘴里还叼着根草叶的明快少年,叶韶直接自信上前:“嘿老婆!”


    刚从青丘出来还没见过世面的曲泠惊掉了嘴里的草叶子:?


    从此,他们过上了曲泠翻墙叶韶望风,曲泠招猫叶韶逗狗,曲泠蹲大牢叶韶送盒饭的神仙日子。


    叶韶以为剧情在一路崩坏中离她远去。


    直到那天天地昏沉,魔息翻涌。


    曲泠一双妖瞳亮得慑人,魔纹猩红缀在眼尾,美而妖异。


    他伸手擦去叶韶脸上的血迹,含笑开口。


    “看在曾经是兄弟的份上,趁我杀你之前,快跑。”


    叶韶沉默片刻,揪了一把缠在她腰上的狐狸尾巴。


    “倒是松尾巴啊,老婆。”叶韶说——


    1.放飞自我之作


    2.虽然小叶妹妹喜欢乱喊,但确实是BG且1v1


    3.小叶妹妹有大量骚话且土味油腻,并充满烂梗


    疯狂星期4V我


    50


    28  ? 第 28 章


    ◎你也刚好在这里吗?◎


    最后, 江陵月还是把请帖收到了手中。


    平阳长公主看了很是高兴:“陵月,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你肯赏光就再好不过,到时候我会派人迎你到我府上来的, 对了——”


    她顿了一下:“陵月,你现在还是住在骠骑将军府上?”


    江陵月点了点头。


    “好, 我知道了。”


    她似乎看出江陵月心存迟疑, 眨了眨眼又安慰道:“陵月你尽可放心的,那些人啊, 只不过是听了传言想要见你一面,和你结个善缘而已, 可不会把你吃了去的。”


    说完这句, 平阳公主就拍了拍江陵月肩膀,转身离去。她来时突兀迅疾, 走时风风火火。很快, 府门前的长公主的仪驾就消失不见。


    只剩下江陵月一人, 对着那张请帖发呆。她欣赏了一会儿请帖精巧的工艺, 就把它仔细收在了怀里。


    也该出去看一看了。


    这几天的事情, 给江陵月敲响了一个警钟。她作为一个医官, 虽然有刘彻和卫氏的看重在身,但地位还是属实太低了一些。


    但凡有点身份的, 都能不费吹灰之力拿捏她。


    失势如馆陶公主, 也可以肆无忌惮掳走她, 而不担心皇帝的诘问。


    被废除了后位的陈阿娇,也能拿她大做文章, 半点也不顾她的死活。


    这几天, 江陵月辗转长安城内外、疲于奔命。没有一步是为了她自己的事业而奔走。充其量, 是在为旁人制造出的麻烦擦屁股而已。


    很累。


    也很让人恼火。


    但她半点不能显露。


    蚂蚁与大象谈判公平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力量不足的时候, 表现不满也会被视作对上位者的冒犯。


    其实一直以来,江陵月都颇有些逃避的心理。她在霍去病的庇护下平安抵达了长安,又凭借21世纪的医学知识,顺理成章地成为宫廷御用女医,一步登天。除了刘彻的几番刁难外,她几乎没感觉到什么压迫,就麻痹般地忘掉了它的存在


    但和陈阿娇的几番交集,让江陵月陡然清醒过来——她不能再躲进小楼成一统,假装天下太平无事发生了。


    毕竟,这里是西汉,封建社会的早期。


    仅凭现在的江陵月,无法改变社会运行的规则。在积蓄足够多的力量以前,她只能被动接受、又或是积极融入。


    而接受平阳公主的邀请,便是江陵月主动迈出的第一步。


    她需要看一看,这时候的贵族们是何等风貌。也需要看一看,她传得沸沸扬扬的名声能变现成多少政治资本。


    千头万绪,不过转瞬之间。


    江陵月拍了拍胸口,收整好心情之后便径自走进大将军府。然而她走到一半,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住了脚步。


    抬头一望,大将军府前的汉隶匾额漆底鎏金、恢弘大气,昭彰着汉帝国最高军事机构的威严。


    其实,即使在这个世道里,也不乏打破规则的人,不是么?


    歌女之流也能当皇后、骑奴之身也能官拜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几度帮了她大忙的卫氏姐弟俩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们一个生下了皇帝的长女长子、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个对匈奴每战必胜,立下不世的功业。累累的实绩在手,成功堵住了说闲话人的嘴。


    江陵月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如雨后初霁,陡然明阔了起来。


    有了成例在前,还怕她不会模仿么?


    ——她总会慢慢积蓄自己的力量,让别人不敢再轻视她-


    比起未央宫的威严宏阔,大将军府处处看起来要简洁得多,一如卫青本人低调的作风。


    另一处明显的不同,就是此地来往的多是男子。她一个女人突然出现,看起来格格不入,也招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但那些目光多是好奇、探究,看一眼就很快撇开视线,没有人多问一句。


    足征此地的军纪严明。


    “女医,这边请。”


    许是卫青吩咐了什么,江陵月投门后等了一会儿,就见到他的舍人极为热情迎了过来。


    废话,能不热情么?


    作为大将军门下的舍人兼心腹,任安对这位江女医早有耳闻。她初出茅庐就官秩千石,堪比外朝的太中大夫。而且,大将军言谈之间似有暗示,女医可是带着生财的法子上门的,为的就是给他们筹措军费。


    任安一看到她,简直像看到了金主爸爸。


    那殷勤无比的态度,有问必答、周到无比的服务水准,让江陵月背后直发毛。


    尤其是她问清这人的姓名后,更是被吓得不轻。


    “你可认识司马迁?”她忍不住问。


    任安看起来很是高兴:“女医也认得子长?是他向您提起我的么?”


    江陵月心虚道:“不是,我也忘记了听谁说的,说你俩的关系很好。”


    看来没跑了。


    这人绝对就是司马迁写的《报任安书》里的那个任安。他从卫青的舍人做起,后来又外放,最后回到了北军中。


    不过江陵月记得这人的结局可不算好。巫蛊之祸中明明没帮戾太子起事,到头来也被汉武帝认为“怀诈,有不忠之心”,被判了个腰斩。


    被青史留名之人殷勤对待,江陵月总觉得怪怪的。好在卫青的办公室很快到了,任安通报了一声后就关上了大门,守卫在外。


    听到声音,卫青搁下竹简,抬起头来。


    他今日打扮得随意多了。一身靛青的双龙纹单衣,外披了一件深色的袍子,腰间没有佩带宝剑,闲适地坐在桌案前。


    在他的身后悬挂着一套漆黑的重甲,勾勒着暗色的古朴花纹,甲身多处还有刀削斧刻般的痕迹,使人一看到就能想到战争的肃杀。


    江陵月下意识脱口而出:“大将军,你不热吗?”


    卫青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有计较她的失礼:“没有很热,这样刚刚好。”


    “啊……”江陵月小声惊呼。


    现在是春末夏初,气温已经不低了。就像昨天,刘彻已经换上朱色的轻薄夏衫。卫青不仅不还穿着春日的青衣,还要再披一件袍子。足以看出他有多怕冷。*


    江陵月忍不住想,卫青是不是身体也不太好?


