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第 31 章
◎“你要把这宅子送给江陵月?”◎
李敢携着满身的酒气回了家。
仆童见了连忙扶了上去, 抽了抽鼻子道:“郎君身上好重的酒气,您酒量不好还喝了这么多,将军知道了恐怕又要念叨了。”
李广的膝下有三子。长子李当户和次子李椒皆英年早逝, 令李广痛心伤怀不已。自那以后,他就对幼子李敢和长子的遗腹子李陵看得分格外重。
像酗酒这样的伤身之事, 他是决计不会让李敢做的。
李敢听了这话, 眼中的阴翳一闪而逝。
他又想起了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事。
江女医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又实实在在地有本事, 能生死人肉白骨。她对自己不甚热络也就算了,毕竟他李家打了败仗确实不光彩, 这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就连一个声名未显的毛头小子都敢拦他李敢的酒, 给他脸色看,不就是仗着有霍去病这个哥哥么?
李敢一边想着, 一边惆怅地望向远处。
唇边的讽笑化作一片苦意。
是啊, 谁让人家有霍去病这么一位好哥哥呢。
不说霍光了, 就连他, 不也要来日投到霍将军的门下, 谋得一个侯爵之位, 来安老父亲的心么?
仆童见主人脸色不对,连忙转移了话题:“对了, 司马家的郎君和任郎君刚才一齐登门拜访, 却发现您去平阳公主府赴宴了, 现在正在小花厅里等着您呢。”
“你怎么不早说?”李敢一惊,酒意散了大半:“快去准备洗漱的东西!我现在这样怎么见人, 别让他们久等了, 恼了我!”
“谁敢恼我们李小郎?”
迎面走来一个清隽的男子, 他约莫十五六岁, 笑吟吟朝着李敢道:“就是怕李小郎在长公主家快活,倒把我等抛在脑后了。”
“子长,你胡说什么呢?”
李敢的语气虽不客气,面上却已经带了笑:“是你登门不告知在先,现在反倒怪起我了?”
打趣李敢的人正是司马迁。他与李敢的年龄相差仿佛,关系一向不错,堪称通家之好。两人的祖上又一齐在秦国世代为官,可以说是极有渊源了。
在司马迁的身后,任安轻扯了扯他袖子:“好了,你可莫再打趣李郎了,先让他去洗漱一番吧。”
司马迁摆了摆手:“好罢!”便同李敢暂时道别,和任安一起先去了小花厅。
不多时,收拾完后的李敢匆匆赶到。他洗了把脸,酒气散去了大半,看起来精神多了:“子长和少卿找我是有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司马迁饶有兴致地问:“倒是你,去长公主府上可看见了什么新鲜的么?听说神乎其神的江女医也来了,你可有看见她么?”
李敢的笑容僵了一下。
何止看见了,敬上酒了……还被拒绝了。
司马迁心思细腻,见状便皱了皱眉:“怎么了?你和她有什么不虞么?”
李敢犹豫了下,才把事情的经过缓缓说出。
末了,他徐徐叹气道:“江女医是霍将军引荐的人,自己又十分有本事,眼光高一些也是应当的。”
真正令李敢不快的并非江陵月,而是狐假虎威的霍光。只是这些幽微的心思,便不足与友人道了。
一直在一旁的任安却突然出声:“我却觉得江女医,并非李兄你所说的高傲之人。”
“哦?”剩下二人齐齐回望向她。
任安眯着眼睛回忆:“江女医那一日前来拜访大将军。大将军明明日理万机,还特意嘱咐我去迎接她,可见她是大将军极为看重的人。饶是如此,她对我区区一个舍人也十分和气,便是我称赞她几句,她都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
“恐怕并非江女医看不上李兄你,而是她天生性子拘谨,不喜笑谈,看起来就有些严肃吧。”
李敢沉默了一下:“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司马迁安慰地拍了两下李敢,又好奇地看向任安:“大将军还专门抽出时间,见了江女医一面?少卿你可知道是为了何事么?”
任安摇了摇头:“这哪里是我能够知晓的?”
司马迁见状不再问了。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吃惊极了。在此之前,司马迁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江陵月,和东方朔、李少翁之流没什么两样。
他们或以口才、或以神通在内廷中名声鹊起,是陛下一时心血来潮的宠臣,干扰不到朝政。
但听任安说,江陵月已经去见卫青了?
这就和东方朔之流有本质的区别。
卫青是大将军,掌握着大汉全国的兵马调度。可他同样是陛下所设的内朝之首,对国家大事诸多决策颇有影响。以江陵月的能耐,竟然能让卫青请她过府一叙,这就十分不一般了。
司马迁的心中,不可抑止地生出许多好奇来。
“真想亲眼瞧瞧这位江女医是个怎样的人。又有什么才能,能让陛下和大将军对她高看一眼。”
任安道:“总会有这个机会的。”
陛下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他宠幸过的人,无论是宠臣或是宠妃,总要先过上一段烈火烹油的日子。唯独能在他的宠爱散尽后,站稳脚跟的,才算真的立住了。
而这些人,往往寥寥无几。
虽然任安只见过江陵月一面,但他却生出了浓烈的预感——她日后也会是这些人之一。
司马迁静静地听完好友的话,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听少卿这么一说,看来江女医果然有几分不凡,我倒当真想好好拜访她了。”
任安摇头道:“女医现在住在骠骑将军府,你想登门拜访恐怕多有不便。还是等她来日迁居,提着礼物正式登门为好。”
“是这个道理。”
“子长若想去的话,不若带我一个。”李敢说。
“好!”
司马迁那时候没有想到,为什么他第一次登门拜访江陵月的时候,对方会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向他。
他也没有料到,许多年后他用尽毕生心血所著的《史记》中,会留那么多的篇幅给这位世所罕见的奇女子。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平阳长公主府。
霍去病来的时候已经是宴会的尾声了,客人们已经散去了大半。其中,离开的多是有头有脸之人,而留下的多是混得不怎么样,才会执着于和人推杯换盏攀关系的小贵族。
所以当他甫一出现,立刻成了这些人拉关系的不二首选。
可惜,骠骑将军延续了他一贯的冷傲风格,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谁的邀请也不搭理,径自走向了胞弟的坐席。
小贵族们眼睁睁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看着他和胞弟、江女医三人正在说着什么。他们仿佛竖起一道结界,隔绝了所有外人的窥视。
不少人顿觉无趣,纷纷把头扭开,继续开始攀扯关系。
唯有少部分好事者还在远远望着,抱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态……咦,等等?
他们好像吵架了?
怎么霍将军的神情那么严肃,而江女医也兀地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了?
江陵月也想问这是怎么了。
她听到霍去病那一句“我是为了你来的”后,脑子就搅成了一团浆糊,丧失了思考和表达的能力。而霍光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眼神,更是让她的脸皮都一瞬烧穿了去。
江陵月下意识低头。
鸦睫在眼底微微颤动,落下一片淡淡阴翳。
“多、多谢军侯。军侯对我的大恩数不胜数,我竟然不知道该从何报答起。”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此时的江陵月仿佛被劈成里外两层。
表层的她用来客套,而里层的那个正在疯狂地尖叫。谁来告诉她,“我是为了你来的”这句话到底有几种解释?或者说,除了……还有没有其他的解释?
霍去病一贯有话直说,不喜欢打什么隐喻哑谜。所以这句话从字面上看,应该就是……来看看熟人的意思吧。
是她想多了吗?
是她想多了吧。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江陵月浑身的血液停止了沸腾。她又摸了摸脸,脸上也没那么烧了。
呼。
她轻轻松了口气,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松口气。
霍去病见江陵月摸脸,哪里知道她是羞的,好看的剑眉蹙起:“你喝酒了?”一边问,还略带责怪地看了霍光一眼。
霍光:“……”阿兄只有兴师问罪的时候才想起他么?
江陵月连忙道:“军侯别瞪阿光了,他已经帮我挡了酒。剩下的都是我自己要喝的,而且我没醉,就是有点上脸。”还有点羞。
当然,后面一个原因是决计不能说出口的。
“啧。”
“阿光”两字在霍去病心底转了一圈。他隐隐有些不快,却说不出为什么,只好维持着原来的表情。
江陵月倒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岔,驱散了不少心底不自在。她揉了揉脸,旋即正色道:“军侯的好意我都记住啦。有机会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顺路来一趟的事情,我没把它当恩,你也不必想着报答。”
“嗯。”
江陵月口不对心地应了一声。
霍去病一眼就看穿了她:“女医,说句实话,向陛下举荐你于我也有些好处。”
他的目的原本就不单纯。
不过是看她手中有和李少翁相似的酒,想奇货可居、把她献到陛下面前,满足陛下寻仙的好奇心罢了。
谁能想到不过举手之劳,竟被她牢牢记在了心上。日夜想着要报偿,话里话外把他当作了恩人。就连这么件小事,都要往功劳簿上添一笔。
这对霍去病是颇为新奇的体验。他是陛下的爱将、匈奴的噩耗、长安贵族眼里有脾气、不好惹的新贵……却从没当过谁的大恩人、大善人。
还是个时刻拿着功劳簿,一笔笔给他添功德的女郎。
霍去病啼笑皆非。
但……
他寒凉的漆眸中,酿起阵阵的波澜:“你时时刻刻把我当作恩人,倒是让我难做人。”
……也难亲近。
江陵月却像听了惊世骇俗的事:“不不不,不行的。军侯的大恩我一定会报答,不报不是大汉人!”
霍去病何时碰到过这么执拗之人?往往是他说一声什么,对面就忙不迭地改了。
偏偏这一位,他没法说服。
霍去病对上江陵月清澈的眸子,轻嗤一声:“那就随你。”
虽然没有一定让谁报恩的心思,但被人记挂在心上的感觉,总是不坏。
至于最开始一点暧昧的涟漪,也在几度交锋中不知不觉散尽了。两人谁也没有再提起过。
“宴散得差不多了,咱们也去向长公主辞行吧。”霍光的声音适时响起,结束了这一段诡异的对话-
平阳长公主对江陵月十分满意,给她塞了不好少东西,美其名曰“替本公主谈下这桩生意的谢礼”。
江陵月好不容易参加一次宴会,结果是连吃带拿,还托了一马车的金银珠宝回去。
回到骠骑将军府,那些财宝也被平阳公主家的奴仆送入了她的小院里。霍去病看到了,并没有说什么。
江陵月却脸红了红,有些不自在。
她突然想起,自己受了陈阿娇的一百斤黄金,又得了这么多财宝,原本是可以给霍去病置办些什么的。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把这件事给忘了,就显得口口声声的“要报答”像是在画大饼一样。
可是要当面分润一些财宝给他呢?
这种借花献佛的行为,未免显得诚意不够。而且以霍去病的性格,肯定也会拒绝的。
不如置办一些他真正需要的东西吧。
还有……他的身体……
江陵月自从见了霍去病,没有一天忘记他英年早逝的结局。正好她有系统,那个十万分的豪华功能,正适合扫描霍去病的身体,再由她接管治疗。
对了,系统呢?
系统自从上一次发现重生版陈阿娇这个bug后就一直装死。江陵月叫了几次都叫不醒。幸好,系统几个功能都是可以直接使用,不需要系统本统在场。
比如制备小苏打的时候,江陵月就兑换了诊疗值,测试了各种溶液的浓度。但在这个过程中,系统一直跟死了一样,戳戳点点也毫无反应,跟她从前用过的教务系统一样垃圾。
江陵月不抱希望地在意识海里喊了一声:【系统,你在吗?】
【。】
居然不装死了?
江陵月挑了挑眉:【既然在就出来干活。帮我查询一下,我有多少诊疗值了。还有,你最近怎么不发任务了?】
【回答宿主,宿主当前诊疗值36213点。宿主最近没有碰到合适案例,系统任务无法推进。】
【……】
江陵月怔了一怔:对哦。
她最近忙着制备牙膏、和少府、平阳长公主cue流程,已经很久没有给人看过病了。
等忙完,她也该进宫瞧瞧王太后、卫子夫她们了。
还有刘彻。
【系统友情提醒宿主,请宿主努力精进医术,多触发主线任务,早日获取更多道具。】
【……好了,我知道啦。】
江陵月自知理亏,不说话了。她也确实在反省自己,最近帮刘彻割韭菜割得太开心,卖牙膏卖得不亦乐乎,差点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就在这时,她小院里的婢女走到她面前,满脸的忧心忡忡:“女医……”
“怎么了?”
“长公主赐下的财物,仓库里装不下了。”
江陵月大惊:“什么?装不下了?”
她抱着侥幸的心理,没想到被婢女领到仓库去看,才发现她的话一点儿也不夸张。
这间院子很小,没有专门的库房,充作库房用的充其量是个杂物间。在此之前,陈阿娇的一百斤黄金就填满了杂物间的大半,而平阳公主赏给她的更是只多不少。
“女医,该怎么办呢?”
江陵月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多的就先放在正厅吧,反正平时也没人来。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她转头就去找了霍去病。提出的请求,却不是让他多拨几个房间给自己堆杂物。
霍去病显而易见地一怔:“你要搬出去?”
江陵月:“对。”
其实她早在陈阿娇送黄金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了。
陈阿娇派遣来的力士颇为高调,招招摇摇地载着一马车的金子,从霍府的大门进来。那时候就让江陵月十分不好意思,觉得打扰了主人家的亲近。
不过那时候霍去病多待在军营里。
她难得见到他,自然不好提。
但是今天,霍去病恰巧在府上,又有着现成的借口——库房不够宽敞,而她不想给霍去病添麻烦。
霍去病负手静静听完,神情不辨喜怒:“你说库房不够,我把府库借你一用,怎么样?”
江陵月忙不迭摇头:“那样太麻烦军侯了。”
“……”
“……”莫名地,江陵月的头低得很低,她有点不敢看到霍去病的表情。
良久,才听见他凛冽的声音响起:“女医既然执意要走,那就搬吧。”
江陵月乍然抬头。
逆料,下一刻便听他说:“我不日就要随大军前往河西,府上这时候再迁居不方便。不如女医待我大捷归来,再行乔迁之事。我也好上门讨一杯乔迁酒,如何?”
江陵月连连点头:“这是应该的。”
她是寄居客,本来就该紧着主人家的时间。再说出征匈奴是可是大事,优先级高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
江陵月离开的时候,舒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她环视着骠骑将军府夏日的景色,只觉处处葱郁可爱。
她是世外之人、无根浮萍。骠骑将军府的小院是她第一个落脚处,让她真正有了生活在西汉的感觉。
每当她在外面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这里就是她消化情绪的地方。还有诸位温柔的小姐姐悉心照料着她的起居。
江陵月其实很不舍得。
也是因为这份舍不得,当她理智意识到该搬家了的时候,感情却让她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今天。
但此时此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长久地住在霍去病的家中,财物要堆不下了、拜访的人上门也会有诸多不便。更遑论,外人会怎么看待她和霍去病的关系?
霍去病他本人……又会怎么看待?
小池塘中,一尾鲤鱼浮起水面吐起泡泡,惊破了水面的平静。江陵月也似乍然惊醒一般,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无论霍去病怎么想,她都不该多发散——他是一代将星,是她必须要报答的恩人。
想得再多一点,就连怀疑他对自己有一星半点的想法,对一个千古之下的崇拜者来说,都是一种深深的亵渎。
她闭了闭眼睛后,再度睁开。
吐泡泡的鲤鱼已经不见了-
宣室殿。
乍然见到闯入殿中的颀长身影,刘彻一惊:“去病?你怎的会进宫?不是最近都在军中么?”
他对霍去病的擅自到来没有一丝不快,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来得正好,我和你舅舅正聊起江女医呢。”
刘彻没有解释为什么聊到江陵月时,霍去病来叫做“正好”,然而,在场的三人似乎都默认了这句话。
霍去病利落地坐下,衣摆搭在膝头。
“江陵月怎么了?”
卫青含笑接起话茬:“去病莫忧,是好事。”
“陛下觉得江女医卖牙膏一事做得极为出色,国库马上要一大笔进账。这事儿再用‘将功补过’搪塞过去,恐怕不妥。方才你进来的时候,陛下正和我商量再给她什么赏赐合适。”
“依陛下的意思,是再给女医的官秩加一千石,比肩郡守。但我和长公主都觉得,女医她并不是汲汲营营于虚位之人,赏赐这个恐怕她不会领情。去病,你以为呢?”
霍去病斩钉截铁:“舅舅说的是。”
一下子成为少数派的刘彻笑骂道:“好啊,去病你也这么以为?那待你从河西归来,朕也不赏你金银和食邑了,让你白忙活一趟,你看怎么样?”
“臣接旨。”
“……”刘彻一下子被噎得没话说。
卫青的表情似乎有点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片刻后,他打起了圆场:“好了。去病你认识江女医最久,不若你来说说,赏赐她什么最为合适?”
霍去病却说:“这一回,臣是来问陛下讨赏的。”
刘彻挑了挑眉,顿时来了兴趣:“哦?什么赏?你的军功朕都结清了,朕可不欠你什么!”
“陛下曾经许诺过,要为臣治第。”
刘彻再度哑火,片刻后反驳道:“是,朕确实在大朝会上说过。可那时候去病你不是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给拒绝了吗?”
霍去病颜色不变:“臣反悔了。”
“臣请陛下赐我一座宅院,就在原来的骠骑将军府的旁边。”
这一回,刘彻品咂出味来了:“你要把这宅子送给江陵月?”
