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后日谈03
◎坏消息:系统的婚检不准。◎
大汉的婚礼, 已经有了一套有迹可循的成例,卫子夫操持过长女当利公主的出嫁事宜,也算是驾轻就熟了。
她之所以拿不定主意, 想出几套截然不同的方案,纯粹是因为江陵月和霍去病的身份太过于特殊了。
大汉自建国以来, 就是公主嫁列侯。但不仅霍去病是列侯、偏偏江陵月也是。
列侯娶列侯、列侯嫁列侯?这倒是有史以来的头一回。
卫子夫和王夫人商量的时候还说呢,这一对大婚的那天,热闹肯定是热闹,但不知道有多少人黯然销魂、碎了一地芳心。
后来,她半是调侃地把这话讲给江陵月听,反倒让后者眼底漫开一片迷茫。手指向内指了指自己:“……我?”
霍去病一直都是全长安少女的梦,这事江陵月一开始就知道的。但她呢?她还能引人伤心?怎么从来没听过?
“哎哟!陵月怎么还不知道呢!”
王太后见状笑险些弯了腰打趣道:“我们这些久居深宫的都有所耳闻, 你就一句风声都没听到过?”
“……从来没有。”
江陵月从她们俩喜闻乐见的语气中猜出来是什么事了,额间挂满了道道黑线:“呃,他们就不怕被说吃软饭的嘛?”
江陵月现在是大汉封邑数TOP3,就连平阳公主,除开夫家祖传的封邑平阳郡,自己名下的封邑数都没她多。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她在全长安年轻少男中人气极高的原因之一。
王太后和卫子夫倒是能对他们的心态揣度一二:“谁让你的软饭吃起来香呢!”
“……”
江陵月忍不住搓了搓小臂上的鸡皮疙瘩,极小声地道:“切, 他们看得上我,我还看不上他们呢。”
想想就知道这些人什么心思, 算盘珠子都要崩脸上了。她又不瞎,干嘛拿自己挣下的封地供养小白脸, 乃至小白脸的全家?
“陵月也莫要多想, 他们最多就是内心不平, 和去病对上是万万不敢的。你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又是明媒正娶,没人会多嘴什么的。”
卫子夫看出江陵月的不自在,忙安慰道,顺便把话题带回了正轨。
“所以仪礼上,陵月你有什么想法?”
江陵月默了片刻:“没有。”
江陵月是真没什么想法。本来么,答应结婚就是为了安霍去病的心,自然也对婚礼无甚憧憬。不过,她前世参加过学姐的汉式婚礼,富丽堂皇得很是漂亮。
要么,就按照霍去病的意思来吧?
她刚想顺水推舟推脱出来,就听到王太后道:“哀家曾经听说,陵月的阿兄被彻儿留在南越,不能回长安,可有此事?”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遗憾地“哎呀”了一声:“彻儿是怎么搞的!明明为了办婚礼才回长安的,又把人家的阿兄扔在南越,让陵月没娘家人撑场子!”
卫子夫也深以为然一叹:“可惜了。”
这时候的上古遗风犹存。妻子的兄长仍然是丈夫乃至夫家极为重要的亲戚。
从三代皇后的兄弟窦婴、田蚡、卫青全部加官进爵就可见一斑。
而江家兄妹则更特殊,他们在世上没别的亲人,彼此说是相依为命都不为过。
这时候舅兄不在,江陵月就没有娘家人了,围观之人说不定会产出别的闲话来。
江陵月:道理我都懂,但是……
她不动声色瞥了眼王太后、卫子夫满是可惜的面孔。她们若知道历史上的江充是害死太子党的罪魁,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但该怎么解释呢?
江陵月有点苦恼地拧起了眉,没想到王太后的思绪跳跃得比她更快。她压根不关心刘彻这么做的原因,一锤定音道:“这样吧,哀家做主,陵月你就从宫里头出嫁!”
“……啊?”
江陵月错愕地睁大了眼。但王太后却把她的错愕误解成了惶恐:“放心,彻儿那边哀家去说。他总不能把你的兄长扣下了,还不成全你的体面,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从宫中出嫁,是只有公主才有的待遇。她虽然身份不比公主,但这道程序也足以说明后宫两位主人的重视。
外人就不敢说三道四了。
更深的一层含义——王太后也在担心霍去病薄待江陵月,摆出给人撑腰的态度,等于给她加了一层保险。两人现在正情投意合着,她自然不会挑破了煞风景。但她相信以陵月的冰雪聪明,一定能明白。
江陵月也确实明白了。
她清莹莹的眸光微微闪动,望着上首慈眉善目的华贵妇人,也是她来大汉后的第一个病人。王太后年岁已经不小了,接连的几场大病又夺走了她的美貌,唯有年轻时的风华深深地蕴藏在眼底。
能从景帝的后宫脱颖而出,又能育出刘彻这么一位千古一帝,王太后的城府手腕自然不会浅。可她却一次都没对她用过心眼儿,反而把最单纯、最不掺杂利益的好一次次给了自己。
劝刘彻让她出宫开拓事业、为她张罗年轻男子相亲,这时侯又执意让她从宫中出嫁,隔绝外人的议论……
“陵月拜谢太后娘娘。”
她无言以表达谢意,唯有真诚地向王太后行上一礼,语气恳切而动容道:“我一定会不负您的期望,一定会过得兴奋的。”
王太后笑得很温柔。
“好,陵月要说到做到。”-
多年之后,长安的人民还在称赞冠军侯与景华侯婚礼的华美,并且啧啧感叹,那样的盛况,未来的许多年都不曾见到。
就连惜字如金的司马迁,也在《卫将军骠骑列传》和《巫医列传》中用大篇笔墨记录下了这一幕。
这对于后世的史学家既是好消息,又是坏消息。一方面,他们对汉朝的婚俗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俾补了礼仪史的空白。但偏偏这一场浩大的婚礼主角是两个列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有半点普适意义。
和看的大部分电视剧都不同,江陵月和霍去病的婚礼,竟是在晚上举行的。
她在这时候方才明白,原来“婚”字的右半边不是昏了头的昏,而是黄昏的意思。
建章营骑们手执明火,照亮了整个长安城。幢幢的火光映在城墙上,竟将气氛衬托得有几分肃穆了起来。
迎亲的队首已经至未央宫门前,尾部还在冠军侯府准备整装出发。如此浩大的阵仗,惹得两侧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
“听说新娘可是从宫里出嫁的。啧啧,听说还是太后娘娘的主意。”
“啊?难道冠军侯要尚主?”