    但她识趣地没有多问,牙具推广计划书掏出来,工工整整地搁在了卫青的桌案上:“只是初步的一个构想,请您过目。”


    卫青贵为大将军大司马,要坐镇后方处理全国的军机。他肯抽出单独的时间见江陵月,就是认可了她的重要性。见江陵月做事一点不拖泥带水,他一边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才一边把写满字的丝绢拿起来看。


    他一看就乐了:“竟是牙具?”


    “是。”


    江陵月生怕卫青轻视这小小的牙具,连忙搬出她自创的那一套奢侈品理论,充分论证了牙膏和牙刷是多么渗透进日常生活,还有着日用消耗品的续航性,能培养一批又一批割不完的韭菜。


    卫青一边听一边看,一心二用也不丝毫忙乱。末了,他搁下丝绢笑叹道:“女医要是再早生五十年,恐怕富可敌国的巴氏在你面前也甘拜下风。”


    巴氏?


    “巴清?”江陵月问。


    “是啊。”


    卫青显然是极其高兴的。作为三军的统筹者,和多次对匈战争的主帅,他心知肚明——大汉或许还能再经得起三五年的兵事。但是倘若再这么打下去,财政一定会出现严重的问题,甚至有崩溃的风险。


    早在之前,内朝就关于此事讨论过了许多轮。然而江陵月提出的三条计策,无疑让他们找到了另一个方向。


    卫青抚着薄薄的丝绢,止不住地慨叹:“女医此策要是可行,起码未来三年,可保我汉军可无忧啊。”


    “这么多?”江陵月吓了一大跳。


    须知现在的战争不比后世,拼的就是国力


    和财力。打个比方,一个运粮队伍99%的口粮要消耗在行程中,只有1%能到达前线士兵的嘴里。这还仅仅是吃喝嚼用,不算战马和辎重的抛费、不算战后的奖赏。


    能让所有汉军全体出动,三年内不为军费发愁,这得是多少钱啊?


    贵族们都这么有钱的么?


    “女医就没什么想说的?”


    江陵月幽幽的声音响起:“就是感觉我真穷啊……”


    卫青哑然失笑。


    他原以为江陵月是不知道这些方子的价值,所以才会轻松给出——这份计划书上,就连那名为牙膏的几种制作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


    江陵月,江女医。她分明已经知道这方子价值几何,反应却依旧平淡,眼都不眨地送了出来,没有半点反悔或者坐地起价的意思。


    正因如此,卫青立刻决定,更不能亏待江陵月了。


    仅仅是一个“戴罪立功”的由头是远远不够的。但卫青并没有声张的打算,此事还需要跟陛下商量。


    随后,他看见了丝绢末尾的几行文字,手指一顿:“女医你……”


    “怎么了?”江凌月有些紧张地问。


    她大概看出来卫青看的是什么地方——是她的营销方案。也就是通过和陈阿娇搞百合的噱头,推出牙膏的影响力。


    卫青前几十年人生中从没有想过还有这样的营销方法。他指着那行字,神情十分微妙:“你果真打算如此行事?”


    江陵月踌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其实我也不想的。”


    江陵月其实很无奈,这是她安抚陈阿娇的办法之一。陈阿娇想通过《长门赋》扩大自己影响力。她没法直接阻止,只能通过这样的手段,把众人的关注点平缓地过渡到牙具上。


    卫青静静地听完后,倏然笑了:“女医太小瞧自己了。以你如今在长安的名声,何须沾染他人?须知陈氏的《长门赋》,不也正是因为你,才能一夕之间传唱长安么。”


    江陵月听懂了。


    这话的意思,是陈阿娇需要蹭她的热度。但她却可以独美。


    但是……


    卫青又开口了:“至于陈氏,女医为什么会畏惧她?你是陛下的人,秉着陛下的意志做事,何须瞧他人的脸色。”


    江陵月眼神微怔。


    听了卫青的话,她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好像走进了一个误区。


    对啊,她现在是刘彻眼前的红人了。正是该狐假虎威的时候,她却只想着凭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一点也不懂得借势。连馆陶公主这样失势已久的人,都可以轻松拿捏她。


    如果那天她谎称自己身负皇命,执意不肯跟馆陶离开,馆陶公主还能那么轻松带走她么?


    刘彻对她的不虞,会不会也有这方面原因?


    “真的可以么?”江陵月问。


    卫青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徐徐道:“女医,你该相信自己的主君。”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同样的话。


    江陵月再度一怔,旋即倏然一笑:“我明白了。”


    她现在还没和贵族们建立什么关系,最大的倚仗就是几位贵人们的的看重。她可不能把自己唯一的优势给丢了。


    该狐假虎威的时候,就该狐假虎威。


    得到大将军的首肯之后,江陵月马不停蹄去找了少府。现在还没有什么国营工厂的概念,所以有什么事儿找少府准没错。


    她还对少府属官一夜间,就能把图纸上的轮椅完美复刻、甚至更加精细这件事记忆犹新呢。


    少府姓何,是个看起来和气又精明的老头。他的外表让江陵月无端联想起了“儒商”两个字。


    也不奇怪,少府既要负责征收山海池泽之税和保存地方贡品,以备宫廷之用;又要负责宫廷所有衣食起居、游猎玩乐。*每日有流水般的银钱从何少府手中经手。要是他是个不通庶务的,早就被汉武帝裁撤了。


    江陵月就喜欢和这种懂行的人说话。


    也许是卫青提前打过招呼,也许是刘彻特地大开绿灯,何少府对她既客气又尊重,半点没有轻视的意思,这让江陵月很是满意。


    两个人聊了不超过二十句话,就在“大割特割贵族韭菜”这一战略目标上达成了重要共识。何少府还结合给她提了不少的建议,让江陵月的计划书更加符合这个时代的想法。


    江陵月听了之后很受教。


    旋即,她就把丝帛拿了过来,和何少府详细讨论了几种牙膏的制作方法——也是这次会晤最重要的内容。


    提到了这个,两人都打起了十成十的精神。


    其实现代最通行、也是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用椰子油和小苏打制成的混合物,可惜现在汉朝的疆域并没有达到海南,椰子油还是可望不可即的玩意。


    江陵月只能无奈放弃,选取了其他不那么常见的几种制法。


    第一种,是唐朝《外台秘要》中记载的古法。


    江陵月徐徐念道:“升麻9克,白芷9克,莫本9克,细辛9克,沉香9克,含水石18克药物,研成细末,捣末筛为散。


    每朝杨柳枝头咬软,点取药,揩齿,香而光洁。”


    念完之后,她端详着何少府的神色:“这种牙粉虽然制作起来很昂贵,但它只能和最简单的杨柳枝搭配。所以我把它算作最低一档的。”


    何少府点了点头:“可行。”


    两人都心知肚明,虽说牙膏才是一套牙具里最重要的部分。但牙刷,它才是毛利率最高的。


    很简单,因为牙膏dq制造繁琐,但牙刷不仅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说,还容易在材料上做文章,可以狠狠大割一笔。


    第二种,是传统的竹盐制牙膏法。把竹叶和盐放在竹筒中烧制烤干,混合物加入适量小苏打后搅拌均匀,合成后的糊状物就是牙膏。江陵月曾经用过一段时间的这种竹盐牙膏,尤其是上火之后特别好用。


    第三种则是海盐制牙膏法。它在程序上和竹盐没什么区别,但是比起竹盐清热去火,它则多了美白牙齿的功效。


    唯一让江陵月犯难的是,两种制备牙膏的难度差得不多,她不知道该选择哪一种作为最高档。


    何少府沉吟了片刻:“不知这两种牙膏里面,可能再添加进什么东西不成?”