【📢作者有话说】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霍去病拒绝的是刘彻送他大宅子不是拒绝成家哈。史书原话是“治第”。
*分享我今天的破防经历。本来最近一直手疼,然后亚马逊上买了个腕托(一看就是made in 拆那但是又丑又比淘宝贵好几倍,为了时效性不得不花冤枉钱),到货之后发现键盘底座一个零件坏了,去翻垃圾袋找零件还没找到,然后我就一整个心态崩了呜呜呜。发疯了一会心态平稳之后,我一不做二不休把之前丢了的零件的对称零件也卸了,键盘突然可以用了,然后就开心地敲到键盘冒烟。虽然还是迟了十几分钟orz
32 ? 第 32 章
◎拜托,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
霍去病顿了一下:“是。”
此话一出, 其余的二人都笑了。其中卫青是和缓的笑,而刘彻却是张狂的大笑。
他头顶的玉冠随之晃动,发出好听的声响:“朕还以为你小子永远不会有开窍的那天呢, 没想到……”
竟是栽在了江陵月身上。
他搓了搓手,十分期待道:“如何了?可要朕下一道圣旨?”
霍去病眼前, 江陵月垂首不自在的模样一闪而过。她大约永远不会知晓自己那一刻看起来多么惊惶。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这时候请来陛下的旨意,一定会弄巧成拙。
江陵月她, 不会愿意。
霍去病的直觉仿佛与生俱来,又屡屡在各种事襄助于他——定位沙漠上的水源、寻找匈奴的行踪, 在刺刀见红的搏斗中一击致命。这一回, 他决定再相信它一回。
“臣谢过陛下的美意,不过臣自有成算。”
刘彻吃了一大惊:“去病你不要朕下旨?……难道, 你还没搞定江女医?这不应该啊?”
在刘彻的世界观里, 男女之事上是没有“你情我愿”四个字的。但凡是他想要的, 无不能得到。霍去病又是他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 长成了令匈奴闻风丧胆的一代爱将。
这样一个人, 在刘彻的眼里更是千好万好, 只觉得天下只有他看不上,没有他配不上的人。
换句话说, 刘彻对霍去病有点男宝妈心态。
此刻, 他突然听闻霍去病这般的表态, 心思自然复杂到了极点。
这江陵月,还真是……
卫青一直觑着刘彻的神情, 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既然去病有自己的主意, 咱们做长辈的就不好插手了。而况, 陛下您莫要忘了, 去病想要的,什么时候没有自己拿到手呢?这一回,定然也是一样的。”
刘彻沉吟了一会儿:“仲卿说得在理。”
他听了卫青的劝,也不再那么执着:“既然去病开口了,朕也不好不满足你。这样吧,待牙具之事彻底办成,朕便以赏赐之名赐一座宅邸给江女医,就在你骠骑将军府旁边,你觉得如何?”
换了别人,刘彻是决计不会在好意被拒之后,还会退而求其次,还问“你觉得如何”的。也只有与他极亲近的人才有此殊荣。可霍去病半点没有感激涕零的模样,习以为常道:“多谢陛下。”
反趁刘彻不注意,感激地看了舅舅一眼-
晚些时候,刘彻特意去了椒房殿。
他现在造访椒房殿的次数已经不多了。毕竟卫家虽然满门荣耀,但在后宫事上,卫子夫已经失宠多年。
刘彻的身边从来不缺美色,无论是男是女。可惜他现在膝下的子嗣并不多,通算上男女拢共才六个,还有披香殿李氏肚子里的一个。
现在的刘彻和卫子夫没有了年少的情意缠绵,反而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尤其是卫子夫一见他眉目间兴味盎然的样子,便知道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缓缓笑道:“敢问陛下,可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还真有事。”刘彻姿态随意地坐下,把白日宣室殿和舅甥二人的对话讲给卫子夫听。
末了,既欣慰又惆怅道:“去病总算是开窍了,阿窈到他这个年龄,都已经嫁人了三四年,孩子都该有了。”
卫子夫听完也笑了:“好饭不怕晚。而且江女医也是个有本事的人,算起来也是极衬去病的。”
“这话倒也对。”刘彻说。
虽然刘彻因为陈阿娇摆了他一道,牵扯到了江陵月,所以他对江陵月也、有几分迁怒。但除却这点感情因素,以一个帝王的眼光来看,江陵月的几件事办得都漂亮极了,其间显露的手段不似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倒像积年的名臣宿儒。
有能力、有容貌、性情又好,还有仙缘。
除了江陵月以外,刘彻也想不出其余什么人能配得上霍去病。
若非江陵月优秀得突出,他也不会动了把人纳入后宫的心思。不过他到底一时兴起,又兼自家皇后的提醒,顺理成章放弃了这点心思,转而乐见其成起她和霍去病来。
不过……
他幸灾乐祸地一笑:“但江女医呢?朕瞧着她是完全没那个意思。要不然,去病也不至于连送作宅子都要假托朕的名义了。且看他来日吧!”
“对了,去病不让朕开口,那子夫你也不许说。咱们就冷眼瞧着,看他怎么折腾。”
卫子夫自然不会不同意:“好,妾听陛下的。”
便在这时,一个小豆丁从内殿跑到了帝后二人的面前,甜甜地喊了声:“父皇、母后。”
“据儿来了。”刘彻摸了把他头上的小圆角。虽然对卫子夫没了宠爱,但他对长子还是十分看重的。这也是卫子夫后位稳固的原因之一。
刘据最近的饮食都按照江陵月的食谱来。十天半个月下来,不仅面色红润了不少,脸颊上的肉也多了,让人十分想掐一把。刘彻看着有点手痒,干脆顺从了自己的心意,在他脸上掐出一道红印子:“据儿有事要和父皇说?”
刘据被掐了也不恼,摸了摸脸上的印子点头道:“据儿刚才听见,父皇母后在聊江女医。”
“是,据儿有什么要说的?”
“父皇往年每年都要去上林苑春围,今年是不是今年又要去了?”
帝后俩对视一眼后,刘彻问道:“怎么,据儿也想去了?”
“嗯,我和闳弟都想去!”刘据乌溜溜的眸子写满了恳求:“还有,父皇能不能也带上江女医跟我们一起啊?”
提起“江女医”三个字的时候,刘彻卫子夫看得分明——儿子分明明显地吸了一口口水。
刘彻顿时哈哈大笑:“朕看你想让朕带上江女医,是因为自己馋了,想让江女医给你做更多好吃的吧。”
刘据小声反驳:“儿臣才没有。”与此同时,白皙的小脸却染上一层薄红。若是闳弟那样三岁的孩子贪馋还说得过去,他已经六岁了,开蒙了也学了礼节,被老父亲这么一打趣自然觉得羞赧无比。
刘彻见了,又笑了一会儿:“真该让你舅舅和表兄也见见你现在这样,看他们往后在朕面前还怎么夸你夸得出口!”
“父皇!”刘据恼羞成怒,却对自家父皇无可奈何。
待刘彻笑够了,他才看向卫子夫:“今年天候热了,这时候再去上林苑围猎有些晚了。不过去甘泉宫避暑,倒是可以带上江女医。子夫,你回头见了她,记得让她多备上几道食谱……”
他话锋一转,看向了儿子:“满足这只贪馋的小猪。”
刘据不服气:“父皇,这主意其实是闳弟提的!”
“那就是两只小猪。”
卫子夫面带微笑,看着父子俩的你来我往告一段落后,才问道:“妾省得了。不过陛下去甘泉宫,定然是在给去病出征送行之后的。不知送行宴上,江女医她……”
“让她去。”刘彻说:“她官秩千石,比太中大夫。该让她去,不然都以为朕封的是不值钱的虚衔。还有也让去病见见她,能少一些牵挂。”
“是。”
卫子夫说:“妾回头就告诉江女医。”-
江陵月并不知道,领导安排公费旅游的时候,把自己也给划拉上名单了。她在平阳公主府做客的时候还嘀咕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看看甘泉宫的风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机会。
此刻,她正在掖庭的“办公室”里,盯着白芷制备小苏打。
“等等,不可以闻!”
她见白芷好奇地把鼻子凑到收集好的二氧化碳试管前,连忙制止了下来:“忘记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了?不要随便去嗅闻。再说,你这个嗅闻的手势也有问题,应该像我这样,轻轻地用手扇风。”
“哦。”白芷委屈地应了一声。
江陵月见她这样,连忙嘱咐道:“你可别不在意,要是搞不好的话会出人命的。”
白芷有些不信:“真的么?”
“真的。”
实验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江陵月一直牢记这句话。她可没忘记师兄的死因——被自燃的白磷活活烧死,那该有多痛苦啊。且这个时候的人理解不了化学,只会把他的死和“仙迹”扯上关系。师兄离开的时候一定是既郁闷且憋屈的。
所以教白芷制造小苏打的时候,她会三令五申了化学实验的“实验规范”,为的就是避免悲剧再次发生。
要不是这个实验的操作步骤简单,也没什么危险,江陵月也绝不会放心把它交给什么化学知识都没有的人。
白芷是卫子夫拨过来的宫女,脑袋自然是很好用的。江陵月教了她几遍就掌握了步骤,实验的手法也渐渐熟练了下来。
直到干燥的碳酸氢钠粉末出现在眼前,白芷一下子惊呼出了声,旋即满怀感激对江陵月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女医的大恩大德,竟然把这样神奇的仙法传授给我!”
“……这不是什么仙法。”江陵月无语凝噎。
白芷心不在焉道:“嗯嗯,不是。”她只当江陵月是在谦虚,或者是想掩盖自己身上的神异之处。
然而,江陵月却看出了她的口不对心:“这真的不是仙法!”
江陵月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她上一节《走近科学》课了:“我只不过是偶然发现了一些规律而已,如果白芷你也能够发现,你也能做出这些东西,而不是觉得自己依靠的是仙神。”
白芷听了之后点头连连。
“唉……”
江陵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其实白芷还是没有听进去怎么办。连她最亲近的人都这么看她,外面流传的传言是什么样,她简直不敢去想。
要是有什么契机,能让她做一次科普就好了。
但江陵月没有料到,不仅科普的机会没等到,反倒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增添了一番关于她的刻板印象-
数日的光阴,转瞬即逝。
几万大汉骑兵列阵而立。远远望去如一片乌压压的黑云,洋溢着奋勇杀敌的志气。
而数万兵士之首,霍去病跨坐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之上。他披玄甲,着红衣,似一面昂扬的旗帜,从人群中夺目而出。
三步之外,天子相送,群臣践行。
玄色五爪龙袍的帝王举起了酒觞,肃容道:“朕祝去病此去旗开得胜,击溃匈奴。”
“臣等祝骠骑将军旗开得胜,击溃匈奴。”
话音方落,君臣齐齐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江陵月混在人群里看着,兀自感慨不已——攻打匈奴果然是大汉帝国的头等大事。
瞧瞧这天子亲子送行的牌面,还有霍去病出发时的凛凛威势,真的太拉风了,根本让人移不开眼。
几日前,卫子夫问她要不要给霍去病送行。江陵月虽然对上霍去病时有些别扭,但这种热闹她不想错过。再加上霍去病也是她的恩人,她不给恩人送行才说不过去。
她的身侧,还有霍光。
霍光的眼里既艳羡又有几分担忧。他抓了下江陵月的袖子,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因为那些话不甚吉利,而犹豫着不敢开口。
但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虽然阿兄此前攻伐匈奴从无败绩,但谁又能保证下一次没有例外呢?万一呢?
江陵月十分能理解霍光的心情,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莫要担心,你阿兄这回一定没事的。”
毕竟两次河西之战,他都是大胜而归嘛。
江陵月的本意是安慰,可她的口吻太笃定,几乎像是在说一件既定的事实。霍光听了之后莫名觉得怪异,再联想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仙神传言,眸光一闪,眼底的忧色散了大半。
“多谢女医,我省得了。”霍光说。
他再看向阿兄之时,就只剩下了纯然的艳羡:“阿兄也太威风了,不知我何时有这个机会,也能像他一样。”
“一定有这个机会的。”江陵月说。
毕竟,你可是霍光啊。
霍光幽幽道:“可阿兄十七岁就随军出征,我才十三岁了,还是不学无术、一事无成。”
何止是十三岁,如果江陵月没记错的话,霍光在刘彻身边干了三十多年的奉车都尉,直到刘彻晚年托孤的时候,才拿到一幅《周公辅成王图》,受封大将军大司马,成为汉昭帝刘弗陵名副其实的监护人。
如果这个时候就年龄焦虑的话,以后可有他受的。
江陵月对霍光的印象很好,就又开解了他两句:“你想想,你才十三岁呢,能看得见什么以后?咱们的大将军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别人说他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他也只是说不受打骂就很好了。哪能看得到以后呢?说不定以后,你也能成为大将军大司马呢?”
“嗯!”
霍光只觉得江陵月格外会说话,每一个字都说进他心坎,把他的抑郁烦闷一扫而空。
如果江陵月知道的话,她一定会给霍光科普:这玩意叫“心灵鸡汤”,后世多的是,喝上几顿自己也会做了。
不过,她这鸡汤,也不是毒鸡汤。
毕竟,霍光后来是真的当上了大将军大司马呢?
“女医在说什么呢?说得这么开心?不知能不能让朕和骠骑将军也听听?”
从远处飘来了一个男声,让江陵月浑身一僵。
果然,她抬起头,是刘彻。
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而随着他的视线,他身边包括霍去病在内的一干重臣也随之望了过来,让人群角落的江陵月成了视觉中心。顷刻之间,她感到有无数道打量的目光朝着自己飞来。
霍光悄悄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江陵月这才缓过神来,掩下自己的情绪,踱到了刘彻的身边乖乖行礼:“臣参见陛下。”
借着这点功夫,她也打量了一番刘彻身边的人物。有她认识的,比如冲她和气一笑的卫青,更多的却是她不认识的面孔。
“那是去病的弟弟吧?你在跟他说什么说得那么开心呢?不知道朕能不能听一听?”
“呃……”
拿卫青举例子的鸡汤自然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说的。江陵月顿了顿:“阿光他在担心兄长的安慰,臣在劝说他,骠骑将军这一次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话音方落,她就觉得一道浓烈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存在感强得不容忽视。
江陵月悄悄地抬头,恰与霍去病的漆眸撞上了个正着。他目光灼灼,眼底似有情绪翻涌,却被克制得恰到好处,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江陵月却不自在地低了下去。
“哦?江女医也觉得,去病此番出征一定会平安归来?”
“是。”
“可能说说原因?”
原因?
当然是因霍去病的灵性绕后——当他发觉公孙敖的援兵未至时,仍然选用了原计划:渡过黄河,向北越过贺兰山,绕道居延海,沿弱水而进,经小月氏深入匈奴境内2000余里,从浑邪王、休屠王军侧背发起猛攻,打得匈奴人措手不及。*
但这是不能说出口的。
不然,不就做实了她未卜先知之名了?
江陵月便睁着眼睛说瞎话:“臣也不知道,臣只不过是若有所感,才会如此认为的。”
唯心主义,反正一切推给感觉就对了。
逆料刘彻听了之后不仅没有细问,却径自看向了霍去病:“有女医这一言,去病你可能安心了?”
霍去病竟十分配合:“女医断言,臣自然安心。”
江陵月乍然抬头。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这话似乎太暧昧了一点——什么叫她说话霍去病就安心了?听起来怪让人浮想联翩的。
也不知道刘彻是不是故意有此一问。
她面颊上泛起淡淡的绯色云霞,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看霍去病。借着这个机会,她借机打量起刘彻身边的其他重臣。
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对劲。
见惯风雨、向来波澜不惊的群臣们竟然都一副大惊的模样。有的深吸一大口气,满面的悚然而惊。有的彼此对视一眼,又在对面的眼里看到了相似的意思。
江陵月甚至能从他们的表情,看透他们内心的想法。
——嘶,这江女医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连陛下都要问她占卜凶吉?连霍去病这等桀骜之人,都深信不疑?
——传闻中女医身怀仙缘,莫非是真的?
——所以她带来的奇异玩意儿,果真是仙界之物?
要不是刘彻还在这儿,江陵月不敢贸然造次,要不然她就要立刻和他们理论起来了!
拜托,你们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啊!
我才不是神棍呢!(╯‵□′)╯︵
【📢作者有话说】
猪猪陛下:其实朕只是想调侃一下小情侣……
陵月:我不信!
小霍:我作证,是真的。
*的内容来自百度百科。这次出征还有李广、张骞和公孙敖。但是因为他们存在感所以没有详细写(喂)
今天少了点字数,因为明天要见导师了,要熬夜写论文了QAQ。明天见完导师补上字数,顺便考虑下加更的事情。之前听其他作者说她被催加更,结果一加更读者就跑了,希望我的小天使们不要抛弃我QAQ
33 ? 第 33 章
◎一米八五的女装大佬◎
由此可见, 汉武朝的封建迷信不仅仅是刘彻一个人的锅,而是群体性事件。没记错的话,从刘彻的爷爷汉文帝那时候算起, 皇室就十分迷信鬼神之说了。
王太后入宫前向神君宛若卜卦,怀上刘彻时曾“梦日入怀”, 这些都是被记载在史书上的。从小耳濡目染这些故事的人, 思维里不沾一点封建迷信,才怪。
再加上董仲舒推出的儒学改良套餐, 加了点“天人感应”的玄学风味,简直让所剩不多的唯物主义雪上加霜。一百多年后, 疑似的穿越者的王莽大肆追杀名为“刘秀”的人, 就是上了谶纬学的大当。
江陵月努力安慰自己。
可是……啊啊啊还是好气!
虽然知道世人眼里她的身份“不清白”,可是当面被人当作神棍的滋味, 还是让她抹了一把脸。
尤其是刘彻见后没有半点阻止, 反而含笑不语任其发生的姿态, 更令江陵月深深地郁闷了。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绝对是刘彻故意设的局。试想她一个“得天所授”的人都要乖乖为皇室服务, 岂不是更说明天子的地位牢不可破嘛。
她闭了闭眼, 旋即开口道:“军侯……”
“嗯。”
“战场上刀剑无眼,局势瞬息万变, 谁也不能看清未来。刚才的话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的。你可千万别因为我的话, 就、就太拼命啊, 保全自己最重要!”