说出后面一句话的人,顿时遭到了其他围观者语言上的群殴。
“你怎么这么土?连新娘子都不知道是谁就来凑热闹?”
“开什么玩笑嘞!你老婆的风寒还是江女医义诊治好的,你连她大婚都不知道?”
“忘恩负义的家伙!”
“嘘,你可别乱说,胡乱攀扯上了公主有你好果子吃!”
“嗨,怕什么。依我看,冠军侯这种大英雄配江女医,比什么公主更般配咧!”
百姓的议论原本是自娱自乐,没想到最后一句话一出,亲迎队伍中最醒目的男子,若有所感地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了他们一片人身上,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
“……冠军侯方才看我们了?!”
“该、该不会是……我们胡乱议论公主殿下,惹冠军侯生气了吧!?”
“什么啊!人家明明是听到你夸他般配,心里美滋滋的,才会特地看你一眼!”
“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
热火朝天的议论,转瞬淹没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如一朵浪花遁入大海,消失无踪。
长安人民对这样的热闹并不陌生。不过区区数年之前,大汉一改百年之颓敝守势,频频对匈奴发起进攻,捷报接连不断。每一次大捷,他们都会像今天一般出来庆贺。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与其说是庆贺,不如说是祝福的意味更多。
守卫他们大汉疆土的英雄、和救死扶伤扶危济困的女医,终于也要获得幸福了。
他们目送着亲迎队伍一路朝未央宫的方向而去,心底却不免疑惑——
诶,冠军侯他在战场上难道也是这么来去如风的么?
怎么觉得这一次亲迎的队伍,比他们见过的其他新郎都要快上不少呢?
“……”
霍去病的心路历程暂时无法考证,但江陵月却觉得自己快要过呼吸。
她暗暗地嘲笑自己——不是之前觉得婚礼都是走程序、根本没所谓的么?
可一旦繁复华丽的喜服加身,让江陵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时,后知后觉的紧张感终于铺天盖地而来。
她要成为霍去病的妻子了。
放在两年之前,这不过是一个博士狗闲暇时分的无聊幻想。但两年后的今天,已然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唔,看来她墓碑上的“此人曾经拒绝霍去病的追求”的字样该换掉了。
换成什么比较好呢?
此人曾拒绝霍去病的追求,未果?
江陵月“扑哧”一声笑出声,但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然僵住,抽动了几下,笑不出来。
“……”
下意识想揉一揉嘴角,手抬到一半才想起唇上匀了口脂,不能随便擦。诡异的姿势就那么凌在半空,颇有些滑稽。
“在想什么呢,陵月?”
一只手搭在了江陵月的肩膀上,温柔的声音道破了她的心事:“可是在紧张?”
“嗯。”
卫子夫的气质很像知心大姐姐,让人轻易就能吐露出心事。江陵月只犹疑了一下,就点了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以为会水到渠成,很顺利呢。没想到到了这一关头还是会不安。”
“你怕什么。”
卫子夫忍俊不禁,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定去病比你还紧张呢。”
“……应该不会吧?”
“那你不妨今日观察观察他?若是发现了,日后偷偷告诉我?”
江陵月心知肚明,这是卫子夫为了消弭她紧张情绪的小把戏。但听了这话,她竟然真从那种透不过气的情绪中缓了过来。
“好啊!”
一想到日后和卫子夫吐槽霍去病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咧开嘴。
然后……
“啊呀!”
目光与铜镜一瞬相接时,江陵月被吓了一跳。她刚才一直忍着没揉嘴角,就是怕搞花了妆容。结果到头来一个不小心,口脂还是沾在牙上了!
卫子夫发现之后也吃了一惊:“快拿帛巾来,擦一擦!”
小小的插曲没能影响江陵月的兴致。亲迎的路上,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霍去病,竟然真的发现出一点门道来。
夫妻交拜时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偷窥。
但当她被送入喜房之后……
沃盥礼,霍去病濯手时一个不慎,差点把握在手中的军侯皂出溜滑了出去。
合卺礼,有两滴酒液撒在喜服上。
解缨结发礼,那双用来拉弓射箭,灵巧得不能再灵巧的双手解她的发带时,竟然整整花了一分钟。
执手礼最明显,江陵月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握住她的滚烫的手,正微微颤抖。
便在这一刻,她心中的紧张消弭无踪。
铺撒着麻米的喜床之上,两人明明是相对而坐,双手交握着,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但江陵月忽地一个乳燕投林,整个人扑到了霍去病的怀里。
她学着霍去病每一次附在她耳边说悄悄话的模样,刻意压低了声音——
“军侯,你是不是在紧张啊?”
心上人发丝的冷幽香气萦于鼻尖,温软的手臂搂着他的脖颈,像一块上好的白玉。喜房中分明摆了许多冰盆,清凉得很,霍去病却一瞬间燥热了起来。
他呼吸窒住的那一刻,清晰地听到了耳畔传来的轻笑声。
“嗯,看来紧张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说完,还在霍去病的侧脸上毫不客气地亲了一口,才缓缓退出他的怀里,目光灼灼地看着来人。
江陵月也不知她是哪里来的勇气,但当她发现霍去病比她还紧张,之前像被一只手摄住的心脏,顿时无比酸涩地鼓胀了起来。
此刻,唯有肢体接触才能消解这种古怪的感觉,她选择了顺从自己的内心。
这么做之时,一股莫名的战栗,渐渐攀爬上了江陵月的脊背。
她猜霍去病一定也是同样的感觉。
因为,她清晰地看见他冷肃的漆眸一瞬滚烫,如同熔噬冷铁的洪流,翻涌着不可告人的野望。
江陵月笑了笑,欺身亲上了他的唇角。
龙凤双烛明火幢幢,将二人身姿映在喜色罗帐上,恍若一体。幽暗的影子将整个夜色吞噬殆尽。即使是森润的月色,也不能把两人分开一星半点。
即使是相处日久,耳鬓厮磨过无数次,但他们今天却重新认识了彼此。
这就是成婚吗?