    “唔。”


    江陵月最先想到的是各种香料。不过那个是牙膏的进阶版,要等第一次打开牙膏的名气之后,作为限量版出售圈钱的。


    这个时候就拿出来,以后效果就没那么好了。


    何少府见她似有为难之色,便补充道:“不必一定是香料,或许是什么奇异的味道也可。”


    味道。


    江陵月眼前倏然一亮,脱口而出道:“甜味!”


    她怎么忘了呢?现代的牙膏没有一种不是甜的。这样的牙膏做出来更加适口,不至于太辛辣刺激。


    江陵月立刻建议道:“可以加一点甜菊叶汁进去,没味道的作为第二档、有甜味的作为第三档,如何?”


    何少府点头连连:“如此大善!”


    两人商定好之后,就飞快地投入了分工。


    其中何少府的人负责原材料的制备和其他工序。而江陵月则负责牙膏中最关键的一样东西——小苏打的制备。


    小苏打学名碳酸氢钠,在工业和生活中都有大用。


    恰巧,制备它不算难。


    而况还有实验室里各种工具的加成,对江陵月来说就更像是满级大佬过新手村任务了。


    纯碱,很多盐碱湖里面都可以得到。二氧化碳呢,则可以通过碳酸钙加酸的化学反应生成。两样东西都搞定之后,江陵月缓缓把收集到的二氧化碳被通入纯碱溶液后风干,得到的一层白色粉末就是小苏打。


    这个过程中,白芷在一旁看得连连惊叫,简直要把江陵月奉若神明。但她自己是很冷静的。


    甚至在收取小苏打粉末的时候她还在想,以后做面食的时候要不要加一点进去,味道说不定会更好。


    不过当江陵月看着丢在一旁的如山的实验废料。


    “……”还是算了。


    小苏打制备得很顺利,少府的官员也没有掉链子。不过三日的功夫,他们就掌握了几样原料合适的比例,制造出了浓稀适中,可以入口的牙膏了。


    江陵月拿到实物的时候,意外地挑了挑眉。


    ——居然是用玉装的。


    何少府笑眼眯眯,像一只偷腥了的狐狸:“既然牙刷中有玉制的,牙膏怎能不配上好玉呢?不然也看不出它的格调不是?”


    江陵月深以为然。


    果然。


    放在玉管中的牙膏,即使是颜色不那么好看的竹盐牙膏,也被衬得像琼芝玉液一般珍贵不已,身价连连上涨了几十倍。


    江陵月小心地挤了一点牙膏到马鬃毛制成了牙刷上,放到了口中,熟练地上下刷了起来。


    末了,又用井水漱去残液。


    “女医感觉如何?”何少府小心翼翼地问。他们为了制造出这玩意也花了不少心力,要是达不到江陵月的标准就糟了。


    “没什么问题。”


    江陵月感受着口齿间久违的清爽感,点头连连:“除了没什么泡泡之外,其他都很好。”


    但泡泡是起泡剂的作用,西汉贵族们没感受过有泡泡版的牙膏,只会觉得现在的成品已经超乎他们的想象。即使是最“低级”的牙粉,也比嚼杨柳枝子的口感好太多。


    她指着桌案上的成品们:“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带着这一套上平阳公主府的大门了?”


    “您请您请。”何少府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听得懂江陵月的未竟之意——他们这时候要赶工多做一些成品。只要在平阳公主府家宴上一经推广,引得长安贵族趋之若鹜,少府和属官们就可以在家里坐着数钱!


    即使以陛下的心思,牙膏这门生意最后未必归于少府,但能和江女医联合推动此事,也是他何阑任上的大功一件啊!


    但江陵月可没闲下来。


    拿到成品之后,她又跑了几趟平阳公主府,和公主二人在帘中深谈了许久,方才带着满意之色归来。


    没人打听到她们到底沟通了什么,然而凡是得到这个消息的贵族,都不由得对公主的家宴更为期待。


    ——焉知,江女医会不会又推出一门不逊于“酒精”的神药,他们又有没有机会一睹那神药的真容呢?


    五日的时间,就在这种紧张又期待的紧绷氛围里一晃而过。


    五日后,江陵月如约带着请帖,和她这一回要推销的产品们,登上了平阳公主府的马车。


    平阳公主贵为当朝天子的嫡亲胞姐,府邸之大自不用说。然而,当江陵月乘着来接迎她的马车到门口时,却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惊了。


    居然,堵车了。


    车水马龙姿态横斜,把偌大的大门前堵得水泄不通。这足以见得这一次到底有多少人接了公主的帖子赴宴,而这场宴会又有多热闹了。


    江陵月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就是这“热闹”的罪魁祸首。


    乘车一时半会儿不能通行,她果断地就径自跳下了马车,打算自己走到大门口去。


    孰料,一下车,她就碰到了个熟人。


    江陵月顿时面露惊喜之色:“咦,你怎么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手疼晚了点。抱歉。


    *来自百度百科


    猜猜陵月碰到谁了,答对的有红包(?▽`)


    29  ? 第 29 章


    ◎大冤种李敢◎


    面前的少年穿着双鱼纹朱衣, 腰缠碧玉带,正是长安城小郎君最时兴的打扮。


    他的面容也煞是俊朗,目如朗星, 鼻梁挺括。少年未褪的青涩稚气中和了这一丝与兄长相似的凛然,使他看起来颇为可亲。


    这熟悉的面容, 不是霍光又是谁?


    江陵月对他也是极有好感的。毕竟她第一次穿越到西汉, 从惊慌失措中醒来的时候,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霍光。


    两人后来一起住进了骠骑将军府。可惜的是, 由于江陵月入宫后麻烦事就一桩接着一桩,他们压根没碰到过几面, 更遑论一起坐下来好好聊天了。


    今天能在平阳公主府遇见, 也是意外之喜。


    江陵月冲着他摆了摆手:“阿光啊,你也是来赴长公主的宴会的么?你阿兄呢, 他今天来不没来?”


    熟稔的语气, 冲淡了数日不见的生疏。


    霍光也看到了江陵月, 紧绷着的唇角一松, 漫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使他的面容更加柔和。


    “阿兄他最近忙于军中之事。长公主的帖子送到了, 他就说让我代替他参加。”


    江陵月了然地点了点头。


    对哦,马上就要第二次河西之战了啊。难怪这几天她都没看到霍去病的人影, 想来是在为出征做最后的准备呢。


    至于霍光……


    江陵月侧目望向他。少年眉眼平和、自在从容。初来乍到时的局促几乎消失不见, 俨然是土生土长的长安贵族少年。


    这其中, 霍去病一定花费了不少心力。


    他对这个弟弟,果然用心。


    比如说, 让弟弟代替他参加平阳公主的宴会, 就是既能抬高霍光的身价, 又能让他大涨见识的手段之一。


    “咱们走吧。”


    既然碰上了熟人, 江陵月自然选择和他一起走。两人灵活地穿行过一辆又一辆的车驾,成功引得其他车上的人纷纷侧目。


    是谁?这么不讲究?