被利用了倒还是其次,江陵月最怕霍去病也是封建迷信的好手——尤其是他之前还表态过信她的。
万一他听了自己“预言”后, 自信能平安无事、毫发无损所以行事越发大胆, 最后把自己蝴蝶受伤了怎么办?
那她可就成了历史罪人了。
“如果, 我是说如果你不慎受伤了, 就把我送你的药箱打开,军中的疡医有人会用的,千万别逞强!”
霍去病出征之前,江陵月把攒下来的药品收拾了一份,又跟系统敲诈勒索了不少,攒成了一个药箱送给了他。药箱里放着双氧水、医用酒精、碘伏……都是西汉朝难得一见的外伤药,能够最快救人命的。她囤了这么久也就一个小箱子,毫不犹豫地交给了霍去病。
倘若他真受了什么外伤,这个箱子里的药配上疡医的医术,足以保住他一条命。
“我省得了。”
霍去病的眼底依旧凛冽,却夹杂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他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江陵月,忽地微扬唇角,面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一瞬竟有些蛊惑人心的意味。
反正,江陵月就被狠狠地蛊到了。
她下意识就要捂住心口。
呜呜呜,真的好蛊啊!你一个两千年前的古人,怎么还无师自通了killing part的的!
可惜,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险些让江陵月以为是错觉。她再度眨了眨眼睛后,霍去病的神色已然如常。
“陛下,臣出发了。”
黑甲红袍的将军再度行了一礼,旋即再不回头,转身融入了长安城几万大军的黑红色洪流中。
那里,他此行的副将们——公孙敖、李广、张骞等人正骑马立在队伍之首,等待着他的调度。
“出发。”
霍去病一声令下,口吻煞是平静。没有动人心弦的口号,没有鼓噪人心的宣誓,然而黑红相间的甲兵们却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缓慢地向前前进,不过一刻钟就出了长安城门。
刘彻,和簇拥着他们的重臣们皆一言不发,遥遥望着他们奔赴城门之外,直到再也不见身影。
不知是谁,轻轻叹了一声。
江陵月也被这气氛感染,心底蓦地生出了几缕沉重来。也不知道这一回出征,大捷时有多少面孔能平安归来,又有多少人要永远地把身躯留在河西?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事情。
便在这时,刘彻的声音忽然响起:“女医,你方才说,给了去病一个什么药箱?那又是何物?”
江陵月一惊:“那些……都是我平日里会用到的一些药物,陛下也都见过的。因为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就收拾出来一些,送给了军侯。”
她仔仔细细地觑着刘彻的眉眼,发现他并没有什么怒意,这才放下心来。要是刘彻是个心眼小、爱计较的,怪罪她没有把最好的东西都呈上给皇帝,她就免不了一顿责罚。
好在刘彻不仅不怪罪,相反还很是赞同:“是,还是江女医体贴。战场上刀剑无眼,有你记挂着去病,对他也是一件好事。”
江陵月:“……?”
怎么又听起来怪怪的呢?这不是刘彻今天第一次说让人浮想联翩的话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看刘彻英挺的眉毛紧锁,表情颇为凝重,果真像个为儿子远行担忧的老父亲,江陵月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不知江女医赠给骠骑将军的药箱中,放的是什么药品,臣等可有幸听一听?”
忽地,一个人吸引了江陵月的注意。她朝说话的人看去,却是一个长相颇有几分不和蔼的中年人。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围在刘彻身边的重臣之一,也是……刚才惊叹她“出身不凡”的人之一。
卫青的提示恰到好处地出现:“女医怕是还不认识吧?这位是御史大夫,张汤。”
张汤!
江陵月听了这个名字顿时抖了三抖。再看向这个人的时候,只觉他连眉心的刻痕都透露着几分凶气。作为汉武朝有名的重臣酷吏,他经手了无数的大案要案,又为刘彻制定了诸多严苛的法律。算下来,竟不知道在他手下的犯人更多,还是冤魂更多。
这样一个人,江陵月是决计不能敷衍对待的。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刘彻,见他微微点了头后,就收整了心情给张汤解释了起来:“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都是些常见的外科药品,酒精、碘伏这些的……”
“酒精?碘伏?这些都是何物?”
张汤不愧是法律方面的人才,对细节考究到了极点。他硬是追问着江陵月解释了每一个听不懂的名词。
末了满脸艳羡地感叹道:“女医真是令老夫大涨见识!骠骑将军有了这些傍身,何愁不能纵横河西啊!”
他的身后,其他人都已经听傻眼了。
江陵月讲的时候,其实还很不好意思——她送的药箱比后世的家庭常备药箱还差了不少。像感冒药、退烧药、肠胃药这种最基础的内服药,系统就不肯给她,她也只能在外伤上作文章。
可是旁人听来,就大不一样了。若不是确认过眼神,确定彼此听的都是相同的内容,他们简直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能退热的酒精?能消杀伤口邪祟的碘伏?
这真的是人间之物?
战场上刀剑无眼,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因伤口上的“邪祟”,也就是后世所说的伤口感染而死的。
但江陵月送出的药,好像随随便便就能让死亡的危机消弭于无形,这怎能不让人大吃一惊?
无形之中,江陵月身上的传闻又得到了一次印证。
她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
没办法,问她话的人是千万不能招惹的张汤啊。她是可以不解释,可要是张汤记恨上她了,给她来一个《越宫律》大套餐可怎么办呢?
江陵月选择好好活着。
所以,即使知道解释了药品功效会导致流言会愈演愈烈,江陵月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把专业医用术语解释得尽可能通俗。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张汤的一言一行并非随性而起,无不是揣摩着刘彻的意思做下的。
而刘彻,正是想借此契机,让这些已经实践过的“神药”,真正地显露于人前。
登时就有人感叹不已:“我等却不似骠骑将军,能有这个福气……”
“……”
江陵月假装没听懂他们的暗示。
没办法,她手上剩下的的药品不多了,但长安城还有这么多人呢,给了这个、不给那个就是得罪。而且这些官员们又不上前线打仗,少有什么受外伤的机会。给了他们效用也是很低,倒不如攒一攒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在这方面,刘彻跟她想到了一起去:“若是这药箱能给军中配给一些,人手一个的话……”
卫青眼睛倏然一亮,立刻望向了江陵月,言语间颇有几分期盼:“江女医,你……”
“大将军是想问我,药箱里的那些东西可能做到量产?”
“对,是这个意思。”
江陵月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还没等刘彻卫青失望,她就又眨了眨眼:“暂时没办法量产,是因为制作的成本太多,消耗太大。不过这些东西的方子我都有,要看看能不能找到更轻省的办法。”
“如此甚好!”
刘彻看起来很是高兴。他今天想借江陵月昭示“天命在我”,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他又想起从前和平阳长公主所说的:“且看她能给大汉带来什么。”
没想到,江陵月真的带来了一份天大的惊喜。
“这样吧,等甘泉宫归来后,你就安心研究此事。如果事情做成了,必有重赏。”
“是!”
江陵月答应得很是干脆。这也是她穿越之初、来长安之前所发下的愿望——她想用自己的知识和医术,在这个时代救下更多的人。
但是来长安之后,江陵月却发现她的愿望,恐怕不能很快地实现。
因为刘彻。
刘彻是千古一帝,帝王心术纯熟到了极点。她自己的身份尚且不明确呢,如果贸贸然提出要去军中做什么,一定会被怀疑是别有用心。到时候别说施展才能了,能保住性命都是好的。
但是在今天刘彻终于松口,让她可以不借霍去病的身份,以自己的名义为军队做些事情。
无论他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这个机会,江陵月一定要把握住。
但是……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甘泉宫?-
甘泉宫是江陵月心中,整个汉宫风水最差的地方。许多次的悲剧和惨案都在这里发生,或者和这里有关。
但是在时下人的心里,甘泉宫是一处避暑胜地。
刘彻每年会在每年的夏日往返此地,在这里避暑、狩猎和处理政务。它离长安约莫三百里左右,因十分靠近西北。因此在某种意义上,也有震慑匈奴的意图。
江陵月坐在随驾的马车中,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凉风,一瞬间理解了为什么刘彻会中意此处。
无他,凉快耳。
她的马车位于车队的中后端,身边的都是和她一样的功能性人员,俗称巫医乐师百工之流。
至于更贵重的人,都在前面的车队里。
这样的安排正合江陵月的心意。
她不是在乎地位和排场的人。相反,要是古代赶路条件这么恶劣的情况下,还要让她去伺候贵人们,那才是真正的要命呢。
江陵月一边吹着凉风,一边听着身边人讲的八卦。
——据说,这一回王太后也随驾了。自从她得了轮椅之后,每天都要坐上轮椅四处走一走。往年甘泉宫避暑,她都是因为腿脚不便、只能留在未央宫的。这一次有了轮椅,她说什么也要让刘彻把她捎上。刘彻拗不过亲娘,只好同意了。
——据说,不仅是王太后本人,她身边十分得信重的宛若神君也一起伴驾了。
说这话的人,看起来像是个巫医。她提起宛若的名字时颇有几分艳羡。大概是在感叹别人能伴驾左右,但是她自己只能被甩在大部队的后面,不起眼的角落里。
江陵月听得咋舌。
要不是这位姐姐,她都快要忘了宛若这号人。但是想来宛若是不会忘记她的。尤其是她刚刚在送行宴上出了风头,宛若肯定看得更是眼红,免不了针对她一番。
她还没感叹完呢,消息灵通的人就分享起了第三条八卦:“据说啊,淮南王翁主这次也随驾了呢!”
江陵月霎时一惊:“谁?”
其他人纷纷望向她:“淮南王翁主啊,你不知道她吗?”
“我知道。”
但就是知道,所以才觉得不对。她之前没想起来,只以为刘陵在正常的时间线上活着。但是看到张汤之后江陵月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张汤正是因为办好了淮南、江都、衡山三王谋反案,所以才会得到刘彻的赏识。可现在他已经升官到了御史大夫了,本该被谋反罪法办的刘陵怎么还活得好好的呢?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岔子。
还有,她逗留在长安的目的就是搅乱时局。江陵月才不信她特地来甘泉宫一趟是为了纯避暑。
她肯定是要搞事的,就是不知道会怎么搞。
因听了刘陵的八卦,江陵月心神不宁了两三天。其中,卫子夫发现过她的不对,想要一探究竟,却被她搪塞过去了。
毕竟刘陵名义上是诸侯王之女,大汉翁主。她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贸然指控对方,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卫子夫很明显看出了什么,却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女医你第一次来甘泉宫,怎么还一直愁眉不展的呢?也该出去看看风景,好好松快松快。”
江陵月冲她感激地一笑:“多谢皇后。”
“对了,最近陛下要在万灵明庭见一批能人异士呢,你若是有兴趣不妨一同去旁观,如何?”
“能人异士?”江陵月讶异道:“不会是方士吧?”
如果是方士那还是算了,她对神棍敬谢不敏。
“什么方士……”卫子夫哑然失笑:“有了你,陛下哪里还会见什么方士呢?”
江陵月:???
等等姐姐,你这句话什么意思?能不能说清楚?难道她在汉武帝眼里的作用等同于方士了?
“陛下自登基以来,就惯喜欢见能人异士。像东方朔、桑弘羊之流都是因为自认身怀殊异,被陛下召见后留下做官的。所以更有许多人趋之若鹜,自称身怀神异,想见陛下一面。这些人里什么都有,可不仅仅是方士。”
“原来如此。”
听了卫子夫的解释后,江陵月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自荐来做官的啊。”
那她就有点兴趣了。
说实话,这种活动有点像汉代版《最强大脑》的感觉。说不定她还有机会碰上未来青史留名的名臣呢。
“女医可要随我一起去万灵明庭?”
江陵月毫不犹豫:“走!”
万灵明庭是传说中黄帝祭祀天地的地方,其旧址正在甘泉宫。江陵月正要随着卫子夫进去,就听见刘彻的声音。
“燕赵之地,果然多奇士啊!”
江陵月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她就被站在汉武帝面前的人吸引了目光。
那个人的背影生得很是高大伟岸,大概有个一米八五的样子,江陵月要微微抬头才能看清。
这个身高,在古代已经很了不得了。
但是,江陵月在意的点不是这个。
真正令她瞩目的是,这个人的穿着打扮——不是汉代男子常见的模样。而是身穿织丝的禅衣,轻薄无比。帽子上鸟羽为缨,走动的时候帽子摇晃,那鸟羽作成的缨就随风而动,很是漂亮。
一句话总结,是这时颇有些妇人意味的打扮。
她碰到女装大佬了?
因那个人是正对着武帝,背对着她的,江陵月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想想也知道视觉效果一定很炸裂。
一米八五的女装大佬。
嗯,就很难评。
但刘彻显然喜欢极了,可能这个时代颇为流行这种审美。他见卫子夫遥遥而来,便对她说:“子夫你看,这江充非要以日常的衣冠拜见朕。穿出来的效果果然不同凡响。”
那男子也恰到好处地回头行礼:“臣江充见过皇后,皇后长乐未央。”
卫子夫含笑抬手:“你起来吧。”
又随口夸赞了一句:“陛下的眼光果然不凡。”
她一时间没留意身边的江陵月,没发现后者却已经呆滞在了原地——难怪啊,难怪她会觉得刚才的“燕赵之地多奇人”这句话耳熟啊!
这不就是《史记》上记载的,汉武帝见到江充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吗!
江陵月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女装大佬。
所以女装大佬,就是江充?
她今天不仅见到了江充本人,而且误入了江充和刘彻第一次见面的现场?
卫子夫!别夸了!
未来就是这个人,要了你儿子的命啊!
但卫子夫显然不能未卜先知,也不知道眼前这个漂亮又伟岸的人,将来会酿成巫蛊之祸,害得她一家尸骨无存,只剩下襁褓中的曾孙刘病已。
她只是端详了一会儿江充的容貌和穿着,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嗯,陛下好美色的特点,还是没变。
怕是貌寝之人,根本走不进这万灵明庭吧。
“咦?”
打量着打量着,女子的敏锐使她倏然一惊。犹疑的目光在江陵月和江充的脸上来回逡巡了好几回。半晌,才迟疑道:“这位和江女医,倒生得有几分相似。”
好巧不巧,他们又都姓江,这就不能不令人多想。
江女医不是说忘记了前尘往事,也不记得自己家人姓甚名谁。莫非真的这么巧,这叫江充之人,就是江陵月的家人?
“嗯?”
刘彻也心念一动,来回打量了一番两个人。英挺的眉毛吃惊地一挑:还真是!
帝后的想法此刻出奇地一致:难不成,真这么巧?
孰料,听了这话,一直规规矩矩不敢多看的男子却突然抬头,直直迎上了江陵月的脸,兀地僵住了身子。
刹那间,他失声道:“妹妹……”
妹妹?
什么妹妹?
江陵月的大脑一瞬间宕机,还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被江充抓住了手:“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在皇后身边?”
“……阿兄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说完,江充眼底已经泛上泪花:“幸好幸好,你还活着。果然老天开眼,当初是阿兄对不起你啊!”
江陵月的手被牢牢地抓着,手腕的部位险些被按出红印。正是由于这些细节,她能判断得出来,江充的言行绝不是演出来的。他是真的在为本以为死去,却又出现在眼前的妹妹而涕泪横流。
……也就是说,她,或者说原身,真的是江充的妹妹。
帝后二人皆被这变故吓了一跳。
片刻后,刘彻慨然道:“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巧合之事!江女医记忆全失还能寻得家人,也算是美事一桩了。”
卫子夫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江充听了这话,不知道是受了什么触动,竟然哭得更惨了。眼泪一颗颗滴到了江陵月的手背上。
只有江陵月一个人,内心正在疯狂地尖叫。
——不!
——不要啊!
你们根本不知道“江充的妹妹”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一想到眼前这个人未来要搞的事情,就两眼一黑,几乎快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四章的时候,让人猜女主的身份。有人就从赵王身上猜到了江充,简直把我底裤都猜到了,笑死。
加更的话,今天思考了一下,这个规则大家觉得怎么样呢?
每3000营养液加更3000字,作收每增加200加更3000字,收藏每破万加更3000字。
现在是1108瓶营养液,也就是说到了3000的时候加更一次,6000再加一次。
作收同理,1016的时候加一次,以此类推。
这样我不至于太累,应该也能加个几次吧。
34 ? 第 34 章
◎江陵月:领导吃饭我转桌。◎
江充, 不是一个好人。
这是古今史学家一致认可的结论。
在巫蛊之祸之前,他看似是刘彻手中一把好用的刀,不畏权贵查办贪污腐败。
但当自己身居高位之后, 却也学着曾经法办的权贵那样,和家族一起贪赃枉法。更别说只因为和刘据一时的不虞, 就敢伪造以巫蛊之祸攀咬太子了。
不, 不对。
江陵月突然想起来,这并不是江充第一次攀咬太子。
早在他作为赵王刘彭祖座上宾时, 就因为和赵太子刘丹不和,被刘丹派兵追捕。他一不做二不休逃到了长安, 朝中央上书一封, 告发刘丹与同胞姐姐有奸罪,还联合豪强为祸乡里。
武帝听后果然大怒, 立刻派人包围了赵王宫, 处死了赵太子刘丹。
江陵月清楚地记得, 江充其人之所以能当刘彭祖的宾客, 是因为他把自己能歌善舞的妹妹嫁给了刘丹。
那他逃到长安告发刘丹后, 那个作为刘丹姬妾的妹妹下场如何了呢?