沉浮之间,江陵月迷迷糊糊地想。
一滴生理性的眼泪从她眼角垂落,砸在肌肤之上,烫得她险些一个瑟缩。
“……怎么了?”
霍去病忽地抬起头问道。他唇角一点不明显的水渍,冷肃的嗓音微微低哑,如同揉碎了满腔的爱意。
“没什么,就是……咳。”
江陵月的目光从他的身上划过,一个缺德的玩意儿久违地映入脑海。
“没想到,婚检还是挺准的嘛。”
她小声说道。
“什么?”霍去病问。
“没什么,没什么。”
江陵月忽地凑到霍去病的耳边,轻声说:“明天还要大朝会呢。你还想的话就快点吧,我、我还能受得住。”
前提上,如果是按照系统婚检的数据的话……
说来也是好笑,别人的拜舅姑都是在家里头,他们的拜舅姑是在朝堂上见刘彻。
霍去病的眸子一刹愈发幽深。他扣住了江陵月的手腕。
“你说的。”
江陵月这时还没意识到什么,直到第二天晨光熹微之时,她嗓子都哑了,半倚在喜床的一角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
她捂着眼睛:“太后和皇后知道我去不了朝会,肯定会背地里嘲笑我的。”
霍去病轻抚着江陵月的背,一言不发。劲瘦的腰身上数道明显的划痕。
“陛下问的话该怎么说?”
“陛下……”霍去病揉了揉眉心,神色有点无奈:“多半不会过问。”
啊啊啊啊啊!但就是这种心知肚明的不过问才更让人社死啊!
即使是自己大放厥词在先,江陵月还是忍不住瞪了霍去病一眼。她最多是个从犯,这位才是罪魁祸首。
【恭喜宿主新婚快乐。】
在江陵月倒霉的时刻,系统不负众望地出现了。并且送上了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灾乐祸的祝福。
江陵月语气冷飕飕的:【谢谢,还有,你的婚检是不是有点不太准啊。】
如果提前知道这一点,她一定不会乱说什么“我还受得住”!
系统装傻:【哦,是吗,那宿主应该开心才对啊。】
江陵月被气了个仰倒。
她虚空中瞪了系统一眼,又瞪了霍去病一眼:“不行,我还是得起床,上不了早朝,也要去后宫一趟。”
在后宫至少是可以坐着的,比上朝要轻松太多。不然,昨天答应卫子夫偷偷观察霍去病有没有紧张,今天压根就起不来床,那未免也太丢人了……
“好。”霍去病轻声道。
说着就一件件衣服给江陵月套了起来,半点不假手于人,比当初的阿瑶还细心。
“我陪你去。”
“嗯?那你大朝会怎么办?”
霍去病的语气毫无愧疚:“翘了。”
没等江陵月说什么,他就道:“放心,陛下不会多过问的。”
江陵月:“……”好有道理。
感觉他们俩明天就会被全朝堂通报批评,怎么破?
不过一想到婚礼连大朝会这种反人类设计,江陵月也释然了。翘掉好像才是人之常情嘛。
【对了宿主,除了祝贺宿主新婚快乐之外,系统是来特地通知宿主的。自本时间节点起,历史上霍去病的命格不再具有任何参考价值,请宿主日后注意。】
【什么意思。】
江陵月一开始慌张了一瞬,后来却咂摸出了一点不对劲来:历史上的命格不再具有参考价值,也就是说,霍去病英年早逝的结局……
她一瞬间顿住了呼吸。
【系统,你的意思是不是……】
【就是宿主想的那样。】
系统的声音透着一股愉悦:【宿主的出现改变了大汉的医疗卫生环境,大幅度降低了战场死亡率。经系统综合判定,满足历史霍去病命格的因素不再生效,特此通知。】
【……】
“怎么了?”
霍去病把江陵月的衣服穿了一半,发现她忽地愣在了了原地。双手紧紧环在腰上,她也没一点反应。明明昨夜……咳。
“啵!”
一个响亮利落的吻,落在了霍去病的下巴上。江陵月勾起了唇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没什么,就是开心。”
刚才系统的话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却让她读出了更多的东西。改变霍去病早逝的命格固然是一方面,更多的,她也改变了无数个大汉普通人的命数。
他们或许在青史上未能留下姓名,但同样地面对疾病灾厄,只能朝不保夕。
而这些,终将成为历史的陈迹。
江陵月的目光灼灼,靠在了霍去病的肩膀上:“我们一定会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无论是属于他们俩的,还是大汉。
霍去病:“……”
江陵月:?
她原本还疑惑着为什么这人半晌没反应,抬起头却见人喉结隐忍地滚动。再低头,目光敏锐察觉到了一处诡异的变化。
江陵月:“……”
她沉默了。
【系统!给我出列!】
【你那破婚检都检了什么啊,还能再不准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
坏消息:系统的婚检不准。
好消息:不准的是时间-
好久没发红包啦,本章50个祝贺小两口新婚!
第162章 后日谈04
◎岁岁年年◎
后日谈04
元狩六年, 夏。
一众中朝官员们从宣室殿中鱼贯而出。他们中有不少人在中朝侍奉了许久,有的则是初来乍到的新面孔。
后者多数还沉迷于“一朝选在君王侧”的兴奋中,幻想着一步登天, 前者却各个心急如焚,日夜盼着陛下给自己派个实职。
“真年轻啊。”
江陵月独自一人落在了最后, 随口感叹了一句,却被身侧的人瞧了一眼。
“喂,阿光你那是什么眼神?”
霍光自兄嫂大婚之前就搬出了府,在长安城另辟住宅独居。
这些年来,他一直作为刘彻的钱袋子,和桑弘羊一同司掌着皇帝的私库,兢兢业业从未出错。何少府告老之后, 刘彻又把他调到少府的岗位之上。
即使没有霍去病弟弟这层身份,霍光也愈发不可小觑了。不过与兄长不同的是,霍光司掌的是财物,主打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财。他长开后愈发俊逸不凡,不少人家就动了把家中小娘子嫁过去的心思。
奈何正主偏是个软硬不吃的铜豌豆,无论别人明示暗示他都不同意。有一回都闹到刘彻跟前了,这小子还是不肯松口。
本着“长嫂如母”的责任感,江陵月还打算给霍光掌一下眼——最重要的是, 不能让他把显夫人娶进门,否则贻害无穷。
但是谁能想到呢, 年轻的九卿大人有那么一对羡煞旁人的兄嫂,竟一点也不眼热, 对婚姻大事没半点热衷之情。
江陵月落了个清闲, 也不再管了。
至于霍光为什么不想娶妻?江陵月问过一次, 只得到一句“人不对”的模棱回答, 就再也没再问过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和隐私。不婚主义在大汉离经叛道,但在后代比比皆是,她师兄师姐一水儿的都单身着呢。
不过,情场失意、事业就得意。
霍光比江陵月小上两年,今年不过二十岁,就稳稳地居于九卿之一。是以,他也成了中朝官员人人艳羡的存在。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能被刘彻网罗入中朝的,几乎每一个人都身怀不凡。到了这一步,谁又不想像霍光一般,一朝被天子赏识,直上青云呢?