    非长安土著的两人丝毫不知情,开宴前的“堵车”对长安人来说可谓司空见惯。


    他们并不是真的一时间错不开,更多时候是为了个先来后到的顺序,暗地里较劲儿呢。


    像今天这一男一女,一见到拥挤就自己下车走进门的,可以说是异类中的异类,不讲究身份到极点了。


    长安贵族们正要仔细端详他俩,突然却像被卡住了脖子似的,纷纷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来。


    见鬼!


    那朱衣少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观其面容,却与他们记忆中的某个杀神有五分相似。


    贵族们立刻想起前段时间的一条新闻——据说,骠骑将军把远在河东郡的弟弟带来了京城。


    不会,就是这一位吧。


    那女子呢,就更加细思恐极了。


    她一身雪青色的曲裾深衣,落落清华。迥异于长安的其他小娘子,有一种独特的从容气度。


    贵族们思索了半天,也不记得圈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夺目的少女。


    除了今日宴会的主角。


    江陵月,江女医。


    ……不会就是她吧?


    原本想出言讥嘲的人,都及时住了口,目送着江陵月和霍光一起迈进了平阳长公主府的大门,又被仆僮殷勤地迎接走。


    好险。


    他们纷纷松了一大口气。


    差一点就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人了。而且得罪的,还是一位传说中医术超绝的医生。


    江陵月倒是没注意到这些目光。此刻,她颇生出一种后世逛名胜古迹的感觉来,兴致勃勃地遥望着长公主府宽阔的大门。


    “对了阿光,你阿兄好像就是在这里出生的诶。”


    她冷不丁说道。


    霍光听了,险些呛咳出声。


    他比江陵月对周围的目光敏感些,更兼心思细腻,转念一想就想透了前因后果。只是看着江陵月似乎并没有察觉,不想破坏她的好心情,所以才没有说出口。


    没想到,就听到了这么惊世骇俗的一句话。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了江陵月。


    江陵月无辜地回视了过来:“怎么了?”


    她又没有说错。


    如果说,整个汉武朝风水第一好的地方是未央宫的话,第二就是平阳长公主的府邸了。帝国双璧都是在这里出生,卫子夫也是在此地被刘彻看上后带回宫中的。


    平阳公主府,一款刘彻专属的欧皇卡池。


    抽就送对匈奴宝具大礼包。


    换个角度想想,汉武朝风水最差的地方呢?江陵月觉得非甘泉宫莫属。李敢是在这里死的,刘彻人到中年也差点在这儿嘎了。


    大名鼎鼎的巫蛊之祸,也是因为他在甘泉宫养病时期,被人为阻断了和长安的通信,才会酿成长安城五日五夜的腥风血雨。


    如果下次能去甘泉宫的话,她非得亲眼瞧一瞧这地方有什么邪门之处才行。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陵月你啊,在陛下面前那般得重用,竟然还在担心能不能随驾去甘泉宫不成?”


    迎面飘来一阵怡人的香风,旋即就是一声笑语。江陵月一听就知道,原来是府邸的主人来了。


    只听那人继续朗笑道:“若陛下和皇后都忘了,你便来找本公主,到时候让本公主把你捎去,总不至于把你落下!”


    虽然知道是玩笑话,江陵月还是露出个笑影来,和霍光一起给她行了礼节:“见过平阳长公主。”


    “客气什么?”


    平阳公主的封号是随她夫君曹襄而来的。可惜早在元光五年,曹襄就已经病死了。是以,长公主独自一人前来迎接江陵月,这已经是十分重视她的表现了。


    不仅如此,她还把自己身后的一男一女拉了出来:“来见过江女医。”


    两个人也乖乖地对江陵月拱手:“见过江女医。”


    “这是……”


    霍光在江陵月的耳畔小声提醒道:“小平阳侯,和当利公主。”


    当利公主?


    江陵月若有所感地点了点头,不就是刘彻和卫子夫的长女卫长公主?她又见到了一个历史人物?


    孰料,面容精致,气质高华的卫长公主也忽地抬头,直直望向了她,眼底似有着丝丝缕缕的奇异之色。


    江陵月:“……”有陈阿娇的阴影在前,她看到这种眼神都要有ptsd了怎么办。


    幸好,卫长公主只看了她一眼,旋即恢复如常。


    平阳长公主不愧是长袖善舞之人。她对江陵月十分热络的同时,也并未冷落霍光。甚至她与霍光寒暄时更多了些熟稔,想来是之前两人早早就见过的缘故。


    末了,她对江陵月说:“女医的提议,如今我已经尽数安排好了,到时候女医你就等着看吧。”


    霍光奇道:“什么提议?难不成外界说的,陵月你要推出一种神药的传说是真的?”


    江陵月冲他眨了眨眼:“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随着客人们的逐渐到场,宴席终于开张。传菜侍酒的侍女们穿着同色的罗裙,在诸多坐席间来回穿梭,渐渐排成一条秩序井然的长龙,又偏偏半点不曾干扰丝竹纷飞之声。


    笙歌漫吹出太平气象,随着箜篌与琵琶声舞女甩着彩袖缓步起舞,不时便有彩烟弥漫,使人看不清是幻是真。整个殿内金碧辉煌、彩衣缭绕,酒肴频倾,把现代人江陵月看得目瞪口呆,大开眼界。


    她光知道现在的贵族们用餐要配歌舞,所以有余财的都会在自己府上豢养一套歌舞班子来。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平阳公主府的歌舞表演的质量竟然这么高,堪比后世的大型文艺汇演了。


    也对。


    如果水平不高的话,哪里能引起刘彻的兴趣,又让他从万花丛中相中了卫子夫呢?


    一曲过后,席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平阳公主的兴致很高,重赏了今日的舞乐班子。待她们谢恩退场后,江陵月还多看了两眼。果然有漂亮的小姐姐在,就连送入嘴里的饭菜都香了不少。


    旋即,江陵月打起了精神,挺直了腰板。她知道,接下来才是这场宴会的重头戏。


    坐在主座的平阳长公主缓缓开口了:“诸君。”


    场中顿时安静。


    她又乍然一笑:“上一回本公主开宴的时候,似乎没见到这么多人呢。莫非是江女医的魅力果然不凡,一听说她要来赴宴,便把你们都招来了?”


    人群中,忽地响起一阵低低的笑。


    但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江陵月,白生生的脸却蓦地烧红了一片——长公主说的这是什么话呀?什么叫她的“魅力不凡”?听起来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经过《长门赋》事件,她已经对类似的字眼有了阴影。


    平阳公主又笑吟吟地看向了江陵月:“陵月啊,不对这些为你而来的人说些什么吗?”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江陵月的身上。好奇、探究、仰慕、怀疑……各色不一的目光汇成滚滚的洪流,压在江陵月的心头,让她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呃……”江陵月哽住。


    等等,她提前和平阳通气的时候,怎么没听说还有这个环节?


    她该说点什么好?