史书上没有说。
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要么是被武帝派来的人一起处死, 要么是被赵王的人视作祸害而处死。
……难道,她穿成的原身就是江充的这个妹妹?为了自救, 所以一个人从赵国跑了出来?
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江陵月却一阵阵发冷。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背, 却被江充敏锐地发现。
一米八五的女装壮汉抬起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妹妹你怎么了?可是不认识阿兄了?”
“呃……是的。”
江陵月只犹豫了一会儿, 就决定实话实说。这一刻, 她突然无比感激那个编出失忆借口的自己。要不然她真的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应对。
索性推给失忆, 她所有的冷淡都顺理成章了。
江充显而易见地一僵, 连落在江陵月手背上的水珠都停顿了一下。他颤抖着开口:“这,这是怎么回事?”
卫子夫看得不忍心,开口解释道:“江女医她失忆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来历和家人之类的一概都忘了。”
“……”江充蓦地抬头,怔怔对上江陵月。
“……”江陵月也坦然回视。
刘彻看了一会儿兄妹相认的热闹,此刻大手一挥:“江充和江女医,你们有什么旧先下去叙吧。”
江陵月忙不迭应道:“是。”
下去说好啊,下去了省得在帝后这对人精面前露馅。
江充也掏出了帕子,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告罪:“草民先前见到舍妹太过激动,以至于御前失仪,请陛下和皇后责罚。”
“无事,下去吧。”
兄妹俩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万灵明庭。临走出大门的时候,江陵月若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刘彻卫子夫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而目光……齐齐汇聚在她身上。
江陵月心里一松。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
她还是深深松了口气。幸好这时候江充还只是初见刘彻,没成为他手下的能臣。她可以保证,如果她和江充之间有什么龃龉,帝后二人多半会站在她这边-
江充的住所在甘泉宫的一个角落,介于正式的宫殿和下人房之间。可以想见的是,如果他这次觐见能得到刘彻的赏识,就会很快从这里搬到更豪华的地方。
这里还有其他等待自荐的人住着,见了江充见了刘彻后领着一个女子回来,当即纷纷走出来看热闹。
“哟,次倩兄这是发达了?”
“次倩兄果真得陛下赏识啊,初次见面就赐下美姬给你。”
“怕是很快就要从这里搬出去咯。”
江陵月的脸一下子黑了。她刚舔舔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江充比她爆发得更快。
“你们在胡说什么?这是我失散的妹妹!”
一米八五大汉发火的威慑力还是很大的。原本嘈杂的廊下顿时安静一片,落针可闻。但是落在江陵月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大概是在打量她原本是个什么身份。
“敢问这位女君,您贵姓?”
这时,有个人突然站了出来,朝江陵月客气地拱了拱手。他只比江充稍微矮了一点,长得器宇轩昂、仪表不凡,也是刘彻第一眼看到就会“异之”的那种长相。
江陵月抽了抽嘴角:“我姓江。”
“……”直到这时候,男子才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他懊恼了一下,又要问些什么的时候,却被江充毫不客气地打断。
“我妹妹不姓江,还能姓什么?”
他不客气地扫了一眼围观群众,拉着江陵月的手腕就走:“走吧妹妹,别理他们了。先和阿兄回去叙旧。”
江陵月就这么被江充拉走了。
她犹豫了一下,没挣脱。
毕竟这帮看热闹的人是真的烦。还有那个跟她搭讪的男的,她总有一种莫名的奇怪直觉……这人没安什么好心。
回到自己的住所之后,江充先是驱散了伺候的仆僮,又仔仔细细地把大门掩上,确认无人窥探之后,才说:“阿兄这里有点简陋,妹妹你随便坐。”
“哦,好。”江陵月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她端详了一会儿江充,总觉得这人跟她想象得不太一样。按理说他是个汲汲营营于权势的人,却能因为见到失散的妹妹就光顾着哭,而忘记在刘彻面前博取好印象。
刚才对她的回护,看起来也不像是假的。
难道,她误会他了?
江陵月顿了一下,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刚才那个问我贵姓的人是谁啊?”
江充的语气充满了不屑:“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的齐人罢了,你不必管他。”
江陵月:记下了,原来这时候赵人和齐人不对付。
她又问道:“对了……你说你是我阿兄,那我原来是谁?我们是怎么失散的?你能跟我说说么?”
江陵月觉得,她必须得确认一下原身的身份,到底是不是被江充献给赵太子丹的舞姬。还有,必须弄清楚在现在的时间线上太子丹是个什么情况。他是已经对江充搜捕了还是?
江充听了后满面怅然:“原来妹妹你是真忘了,一点儿没记起来……我原来还心存侥幸,以为是你怨怪阿兄,才会说自己已经忘掉了亲人……”
江陵月心念倏然一动。
怨怪阿兄?
这么说,江充果然做出了对不起原身之事?
她愈发好奇起前因后果了。
片刻后,江充幽幽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我兄妹原本都是赵人。阿兄原是赵王刘彭祖手下的门客,极为他信重,却素来与赵太子刘丹不睦,被他视作眼中钉。一日,刘丹不知怎的看重了你,非要纳你为妾,你自然十分不乐意。但太子丹的权势压迫太重,阿兄拿他也无法。你便在出嫁的前几日偷摸着从赵王宫中跑了出来,太子丹派人搜捕也遍寻不到你的踪迹,便派人追杀了阿兄。阿兄便一路化名奔逃到长安,一边逃一边寻访你的踪迹,却什么都没打听到。不想却会在甘泉宫遇见了你……”
他说着说着,一腔失而复得之情又要涌起,眼里很快蓄满了泪水。再看向江陵月,却发现她无波无澜,静静地看着自己。
怎、怎么回事?
江充心慌了片刻:“妹妹,你……”就一点儿也不感动吗?
江陵月:要不是我看了史书,真的就差点信了。
她平静地问:“既然阿兄你说你是赵王的座上宾客,太子丹非要纳我入后宫,你就不能找他说项一番?后来太子丹要追杀你这个父亲的宠臣,赵王也毫无反应,半点不曾阻拦吗?”
江充面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赵王他极为宠爱太子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江陵月回答得毫无感情,像一个机器人一样,要多不真挚有多不真挚。
有片刻的功夫,江充以为自己被拆穿了。然而他却发现江陵月的目光如水,煞是平静,半点没有一个妹妹被兄长欺骗的恼怒。
江陵月: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你妹妹啊。
从一开始,她就不是真正的失忆少女,不会牵挂着丧失的记忆,更不会对突然冒出来的“阿兄”心生期待。相反,她熟读西汉的历史,对“江充”这个名字心怀浓浓的警惕。
然后,她的警惕应验了。
江充果然没对她说实话。春秋笔法、移花接木,把一个慕权献妹、鸡飞蛋打的形象包装成了一心为了妹妹的好哥哥。
历史上,江充正是因为把妹妹献给赵太子丹,才能入赵王刘彭祖的眼,成为他信任的宠臣。
而在现在的时间线里,原身根本没被献上就逃走了,江充多半也在赵王那儿挂不上号。
在他的嘴里,却变成了自己原本就是赵王的座上宾。却由于妹妹“不配合”,导致他被太子丹迁怒,最终丧失了自己的地位。
即便如此,他不仅没有怨怪妹妹,反而一路上不离不弃地寻找她。
……真是有够虚伪的。
这一刻,江陵月忽然对原身无比同情。她一定是知道太子丹的后宫不是什么好去处,才会拼了命也要逃出来。凭借着自己的才智,她甚至突破了赵国境内的重重封锁,一路奔袭到河东郡平阳县,却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落得满身伤痕以至于身陨。
江陵月忽然站了起来:“皇后她恐怕还有事要找我,我就先离开这里,不久留了。”
江充下意识抓住江陵月的衣袖:“等等!”
“阿兄还有什么事?”江陵月问。
江充犹豫了一下:“阿兄就是想知道,妹妹你现在是在未央宫侍奉陛下左右么?”
“你以为我是陛下的嫔妃?”
不、不是吗?
江充愣了一下,他分明看到自己妹妹是走在皇后的身边过来的。那个位置也决计不可能是婢女站的地方。
不是妃嫔,那又是什么?
江陵月冷冷地扯了下嘴角:“我现在是陛下亲封的宫廷御医,说是在未央宫侍奉陛下也不错。”
御医?
江充狠狠地怔了一下。旋即一个名字涌入了脑海中。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江女医?”
“嗯,是我。”
对于江充这种汲汲营营想往上爬的人来说,牢记帝王身边的宠臣是一门必修课。他在觐见刘彻之前,就从各种渠道听说过这个名字,和她的种种事迹。
那时候他还感叹不已:像这种有本事的人,是他学不来的。他想得到陛下的青眼只能另辟蹊径。
谁知道此人摇身一变,就成了他的妹妹?
而况,所有人都说,这位江女医的出身不详,身上却有一段仙缘,拿出来的种种药品能生死人肉白骨,连皇帝都宝贝着呢。
仙缘,得天所授……
江充眼前的江陵月忽然变得很陌生。他愣愣地想,妹妹见过了仙神之后,还是他原来的妹妹吗?
江陵月懒得在意江充复杂的心理活动。
“我先走了。”扔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江充的房间。
推开两重厚重的门,走到廊下时,江陵月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生出了几缕不可置信的感觉。
谁能想到呢?
随便穿越到一个人身上,刚好就是江充的妹妹……幸好原身润得及时,不然她一想到自己和太子丹那种奸/□□姐的禽兽发生过关系,心里头就不寒而栗。
话说回来,江充居然能把妹妹献给这种人。
和江陵月想得一样,江充对妹妹大约有几分感情的。从他初见妹妹时候的失态,和在外人面前对她的维护就可见一斑。可在他的权位面前,妹妹就成了可以被赠送的物件。
甚至于,在他讲述前事的时候,江陵月甚至隐隐听出他对妹妹的怨怪,责怪她“不知好歹”。
唉。
或许在这世道的人眼里,赵太子丹这种位高权重,可以让全家阶级跃升之人,真的可以算是“良配”吧。反而原身的想法,才是异类中的异类。
可惜,汉朝以孝道治国,她还真不能随随便便不认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兄长。
江陵月的坏心情一直维持到见到卫子夫为止。直到他一通报,就有一大一小两个软软白白的豆丁跑出来,簇拥到了她的腰上,像是要迎接她一样。
“女医!”
“江女医!”
面对两张如出一辙的笑脸,江陵月的心情一瞬间明朗了起来。她毫不客气地揉了揉刘据和刘闳头上的小角:“怎么看到我就跑出来了?”
刘闳特意把自己的小角往江陵月手里送,奶声奶气地说:“我和阿兄好久不见女医,有点想女医了!”
当然,还想她带来的食谱和玩具。
刘闳和刘据对视一眼,有眼色地没有把真相说出口。
他们的身后,听出潜台词的卫子夫和王夫人险些没有绷住,都有些乐不可支。
尤其是卫子夫,她可没忘记呢。据儿特意去陛下面前恳求,要他来甘泉宫时带上江陵月是为了什么。
毫不知道真相的江陵月捧着脸感叹:啊,乖乖的人类幼崽,真的太可爱了!他们就是后世所说的那种天使宝宝吧!
刘彻一生中有六个儿子。
其中太子刘据是他悉心培养的继承人,能力品性自然不用说。刘闳虽然历史上早亡,可史书中说他任上没有不良记录,得到的谥号寓意也很好,是比较优质的诸侯王了。
后面的,有些就一言难尽了。
江陵月很快收拢了思绪,拜见起卫子夫和王夫人。
卫子夫一向善解人意,没有细问她和江充认亲的后续。大概是从她的表情看出结果不尽如人意。
王夫人却上下打量她一番,满眼惊奇:“和女医认识这么久,却没瞧出来女医是我的同乡,倒是我的不是了。”
江陵月:“……”她也没看出来啊。
虽然原主确实和王夫人一样是赵人啦,但她的话,从这个时代看,其实是南越人或者滇国人。王夫人看不出也是应该的。
王夫人又拉着她问了一会儿,江陵月当然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只能仓皇地搪塞过去。
便在这时,一道天籁之音拯救了她:“女医女医!”
江陵月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个小豆丁拉着她的袖子,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女医可以再给我们做好吃的吗?”
“嗯?”
刘闳期期艾艾道:“我听阿母说过,女医手里面有许多食谱,其中分给我们的都是一些好做易做的!那是不是还有别的食谱,不知我们能不能……”
“闳儿!”一声不太坚定的斥责声响起。
江陵月抬头望去,只见王夫人虽然摆出了斥责的姿态,企盼的眼神却暗地里向她投来,还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江陵月:噗。
她知道她的营养餐食谱很受欢迎,不止是刘据和刘闳两个小孩子,整个汉宫乃至长安都流行了起来。譬如,刘彻的餐桌上,时而不时就会出现那些菜的身影。
现代的烹调手段对西汉是降维打击。没人吃惯了喷香的红烧肉虾仁滑蛋香菇炖鸡后,还能多看原来的糊糊羹一眼。
江陵月没想到的是,王夫人明明一向瞧着稳重又可亲,却在犯馋虫的时候,也会流露出这么可爱的一面。
她点了点头:“好啊!反正现在时间充足,可以做一点平时不好做的东西。”
正好,她自己也有些犯馋了。
做点好吃的犒赏自己也未尝不可。
两个小孩顿时欢呼了起来,卫子夫和王夫人瞧着也很高兴——江陵月给出的菜谱无不可口,听她的口风这些还只是最简单的。那更麻烦一些的,又会精致美味成什么样子呢?
江陵月摸着下巴琢磨着,之前她给的菜谱都是正餐,这一次她要做点不一样的。
“有了!”
她领着皇后的口谕转身进了厨房,并且礼貌婉拒了两个想看热闹的小孩子的跟随。
刘据和刘闳被拒绝了,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江陵月看得颇有些不忍心,却还是铁石心肠道:“没事,我保证一定会很好吃。”
“好吧。”
“女医你一定要说话算话啊!”
“嗯!”
江陵月有这个信心——
因为她想做的,是甜品。
即使后世锻炼身体的成年人都抵挡不住碳水炸弹的诱惑,她就不信了,这还拿不下两个没吃什么好的的小屁孩?
江陵月自信地邪魅一笑。
膳房的负责人听了她的名字就颇为诚惶诚恐,又听说她领皇后口谕而来的,就愈发客气。
江陵月也不客气,直接报了几样材料:“这些都有么?”
“都有,都有的。”
“那就好。”
她干脆直接指挥起了厨房的人开始干活。却见他们虽然各自十分听话,手下的动作却并不干脆,很是有些迟疑。有的迟疑着迟疑着,还要看她一眼。
江陵月:?
她直接问向负责人:“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人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那个,女医啊?您就这么光天化日地吩咐着?不怕他们偷学了去?”
哦——
江陵月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是看她要交出方子,所以看起来不可置信啊。
也对,她又忘了这时候技术封锁很严重了。
“宫中的食谱,你们会偷学了然后到外面去卖吗?”
负责人连连摇头:“可不敢,这可是大罪!”
江陵月干脆道:“那我的方子也按照这个章程来吧,别的都不用在意了。”
膳房里其余的人听了之后,眼睛齐齐一亮。
虽然说他们不能随意透露方子,但多学一道菜,就是多一分谋生的本事、多一条生路啊!谁知道他们以后会遇见什么呢?
有的人甚至想给江陵月磕头表示感谢,被她连忙拒绝了。
她可受不起!
而且,她还要指挥这些人干活呢,等于是白嫖了他们的劳动力。用方子来换,也算是等价交换了。
很快,整个膳房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有的人甚至因为劳动量太大,额头上渗出涔涔的汗意。
然而没有人抱怨一句话。
当一缕香甜的气息缓缓从烤炉中冒出的时候,所有人都流露出了振奋的神色——仅仅凭这个香气他们就知道,贵人们一定会喜欢的!他们很快就要收到赏钱了!
江陵月的鼻子也动了动,露出一缕怀念的神色。
啊!
是甜品的味道!
众目睽睽之下,她缓缓地打开烤炉,检查了一遍成品的成色,看着诱人的一抹焦黄色,不由自主地吸溜了一口口水。
旋即,她正色道:“让我来尝尝,成品的味道怎么样。”实则假公济私地拿起一个,一口到自己肚子里。
天啊,呜呜呜。
好好吃啊!
奶香气混着香甜的味道,一瞬间盈满了整个口腔。所有的烦心事都在甜品的攻势下一扫而空。
虽然因为技术原因,成品和后代的口感略有不同,但是江陵月相信现在的它足以征服西汉人的味蕾。
她兴冲冲地派人打包好,送到了皇后他们先前的宫殿。
逆料,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朕听说江女医又要做新食谱了?可是真的?”
卫子夫含笑指了指门口:“陛下瞧,女医这不就来了?”
比起看见江陵月的人,刘彻更快地嗅闻到了甜品的诱人香气。他抽了抽鼻子:“果然闻起来就极为美味,不枉朕特地从万灵明庭赶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江陵月,乐道:“女医快来介绍一番,你这一次做了什么好吃的?”
江陵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一刻,她尤其想打死一刻钟前借口尝味道偷吃了一个成品的自己。
已知殿内有卫子夫、王夫人、刘据、刘闳、刘彻。
一二三四五,共五个人。
而她手中只剩四个成品。
她想起了互联网上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假如领导有五个人,我只有四杯水,该怎么分配才能让他们都满意?