江陵月就是看到他们野心勃勃的眼神,所以才会有感而发。没想到反被霍光瞥了一眼,意味不明。
霍光默了片刻,才道:“你忘了,你比他们年轻多了。”
江陵月:“……”
她摇头失笑:“我还真忘了。”
“不过,陛下马上就要修整文治了吧,估计能有不少人有事可做。他们也不用像现在一样,整日着急上火了。”
“嗯。”霍光表示赞同。
他望向江陵月的侧脸,又在看见对方清澈如水、溢满怀念的眸子时别开了头,唇角荡开一抹微微的苦意。
“大将军和阿兄,快回来了。”-
元狩四年夏,南越、滇国、闽越及一些小国相继臣服于大汉,归入版图。秋天,西域诸国纷纷派使者递来结盟的好消息。
刘彻龙心大悦,采纳了江陵月的提议,派人建造了西域都护府。大汉在此作为宗主国斡旋、调停西域诸国关系、打通商道、牢牢把握住了丝绸之路的经济命脉。
据说,这条漫长的商道一度经过大宛、大月氏……一路通向遥远的大秦。一路上的好东西都被大汉收入囊中,大大丰富了江陵月搞发明创造的素材。
据说,通商的汉人还碰到了匈奴小股残兵。他们蜗居于荒凉干旱的漠北,一旦见了汉人即刻遁走,一眼都不敢看。
匈奴乃是游牧民族,牛羊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被迫栖息于水草不丰的地界,牛羊减产、族群萎缩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下子,匈奴人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衰落乃至灭亡,要么鼓起一口劲,西侵武力不如他们的地方。
但无论如何,都与大汉无关了。
而匈奴远遁前的最后一眼,彻底宣告着他们从冒顿单于白登之围起,对大汉边境长达百年的侵犯彻底消亡。
听到这个消息时,江陵月长舒了一口气:“这下好了……”
“什么?”
自从暴露穿越者的身份后,江陵月许多事情都不会刻意瞒着霍去病。她想了想,反正是注定不会发生的事情,就大大方方地讲了出来。
“李陵不会被迫投降匈奴,司马迁不会遭宫刑。哦对还有苏武和常惠,他俩也不会在北海牧羊十九年了。”
“什么?牧羊十九年?”
李陵和司马迁,霍去病根本不熟,自然不放在心上。但苏武乃是他年少时的友人,由不得她不挂念。
“是啊。”江陵月把苏武北海牧羊的前因后果和种种细节讲了一遍:什么饿得啃雪水啊,什么生出公羊才能被放走啊,什么十九年留在身边的唯有旄节啊……
她自己都讲得不忍心了,却见霍去病一脸怒其不争:“大汉怎可积贫积弱至此?”
“咳咳咳。”
江陵月比了个手势:“你小声点,再怎么说那也是陛下的治下。”
霍去病却摇头:“那不是。”
对于平行时空的汉武朝,刘彻、卫青和霍去病的反应出奇地一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绝对不是他(陛下)干的!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大概刘彻一手卫青、一手霍去病的时候根本没料到,自己以后沦落到无人可用该有多悲惨吧?
卫青和霍去病估计也没想到,潮水褪去除了他们,全员皆在裸泳……
“好了,别生气了。”
江陵月顺了顺霍去病的后背:“你还担心你的好友呐,他可是活到八十多岁,活到据儿的孙子当皇帝,还把他抬进了麒麟阁里。”
“哦对了,他中间还参与造反一次,反的还是阿光呢。最后阿光赢了,也没把他怎么样。后世很多人猜,阿光是看了你的面子,才留了苏武一命。其他人可都没命了。”
江陵月从前只敢心里默默地想,这下可以当着当事人的面吐槽,酣畅了何止千百倍。尤其她看着霍去病满脸“这都什么和什么”,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幸灾乐祸到最后,还得说几句场面话。
“别担心呐,反正匈奴已经润走了,这些肯定不会再发生,你就当个笑话听。”
没想到,不过没几秒,江陵月又固态复萌,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哦对了,说起阿光我又想起来了。那一次造反里,一边站着的是阿光,另一边你猜猜是谁?是桑弘羊。哎,看他俩现在哥俩好,我都不知道该欣慰还是恐惧了。”
“……”
思及于此,江陵月微微出神,眼底溢出些不由自主的想念来。
上次和军侯这样子谈天说地,好像已经有三个月了吧?
三个月前,陛下为了大汉疆域的四角齐全,特地兵分两路,派大将军攻打西羌、派骠骑将军进攻卫满朝鲜。
这一次,她没有随军。
和上一回的理由一样,青霉素的普适性制备已经进入了关键时期,作为项目的发起人,江陵月必须坐镇长安、把握进度。
只要这一次的实验成功了,渐渐地,大汉的人口死亡率将会极大幅度地降低,人口即将进入一个井喷期。
思及于此,江陵月又闷笑了两声。
“陛下要有得头疼了。”
人口是封建王朝最大的财富,但当人口超过当前的生产力时,就会变为灾难。
这一世,刘彻挂上加挂,早早地完成了开疆拓土的任务。江陵月还担心他过早进入贤者时间开始瞎折腾呢,难题立刻就来了。
霍光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犹疑道:“陵月你就不担心?”
土地不稳,乃是王朝灭亡的前兆。
江陵月既然洞彻了这一点,又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我担心什么呀?陛下也不担心。反正有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在,他们会解决的。”
霍光:“……?”