    场中的气氛,莫名地沉凝了一瞬。


    然后,场中所有人都看到,气度凛然不凡的江女医垂目环视了一圈,平静的眼神回应了所有探究的目光,谨慎而克制地颔首。


    “能和诸君相见,陵月不胜荣幸。”


    就这?


    没了?


    江陵月对上了他们诧异的目光,心道:不然呢?见面都没见过的人,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啊。


    贵族们隐隐有些失落,又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也对!


    既然女医曾经有了仙缘,见过了大世面,自然不能跟他们凡俗之人一般,高傲些也是应该的。又有目睹了她和霍光下车步行的贵族,在心底默默做了个笔记——


    江女医,果然不拘于流俗。


    如果江陵月能够猜透他们脑内的想法,喝了一半的蜜水估计要全都喷出来——这些人也被PUA得太惨了吧。


    幸好,她一点也不知道。


    平阳长公主唇角的笑意有点僵,她好像忽略了一点……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长袖善舞的。她以为江陵月能够辗转于皇帝、太后和皇后之间,是个像东方朔那样的,十分会说话、会哄人的圆滑人呢。


    谁想得到呢?


    平阳公主不免啼笑皆非。


    好在她控场力十足,列举了一下江陵月来长安后的种种实绩,很快把场面圆了过去。尤其是当她说出江陵月发明了一种“新玩意”时,所有人的呼吸都轻窒了一瞬。


    那灼灼的目光,简直比第一次看向她时还要炽烈。


    江陵月:“……”良心痛了一下。


    对不起,我只是想割你们韭菜而已。


    歌舞撤去,开场白也已经念完,接下来就是自由交流的环节。不出意料的是,所有人都端着酒杯直奔一个方向。


    很快,江陵月桌席前的人,就挤挨成了一团。


    她好像有点明白过来,平阳公主最开始说的“听说了传言,想要见你一面,和你结个善缘”是什么意思了。


    前来敬酒的人中,没有一个不对她发出邀请,请她过府一叙。又或者给她送上昂贵的礼物,只求她高看自己一眼。


    江陵月懵了。


    不是啊,为什么?


    她还以为,自己联合霍去病给军营送温暖,算是折了所有贵族的面子。他们对自己这种阶级敌人,最多也就是不冷不热吧?


    为什么会这么热情?


    演的?


    江陵月耳畔萦绕着吹嘘的好话,接过其他客人一杯又一杯的酒。终于在两杯酒的间隙中,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对哦,她是个医生啊。


    医生,在后世也是要被患者和家属送红包的存在(即使他们自己不一定收)。这里又是命如蜉蝣、死亡率极高而平均寿命极低的古代,没人敢百分百保证,自己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即使是一场风寒,也可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而她呢,却通过一场手术,把王夫人从死神手中拉了回来。用的是破腹开肠这种骇人听闻的方法,偏偏还能把人恢复如初。


    这件事事在宫外,已然传得神乎其神。


    它是比发明什么轮椅、陈阿娇写几篇《长门赋》都更引人注目的事情。毕竟,谁家里没几个老人幼子,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生病?


    和医生搞好关系,才能活得更久一点。


    这是永恒的真理。


    想明白了这些关窍,对上一张张相似的讨好的笑脸,江陵月反而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她一杯一杯地接过来。


    幸好西汉酒的度数统统不高,最多也就是十度,和后世带甜味的酒精饮料没什么不同,不然这么个敬法,她早就不行了,也不会同意他们敬酒。


    甚至,她还一边接过酒杯,一边饶有兴味地听那些人自报家门。


    ——唔,这个什么侯,好像没听过。


    ——这个人,史书上有写诶。


    ——这个人的祖爷爷她倒是如雷贯耳,传到他这一代,好像就没什么声音了。


    ——这个……


    嗯?等等?


    听到来人报上姓名的时候,江陵月举着酒杯的手一刹那顿住了,微醺的酒意也清醒了一半。


    “你刚说你叫……”她顿了一下。


    “鄙人李敢。”


    李敢望着面露迟疑的江陵月,缓缓露出一个苦笑。在骠骑将军河西大捷的同时,他和父亲李广却遇到了匈奴左贤王的主力军,战事不利,说出来也是不甚光彩的存在。


    平阳长公主给李家发请帖是面子情,李敢思来想去还是接了。然而他真的来到传说中的江女医的面前时,却发现她对自己不似旁人热情,反而有些恍惚。


    也对,女医是跟随冠军侯来到长安的。她既然受了卫家人的招揽,又会怎么高看自己这种败军之将一眼呢?


    那父亲的病……


    罢了。


    江陵月看着李敢欲言又止。她倒不是像李敢想的那样歧视李广什么的……只是一个历史书上预言了死因和死法的人,一下子活生生出现在她的面前,那种感觉很奇特。


    “这杯酒,就由我来代女医喝吧。”


    一只手突然横插进来,接过了江陵月握在手中的酒杯。旋即,江陵月和李敢同时讶然地望了过去。


    竟然是霍光。


    江陵月顿时愣住了:“阿光你……”


    这是什么神展开?


    难道李家人和卫霍的不合,从这时候就开始了么?


    江陵月浑然不知,此事完全是因她而起。霍去病早在听说江陵月赴宴的消息之后,就嘱咐了霍光“必要时,替她解围”。


    什么是必要时?


    江陵月一脸为难地握着李敢的酒杯,神情恍惚,一副不想喝的样子。霍光觉得,这就是那个“必要时”。


    他把酒杯夺了过来,仰头飞快地一饮而尽。


    李敢脸色顿时更加难堪。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霍光也毫无解释的意思,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


    气氛之尴尬,就连江陵月也察觉到了。


    作为一个和平主义者,江陵月生怕这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吵起来。她先是伸手虚虚拦住了霍光,又对李敢和气地笑了笑:“是我一时不胜酒力,让李小郎君见笑了。”


    李敢硬邦邦道:“无妨,是某唐突了。”


    说完他转身就离开,半点没有听江陵月继续解释的意思。她伸在半空中的尔康手,也无奈地落了空。


    “……”


    霍光有些紧张:“是我做错了么?”


    江陵月捂脸:“没有,阿光你很机灵,也做得很好。”


    就是这样下去的话,她觉得李敢不该在前118年才击伤卫青,时间应该更提前了怎么破!-


    这一场宴会,结识江陵月是赴宴人的主要目的。这个目的达到之后,贵族们也有自己的交际圈。离开了江陵月的席前,他们几番推杯换盏,各自酒酣耳热。


    忽闻上首,一声清脆的击掌声。


    平阳公主轻缓道:“诸君。”


    主人家有事要说,聊得再欢畅的人也不得不安静下来。然而平阳公主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不情愿消弭,转而变成了深深的狂热。


    “诸君可觉得,用过了酒肉之后,口齿有些不净之感?仅凭饮水又无法消除?”


    平阳公主朗笑道:“恰逢江女医发明了一物,赠予本公主,可解除这等不适。本公主特地求来了一些,分予诸君尝试。”


    贵族们听后,纷纷眼前一亮。


    懂了!


    这就是江女医的新发明!