现在去翻答案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正确答案:猪猪是插队来的,让其他四个人上桌,他在旁边看着。
猜猜小江做了什么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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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第 35 章
◎他是李少翁师弟那我是谁?◎
答案当然是来不及。
布丁的香气从江陵月手中逸散而出, 奶味和糖分混合成一种更为纯粹的芳醇气息,挑动着所有人的味蕾和神经。
江陵月用的是最简单的做法。
没有加入花里胡哨的配料,只用牛奶、鸡蛋和糖进行最简单的烘焙。但正因为如此, 更加催发出布丁本身的甜蜜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一时之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江陵月的手上, 就连一直在装背景板的仆婢们,也偷偷地咽了两口口水。
就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 江陵月连假装自己不存在都做不到。感受着众人渴盼的目光,想象着可能遭受的惩罚, 她的身子一下绷紧了。
“什么东西, 好香啊——”
发现疑似有好吃的,最先坐不住的自然是两个小孩。
其中刘闳率先快步奔向了江陵月。刘据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败给了本能, 也认命地跑了上来。
“女医, 这就是你做的好吃的吗?”
刘闳乌溜溜的眸子亮晶晶的, 小心翼翼揭开了江陵月盖在盛布丁小盅上的盖子。
澄黄微焦的布丁表皮露了出来。分明是没有见过的陌生物事, 刘闳却有一种直觉——吞下它的时候, 一定会很美味。
他小声地“哇”了一下。
刘据凑上来的一瞬间,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那种神情和他尚且纯稚的脸尤为不协调。
他飞快地扫了身后一眼, 状似随意拿起了一枚盛布丁的小盅, 塞到了刘闳的手里:“闳弟, 我们来一起吃这个吧。”
刘闳愣了一下。
博士们明明教过啊,不应该父皇下令之后, 他们才能动筷子吗?太子哥哥为什么突然不听博士的话了呢?
然而他从刘据的表情, 和江陵月僵硬的身躯里飞快地领悟到了什么, 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啊, 我和太子哥哥一起吃这个!”
江陵月:“……”
她望着眼前的两个头凑到一起的小豆丁,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
难道就这短短一眼的功夫,两个身高没到她腰的小孩就勘破了眼前的窘境,还想出了办法帮她解了围?
很多大人也没这心眼儿吧!
比如……她。
突然觉得好羞愧怎么办?
江陵月一边耳根子火烧火燎的,一边勉力地维持着无事发生的表情,把盛着布丁的小盅分给了其余的三个人。
其中,卫子夫和王夫人都笑着接了过去,假装没有看出发生了什么。
到了刘彻这儿,却并不见他出伸手来。
咯噔。
江陵月的心往下沉坠了一下。
果然,她颤颤巍巍地抬头,就对上了九五之尊似笑非笑的目光。
“……”江陵月拿着布丁的手僵在了空中。
果然,千古一帝没那么好糊弄。她一开始的失态太过明显,刘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注意到。再一扫那布丁的数量,就明白这四个小盅里压根没有自己的份。
“女医,这是怎么回事,据儿和闳儿只能分食一盅?”
他的质问虽然是打着两个皇子的幌子,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他问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刘彻是有那么一点不高兴,但更多的却是新奇。他生来伴随着梦日入怀的谶言,七岁被立太子、十六岁登基。天下皆是他的子民,也把他视为君父拥护。
这种“居然有人没把朕放在心上”的新奇感觉,刘彻一生中甚少体会到。
他静静地端详着江陵月略显慌张的侧脸。
到底是什么来头的人,会不敬畏他、不在乎他,甚至于不把他放在眼里呢?
刘彻的心中,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答案。
这个答案关乎他毕生的追求和长生不老的秘密。它太过神秘而缥缈,以至于一向行事无所顾忌的帝王也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罢了。
刘彻忽然一笑: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
江陵月却并不知道,刘彻对她比她想得要宽容得多。她从被质问时就低下了头,以至于错过他若有所思的迷之微笑。
她只知道,得罪了顶头上司乃是大忌。
江陵月滑跪得很快:“回陛下,这些只是第一批试验品。膳房那边很快会做一批新的过来的。”
言下之意,不是我没准备你的。而是当时以为你不在这儿,所以准备给你的没有送过来嘛。
她眨了眨眼:“我立刻让膳房再送过来一些?”
刘彻大手一挥:“去。”
江陵月顿时心下大定。
虽然刘彻好说话的程度让她吃惊,但此刻江陵月更加敬佩的却是膳房的负责人。
那个人在她做出第一批布丁的时候,不仅没有命手下人休息,反而让他们再准备一批原材料。想来是那个时候就顾及到了刘彻。
都是混宫廷的,可姜还是老的辣啊。
刘彻的注意力终于舍得分给散发香甜气息的小盅了:“不知女医今日做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随着这一声,殿内的紧张气息顿时一松。
江陵月的神色也好转了不少。尤其是刘彻闻到她熟悉的东西,她回答起来也很有底气:“回陛下,此物名为布丁。”
“布丁?”
王夫人手持小银勺,很有些苦恼。她发现自己对对软滑的固体物无从下手。
听了这话之后她抬头问道:“怎会叫这个名字?”
“是不是这样!”
刘闳噔噔地跑到了阿母的面前。用勺子把一大块布丁挖起,又任它肆意滑落下去。滑落的部分与底下的部分相撞,发出了些微的声音。
“是不是因为和这个声音很像,所以才取名叫布丁的?”
刘闳的眼睛亮亮的,闪烁着求知欲,扑闪扑闪地望向了江陵月:“女医,是不是闳儿说的这样?”
“嗯……”江陵月拼命忍住笑意。面对这一张纯稚的笑脸,她再说不出什么扫兴的话。
她信誓旦旦道:“就是因为和这个声音很像,所以才叫布丁的啊。齐王殿下真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这里。”
至于英文中“pudding”的音译,谁在乎?
“原来是这样啊。”其余人对这个解释的接受度竟然也很高,各自点了点头。
旋即,就在刘彻挖了一大口布丁送入嘴里之后,剩下几人也收到了开动的信号,纷纷有样学样。尤其是刘据刘闳两个小的,早就馋这味道了,却犹豫父皇和江女医的交锋被迫停下。
现在,他们终于能把香香甜甜的布丁吃到嘴里啦。
“哎——等等!”
江陵月一瞬间大惊失色,赶在刘据和刘闳让布丁入口拦了下来。两个小孩不明就里,纷纷停下了手,满是不解地看向她。
刘据问:“女医,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是小孩子的话,布丁不可以这样吃哦。”她指了指刘闳勺子里的一大块布丁:“要小口小口嚼碎了吃,不然如果吃一大口噎到嗓子就坏事了。”
江陵月还记得,她小时候吃果冻和布丁之类的食物时,大人们总会三令五申,不让她一口吞下去,说可能会噎死。
她当时不懂事,还以为是大人的恐吓。结果在电视上的新闻里真的看到了类似的新闻,给她吓出了心理阴影。
自那以后她就牢牢记住,这次看到刘闳和刘据大口吃布丁,又把她的童年阴影给吓出来了。
刘据和刘闳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虽然江陵月没说“坏事”具体指什么,但他们都从她严肃的表情里意识到那一定是极为可怕的事情。
他们乖乖点头:“好的。”
然后依言从大块的布丁下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着香滑甜蜜味道,流露出了陶醉的神情。末了,他们还回味地咂了咂嘴,就像猫猫被挠了肚皮一样可爱。
江陵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要不是他俩的父母都在现场,她一定会忍不住下手抚摸的。
背后的婢女此时站出来表态:“女医请放心,吾等一定会看好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的。”
江陵月舒了口气:“好。”
有婢女们盯着,即使崽崽么偶尔疏忽了也不怕什么。对了,她是不是也该把海姆立克急救法也教了?这样万一以后噎了嗓子,也能把异物吐出来?
江陵月刚要张口,刘彻这时候却横空抛来一个问题:“女医,敢问这布丁是用什么做的?”
她下意识回答道:“牛奶、鸡蛋和砂糖……”
“什么?”刘彻惊诧不已。
他又眯了眯眼,盯着小盅剩下的食物瞧了半晌。饶是见多识广的帝王,此刻也匮乏了想象力。很难把这香甜软滑的布丁和她说的那几样东西联系在一起。
他看看布丁又看看江陵月:“……果然神奇。”
江陵月微妙地哽了一下。
好奇怪,她现在已经能听懂刘彻的潜台词,虽然她根本不想听懂。刘彻肯定又联想到什么封建迷信上去了。
放过它吧,它只是一个布丁啊!
赶在其他人说话之前,江陵月的语速飞快:“布丁的法子我已经交给膳房了。如果陛下喜欢这个味道,还想吃的话,可以随时吩咐人去做。”
她又顿了顿:“不过……布丁里的糖含量很高,吃多了对身体不,容易让人发胖。还请节制着吃。”
“不过今天这个分量完全没问题!”江陵月连忙补充。
无他,只因为她看见当她说出“发胖”两个字的时候,卫子夫和王夫人握着银勺的手都往下放了放。
唔,话说回来,“节制”也是一个十分暧昧的形容词,具体是什么程度呢?
回头翻翻系统给的营养学食谱好了。
牛奶布丁得到了五个人的一致好评,且纷纷表示下次还要吃。对于这个结果江陵月一点儿也不例外。高糖分带给人脑冲击性的愉悦感,远非这时候的糕点可以比的。
“话说啊,陛下从万灵明庭来我们这儿,不会就是因为女医做的布丁吧?”王夫人打趣道。
刘彻对她的宠爱尚存,正因如此,她和刘彻说话能够更加随意一些,像今天这样带上点揶揄的意味也无妨。
“一半一半吧。”刘彻竟然爽快地承认了。
王夫人掩口惊讶道:“还真是……”
众所周知,刘彻并非清心寡欲的清教徒,相反颇为热衷美色和美色。然而比起他的另外两个爱好,这两个就会相形见绌——
寻仙神,和打匈奴。
刘彻接见的人里大部分是方士。若说刘彻为了一口好吃的,放弃从那些方士手中探寻仙神,才真是咄咄怪事。
也无怪乎王夫人惊讶了。
然而,卫子夫却不动声色地瞥了江陵月一眼。作为刘彻十几年的枕边人,她显然更能领会他的心思。
迄今为止,陛下见过的方士如过江之鲫,其中唯一能确定有仙缘的,也就一个李少翁了。
当然了,还有眼前这位江女医。
虽然她从未承认。
他们的共同特点是,虽然总能拿出非人间之物,却极力否认仙神的存在,也不愿自己和“方士”之名扯上关系。
真正有本事的人,都在避讳仙神之说。
那甘泉宫那些极力宣称自己见过仙人的方士呢?会不会……都是一些沽名钓誉之徒?
也难怪陛下的心思淡了不少。
但卫子夫却把心思掩饰得很好。她面上八风不动,只含笑问道:“陛下这回在万灵明庭,可见到什么有本事的人?”
“别的都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一个。”
吃完布丁之后,刘彻莫名有些困倦。他眯了眯眼,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瞧着有几分本事的,出身也很是不凡。”
实则用余光一瞬不瞬瞧着江陵月。
江陵月呢。
她正盯着刘据和刘闳两个人发呆,美其名曰对可爱的人类幼崽进行人间观察活动。
“哦?”卫子夫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出身不凡?”什么人能让刘彻称一句出身不凡?
刘彻说:“他名为栾大,不仅说自己曾经与仙人结缘,还自称和李少翁师出同门,是他的师弟。这可不就是十分出身不凡么?”
江陵月:?
她原本在暗搓搓地注视着两个崽崽的友爱互动,却被这句话突然夺走了注意力。
什么鬼,李少翁的师弟?
他是李少翁师弟,那我是谁啊?
倏然间,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汇集在她的身上,就连刘据和刘闳都看着她,满脸愕然。
江陵月愣怔了下,才意识到她走神的时候一个激动,竟然把的心理活动脱口而出了。
“……”
糟糕!
她之前从没承认和李少翁的关系,竟然在这里掉马!
而刘彻正以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注视着她。
片刻后,他满脸的兴味盎然:“女医的意思是,那栾大是假,你才是李少翁的师妹?”
“不若朕把他叫来这里,你现场和他对峙一番,让朕瞧瞧究竟谁的话真,谁的话假,如何?”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少了2000字,前几天少了500字,明天一共日九补上。
*还有,明明我说了作收每过200加更,但素这两天只涨了1个,真的伤透了我的心呜呜呜。你们就那么不想要加更吗!
感谢在2023-07-22 23:37:20~2023-07-23 23:3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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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第 36 章
◎斗法(一更)◎
栾大是何许人也。
一开始的江陵月还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在理智渐渐回笼之后,她读过历史的记忆就汩汩涌出,绵延不绝。
可以肯定的是, 这人是个骗子。
因为汉武帝最后发现自己被蒙骗后,气恼不已, 送了他一个腰斩弃市的结局。
但在那之前, 他从刘彻那儿忽悠来了五枚将军印鉴、黄金万两、乐通侯的爵位,又哄得刘彻把寡居的当利公主嫁给了他。这样的荣宠, 比李少翁还要多上不少。堪称汉武帝一朝最成功的方士了。
对了,他还真是李少翁的师弟。
可惜啊。
江陵月想:李少翁被她师兄魂穿了去, 那就是她的师兄了。
“回陛下的话, 臣自然愿意和栾大比试,来为我师兄正名。就是不知道他敢不敢了。”她回答得很干脆。
这也是江陵月深思熟虑的结果。
她从一开始就对汉朝的封建迷信之风深感无奈。但她身上的特异之处太明显, 又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别人有意把她往玄幻的方面解释, 江陵月也无可奈何。
但是, 不代表她看得顺眼这样的风气了。
尤其是刘彻, 不仅活着的时候三番五次被骗。身后名也因为求仙的事迹而很受打击。江陵月希望自己能影响他变得唯物一点, 不仅为了自己的名声, 也为了国家的大笔财富不要落到骗子的手里。
平时也就罢了,但既然刘彻主动提了, 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刘彻挑了挑眉, 抬手就招来一个小黄门:“你去把栾大叫过来, 就说有人说她才是和李少翁师出同门,要和你比试一番, 问他愿不愿意过来。”
小黄门称是, 便出了殿中报信去了。
江陵月注意到, 刘彻这句话刻意隐藏了她的性别, 误导栾大让他以为自己是个方士。听到同行的挑衅,他哪里有惧怕的道理?
也不知道刘彻是不是故意的。
要是栾大来了,结果发现他的比试对象是个医生,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江陵月幸灾乐祸地想,却免不了更加跃跃欲试,频繁地望向宫殿门口的方向。
“女医看上去,怎么和平时大有不同啊?”王夫人见了她的情状,不由出口打趣道。
她眼中的江陵月行事向来不疾不徐、游刃有余。做着开肠破肚的可怕的事情时,也满面淡定。只有偶尔被陛下刁难时才会露出可爱的苦恼神色。像今天这般……好斗的模样,也是她生平仅见了。
卫子夫也说:“正是如此,想来女医是对比试极有信心的了。”
江陵月眨了眨眼:“有这么明显么?”
“明显,真的太明显了。”王夫人说:“不过妾私心里呢,也相信女医能赢下比试的。”把她一手从鬼门关拉出来的人,又是她同乡,能不相信么?
卫子夫没说话,但她的表情也能看出她也是这么想的。两个被牛奶布丁俘获的皇子也纷纷表态支持,俨然成了她的后援会。
唯有刘彻困倦地眯着眼睛,把一切声音收入耳中,却一言不发。他只是时不时地看江陵月一眼,其中蕴藏的深意使人捉摸不透。
江陵月也不想捉摸透。
万一刘彻一个兴起,问她怎么长生不老可怎么办呢?
不多时,殿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江陵月若有所感地望了过去,却意外地挑了挑眉。
嚯,原来是熟人啊。
只见黄门微微弯腰,领着一人前来觐见。他的身后缀着的那人格外高大英挺,器宇轩昂,眉目间颇有清正之色。却在看见江陵月后显而易见地一怔。
江陵月冲他笑了一笑。
原来这就是栾大啊。
就是在江充的房间外问她贵姓,又被江充评价为“沽名钓誉”的那个人。他的外表很具有欺骗性,放在现代的娱乐圈也是爆火的资质。
可惜啊,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栾大入了殿中,先是恭敬又夸张地对刘彻行了一礼:“方外之人见过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起吧。”刘彻慵倦地抬了抬手。
江陵月敏锐地注意到,刘彻对待栾大态度颇为轻慢,浑然不像史书上说的那样重视,这又是为什么呢?
对了。
历史上第一次刘彻面见栾大,要在好几年之后。时逢黄河决堤,他才会对自称能用仙法解决水患的人很是重视。
而现在呢?
黄河还没决堤,对匈战争打得如火如荼,淮南王和赵王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刘彻正处于“与人斗其乐无穷”的阶段,对形而上的仙神自然没以后那般热衷。
所以才会对栾大不怎么看得上吧。
江陵月却彻底忽视了自己的作用。正是从她身上窥见了一丝仙神的奥秘,才会让刘彻对其余方士失去不少兴趣。
栾大利落地起身:“草民谢陛下。”
他环视了殿中一圈后,目光飞快地锁定了江陵月身上,口中却道:“不知陛下所说,要和草民比试、验明正身的人是?”
不会就是这一位吧?
栾大也和江充一样,从江陵月的衣着和姓氏中飞快确认了她的身份。也因此,神色间不免带上了些轻视。
区区一个女医,即使医术高明了些,也敢妄称与仙神有缘?
且让他来会一会。
“正是你眼前这位江陵月。”
随着他的话,江陵月也顺势站起身来,以一个她自认为很礼貌,实际上斗志盎然的语气说:“你就是栾大么?”
栾大皮笑肉不笑道:“想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江女医了。女医的医术,草民早有耳闻,实在是感佩不已、心向往之。却不知女医缘何要无故攀扯我师兄李少翁,又为何要贬损在下?”
江陵月的神色无辜:“可李少翁明明是我师兄啊。”或许曾经是你的师兄,可他早就已经被魂穿了,那就是我的师兄了!