他满头雾水,江陵月却没有了解惑的意思冲人笑着摆了一个告别的手势之后,几步登上了马车。
“拜拜了阿光,我先回府上给你阿兄准备回家的惊喜去了——”
霍光耳尖,还能听见江陵月散在风中的小声喃喃自语。
“哎,也不知道给我带什么土特产。”
“不行,小蛋糕已经不好使了,还有什么他会惊喜的呢……”
又过了许多年,霍光才真正明白江陵月话中隐藏的含义。
百姓增加,土地不够,除了遏止兼并外还有什么方法?
——开源呗。
那时候,江陵月在长安首创的医校已经开在了大汉的每一郡、每一县。凡有医校落地生根之处,本地的病死率都会大幅减少。
而江陵月本人,也找到了新的航向。
没错,是航向。
元鼎元年,卫青率十万汉军前往朝鲜进行垦荒,耕出良田数十万亩。刘彻大喜,发旨令充民实边。
元鼎三年,汉武帝命霍去病率水军远渡东方没发现海上蓬莱仙山的影子,却意外发现了一处极为狭长的岛屿。
元封元年,闽越之东的琉球请归于汉,刘彻江陵月和霍去病两人前往赐封。
回程的路上,江陵月独自站在甲板之上,感受着疏淡微咸的海风。
忽地,经过后背的风不见了,变成了一具熟悉的温暖躯体。那人轻车熟路地握住她的手,准确无误地十指相扣。
就好像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江陵月由着霍去病握住,又偏过了头,示意他凑过来听自己说话。
“又要回长安赴命了呀,你有想好问陛下要什么赏了吗?”
封无可封也有封无可封的烦恼。江陵月每次见刘彻满脸为难的样子,都会油然觉得自己不是立功了,而是做错了事。
“没有,且让陛下烦去。”
霍去病道。
“噗。”江陵月绷不住了,笑声随着潮汐起伏飘了很远。
渐渐地,记忆中的历史渐渐褪色,她能给霍去病剧透的内容也越来越少了。
但她无比笃定,新创造的历史,正诞生于在她与霍去病交握的掌心之间。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周四晚上。
应该是巫蛊之祸刘彻本书一日游。
第163章 后日谈05
◎巫蛊之祸ver刘彻一日游。◎
征和四年, 夏。
五柞宫中有一巨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每逢帝驾降临此地之际,皆有云蒸霞蔚之景。远远望去, 如同有仙人降临。
年迈的帝王近来极为钟情于此处离宫。有司便开辟了一条直道,日夜往来于五柞宫与柏梁台之间, 好让帝王在晨起时饮上一盅金铜仙人手中的清露。
帝王对琼浆仙露能使人长生的传说深信不疑。经过日日饮用之后,他的寿数已臻六十又七,远远超过刘氏几位先祖的年龄。据中朝官员的说法,他们的陛下每回主持常朝时,声音仍然如洪钟般清晰。
“真的么?”
刘弗陵若有所思道:“父皇的身体安康,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刘弗陵今年五岁,又或是六岁, 身体已经高壮得如十数岁的少年。与略显成熟的外表不同的是,他的内心仍然保留了稚童的单纯。“尧母门”的隐喻席卷长安之际,刘弗陵还是襁褓中的幼童。他听说年长三十余岁的太子兄长殒命湖县的消息,即使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幼小的内心却有一丝恻然。
自那以后,刘弗陵愈发盼望他年迈却伟岸的父皇身体康健了。
小黄门讨好地笑了一笑,刚想奉承两句,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人意外打断了。
“霍大夫——”
刘弗陵三两步跑到了霍光的身边, 这是他最喜欢的人之一。皇子与帝王近臣走得太近是一种忌讳。刘弗陵却从没被任何人提点过,你不能这么做。皇帝与钩弋夫人仿佛视而不见一般, 霍光也未有任何退避的举动。
霍光笑了笑:“小殿下。”
霍光跟在刘彻身边数十年,神态也学得刘彻的五六分。刘弗陵有时觉得这人很像他的父皇, 却比他的父皇更温柔。
他心中父皇的形象, 仿佛永远笼在一层威严的雾里面。他看不懂。
但今天刘弗陵却觉得, 这层迷蒙的雾也笼在了霍大夫的身上。刘弗陵微微地皱了皱眉, 又很快恍然大悟。
“父皇又召见了那群方士吗?霍大夫,你也在一旁旁观了?”
霍光说:“对。”
在智者与孩童的游戏里,霍光永远不是主动的那一方,都是刘弗陵问什么他答什么。但今天,他眼神焦灼而悲伤,像是那个童话中急于对树洞吐露秘密的国王。
他说:“陛下想回到过去。”
“过去?”
年幼的孩童一生过于短暂,尚且不能理解“过去”的含义。但他猜测,或许这就是父皇和霍大夫身上那层雾的由来。
“那父皇他,成功了么?”
“……”
霍光摸了摸刘弗陵的额头——即使两人几乎没有身高差,但他仍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他,后者对此殊无异议。
“回不去了。”霍光说。
举目四望,五柞宫中来来往往,尽是霍光不熟悉的面孔。当年同入中朝的侍中里,如今还屹立于朝堂上的,十不存一。
他们或是死于疾病,更多的则是身陨于征和二年的那场灾祸。
霍光想,如果方士果真能使术逆流时光,陛下会回到哪一年呢?
征和二年?
元封五年?
还是……元狩六年?
以霍光的了解,或许他的主君也不能决断。他知道,陛下不是想回溯光阴。
陛下想见一面故人,如此而已。
突如其来的惊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霍都尉,霍都尉,不好了!”
霍光微微皱起眉头。自两年前的大祸后,陛下身边的人也愈发不周全了。
“发生了何事?”
“陛,陛下他突然昏过去了!方士们说,是因为他的魂魄回到了过去!”-
刘彻睁开眼之时,还在迷迷蒙蒙地想:这回他遇到的,终于是有本事的人间神仙,不是沽名钓誉的骗子了。
也不枉他半生寻仙问道……
嗯?
很快,刘彻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自从他感受到自己的魂魄从躯体中抽离后,仿佛不再老迈,变得年轻了许多。
刘彻原以为是时光逆流,躯体也便年轻的缘故。再定睛一看,他竟没了躯体。
他变成了一缕游魂。
目之所及,是熟悉又陌生的一排排宫殿,刘彻的御驾多年不曾来过此地,但记忆不曾褪色半分。
他仍然能够一眼认出来,这里是元鼎六年的未央宫。
刘彻来不及惊诧或愤怒,他立刻想到了一个攸关紧要的问题——
自己变成了一缕游魂,那这个时空的自己呢?