    旋即,身着彩衣的美貌婢女们,便朝每个客人的面前放上的托盘。盘中有一个奇怪的棍状物、一碟颜色诡异的糊糊,和一盅清水。


    贵族们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见过。


    难道这就是长公主说的,可以解除口齿不适的玩意儿?


    有好奇心重的人,已经拿起来端详了起来,却一点不得要领——这玩意到底该怎么用?


    他们纷纷看向了平阳公主,后者却粲然一笑:“还是让江女医给大家介绍吧。”


    江陵月这次不紧张了——这本来就是她和平阳公主串通好的环节。牙具这种讲究使用场景和体验感的产品,还有什么比试用一次更能让贵族们感受到它的好呢?


    江陵月缓缓开口道:“此物是我偶然所得,对洁齿护齿极为有效。其中长柱状的名为牙刷,而糊状物名为牙膏。蘸取少许牙膏于牙刷鬃毛上,送入口中与牙齿充分摩擦,用清水涮去口中残液……”


    随着她的讲解,不少贵族恍然大悟,也有一部分面露不屑之色。


    切,不就是杨柳枝吗?


    但是他们看着婢女们一旁演示的动作,纷纷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牙刷,按照她的指导把它送入口中。


    “嘶,好凉啊!”


    “怎么会是甜的?”


    “完了,我一不小心吞下去了!”


    第一次尝试刷牙的人,由于动作的不熟练,总会闹出各种洋相来。旁人见了后更加小心,比照着婢女们熟练的演示,小心翼翼拿起牙刷,在口中搅动了起来。


    一时间,满殿都是簌簌的刷牙声。


    江陵月看得直乐。


    就是说,一群男男女女互相看着彼此刷牙,乃至口吐白沫的样子,既诡异又有种莫名的喜感。


    她唇角微弯了下,咳了一声,飞快地整肃了脸色。


    好在这群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贵族们,很快就察觉了牙刷牙膏比起杨柳枝的好处。


    “果然如长公主所说,口齿生凉!”


    “难怪江女医说能护齿呢,这般清爽的滋味,定然能让牙齿不生邪。”


    坐席上的两人连嘴都没漱,就彼此含着一嘴的牙膏糊糊,愉快地交流了起来。


    然后,他们也像每一个试图刷牙时说话的倒霉蛋一样……


    牙膏,滴到了衣服上。


    “啊呀!”两人同时惊叫出声。


    然而更多的人已经用牙膏摩擦完了牙齿,迫不及待用清水漱了口。随后,他们无一不刻意地大声用嘴呼吸,感受着空气涌入口腔后的无限清爽,和口中发出的纯天然淡淡香气。


    江陵月见状,微微一笑——


    能不清爽么,毕竟她添了那么多的薄荷叶呢。


    越来越多的人察觉了牙膏牙刷好处。


    它们比杨柳枝更方便轻省。


    比杨柳枝嚼起来口感更好,还有甜味呢。


    最重要的是,杨柳枝人人可得,连那些平民百姓都能折下来一根用来洁齿。而这些牙膏牙刷,是只属于他们的,可以用来昭彰自己身份的。


    贵族们看向托盘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热切。旋即,这些热切的眼神最终都指向了江陵月的身上。


    女医给所有人试用了此物,该不会仅仅是炫耀这么简单吧。


    她会不会……会不会……


    贵族们这一回猜对了。


    被灼热似火的眼神包围,江陵月不仅丝毫不惊慌。她的耳畔,甚至响起了连续不断的哗啦啦的声音


    ——那是金钱碰撞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


    好热啊,今天出门剪头发朋友就给我发了中暑警告,不过幸好没事。


    感谢在2023-07-16 23:51:14~2023-07-17 23:29: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岑岑岑、灵兮 10瓶;江离 5瓶;一米八的中也在线献歌、崔瀺巉、相思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  ? 第 30 章


    ◎误入汉武意难忘的拍摄现场◎


    不多时就有人开口:“这牙膏牙刷如此好用, 我等皆是爱不释手。不知女医可有多做些,能分薄些于我等?”


    这就是委婉地问江陵月卖不卖了。


    江陵月却卖了个关子:“这事我说了不算。”


    “哦?”众人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纷纷把眼神投向了主人平阳公主。


    果然。


    下一刻, 平阳公主就笑吟吟道:“诸位有所不知,江女医已经把牙膏牙刷的方子卖给本公主了。”


    她的语气颇有些自得之感。


    当然, 是演出来的。


    这自然也是江陵月计划书里的一部分。在她的构想里, 自己负责提供原始的方子,卫青负责调动一批伤兵或者军属充当劳动力, 少府负责批量式生产。


    而最下游的销售环节,则派到了平阳公主的手上。


    虽然牙膏牙刷本质上是割韭菜的产物, 但他们不能太明着来, 省得贵族们心生怨言。


    平阳公主就是挂名的不二之选,她平日素爱开宴, 本就是皇室和贵族间的传声器。


    而况这是个极赚钱的生意, 刘彻肯定不会假手于人。其中分薄的利润, 就当是他给姐姐的小小福利。


    一切都很完美。


    宴中的大小贵族们并未生疑。上一回江陵月发明的“轮椅”和“酒精”就是从平阳公主处传出来的, 他们只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于是又有心急的人, 询问起了平阳公主它们的去处。


    “不卖。”


    平阳公主斩钉截铁:“牙膏牙刷材料珍贵、制作不易, 又是江女医的心血,本公主怎么能说卖就卖?”


    人群中, 响起失望的叹气之声。


    但也有人眼珠一转, 望向了江陵月, 朝她殷殷恳求了起来。态度之卑微恳切,简直让江陵月大开眼界。怕是这人在刘彻面前, 都不曾这般软语过吧。


    为了能用上牙膏, 这群人还真是有够拼的。


    江陵月差点没绷住, 在一连声的恳求声中险些破功。但她最后还是勉强按照剧本, 露出一丝不忍之色,看向了平阳长公主:“其实,那样东西我也可以多做一些的,不知公主……”


    平阳公主悠悠一叹:“罢了。”


    “牙膏中有一味材料极难炮制,既然女医肯为你们多做一些,那本公主也不当那个恶人。只是此物数量有限,本公主这儿还有另外两种牙膏,价格上也便宜少许。”


    旋即,她就介绍起了江陵月安排好的高中低三档价目表。


    江陵月功成身退。


    不得不说,后世直播间带货的套路,放在西汉依旧好用。


    没看到吊一吊胃口之后,贵族们对牙具的热情又涨了一大截么?


    一样新奇好用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们未必会珍惜。然而当体验过之后,又被告知即将失去,他们自然就忍不了了。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平阳公主吸引去的功夫,江陵月连忙多夹了两筷子菜。刚才被灌了许多酒,胃里晃荡的全是水,实在让人难受。


    “女医,你可还好吗?”