刘彻一直在一旁看戏,这时候才道:“既然你们各执一词,那干脆就比试一番。”
江陵月顺势拱手:“那就请陛下出题,看看李少翁究竟是谁的师兄吧。”
“可。”
一直在看戏的卫子夫却莫名多瞧了江陵月一眼。
她敏锐地留意到,江陵月说的是“看看李少翁是谁师兄”,言语之间半点没有攀扯仙神之事。
这,还真是……
嘴硬得滴水不漏啊。
卫子夫不由得哑然失笑。
刘彻对这种比试也很感兴趣。不知道是约好了还是什么,从前围绕在他身边的方士之间有种古怪的默契——他们各凭本事,并不会互相拆对方的台。
这种类似于打假的活动,让他很是兴致勃勃:“那你们各自同朕讲一讲,你们在师门各自都学了什么?”
栾大听完这句话眼前顿时一亮,还假意谦虚了一番:“不若女医,你先来说?”
“你先说吧。”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志得意满道:“在下为方外之人,自然问的是方外事。在下的师父曾说,黄金可炼,河决口可塞,长生不死药可得,仙人可招。在下每日努力学习的,就是这些东西了。”
他一面说着,还一面悄悄地观察刘彻的反应。旁人有所不知,方才陛下召见他,他来得及还没人前显圣一番,陛下就得了什么消息匆匆离去,让他精心准备的开场落了空。
不过现在说出来,也是一样的。
栾大觑了默不作声的江陵月一眼,心底冷笑了一声,口中却道:“不知江女医自称与我师门有关,可有学过这些仙法?”
“你说错了,不是我攀扯你师门。我和我师兄都和你无关,你也莫要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江陵月说。
她那素未谋面的师兄,一个纯纯的唯物主义斗士,要是知道自己死后被这种江湖骗子攀扯上,肯定也很郁闷吧。
栾大眉目间颇有怒意:“女医你莫要欺人太甚。依你的意思,莫非我师兄从不存在,是我空口编造出了这么个人?”
“我可没这么说。”
江陵月又笑了下:“但李少翁他从未在陛下面前提到过你和你的师门,没说自己可以招来仙人,也根本没说自己会什么炼金术。陛下,我说得对吧?”
刘彻沉吟不语,仿佛沉浸在了回忆里。
倒是卫子夫开口了:“确是如此。文成将军他生前从未提到过这些。”
“那是师兄他学艺不精、才会羞于提及!”
栾大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师兄明明学了一身的本领,却绝口不提?
但他在心底也是看不起李少翁的——明明学了这么多本事,占断了天时地利人和,却还是在刘彻面前露馅,最后落得身陨的下场。
他知不知道自己一死,给他后来者提高了多少难度?
也因此,栾大压根没注意到江陵月话里头的陷阱,直直一脚踩进了坑里。
果然。
江陵月又笑了一下:“听你的意思,你嫌弃我师兄学艺不精。也就是说点石成金、长生不老、乃至招来仙人,这些本事你都会咯?不然也不至于瞧不起他吧。”
“这……”栾大一时语塞。
“给我们演示演示呢?”
江陵月话音方落,刘彻的目光就落到了栾大的脸上,显然对这个提议也煞是心动。
栾大的脸顿时涨红了。他也发现,自己一脚踩到了江陵月挖好的坑里。但他无可奈何,因为刘彻明显也想看啊。
在他原先的构想里,他应该先说出几个唬人的法术吊足陛下的胃口,得到权力地位之后,再随便找个“法力不足”“天时不佳”的借口糊弄过去。
自然,为了安抚陛下的疑心,栾大也准备了一系列人前显圣的小把戏,足以糊弄人很久了。
江陵月到底是怎么几句话,就让他不得不交出不存在的底牌呢?
高大英俊的男子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这几样法术,非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得,在下……”
“也学艺不精呗。”江陵月凉凉道。
“女医莫要信口攀诬!在下真的在海外仙山见过仙人的!他们还告诉了在下名字呢!”
咦?
真见过仙人?
这倒是出乎江陵月的意料了:“你见过谁啊?”
栾大自信地吐出两个名字:“安期生、羡门高!”
江陵月表示没听过。
但她从刘彻下意识前倾的身子,和卫子夫王夫人颇受震动的神色之间,察觉出他俩应该是这时极为有名望的神仙了。
但……说自己亲眼见过神仙,不是和后代收到“我是秦始皇V我50”的短信一个性质嘛。
她一点儿不慌张:“你果真见到了他们俩?”
栾大还以为是江陵月害怕了,自己占据上风,便露出十分得意的神情:“那是自然,在下还同他们说过话呢。”
“那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啊?”
不仅栾大愣住了,在场所有人都愣怔了一下。这是什么古怪的问题,为什么会问仙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你说你是在海外仙山上遇见安期生和羡门高的。可知他们就住在同一处仙山。又因为你一届凡人都能看到他们,所以他们看到彼此,有所交流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所以,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是邻居,是同门,是仇敌,还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呢?他们之间谁道行深,谁的道行浅?修炼方式又是什么,有什么不同吗……这些问题,你同他们交谈时一个字没问过?”
江陵月不等栾大反应过来,就语速惊人地继续发问:“还有,既然天行有常,人间有帝王统领万物,众生各行其是,那仙界呢?有没有仙界的共主?”
栾大已经被一连串问题砸懵了。
要知道,编一个谎话也是需要脑力思考的。可是江陵月提问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思考的速度。
他甚至连有些问题都没记清,只听到了最后一个:“回陛下,仙界,是、是有共主的……”
刘彻微微皱了皱眉。
江陵月无法判断他到底是因为栾大支支吾吾,还是因为听说天上也有神仙版帝王,所以不太高兴。
江陵月的攻势还没停止:“所以仙界的共主叫什么名字?祂又为何能坐上仙界共主的位置?如果祂不当这个共主了,共主的位置会分配给谁?按道行深浅,还是按照血缘传承?”
“血、血缘……”
栾大对政治制度的构建缺乏想象力,只能随机选择江陵月给他的答案。可惜他偏偏选择了刘彻最不喜欢听的一种。
在刘彻的想象里,仙界应当是彩衣飘飘、瑞气千条、纯洁无垢,总之绝对寄托了他很多美好想象的地方。乍然听到有人说仙界也有皇帝,还是按照血缘传承位置,这还和人间还有什么区别?
而且他想得更深一层。
仙界之主位高权重,肯定不止一个儿子吧,为了那位置兄弟之间势必你争我夺、互相不对付乃至刀兵相见……这不就跟他那群不省事儿的兄弟们一模一样?
刘彻的滤镜一下子碎了。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仙界的事儿就不用说了,你还有什么神通,展示一下吧。”
栾大连忙道:“是!”
他和江陵月都心知肚明,这是刘彻给他下的最后通牒。要是还不能让陛下满意,等待他的只有滚蛋一条路。
栾大闭了闭眼睛,勉力安定着自己的心神。
江陵月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别说,这人不说话的时候还真是赏心悦目。古代的外貌歧视相当严重,以貌取人的事情不胜枚举。
以栾大这么帅的一张脸,去当权贵的小白脸都足够过得很好了,说不定还能被他们举荐正式步入官途呢,干嘛要来当江湖骗子呢?
哎,可惜啊可惜。
奈何下一秒,她的可惜就消失无踪。
只因为栾大说道:“点石成金、长生不老,这些非道行高深者不能做到。在下苦学多年,也只能学得一鳞半爪,须诸多苛刻条件才能施展半点,还请陛下见谅。”
“但草民也有可以立刻展现给陛下的术法。”
他朝引他进来的小黄门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便匆匆走到殿外,不多时便搬来一个棋盘来。
“不会吧……”江陵月喃喃道。
不会真的是那一幕吧?
栾大见江陵月似乎有些吃惊,也挑了挑眉毛。
不过他刚才被江陵月问得方寸大乱,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也不敢轻易招惹她,生怕又挨一顿怼。
“请草民为陛下展现‘斗棋’之术。”
天啊,还真是!
只见栾大一手扶着硕大的棋盘,一手从袖子里随意掏出几枚棋子。棋子被凌乱地撒在了棋盘上方,毫无规律。
“这棋盘便如天穹,棋子便如星斗。在下道行不如师父,不能为陛下展现斗转星移之术,只能用这区区一枚棋盘,为陛下粗浅地演示一番了。”
“诸位请细看。”
无人注意到,栾大说话时换了一种语调,竟有无穷吸引力一般,不仅让刘彻紧紧盯着那棋盘一动不动。
就连刚才自称江陵月后援会的卫子夫和王夫人、两位皇子也微微前倾了身子,朝那棋盘上看去。
棋盘……没什么特别的。
它既不精致也不华美。放在宫中是压根不会有人用的东西。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那棋盘上散乱的棋子竟然动了起来!
噼里啪啦。
棋子有的朝横向,有的朝纵向,彼此之间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顿时让一幅凌乱的静态画活了过来。
栾大蛊惑人心的声音适时响起:“……陛下请仔细看,这满天星斗便如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原本各行其是互不相干。然而仙人却能凭借自己法力,移山填海、斗转星移,让他们彼此相撞,以至于蓬星扫尾、天狗食日……”
殿中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夺去了注意力。
当他们再度抬起头的时候,望向栾大的目光已然是惊讶中掺杂着艳羡、敬畏。
刘彻的语气中不自觉多了一分郑重:“蓬星扫尾、天狗食日。你说的这些,难道皆是因为仙人的法术而来?”
“正是如此。”
但比起跟皇帝细细解释,栾大此刻更想做的是耀武扬威。他缓缓地偏过头去,面带微笑地望向江陵月:“这不过是我师门所授的一角。女医,你觉得如何呢?”
江陵月冷笑了一声。
栾大还以为她露怯了却无话可说,不疾不徐道:“所以你刚才攀诬我师门的那些话……”
下一刻,所有人都没意料到的变故发生了。
只见江陵月一下子掀翻了栾大的棋盘,又从棋盘底部摸出两块硕大的黑糊糊的石头,准确无误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不好意思啊,你这个术法,我十岁那年就看腻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来了!
晚点还有第二更,最迟一点!
37 ? 第 37 章
◎二更◎
殿中所有人都被这变故骇得一惊。
尤以栾大本人为最。
两枚黑糊糊的磁石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似乎把他给砸懵了。又或是他不愿意从懵圈中醒来,面对自己的骗术被戳破了的事实。
江陵月居高临下望着他。
如果得别的骗术也就罢了,她一时半会儿不一定能找到破解的关窍……偏偏他演示的是史书上记载过的“斗棋”。
“于是上使验小方, 斗棋,棋自相触击。”*
研究历史的现代人自然也琢磨过这个把戏, 最终得出结论是利用了吸铁石的原理。
她一检查, 还真是。
刘彻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一个。他常年与方士打交道,已经被骗出了经验。见江陵月摸出两块石头, 便察觉了其中有异:“莫非就是这玩意操纵了棋盘?”
江陵月说:“正是。”
有了她这一句话,其余人也纷纷回过了神来。其中, 刘据和刘闳还流露出了既不好意思又愧疚的神情。
他们明明说过, 要相信江女医的呀!
怎么骗子一骗,他们就上当了呢?
王夫人却对那黑糊糊的石头更加感兴趣:“难道就是这玩意儿, 就能控制棋盘, 引得棋子相撞?”
江陵月闻言点了点头, 把散落在地上的磁石捡了起来, 放在了棋盘之下。她刻意加大了手臂摆动的幅度, 只见棋盘上的棋子果然随着她的动作动了起来。
“哇——”
“原来竟是如此。”
她一边大幅度动着手臂, 以便让人看得更清楚些,还一边解释道:“这玩意儿和司南车实际上是一个原理的。棋子本来就和磁石互相有吸引力, 磁石一动, 它就跟着动了起来。”
司南车?
卫子夫和王夫人不懂军事, 不理解这是什么东西。但热衷打仗的刘彻一下子就听懂了,旋即露出恍然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
刘彻一想到自己是被这么简单的玩意忽悠了去, 顿时羞恼不已, 看向栾大的神情就格外冰冷, 龙目之中杀意涌动。
栾大已然回过神来, 跪在地上瑟瑟地发抖,涕泗横流了满面:“陛下,草民、草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不是有意欺瞒陛下的!草民还会很多别的术法、草民还能请来师父!师父他老人家比草民的道行更多,他能请来草民方才所说的仙人,一定能让陛下满意!”
他面目扭曲求饶的姿态,与一刻钟前自称见过仙人的得意张狂,何止云泥之别?
江陵月别开眼去,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虽然这时候欺君之罪要杀头的,但她是在法治社会下长大的现代人。此刻就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人顺嘴求个情,又怀疑她这样会不会太过圣母?
但刘彻没给江陵月圣母的机会。
他被栾大最后一句话吸引了目光:“你说你师父能引来仙人,这可是真的?”
“是、是……”栾大颤抖着,眼底燃起了一抹微末的希望。
“你师父现下在何处?”
栾大咽了口唾沫:“他、他老人家现在在海外仙山之上,须得我亲自去请,才肯出山。”
听到这儿,江陵月也忍不住感叹一句——聪明人啊。
居然这么快就想出了破局之法。
栾大一定是拿捏住了刘彻的心理。他深知自己的骗术被揭破,不代表陛下不相信他的话了。那番见过仙人的言论即使漏洞百出,也到底戳中了刘彻求仙的心。
刘彻的迟疑,代表着他已然有些意动了。大概在犹豫着要不要放栾大一马,让他出海把自己师父请来。
可出海的笑话,秦始皇不就上演过一次么?
刘彻的嘴唇微动了动,又莫名看了江陵月一眼,才吩咐道:“把他压下去,没有朕的诏令不得放出来。”
“是!”
黄门的力气极大,两个人拖走一个一米八的壮汉毫不费力。很快,栾大的哭喊声就传出了殿外。
江陵月这段时间一直没说话。她自认为和栾大没有私人恩怨,也并不想看他死——诈骗犯嘛,关个几年就是了。
所以她在栾大用话术求生的时候,没有选择落井下石。大不了,在栾大真的要鼓捣着出海的时候拦上一拦,别让他耗费国库的钱自己跑路就好了。
刘彻选择的冷处理,是她最乐于见到的场面。
她轻轻舒了口气,戳破了栾大的骗术之后有种由衷的餍足。有了这一次,想来刘彻以后面对类似骗术时,能多长点心吧。
没想到,她放过栾大,刘彻却不想放过他。
只见他似笑非笑:“看来女医已经证明了李少翁和你同出一门了。此事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朕?你们那师门,又学的是什么?”
“呃……”
一滴冷汗漫过江陵月的额头。
她的眼神心虚漂移了一会儿,半晌才组织好了语言:“一开始我不是失忆了嘛,就没想起来。直到看到柏梁台中的仪器,颇觉得熟悉,又听说师兄生前之事,与自己所知相对应,这才有此猜测。其实到底是不是,我也不能确定的。”
刘彻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你是说,你是因为李少翁和你学过同样的东西,才能断定他是你同门?你师门到底来自何处?”
诸子百家中什么时候有这样一家,能教出李少翁和江陵月这样的人物?
就连曾经声势浩大一时的墨家,也只是止步于工巧之学,未曾见仙界之物。
难道,是仙门?
如果不是仙门,而是人间门派的话……以江陵月只言片语透露出的师门底蕴,他们刘家的江山还能坐得稳吗?
刘彻眸中,有危险一闪而过。
江陵月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也正是由于这个冷战,让她打消了搪塞过去的想法。她直觉如果她再语焉不详下去,可能会碰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也是她绝对不想碰到的事情。
她正色道:“其实我和师兄虽然是同门,但并不是一个师父的。师兄他学的是化工学,我学的是医学。我们……师门还有很多门类的,我们只是其中的两种罢了。只是这两个专业刚好都要用到一些仪器,所以我才会觉得熟悉。”
江陵月、把前世的大学模式娓娓道来。至于大学生研究生那些她就没说,对西汉太超前了且没什么意义。
“化工学?”
“就是……造化工巧之学。研究事物之间变化的规律。比如点石成金。当然!点石成金本身是绝对不可能的!”
“哦?”
刘彻听了不置可否:“那你的师门现在在何方?在仙界么?”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问江陵月关于“仙界”的问题。
“不在。”江陵月斩钉截铁。
她本以为还要再和刘彻费上几回合的口舌,没想到刘彻听到了这句话,却满意地舒了口气。
“朕知道了。”
江陵月:???你又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
她哪里能猜到,正是由于李少翁和她锲而不舍的否认,才越发肯定了刘彻的猜测——他们一定曾经与仙有缘,只是碍于某种禁忌,不能将之宣之于口。
说不定,这就是仙界下的禁令呢?
所以在刘彻的脑中,早就形成了“不是=是”的等式。江陵月的否认,才恰恰是想要的回答。
“行了,你……”
“启禀陛下,江充前来求见,不知陛下可要见?”