帝王离魂、大汉岂不是要乱了套?
然而,刘彻的身体仿佛有了自主的意识一般,幽幽飘向了宣室殿的方向。很快,他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殿中有两位男子,各自以闲适的姿态坐着。其中一人着黑红帝王冠冕,却卸去了通身威仪。另一人一袭稳重的靛青色深衣,腰间佩宝剑,面容使人一见就如沐春风。
游魂刘彻当时僵在了原地。
他知道如今方才元鼎六年,这个人必然是活着的。然而,什么已知事实都比不上见到真人那一刻的冲击力。
年老的帝王早已喜怒不形,通身的时常使身边人畏惧不已。但在此刻,他的整个嗓子却彻底哑了,水渍模糊了眼珠的焦距。
“仲卿……”
他喃喃道。
那两个人毫无反应,自顾自地说着话,仿佛对这一声殊无所觉。
“仲卿!”
卫青仍浑然不觉。
他头疼地瞪着眼前的帝王,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忍不住出言提醒道:“您一会儿就要见太子和太子妃了。”
言下之意,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刘彻却“哼”了一声:“太子夫妇前来拜见朕,该紧张的是他们才对,朕紧张什么?”
“那也不能当着据儿和他新进门妻子的面这么说吧……”卫青满脸写着无奈。
哪么说?
游魂刘彻一边感到疑惑,一边却狠狠地瞪视着另一个他。想当年,他与仲卿便是这般亲密无间、近乎无话不谈。
然而当他只能反复读取回忆怀念时,另一个他却正在享受着这一切。
刘彻不能不嫉妒另一个自己。
妒火中烧的同时,帝王的理智仍然抽离出了一丝,捕捉了个中的不对劲之处。
太子妃?
据儿,何时有太子妃了。
据儿……死前,膝下已有了子女,第一个孙子方才出生。但皆非他正妻所育。太子宫的女主人一直空悬。
刘彻的记忆中,刘据十数岁时还向他求过几次,后来便再也不提,父子仿佛达成无声的默契,在这个问题上三缄其口。
就连刘彻自己也很难说明白,他究竟是选不出配得上据儿的外家,还是担忧重蹈陈氏的覆辙,又或是惧怕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此世的刘彻殊无顾虑?让太子早早娶了妻子?
他就不怕……
游荡在空中的魂魄察觉到一丝微妙:莫非,方士们果然又是诓他,生造出了一处子虚乌有之乡?
但如此栩栩如生之仲卿,又如何解释?
年迈的刘彻拧着眉头,抱着满腹的疑惑,默不作声继续看了下去。其实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作声与否都不会被人看到。
但莫名地,刘彻不想让自己遁形于人前。
特别是……仲卿的面前。
“那陛下也不能一见面就催他们生孩子吧。太子妃是新妇,该让她如何自处?”
“哼。”
刘彻又道:“若非是那道律令,她早该嫁进宫里来的!”
卫青不客气地戳破了他:“女子十八未婚者方税,这可是陵月提议,陛下您亲自下明旨召发往各郡县的。”
“……”
刘彻目光游弋,一时没了言语。半晌才道:“是朕下旨又如何?朕除了皇帝还是据儿的爹,还不能着急儿子娶不着媳妇了?”
卫青:“……”
“再说了,要不是去病和陵月那头迟迟没动静,朕何至于把抱孙子的期盼全放在据儿身上!”
卫青:“……”
陛下您这么说,二姊和二姊夫同意了么?
空中的刘彻一瞬如遭雷劈。
他、他听见了什么?去病?去病竟在元鼎六年还活着?
子虚乌有之地,竟然能使人死而复生?
刘彻顾不上可能会暴露自己的风险,只想当即冲下去问那两假人个究竟。但他张了张嘴,终究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悬在空中,静默地旁观一切。
“这小两口也真不省心。”另一个刘彻却已经兴致勃勃地批判了起来:“每次朕一开口问,都说明年一定。明年复明年,这都几个明年了!”
“诶,仲卿,你说去病他不会是……”
“陛下。”卫青打断了刘彻:“这话您不若当着去病的面一探究竟。”
“你当朕没说过?”刘彻气急:“仲卿你可知他是怎么回答朕的?”
“‘陛下,激将之法对臣没用。’”
刘彻学得不算像,让他模仿别人实在是为难人了。但卫青却能想象外甥说话时冷冷的神情,和刘彻被堵了之后气得哑口无言的模样。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噗嗤。”
成功惹来刘彻的一瞪:“都怪你那好外甥,让朕一点抱不上孙子。”
话锋一转,他又道:
“朕打算,等据儿的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把他立为皇太孙。省得以后据儿知道了巫蛊之祸的事情,疑心父皇对他不满了。”
“对了,朕还听陵月说,据儿的长孙亦是中兴之主。朕打算临走之前留一道旨意,让据儿把他也封为太孙。”
刘彻搓了搓手:“如此,我大汉就可四代无忧矣。”
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到了另一处:“仲卿你说,他把大汉托付给一个总角小儿,临死之前能走得安心么?”
提及正史时,刘彻通常用“他”来指代。他坚决不承认那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当然,用那人衬托自己的英明神武,是他乐此不疲的环节。
但刘彻丝毫不知道,这一句给了另一个自己多大的暴击。
悬在空中的刘彻已经彻底麻木了。
巫蛊之祸,托付总角小儿,太孙……
他想起了早早被废黜黄老之学,其中就有庄周梦蝶的典故。他自以为是庄周观蝶,其实早被人作为蝶,观了一辈子么?
倏然,无人闻的悲凉笑声响彻了宣室殿的上空,久久不散。
“……”
刘彻再度睁眼之时,映入眼帘的是霍光和刘弗陵焦急万分的面容。鬼使神差地,他又想起了那一句话。
仲卿你说,他把大汉托付给一个总角小儿,临死之前能走得安心么?
安心又如何,不安心又如何呢?