    耳畔忽然出现一个声音,江陵月抬头一看,原来是霍光。迎上他关切的眼神,她心底一软,摇头道:“这点酒,还奈何不了我。”


    “诶你说,会不会有人只买第一档或者第二档啊?”江陵月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贵族的脸。


    当平阳公主说出第三档牙膏,也就是试用过的牙膏的价格后,有不少人刹那间变了脸色。


    然而,他们很快就控制住了表情,一脸“这点钱不算什么”的风轻云淡。


    “很有可能。”霍光说。


    虽然长安的大小贵族们都统称为贵族,但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也有混得好和混得不好的区别。从一个小小的牙膏中就可见一斑。


    混得最好的,自然就是卫青和霍去病这一层次的。他们的食邑都达到了夸张的万户,再加上刘彻时不时的赏赐,家中的钱财几辈子都花不完。


    混得不好的,就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了。


    譬如,江陵月发现李敢就是听了价格后变脸的人之一。


    也对,按照汉朝法律的规定,如果出征的将军打了败仗,都要给国家缴一笔钱免除刑罚,或是弥补兵员粮草的损失。


    按照李广的战绩,这笔钱他应该交了不少次,家中肯定不甚宽裕。


    江陵月唏嘘不已——原来早在两千年前,就有“付费上班”的概念了。


    由此更加可见,凭借军功发家致富的卫霍一族是多么难得。


    也许只要一次败仗就能让他们散尽家财。可他们偏偏就一次败仗也没打过。


    “你阿兄可真厉害。”江陵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霍光不明所以。


    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兄吹,随时随地夸夸兄长是必备的素养:“确实,阿兄他是不世出的英雄!”


    旋即,他飞快地瞟了江陵月一眼。


    ——只是英雄,也有难过的美人关呐。


    兀地,一个柔婉的女声传来:“江女医,不知您现下可有时间?我想与您说两句话。”


    江陵月和霍光同时抬头。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华服女子。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正是后世高中生的年纪,然而通身的气度已不容忽视。她的容貌十分精致,既有刘彻的英挺,又看得出卫子夫的柔和。


    就像她说的这句话一样,看似是客气的询问,实则隐隐有不容置疑之感。


    江陵月当即起身:“不知当利公主有何见教?”


    与此同时,她的心中警铃大作。原以为初次见面时,当利公主看向她的奇异眼神是错觉。没想到她特意找过来。


    ……那就是真的了。


    自从和陈阿娇打过交道之后,她深深体会到了这些天之骄子骄女们不顾他人死活的性子。但是既然当利公主已经问到了面前,她就不可能装聋作哑。


    “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吧。”当利公主提议道。


    “……好。”


    霍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她和公主之间来回逡巡。


    “必要时,替她解围。”


    阿兄的嘱咐他一直牢记于心,然而公主并没有出言邀请他,他不可能贸贸然跟上去。


    江陵月冲他笑笑:“阿光,你就在这儿等我吧。待会儿长公主忙完了,你就告诉她我随公主去了。”


    霍光抿了抿唇:“好。”


    婢女们引着江陵月穿过一道道曲水游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花园。园中草木繁盛,尤其是葱郁的竹林遮蔽天日,不时随清风发出簌簌的声响,足以遮盖交谈的声音。


    当利公主在此地停步。


    她望向江陵月,脸上又浮现了初见时奇异的神情。


    “不知公主有何贵干?”江陵月问道。


    当利公主顿了一下,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本公主……我近日曾进宫谒见父皇,同他谈起了江女医。父皇他说,女医你和文成将军曾是旧识,可有此事?”


    文成将军,李少翁?


    ——她那天才化工大佬,穿越后却因为实验安全不规范而身亡的师兄?


    江陵月搞不清当利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地回答道:“算是吧。准确来说,是我单方面认识文成将军。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


    当利公主面上竟然染上了几分急切,紧紧地握住江陵月的手:“那女医你……可否跟我多说说他的事?”


    “啊?”江陵月愣住了。


    她还以为公主是因为他俩神乎其神的“仙缘”,来求仙法神通的,连拒绝的话术都准备好了。


    没想到,她竟然问的是师兄的个人情报。


    这该怎么回答?


    江陵月迟疑了一下:“他是个很优秀的人。既有天赋,又很努力。我知道他,也是因为他有这些优点而名声在外。”


    当利公主点了点头,面露满意之色:“不愧是他。”


    “还有呢?”


    “还有……”


    江陵月深深叹息:“他也是一个很有信念的人。”


    要不然也不会一见汉武帝就宣传无神论了。在这个迷信的时代,敢于顶着众人的侧目“大放厥词”,本就需要天大的勇气。连她也不敢,只能顶着似是而非的“仙缘”名头,合理化自己身上超出时代之处


    “不过不知道我能不能问公主?公主突然问起他来,是为了什么?”


    不似寻仙,不似问道。更像是为了打听清楚李少翁其人一样。这在迷信成风的汉武帝一家子里,都极为少见。


    结合当利公主种种怪异的言行,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测出现在江陵月脑海。


    ……不会吧。


    公主那一年才几岁?


    九岁?还是十岁?


    孰料,当利公主竟毫不顾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曾经求过父皇想让文成将军做我的夫君。父皇同意,不过将军他却拒绝了。”


    她面露深深的遗憾之色:“没过多久,他就不在人世间了。”


    “……”


    “…………”


    江陵月听完之后,险些裂成了两半。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你们汉武朝都是这么炸裂的吗?


    还有当利公主是不是和方士太有缘了点?历史上,她二嫁的夫君就是李少翁的师弟,方士栾大。


    她捂着脸:“……好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已经有喜欢的男明星了。这时候的女子十五岁就要嫁人,在年龄上肯定要比她的认知更早熟。


    她师兄呢是个“有仙缘”的人。在公主的眼里自然神秘无比。成为她情窦初开的对象,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众所周知,死了的白月光才是最好的白月光。


    师兄他死于一场意外,正是当利公主被拒绝后心怀不甘,情意最浓烈的时候。虽然她现在已经嫁做人妇,这份感情却并未消弭。难怪她一见了自己这个师兄曾经的“熟人”,就迫不及待地想打听他的事情。


    多半,也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


    江陵月拼命地说服自己,脑海中错乱的感觉才消减不少。


    也幸好师兄没答应。


    要是他真的答应了一个九岁小女孩的求爱,她的三观就怎么圆都圆不回来了。


    江陵月感觉心累极了:“公主你……还是小心些吧,莫要让平阳侯知道了。”


    当利公主却浑不在意:“他知道的啊。”


    曹寿是姑母平阳公主的儿子,她的嫡亲表兄。他俩一同长大,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


    “……”


    好吧,江陵月决定再也不参与这个话题。


    当利公主忽地粲然一笑:“文成将军已经故去了五年,许多事情本公主都渐渐忘记了。不过一见到女医你,我就想起来不少。你和他有许多方面都很相似。”


    江陵月警觉地皱起眉头。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呢?当利公主不会也……


    “若是能看你嫁得如意郎君,本公主也算了却了一件遗憾事。”


    呼,幸好。


    当利公主是直女。


    不过,江陵月又被她话中另一层信息吓到了:“我要嫁人?”


    当利公主瞪大了眼睛,十分理所当然道:“对啊。”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了起来。尤其是当利公主,她眼底蓄满了疑惑,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江陵月会有此问。


    “呃……”


    江陵月这才惊觉,她一直以来忽视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后世你要是不结婚,最多被三姑六婆或者双亲嘀咕几句,没人能真的拿你怎么样。


    但这里是西汉。


    十五岁以上的女子不嫁人,是要被罚款的。


    高贵如当利公主,也觉得女性嫁人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不明白,为什么江陵月听到这个词会这么敏感,这么大惊小怪。


    冷汗渐渐漫上江陵月的后背。


    原主的身体,现在满十五岁了么?