刘彻的眉头皱了皱,霎时又松了开来:“女医,恐怕他是为了你来的。果真是兄妹情深啊。”
江陵月险些没绷住。
栾大志得意满被请进来的时候不来,被拖出去之后就来了是吧。还能在刘彻面前刷一波存在感,展现一下自己的爱妹人设。江充这一波算盘打得真响。
江陵月嘴角抽了抽,只能露出茫然的神情,扮演一个失忆后对哥哥没什么感情的妹妹。
“让他进来吧。”
一个高大的人影顿时快步走了进来。在看到江充的一瞬间,她也不得不承认人家就是吃弄臣这碗饭的。
他演得真的很用心。
微乱的衣服,额间的汗意,焦急的神情,无不昭示着对妹妹的担忧。就连对刘彻行礼的时候,他的半边眼神也挂在江陵月身上,似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担忧。
被刘彻喊起来后,他才有空打量起江陵月来。见到妹妹平安无事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妹妹你没事就好。”
江陵月假笑:“我能有什么事啊。”栾大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江充的眼神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即使妹妹果真没事,阿兄也会担心你出事的。”
“……”
江陵月牙痒痒。
刘彻对江充显然也很感兴趣。他上一回的召见被突如其来的兄妹相认打断,这下有了机会,便又问了他几个问题。
江充都一一回答了。
江陵月看得出来,刘彻很是满意。毕竟江充说了他可以出使匈奴。这份胆气就比朝堂上绝大多数人强了。
所谓富贵险中求啊。
江充目前是一无所有,想要出人头地,就要狠下心来做一些别人都不敢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江陵月神色不辨地望着他——不过很显然,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在看到自己之后,有了新的思路。
他可以借妹妹的圣宠和人脉,合理地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
他正在做,并且做得很好。
忽地,一阵噔噔的脚步声传来,那急促声带来了不详的预感,敲击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太后她老人家不好了!”报信的黄门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说。
这一句,把所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刘彻深深拧着眉头:“怎么回事?”
那黄门却没有细说太后的病情,而是畏惧又埋怨地望向了江陵月:“回陛下,是太后身边的神君宛若说的,太后她坐江女医制造的轮椅太久,才会中了邪祟,神君恳请陛下务必惩处江女医,以告慰太后的身体。”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陵月的身上。而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去看江充。
不知道当他知道妹妹非是福源,反而可能牵连自己的时候,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呢?
【📢作者有话说】
甘泉宫副本,主打的就是把封建迷信一网打尽。
过完这个副本小江就要换地图,大展手脚啦。
38 ? 第 38 章
◎也会为偶然窥见的江边月色心折不已。◎
居延海, 月如钩。
西北的天候十分怪异。纵是炎夏,白天的日头晒得人头晕眼花,到了夜里太阳下了山, 北风便飒飒地往人披甲的缝里钻,吹久了还真有些冷, 让人遭不住。
亲兵打了个寒噤, 又遥遥望向远处,心底忍不住泛起嘀咕:军侯不愧是塞外行军惯了的, 独自一人在外站了这么久。
……他就一点也不冷吗?
嘀咕归嘀咕,面对上霍去病时, 亲兵却半点不敢懈怠。他这一回可是有极其重要的军机来禀报的。
“禀军侯, 咱们派出的斥候传来消息,十里之内未见合骑侯麾下行军的痕迹。”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坏消息。
按照原定的行军计划, 汉军本应该兵分两路, 一路朝陇西出发, 一路绕一大圈从后方包抄匈奴的老家, 两方齐头并进, 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现在, 根据斥候传来的消息,合骑侯所率领的那支军队不见踪影, 多半是……迷路了。也就是说, 他们纵深匈奴腹地的这一方就成了孤军, 处境极为危险。
哎!
想到这里,亲兵也忍不住在心底抱怨。
合骑侯也真是的, 明明陇西的那一路路程又短, 又是他们军侯曾经奔袭过的地方, 就这都还能迷路呢。他不来接应的话, 就搞得他们几万人进退两难了。
不过是进是退,还要由军侯决断。
亲兵抬头望向霍去病,只见他英挺的眉毛微皱,利落的下颌紧绷了一下,凛凛的目光飘向起伏的山陵边沿。神情疏淡,比起怨愤起同行者的不中用,倒像是凝神静思的模样更多。
“来了一趟,总不能白来。”半晌,他说道。
亲兵听出了霍去病的潜台词,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他们身为霍去病的麾下,大汉最强的精兵,自诩艺高人胆大,个顶个地不要命。此行就是奔着建功立业来的,怎会甘于退缩?
“您说得对!”他朗声道。
霍去病见他这样,倏然一笑。森润的月色映照在他的脸上,洒下一片朗落的锋锐气:“既然如此,那就按原计划行军。”
“是!”
亲兵退了下去,要把斥候的军信和军侯的决定传至军中。走了一半却琢磨出一些不对劲儿来了。
军侯在听说合骑侯迷路失期的时候……怎的竟那般冷静,情绪不见一丁点儿起伏呢?
他平日里虽然话少,可绝不是个没脾气的人啊?
难道说,合骑侯的不靠谱,军侯早就有预料?他竟一开始制定行军计划的时候就做足了心理准备,一心要靠自己?
亲兵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之后便是浓浓的敬佩涌上心头:如此有勇无畏,军侯不愧是他追随的主上!
因西北的夏日苦长,士兵们皆是趁着日头未足时骑马赶路。从居延海行军至弱水的时候,一弯月牙儿还浅浅地挂在天边。
“军侯,不若在此地饮马休整一番,何如?”
“可。”
弱水是西北难得一见的大河。江边的绿意绵延,奔腾水流掀起阵阵水汽,就连附近的空气也清爽凉快数分。士兵们暗夜行路了整整一夜,在此地难得地松快地休息了一阵。
霍去病又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翻身下马,独自一人伫立于江边。
“军侯,您在想什么呢?”
“想一个人。”
“什么人?”亲兵顿时来了兴趣。
“没什么。”霍去病说。
“哦……”见军侯没有透露的意思,亲兵就有眼色地不再追问。该不会是在想一个女郎吧?他哪里知道,自己随便一猜竟然还真的猜对了。
霍去病想的,正是江陵月这一位女郎。
更准确地说,是她说过的话。
出征送行的那一天,江陵月当着天子群臣、数万将士的面断定他此行定会平安归来。虽然她自己不肯承认,可所有人都把这句话当作是天命的谶言。
恰巧,霍去病也是这么想的。
但江陵月偏偏又分外忧心,对他嘱咐了好几句话,尤其劝他注意身体,千万莫要逞强。她以为自己说得隐蔽,他却把个中的未竟之语听得分明。
这是在担心他听了命谶后肆意妄为,反倒应不了谶呢。
思及于此,霍去病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意。
所以……他不顾陇西道没有接应之人,翻焉其山、过居延海,毅然孤军深入匈奴的腹地,到底是走在她预言的既定轨道上,还是属于“肆意妄为”的范畴呢?
霍去病骤然握紧了马缰。
马缰粗粝,但他手心上长了茧,被磨到了也浑然不觉疼痛。就像陛下命他领数万精兵出征河西,纵使有命定的谶言在前……他也决计半点不能退缩。
太阳忽地从浅薄的云层中蹿出,洒下金辉万里,立刻让人感受到它刺目的温度。天边的月牙儿却已经淡了颜色,映在弱水沉浮的波光中,随时要被浪尖吞没。
鬼使神差地,霍去病蹲下了身。
他对着江边伸手,森凉的水流顿时漫过他的手掌。掬一捧清水,也能把浅淡的月亮捧在手心。
此刻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非是江陵月口吐的命定谶言,而是她嘱咐自己注意安全时的模样。细细弯弯的眉蹙起,小巧的鼻子微皱着,眼底带着她自己都没留意到的焦急。
……煞是可爱。
霍去病忍不住想,若是江陵月知道她费心嘱咐时,自己竟是这样的想法,一定会很是生气罢?
真奇怪啊。
他分明见过孤月如钩,冷辉洒在祁连山脊尖上的模样。也见过滚烫的热血浇筑冷铁之上,蒸出的蒙蒙雾气。如今却也会为偶然窥见的一抹江边月色,而心折不已-
江陵月下意识去瞧江充的模样。果然,他一瞬间面如土色,把整张脸都衬得阴郁了数分,失去了正常时候的俊帅。
也对。
作为未来的巫蛊之祸的始作俑者,他怎么会搞不懂鬼神的门道,都是人搞出的名堂这个道理呢?
摆明了这是有人针对他妹妹嘛。
出乎江陵月意料的是,江充径自对刘彻行了个大礼:“请陛下明鉴,吾妹医术高明,又心地善良,从无害人之心。怎会是宛若神君口中镇魇太后之人呢?太后如今身子不爽是如今最紧要之事,请陛下带着吾妹前去探明病因。”
江陵月讶异地挑了挑眉头。也许是她对江充的评价太低,他肯为自己说话,而不是立刻明哲保身或是撇清关系,就已经极为出乎她意料的了。
更何况他说得极漂亮,滴水不漏。但见刘彻没有立刻发作她,就知道这番话肯定起了效果。
既然江充铺垫好了,江陵月也顺势行了一礼:“阿兄说得对,如今太后身子不适,请陛下允许臣前去探明病因!”
半晌,才听见上首的一句:“可。”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刘彻虽然现在还没生气到那份儿上,可心情也是极不爽的。虽然他和王太后是有过一段龃龉,可现在已经和好如初。他对母亲的感情也不是作假。现在听见王太后身子不好,其中还沾染了鬼神之事,他心情哪里能好得起来?
但宛若说轮椅招来邪祟,他也是不信的。
那轮椅模样上独出心裁,实际上和墨家的工巧之物别无两样。满长安的贵族们都坐得好好的,怎么就太后招来了邪祟呢?
更何况和栾大的一番斗法,正好给江陵月验明了正身。
也怪宛若的消息不通畅,如果江陵月斗败栾大的消息传遍甘泉宫后,她一定会更加谨慎行事,绝不会贸然发难的。
偏偏,她选在了江陵月刚被发了金水、圣眷最浓的时刻。
太后身体有恙,刘彻怎么都要去亲自看一趟。他一出动,卫子夫和王夫人,并两位皇子也要一齐出动了。
临了,刘彻还不忘道:“江女医,你和你兄长也跟上。”
“是。”江陵月道。
江充也不动声色松了口气——看来他刚才那番话还是起了作用,陛下还没有怀疑起妹妹。
他轻轻捏了捏衣摆。
如今他一身的前程荣辱,全都系在妹妹身上了。只盼她的本事能再大一些,戳破那什么神君的诡计罢!
江陵月却全然没想这么多。
她此刻的心思,全用来思考一个问题——人坐久了轮椅,会引发什么毛病出来。又有那一种能让人看上去中了邪祟呢?
宛若的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太后一定是真的有哪里不舒服才会被她借着由头发难。
可惜,自己虽然帮王太后做出了轮椅,但并没有接手她的脉案。而是萧规曹随,沿着义女医留下的章程,继续由太后宫人日常护理。
没办法。
她毕竟不是护理专业的,也不想外行指导内行。
所以宛若一夕忽然发难,江陵月免不了有些被动。直到走到了太后的寝宫,鼻尖闻着浓重的药味,她还是不能确认太后到底得了什么病症?
褥疮?股骨坏死?腰间盘突出?
因太后的病情,寝宫的气氛整体有些低落,宛若充当了管理者的角色,正调度着宫女们。而在她的身侧,还有一个气度不凡的华服女子。
江陵月的瞳孔骤然一缩。刘陵,她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是宛若一个人便罢了,如果刘陵也在旁观乃至掺和进来,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要知道,她可是有不臣之心啊。蓄谋刺杀卫青的事情都干得出,谁知道她会对太后做出什么事来?
宛若正指挥宫女服侍太后喝药,此刻见了刘彻便眼前一亮,行了礼后指着江陵月的鼻子说道:“陛下,便是江陵月这个妖医包藏祸心!太后被她哄骗得日日要坐那轮椅出行,以至于中了她下的邪祟,皮肤上都渐渐腐烂了去!”
然而,江陵月却像是没听见宛若的指控一般,面色半点不变。她只是几步走上前去,径自按住了要喂太后喝药的宫女。
“等等,这药先别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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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第 39 章
◎“这就是你的算盘吗,翁主?”◎
“江女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宛若瞪眼看着江陵月,语气颇为咄咄逼人。
江陵月垂着眼睛看她。
她神色恬淡,一双秋水明眸却亮堂得紧, 莫名予人一种压迫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江女医被刘彻刁难的时候才会偶有失态的模样。外人眼里, 她素来都行事利落, 气定神闲,一副神医□□。
今日一言不发地盯着人看, 气势上很是慑人。
宛若就被江陵月的眼神震了下。她下意识移开目光,片刻之后又骤然生出一股恼意, 腰也挺得更直了些:“你想查药, 是怀疑长信宫的医官们意欲对太后不轨吗?”
“那倒不是。”
江陵月地眨了下眼:“我只是想看看这药是什么成分,以此来诊断太后是什么病罢了。”
有那么一瞬间, 她确实有过类似的想法。
但是, 不应该啊……
宛若是王太后最信任的“神君”, 她在汉宫的地位高低, 可以说全仰赖于太后一人。但凡她聪明一点儿, 都不至于竭泽而渔, 为了绊倒自己而赔进去最能给她荣宠的太后。
逻辑上,这说不通。
而况, 宛若反驳她时的态度坦坦荡荡, 半点也没有心虚的样子。这就更不像了。
但有一个人在, 这事儿就不一样了。
江陵月扫过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华服女子。虽然刘陵刚才一句话也没说,跟个木头似的杵着。但是江陵月就是有一种直觉, 她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太后的发病, 和宛若的发难, 总有一个跟她有关。
她回头望向刘彻等人:“陛下也知道的, 长信宫的脉案并非出自我手。此刻如果想医治太后,查看太后喝的什么药是最好的办法。”
“陛下,你可千万别信她!就是她做的那个污糟玩意儿,才让太后一病不起的!”宛若忙道。
刘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望着太后仰躺着的床头,面色沉凝,眉目间似酝酿着疾风骤雨:“医官人呢?”
“臣在!”被宛若挤在一旁的医官连忙上前。他之前是给义妁打下手的医官,义妁离开汉宫之后就代替她的位置给太后问诊。只是太后极为信任宛若神君,不怎么配合他,让他的工作很难展开。
唯有江女医被皇后举荐来长信宫后,太后瞧着对宛若不那么信任了,他的处境才更好了一些。
刘彻问道:“太后她昏迷了多久了?中途可有醒来过?”
随着他低沉的问话,满殿人的目光才放到了王太后的身上。她阖目躺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任谁都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生机的流逝。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轻叹。
她明明安静地躺着,却让人感受不到存在感一般。众人的目光全被上蹿下跳的宛若吸引去了。
医官说:“回陛下,太后娘娘她昏迷过去已有半日有余了,至今不曾醒过来。”
卫子夫问道:“为什么会昏迷不醒?”
医官卡壳了一下:“这个……呃……恕微臣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探明原因。”
江陵月望着王太后的侧脸,心头微觉恻然。
历史上王太后的卒年不详,但肯定比现在要早。太后曾经在只言片语中透露过,她的生死大劫是李少翁救下来的,代价是失去了自由行走的双腿。
莫非天命果不可违,她比历史上多活了几年,到了现在,身体还是支撑不住了么?
“……但江女医的医术比臣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去。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能洞悉太后究竟为什么昏迷。”
哈?
江陵月兀地回了神,朝那医官望了过去。却见那医官也朝她看来,一张苦瓜脸上写满了哀求。
拜托了啊,江女医!
我还想活命呢,没办法啊,只能祸水东引了。你医术那么高明,一定能看出太后她得了什么病,对吧?
“……”抱歉,她还真没这个把握。
她没看现在的诊疗值具体有多少,但是肯定没到十万点。也就是说,她只能从太后的症状中判定她得的病症,再花费诊疗值让系统查验诊断是否正确。
“江女医?”刘彻问。
江陵月并没有多加推拒,即使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她作为医者的责任感不容许她拒绝。
她的要求也很简单,且始终如一:“我要验药。”
宛若气得咬牙:“陛下,江陵月她妖言惑众……”
然而殿中并没有人搭理她。她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套神神叨叨的理论和周遭的气氛有多么格格不入。
正在刘彻似有意动,要点头答应江陵月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刘陵突然出声道:“熬一副药很是需要时间,要是太后不能及时用药、耽误了她老人家的病情可就坏事了,江女医一定担待不起吧。”
江陵月皱眉:“那你想个办法呢?”
刘陵竟然和煦地笑了笑,一派善解人意的模样,好似江陵月全然冤枉了她的好心一般:“本翁主确实想了个办法。不若这样如何?让下人去拿一副太后用过的药渣给江女医,待她查验好其中的成分后,便让太后立刻饮下现在这一碗药,如此两不耽误,陛下觉得如何呢?”
听起来,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刘彻没有拒绝的理由。
江陵月觑着刘彻的神色,他短暂的迟疑过后就当机立断,召来婢女去取药渣:“就按淮南王翁主说的办。”
“敬诺。”
宛若奋力地撇着嘴,格外不服气:“翁主,分明是你来探望太后时,发现了太后的昏厥,江陵月竟然还呛了翁主你……江陵月,你在干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江陵月从喂药的婢女手中接过药碗。似是被滚烫的碗沿烫到了,她的手微晃了一下。几滴黑糊糊的汤药从碗中迸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烫出一片薄红色。
“嘶……”
江陵月的眼泪差点出来了。原身大概没受过什么苦头,细皮嫩肉的,被烫了一下竟然这么敏感,实在让她始料未及。
卫子夫轻蹙了眉头:“江女医,你这是……”
王夫人也不解地望着她。
她们俩跟随刘彻而来,一直没什么机会插上话。但见到陛下不仅没有不信任江女医,还是由衷地松了口气。谁知道在这个紧要的关头,江陵月却莫名做出了奇怪的举动来。
难道她要把那碗汤药彻底毁掉?不让太后喝?
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正因为刘彻、卫子夫和王夫人都深知江陵月不是胡闹的人,才对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甚理解。刘彻沉郁的目光扫过她的面庞,让江陵月一瞬通体生凉。
显然,这是问她要解释了。
江陵月说:“回陛下,我是想看看这碗药还热不热。如果按淮南王翁主所说的,这药要在我验完药渣之后立刻给太后饮用,要是药碗变凉了可怎么办?所以我就想试一试药碗的温度。没想到这药比我想得滚烫,我一时不察,竟然被失手烫了一下。”
刘彻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太后的药渣还没拿来么?怎么磨磨蹭蹭的,这么慢呢?”