“朕没事。”
刘彻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哑得惊人。他摸了摸幼子的脑袋,让他下去休息之后,又转向了霍光。
“子孟啊……”
“陛下。”霍光微微低头,恭顺道。知道,这是刘彻有重要的话要说的眼神。
但意外的是,刘彻提及了一个霍光始料未及的名字。
“你侯在此处,可是想问朕有没有见到你兄长?”
霍光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
霍光从未分享过对兄长的思念,他也无人可以分享。霍光身为天子近臣,同卫氏太子一党的亲善程度有限,他又不愿在陛下面前提起阿兄,那样好像在利用阿兄为自己博取前程一般。
几十年后,却被帝王意外地点破。
霍光不得不思索刘彻点破的原因,倏然间,想到某个可能:“莫非,莫非,陛下您,您见过了……”
一向稳重的奉车都尉说话都在颤抖。
刘彻看着他,没有回答。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像是没听见刚才那句话般:“据儿唯一的孙子,是不是还在狱中?待朕驾崩之后,你就把他放出来吧,让他好好长大成人。”
说完这句话后,刘彻就让霍光下去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给出一句回答。霍光也像失忆般,未再问过一句。
只是,从此以后,每当帝王召来方士作法回溯时光之时,他的奉车都尉都会牢牢地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可惜,再未成功过一次。
后元二年,山陵崩于五柞宫。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现代游。
第164章 现代游01
◎“我是你的前辈啊。”◎
元鼎六年。
太子新娶妇, 是未央宫近来的头等大事。恰好,江陵月手头的研究告一段落,刚回到长安不久, 就被卫子夫薅到宫中帮忙,一连几日没能着家。
转眼到了大婚当日, 江陵月亲眼看着喜轿被抬入太子宫的大门,她才松了口气,乘着马车回了骠骑将军府上。
一路进了卧房,她取下了披风交给阿瑶:“军侯应该也快回来了,去接一下。当心他多饮了酒,受风着凉。”
“诺。”
太子的大婚宣告着一件事:刘据已经长大成人,即将以独立的政治形象出现。
上辈子, 刘据直到孙子都出生,都没有明确的正位妻子。这辈子的刘彻不知怎么就想通了,儿子刚满十五岁就给娶了老婆。新娘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祖上是和高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
这无疑又给太子党打了一剂强心针。
思及于此,江陵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肯定高兴坏了。一高兴,肯定又要名正言顺灌霍去病的酒了。
希望她等会儿别捞到个醉汉才好。
说曹操,曹操到。
不多时,霍去病的马车也缓缓驶回了冠军侯府。缀着流苏的车帘被一指手掀开, 当中走出一个身形颀长的冷肃男子,背脊绷得笔直。正是霍去病。
“你回来了, 冷不冷?”
江陵月虽说让阿瑶她们去接,但天寒地冻的还是不放心, 干脆自己也出了门去。接到了人后, 她不动声色地往霍去病身边凑了凑, 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咦?
没什么味道?
江陵月不信邪, 又大口地嗅了一嗅。这一回,唯有淡淡的微醺气息萦绕在鼻尖。不像是霍去病人饮过酒,倒像空气中残留的酒香沾上了他的衣服。
“诶,你没被灌酒吗?”
江陵月脱口而出。
霍去病闻言一边哂然片刻,一边自然地把她的手裹在自己手里,将掌心的体温渐渐地渡了过去。
“不曾”
“这倒是哦。你说你不想喝,也没几个人敢灌你。”江陵月说完,又问:‘等等,不对a ,陛下也没劝你?”
霍去病默了片刻,才道:“陛下听过你的已经,早已经戒酒了。”
“噗——”
江陵月把另一只手也交给了霍去病,示意他帮自己暖上一暖:“好吧,我是没想到今天这种日子陛下还能忍得住的,听皇后说他应该很高兴的。”
江陵月甚至能想象得出来,当卫氏太子党想名正言顺地喝酒以示庆祝的时候,却发现上头的两位大佬都表示滴酒不沾,那种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的尴尬表情了。
真是想想就让人忍俊不禁。
忽地,一阵夜风刮过,瞬间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翩飞。江陵月倒吸了一口凉气:“快进屋子里去吧,好冷啊,要受不了了。”
穿到汉朝这么久了,她还是受不了长安的冬天。特别是在晚上,方才进入十月风已经彻底冷下来了,刮得耳朵一阵阵地疼。
好在室内有炭火和地暖的加成,让她回温了不少。江陵月飞快洗了个热水澡,又蹿到了床上把自己紧裹在被子里,方才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就见霍去病身着单衣走了出来,发梢还沾着一丝润泽的水汽。
后者几步坐到了床头,又屏退了服侍的仆婢,偌大的卧室中只余下两人静静相对。
这是江陵月的一个小习惯。她对边界感的要求很高,尤其是这种私密的时刻,要是知道有个陌生人杵着,简直浑身难受。霍去病听说之后,就再没让阿瑶他们进过房中了。
相应的,给彼此穿衣梳洗的任务,也就落在了他们的肩上。
江陵月从被子中探出头来,用手摸了下霍去病的手背,温热的,上面还有微微的润泽水汽。
但她恍若未觉地问:“冷不冷啊?”
霍去病的薄唇勾了一勾,眼神微暗。两人相爱日久,他不至于读不懂这种最浅显的暗示,反手就把江陵月伸来的手,连同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滚烫的怀里。
于是,江陵月用整晚的时间知道了,他不仅一点儿也不冷,而且肯定没醉。
“……”
“陵月,陵月,你醒醒……”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忽地落入江陵月的耳畔,格外地锲而不舍。
“嗯?”
江陵月彻夜劳累后困倦不堪,打了个哈欠,勉强地支开眼皮,隐隐绰绰看见一个人的轮廓。不对啊,怎么是个女生。
难道……是阿瑶?
“你怎么进来了?”江陵月问。阿瑶主动进卧房的次数很少,除非是霍去病叫她来的。可问题是,霍去病吩咐阿瑶来叫醒她,那他人呢?
孰料,那道女声很是不解:“什么我怎么进来的?这不我宿舍吗?”