    观念上的问题还在其次,更要命的是,如果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是待嫁的年龄,会不会头脑一热就给她做主安排婚事?


    说不定他们还会觉得这是成就一件好事,而倘若她拒绝,就成了不识好歹。


    不行。


    江陵月缓慢而坚定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要拿回她婚姻的自决权——即使真的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和人王八绿豆看对了眼要结婚,那也应该是由她自己决定,而不是旁人置喙。


    “多谢公主的美意。”江陵月缓缓说道。但是很可惜,这美意她是无福消受了。


    迫在眉睫的事情又多了一件,她要在谁脑子一热给她保媒拉纤之前,立下足够多的功劳,然后说服刘彻,拿回她婚姻的自主。


    当利公主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以她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察觉到江陵月的不对劲。不过她只以为江陵月是心中有人所以不自在,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


    “咱们出来久了,还是先回去吧。不然阿母要等急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了去正殿的路。一路上不见炎炎烈日,不时有凉爽的竹风吹过,风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很是沁人心脾。


    江陵月阖起了眼睛,感受凉风拂面的轻快感。方才的复杂心绪,也被这一阵微风安抚了不少。


    逆料,耳畔忽地响起了当利公主十足惊讶的声音:“阿母……舅舅?你们怎么在这儿?”


    阿母?舅舅?


    江陵月一下子睁开了眼。只见当利公主满脸睁大眼睛望向前方,而她所看的地方站着两个人,她还刚好都认识。


    平阳公主,和大将军卫青。


    二人的身边没有别人,随从都远远地缀在外侧。正像她和当利公主方才那样。这正说明,他们正在说着悄悄话。


    江陵月的面色,一瞬间变得古怪。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现在的平阳公主死了老公,正处于寡居状态,没有嫁给卫青吧?那这两个人趁着宴会的间隙,躲在竹林里说悄悄话的行为,就有几分微妙了。


    再看当利公主的神情,显然也毫不知情。


    ……她俩,不会是撞破了什么密会现场了吧?


    随着惊讶的女声传开,远处竹林下的二人身形同时一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卫青面带微笑朝着当利走来,十分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鬓:“阿窈怎么会在这儿?还和江女医一起呢?”


    当利公主小声说:“我和女医,有几句话要说。”


    她先看了一眼舅舅,又看了一眼姑母兼婆母,神色既纠结又后悔。显然是在为刚才莽撞的叫破而心怀愧疚。


    平阳也笑道:“那你们这是说完了?你这调皮的性子,可莫要吓坏了女医才好。”


    “我才没有呢。”当利公主不服气地反驳。


    江陵月在一旁看得眉头直跳。


    显然,无论是卫青或者平阳公主,都没有解释他们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在聊些什么的问题。


    当利公主呢,两个人都是她长辈。她贸然叫破本就是无礼,哪里还能不顾一切地继续追问下去?


    但事实如何,她肯定有自己的答案。


    江陵月心里,也有自己的答案。


    有件事她可还没有忘记呢,五天之前,她正要去去大将军幕府找卫青商量事情,却在幕府的门口被平阳公主堵了正着。


    这要是两个人关系不咋样,卫青这种谨慎到极点的人,会放着长公主肆意拦截他的客人么?


    显然不会。


    尤其后来这俩成了真夫妻,就更微妙了。


    但人在屋檐下,江陵月可不会贸贸然地戳破,给人难堪。她换了一个安全的话题:“敢问长公主,不知牙具卖得如何了?”


    提起这个,平阳公主的笑意自然了许多。


    她颇有几分得意:“凡是试用过的人,无不在本公主这儿下了定金。本公主就是担心,女医你这儿和少府的制作速度,能不能跟得上他们的消耗了。”


    江陵月说:“我没问题的。”


    小苏打的制备不难,也没什么危险。


    她成功了一次,再把要领告诉白芷,让她上手制备几次。以后,都可以放心假手于人了。


    卫青也闻弦歌而知雅意:“若是少府的人手不足,我会再派些人前去协助。”


    平阳公主摇了摇头:“罢了,眼下战事在即,你还是紧着前线吧。莫要因这些琐事委屈了去病。”


    “长公主说笑了。”卫青很是无辜:“我怎么会委屈了他?纵使我想,陛下也不依的。”


    “也对,是我多想了。”


    四人渐渐走出了这片竹林覆盖的花园。卫青和平阳在前面走着,江陵月和当利跟在后面。


    只是她们两个小辈,一路上都很沉默。


    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同病相怜:在两个大佬面前,莫名觉得插不上话怎么办……


    终于,江陵月遥遥看见了霍光的身影,心底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她连忙朝他跑去。


    霍光端详了她片刻:“陵月你没事吧?”


    江陵月连忙摇了摇头。


    虽然她心里不这么认为,可该否认的还是得否认,不然传出去不就成了当利公主苛待她了么?


    “我就是……”


    误入《汉武意难忘》的拍摄现场了。


    先是当利公主深情回忆白月光,又是意外撞破卫青和平阳公主的见面。她今天应该出门没看黄历,和月老犯了冲。


    “那就好。”


    霍光刚松了一口气,旋即眼睛突然一亮,望向了远方的某处:“阿兄,你怎么来了?”


    阿兄?


    江陵月兀地一惊,也随之回头。


    此刻宴会已散,客人们酒足饭饱,有的已然归家,有的犹自还在席间推杯换盏。


    霍去病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甫一出现,满场皆静了片刻,连丝竹管弦的背景音也停了一瞬后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停顿是一场错觉。


    下一刻,马上就有人端着酒杯朝他走来,想要巴结这位名噪一时的少年将军。


    霍去病却看也不看。


    他步履不停,把一切阿谀甩在了身后,径自朝着霍光和江陵月的方向走来。朱玄相间的衣摆随风而动,气度凛然不凡。


    霍光递过去一杯果酒:“阿兄,你怎么会来参加宴会的?不是忙着准备出征的事情么?”


    霍去病接过后,仰头一饮而尽。


    “我不放心。”他说。


    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还没等江陵月想明白,就见霍去病径自把目光投向了她。一向寒凉如天山雪的眸子,微微带上了些温度。


    “女医行事可还顺利?可有不长眼的刁难于你?”


    霍光说:“阿兄你就放心吧。你嘱咐的事情我都做到了。有人想给女医灌酒,被我给拦下来了呢。”


    他微不可查地挺了挺胸脯,似乎在等着兄长的表扬。可惜,另外的二人却不约而同地忽视了他。


    江陵月的嗓音有片刻的艰涩:“……军侯,你不放心的是我么?”


    “是。”


    霍去病毫不客气地承认:“我是为了你来的。”


    两人眼神对上的一刹,江陵月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她发现她之前搞错了一件事。


    她不是误入《汉武意难忘》的拍摄现场……


    她好像,也成了主角之一……


    【📢作者有话说】


    小霍:打直球。


    陵月:?


    小光:没人在乎我是么?-


    宝贝们能不能给我点一下作收啊!你们也不想看到喃喃果因为作收太少痛失自然榜的吧?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