春陀擦着汗:“回陛下,快、快了……”
看得出来,他的心神全牵挂在王太后的身上。心情抑郁的帝王也因此变得更不耐烦、阴晴不定。
倒是人群外围的江充坐不住了。他个子高,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能让江陵月轻而易举看到他的表情。只见他满脸的焦急,仿佛想拨开人群给妹妹擦手似的。
还是不要了吧。
江陵月下意识地把手往背后缩,不想让。
这可是她冒着自己被烫伤的风险,搞到的药汁啊。
【系统在吗?兑换一次液体成分测定。测定的液体是我手背上的中药药汁。】
许久没被宿主召唤,一见面就被当成工具统的系统先在江陵月的意识海里滴了一声,片刻后才响起标志性的机械电子音。
【收到,扣除宿主200点诊疗值。】
江陵月顿时心下大定。
对于刚才的奇怪行为,大部分人都信了她的解释。少部分人,譬如宛若和刘陵怀疑她别有用心,但心里也不甚在意,只当看了个笑话。
——毕竟,那么几滴药汁子能干什么呢?更何况分明是众目睽睽之下,江陵月哪里有查验的余地?总不能一碰到药汁,就能搞明白其中是什么成分吧。
江陵月:不好意思,我真的可以。
下一刻当她看到系统传来的结果时,一瞬间瞳孔地震。
怎么会这样?
她飞快瞥向了宛若和刘陵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婢女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
“回陛下,药渣到了!”
刘彻顿时站起身来:“江女医,你要的药渣来了,速来查验一番。”
一句话就把江陵月堵了回去:“……是。”
她揣了满肚子的心事,接过婢女带来的药碗,只见碗底残留着一层残渣。令人作呕的苦涩味道,险些要把她熏晕过去。
江陵月忍着不适,装模作样地伸出舌尖对着药渣舔了下,实则再一次呼叫起了系统:【系统,再兑换一次液体成分测定。这一次测定的液体是碗里的中药药汁。】
【收到,扣除宿主200点诊疗值。】
再一次看到结果的江陵月简直一通百通。刚才所有的疑惑都被这个测定结果揭开了。她下意识抬头望向宛若和刘陵,只觉得背后正丝丝缕缕地冒着凉气。分明是大热的天,却比吹了空调还要清凉。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没有像她一样可以即时测定液体成分的金手指,碰到这样的构陷,该如何自救逃生?
江陵月想了一会儿。
大概……是无解的吧。
众人只见江陵月兀地抬头,满脸恍然、若有所思。刘彻便站起身来问道:“江女医,如何了?”
他的声音紧紧凝成一线,生怕江陵月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即使理智知道长信宫的医官断无谋害太后的道理。但在母亲的生死之前,九五之尊也不能全凭理性决议。
江陵月徐徐道:“这药没什么问题,对太后身体应该也有些好处。就是让她更加容易嗜睡而已。”
系统大概也知道她想测的是什么,特意把几种成分都标了出来。其中,分量最大的是让人萌生困意的成分。
换句话说,这是一碗安眠药。
宛若听罢之后,顿时不客气地“哈”了一声:“女医啊女医,你查验了这么久,连个药渣对症什么药都查不出来?这还怎么给太后瞧病呢?就你这沽名钓誉的医术,还好意思怀疑我对太后不轨?陛下,还请速速降罪,责罚于她!”
孰料,江陵月却像看智障一样看了她一眼:“谁告诉你,这碗药没问题等于另一碗没问题的?”
真是的,被人当成木仓使了还不知道。
江陵月此话一出,宛若还没反应过来,她身边的刘陵就怫然变色。刘彻卫子夫等人也嗅出不寻常的味道。
“来人!派羽林军将太后寝宫封锁,即刻!”
刘彻大手一挥,春陀立刻前去传旨。不多时,寝殿外遥遥传来了刀剑铿鸣之声。
“女医,你且继续说。”刘彻的眉间印出一道深深的刻痕,昭彰着帝王此刻并不宁静的心绪。
“这碗药没什么问题,只是为了让太后昏迷而已。但即将给太后饮用的,还温热着的那一碗里面却有剧毒。”
“只要我测过这一碗,另一碗就会立刻给太后服下。很快太后就会在昏迷中毒发身亡。然后呢,我就会被做实镇魇太后的罪名,而陛下也会因为迷信方士、以至于错杀亲母,帝王威名大打折扣。”
“这就是你的算盘吗,淮南王翁主?”
【📢作者有话说】
按理说第一更应该字数多一点的,可我莫名觉得断在这里很合适,嘿嘿。
老规矩,还有一更,字数有点多,更新比较晚但不超过凌晨两点。
另外,我新开了一个很创人的预收,今天刚写完文案,大家来看一看呀。
名字叫《故剑情深CP粉穿成霍成君后》,感觉从名字就能看出我的恶趣味(…)
放个文案,大家喜欢的收藏一下吧!
霍澄带着记忆穿成万恶的统治阶级。
原身是少年天子的妃嫔,地位不低、待遇不薄。更妙的是天子和她的权臣爹隐有不和,她也颇受冷待。换句话说——不用伺候男人!
霍澄:我躺了,你们随意。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愚蠢却美丽的亲娘,每次宅斗失败后都会哭啼啼来看她:我的儿啊,你一定要当上皇后,给你阿母争一口气!
霍澄:嗯嗯嗯好好好(敷衍.jpg)
直到那一日,她的权臣爹领她前往庭议,却见黑红冠冕的少年天子徐徐说道:“朕欲寻回贫微之时的一把古剑,诸卿可有法?”
上辈子是故剑CP粉的霍澄:什么鬼,我误入了我CP的名场面现场?
不不不,不对,他是刘询那我是谁?!
霍·权臣之女·澄:敢情我穿成拆我CP的小三了???
霍澄悲愤掩面,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飞扑跪在刘询面前:“陛下您和发妻实在太感人了,妾听后无地自容,自请出宫,请陛下成全!”
刘病已:?
霍光:6
多年之后,霍澄指着大汉的舆图:“陛下皇后你们看啊,这是我为你们两口子打下的江山啊!”-
后世的教科书这么记载霍澄其人。
她是宣元二朝的赫赫重臣、两代太子师,是麒麟阁序列第二,是大汉第一位女性大将军大司马。
也是有汉一代知名女性军事家、思想家、科学家。
千载之后,熠熠生辉。
40 ? 第 40 章
◎二更◎
有毒的那碗汤药里, 成分很是复杂,大约是为了遮掩毒药的药味,熬药的人往里面投放了很多奇怪的玩意儿。就连系统给出来的测定结果也是一连的长串, 看得人很是眼花缭乱。
可只要见到了其中一种成分,江陵月就可以断定它是一碗毒药。
乌|头|碱。
乌|头|碱是一种神经性的剧毒。口服纯乌|头|碱0.2mg即可中毒, 3—5mg可致死。它存在于川乌、草乌、附子等植物中。*
后世有名的汉宣帝原配许皇后, 就是死于这种毒药。据说她服药后曾经感到过不适,头晕脑胀得厉害, 下毒的女医淳于衍否认药里面有毒后没多久,许平君就死去了。
也许是下药的人也知道这毒药的特性, 所以特意准备了一碗安眠药让太后服用, 假装让她昏迷。
只要太后能够在昏睡中服下毒药,即使中毒的症状外显, 也可以推脱和和巫蛊、镇魇有关, 使自己免除嫌疑。
想出这个计策的人, 果然用心歹毒。
江陵月说完后, 便抬眼望向刘陵去。她秀美的面上一瞬血色尽褪, 青白如纸, 身子也微晃了晃。即使立马恢复如常,在众目睽睽下, 她的变化又怎能逃脱所有人的眼睛?
寝殿中, 顿时落针可闻。仆婢们连忙垂首屏息,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听到的宫廷秘辛波及自己。
半晌, 却闻一声极轻笑。
“女医果真是说笑了, 你分明连这碗药碰都没碰, 就敢断言它有毒么?本翁主可否理解成你医术不佳, 无法医治好太后,又或者你就像宛若神君所说的那样是祸端源头,所以才胡乱攀咬人,好为自己开脱?”
“谁告诉你我没碰的?”江陵月淡淡瞥她一眼。
面对刘陵的反驳,她显得很平静。如果不是有百分百的把握能断定凶手,她也不会胡乱攀咬诸侯王女的。
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江陵月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想起来了——她刚才借口试温度,摸了那药碗一次。难道仅凭一瞬间的触碰,她就能参透这药中有毒不成?
这种事在人间,闻所未闻呐。
莫不是,又是仙家的本事?
江陵月又说:“不过要测这药碗里头有没有毒也很简单吧?甘泉宫中有围场,陛下夏狩时也有不少猎物,让那些猎物尝一尝这碗药,不就知道有没有毒了?”
刘陵的身形霎时晃了一晃,险些支撑不住。旋即,她宽宽的杏色袍袖立刻被攥紧了,被捏出一道道褶皱来。
刘彻听后,立刻嘱咐了春陀两句。
江陵月见状,补充道:“最好是体型小一点的猎物,这样的话见效比较快。”要是带一头熊来,这一碗最多让它晕一晕。
“江女医,奴省得的。”
趁春陀挑猎物的功夫,江陵月继续对刘陵施压:“对了,我记得翁主就是刚才提议,让我去查验没问题的药,然后给太后喝有问题的药的人吧?”
“翁主,怎么这么巧呢,你随口一个提议,刚好就能让事情按照下毒人最想看到的局面走。”
“你说,这也是巧合吗?”
“这……”刘陵咬牙:“本翁主不过是路过发现太后昏迷而已。个中的内情,全是听神君宛若所说的。”
“你胡说什么!”
从听说药里有毒就陷入愣怔状态的宛若,这时候听了刘陵要拉她下水,就再也坐不住了:“分明是翁主你选找到我,说有一妙计,可以助我干掉江陵月的!”
“明明是你说的!让我拿太后身体不好做幌子,好引诱江陵月上钩,从头到尾都没告诉过我你其实想谋害太后!你好歹毒的心肠啊!”
啧啧啧。
江陵月看狗咬狗现场,看得直摇头。
宛若这分明是刘陵指定好的背锅位啊。对她发难的事是宛若干的,太后中毒身陨后如果她能逃过一劫,头号嫌疑人也就是发难的宛若了。从头到尾,刘陵的手都干净得要命。
即使那时候宛若供出刘陵,也没有一丝证据。
毕竟从头到尾,刘陵都没有经手。她只是路过了太后寝宫前来请安的时候,偶然发现太后陷入“昏迷”了,不是么?
江陵月这下子明白,霍去病为什么会特地提醒她,刘陵不是善茬了。就和宁乘劝卫青赠金给王夫人父母事件一样,刘陵从来都是藏在暗处的。要不是霍去病有心去查,谁也不会想到这桩天子后宫的扯皮会和淮南王翁主有关。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就是刘陵的行事风格。
而她的目的也十分明显。她不是和江陵月或者太后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一举败坏刘彻的名声而已。
大汉以孝道治国,每一任皇帝的谥号前都有一个“孝”字。而一个因为迷信方术,以至于误杀了亲生母亲的皇帝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百官如何看待,黔首又会如何信奉他?
而在刘彻的名声被毁后,谁又是最得利的人?
江陵月徐徐说道:“你做的这些,恐怕都是为了让你那老父亲积攒威名,来日反攻长安吧。怎么说呢,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淮安王一家对谋反真的很执着。
挑拨刘彻和卫青的关系不成,连刺杀卫青这么离谱的主意也想过。现在又把心思打到了太后的头上,真是……
刘彻听完后,眉目之间的怒气已经压抑到极点。作为稳坐龙椅将近二十年的人,他只会比江陵月想得更多,而不会更少。
但见刘陵的神情,他知道江陵月的猜测起码一大半是真的。这时候,只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定罪证据而已。
“证据”在千呼万唤中姗姗来迟。
只见春陀的手中正捏着一只麻雀。那灰色的雀还在他手心叽叽喳喳着,努力要挣脱束缚,可惜几番努力后终于无果。
江陵月的额间无端落下一滴汗:“呃……这麻雀,不会是你现打的吧?”
春陀气喘吁吁:“不是女医您吩咐的,要尽量小一点的猎物么?这已经是羽林军能找到的最小的猎物了。如果女医觉得还是不够小的话,就请等一等,让羽林军再去巡猎搜寻一番,如何?”
“不用不用,够了够了!”江陵月连忙道。
就是……她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小啊。
感觉无意间麻烦羽林军了。
江陵月让春陀捏紧麻雀。要往它口中送药时,心里兀地一叹,到底还是不忍心,只滴了少量的药汁到麻雀的喙里。
过了一会儿,那麻雀叫声渐弱,抖着腿站不稳了。
又过了一会儿,它又抽搐了一下,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
“……”
天啊,刘陵到底是加了多大分量的乌|头|碱,是生怕太后不死吗?按理说这么几滴药汁,决计不会让麻雀死掉的啊。
如山的铁证面前,刘陵再也狡辩不得。
她一下失去了什么倚仗般地瘫坐在地上,杏色华服凌乱地委垂,半点不见汉家翁主的风仪。
而宛若却比刚才更加惊惶。
她连忙跪在刘彻身前行起大礼,额头在地上磕出血来:“陛下,陛下,求您饶我一命罢!我是被刘陵给蒙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呀陛下,我只是、只是一时看江女医不顺眼才会……江女医,江女医,我不该和你作对,求你跟陛下求求情吧江女医!”
江陵月默然无语。
过了半晌,她才道:“你说你不知情,可太后的昏迷又该怎么解释呢?你虽然不知道这碗药有毒,可太后先前服下的那一碗药能让她昏睡,这件事你绝对是知道的吧?”
宛若哭闹的动作一顿。
“还有,你之前说太后坐了我的轮椅,才导致的皮肉腐烂?你在太后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别说不懂得怎么护理她的身体。你分明知道太后长时间久坐可能会生褥疮,却放任她这样下去,就是为了嫁祸给我吧?”
宛若哑口无言。
在绝对的事实面前,一切求饶的行为都是徒劳。从江陵月揭破她隐秘的心思那一刻起,她知道刘彻绝不会放过她。
宛若立刻扑向了太后的床边,哀声连连:“太后,太后求您快醒来,求您快救救我啊。”
刘陵见状冷笑了声:“不是你亲手喂的药,让太后昏迷的么?还担心她老人家昏得不够死,特意加大了一倍的剂量。现在你怕是无论如何也唤醒不了她了。”
宛若僵在了原地。
江陵月:“……”
这俩人,真是如出一辙的狠啊。
其实宛若的想法很简单。太后的宠爱是有限的,她嗅到了江陵月和她天然的不对付,自然想使力挤走江陵月,独享太后身边唯一神君的荣宠。为此,她不惜偶尔牺牲太后的身体一次。
而刘陵呢,正是勘破她这份见不得人的心理,才想出了下药的毒计,神不知鬼不觉处理太后,抹黑刘彻的名声。
江陵月突然想起来,上一次她去长信宫给刘彻验收酒精的时候,这两人就已经混在一起了。
会不会那个时候,这个毒计就有了萌芽呢?
江陵月又看向刘彻。
到底是不是,就要看这一位麾下的审讯手段给不给力了。比起她猜出来的部分,她相信刘陵一定做了更多不为人知的准备工作。而刘彻对淮南王的反心业已知晓,刘陵作恶东窗事发,恰好是一个绝佳的对刘安发难的借口。
只是那些,就和江陵月无关了。
刘彻的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来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衬得话语间的杀意愈发浓重。
也对,堂堂天子出巡的人马中混入了可以随时下毒的人,怎能令他不感到恼怒不安呢?
更何况,刘陵的计策实在太毒太隐蔽,任谁都不会想到,太后一次寻常的身体不好,会引出这么大一件祸端。
刘彻下令:“把太后寝宫中的所有人全押下去,即刻审讯。还有,派人把寝宫围起来,出入者都要严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春陀打了个寒噤:“是。”
太后的寝宫中顿时乱成一团。宫人们的哭声、喊冤声不绝于耳。但在羽林军的强势之下,他们还是很快被带走了,走向未知的、但多半是不详的命运中去。
“审讯之人,就由……”
“陛下,草民也想参与审讯!”
所有人一同齐齐望去,出声的人竟然是江充。他丝毫不惧武帝的盛怒,不如说他自己也一副处于盛怒中的样子:“草民曾在赵王宫中做过类似的活计,请陛下体恤草民!草民唯不愿放过胆敢攀诬草民妹妹之人!”
江陵月相信,他的盛怒绝对是真情实感。
能不盛怒吗?他差点亲情和权力皆失。好不容易找到的,眼见要成为他青云梯的妹妹,差点被不见血的毒计搞寄了!
江充双目赤红,恨不得从刘陵宛若的身上咬下两块肉来。
也许是同样的盛怒感染了刘彻,也许是他本来就对江充颇为赏识,刘彻思考过后竟然点了点头,同意了江充的请求。
江陵月:“……”
但愿他对得起历史上的“酷吏”之名,真能审讯出一点儿东西来吧。
刘彻下令完后就离开了太后的寝殿,临走前命令江陵月留下看顾太后。江陵月点了点头称是。
她一整天都守在王太后的床边,半步没有离开寝宫。但这不妨碍她感受到了甘泉宫的山雨欲来,嗅到鼻尖隐隐传来的淡淡血腥气。
一天之后,太后仍然处于昏迷之中,没有醒来的迹象。
但江充的审讯,已然有了阶段性成果。
“你说什么?”
当听见江充的话时,江陵月满面愕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李少翁……我师兄的死,也和她们两人有关?”
【📢作者有话说】
当我卡在这里时,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的内容引用于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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