宿舍。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词由耳入脑,令江陵月一瞬间困意全无。她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眼眶中看清了声音主人的模样。
——她的博士舍友。
她回到了现代。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江陵月大脑宕机,怔怔愣在了原地。另一边,她的室友却轻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就要报警了。”
“昨天一发表完你倒头就睡了,连衣服都没换。我叫了好几次你都没醒呢。哎哎,说好了陪我一起逛学园祭的,差点鸽了,幸好还来得及。”
江陵月依旧低着头,没说话。
室友的碎碎念,她一个字没听进去,只觉自己的脑子炸开成了一团:自己怎么就突然回到了现代?还是魂穿回来的?那汉朝的她呢?还有,霍去病呢?
她还能回去么?
舍友奇怪地看了江陵月两眼,微微皱了皱眉。但她没多想,只以为江陵月是睡久之后懵了,也没多想。体贴地抽出一张洗脸巾,打湿了冷水后递给她。
“快清醒一下,走吧,快开始了。”
冷水给了江陵月片刻的清醒和抽离。她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了下来:“……好。”
时间间隔了太久,许多琐事已经消失在了江陵月的记忆中,比如陪舍友逛学园祭这种小事。但既然舍友信誓旦旦,那她肯定答应过的。
江陵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衣,整理仪容,又是怎么走出宿舍大门的。但眼前极其富有冲击力的色彩,欢呼奔走的青春面孔,都昭示着这里是她的母校。
“哎,感觉好陌生啊。”
舍友揽着江陵月的胳膊,一边逛着,一边感叹了起来。
舍友指的是大学校园生活。自从步入研究生阶段后,她们就自动离群索居,远离了一切学习以外的的校园日常,更像宿舍、图书馆、实验室之间三点一线的免费社畜。
社团、义工、学园祭。
这些都是属于本科生的热闹。如果不是舍友突发奇想,说要换个心情出来逛一逛,这一场狂欢根本与他们无关。
但落在江陵月的耳中,却成了另一个意思。她叹气:“是啊,太陌生了。”
毕竟,她已经在大汉待了整整十年。
江陵月说完就是一愣,片刻后,唇角漫开一丝苦笑。
看来她真的被彻彻底底同化了。按现代的说法,她所在的时代,根本不叫什么大汉,而是叫西汉。
但满眼的现代文明,和舍友无比自然的态度又让江陵月恍惚了——她到底是穿到了大汉整整十年?还是做了一个时间跨度长达十年的梦?
等等,江陵月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系统?你在吗?】
她试图用意识呼叫起系统,但脑中却如同死水一潭,那个可恶的无机质电音仿佛凭空消失了。
江陵月不死心:【系统,系统?】
“……”
江陵月又连续唤了几次,在等待的间隙中,一颗心也在渐渐下沉。
“卧槽,谁啊!这么帅不要命辣!”
忽地,平地一声惊雷,舍友爆发出了一声充满赞叹的尖叫,旋即踮起了脚尖,朝着远方眺望而去。
“他cos的谁啊?cos服好像是西汉的吧?哪个历史人物有这么帅的皮套?这么帅我还能不知道,不应该啊?还是单纯穿汉服出来摆摊的?”
舍友一连串的碎碎念还没停止。关键词落入江陵月的耳中,她突然诞生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来。
江陵月抬头四望,发现人群的流向也出现了异常,纷纷往着某个方向涌去。
她一瞬转头,忽地松开舍友,顺着人流的方向尽力飞奔而去。
身后传来舍友懵然的控诉声:“江陵月你怎么看到帅哥就跑了,这么重色亲友的吗?”
但江陵月已经听不到了。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霍去病也穿来了现代!她穿越汉朝的十年原来不是一场梦!
最初的狂喜过后,心中的担忧却不可避免地涌了上来:霍去病孤身一人来现代,什么都不懂,他会不安吗?会害怕吗?
不行,得快点到他身边去!
抱着这样的念头,江陵月一路跌跌撞撞,挤开了围观帅哥的人群。早在数步之遥外,就听到快门咔嚓声一片,她的心也悬了起来。
没想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哈,大家拍照可以,请不要把照片传到社交媒体上去,会给我的朋友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江陵月:“?”
这人谁啊?
在场的人素质都还不错,纷纷做出了保证。还有和那人相熟的人打趣道:“李师兄,你居然有这么帅的朋友啊,怎么不介绍给我们认识啊,太不厚道了。”
那个被叫作“李师兄”的人说道:“我朋友在等他女朋友呢。”
“唉。”
四周齐齐发出一声叹气声。
“怎么有女朋友了?”
“果然好男人都不在市场上流通了。”
“不过他怎么都不说话的?那个,帅哥你好?可以留个微信吗?”
“……”
“咳……他比较话少,不爱理人。”
江陵月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步之外的那个人确实是霍去病,没错啊?还是说,不是西汉的那个,其实是平行时空版的霍去病?他怎么会有现代的朋友呢?
忽地,她诞生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但也只有这个猜测,才能解释眼前发生的种种不合理之处。
就在此刻,那位“李师兄”随意在人群中一瞥,视线落在她身上时,眼睛顿时亮了。他拍了拍疑似霍去病那个人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之后,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请问是江陵月同学吗?”
“李师兄”眨了眨眼,意有所指道:“你男朋友迷路了,快点儿把他带走吧。”
“等等,那你……”
“李师兄”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你应该知道的吧?我是你的前辈啊。”
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我,上一章小霍在哪里?
在巫蛊版刘彻过来的时候,小霍去现代了呀。
第165章 现代游02
◎“咳,这个……我来教你怎么用。”◎
“所以,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陵月一口咬住了吸管,狠狠吸入了一口抹茶星冰乐。
微甜的抹茶混着凉凉的冰碴灌进喉咙,使连续高速转动的大脑稍稍冷静。
她和李师兄相认后, 当机立断,三人冲开人群来到了学校内的星巴克。因为校园祭的原因, 生意比平时冷清不少。加上有层层绿植的格挡,使得他们的座位分外隐蔽。
饶是如此,周遭的议论声还是嗡嗡传入江陵月的耳畔。不外乎“邻座来了个帅哥”“让我看看”,还有偶尔响起的快门声。
江陵月猜测,霍去病一定也听到了。因为她发现他皱起了英挺的剑眉,左手握在腰上悬着佩剑的位置。只肖轻轻一抬手,锋利的剑刃就会顷刻弹出来。
她悄悄往霍去病的身边挪了挪, 附耳悄声道:“军侯,别拔刀啊!”
这刀可是管制刀具,还是文物,被发现了可是要进局子的。警/察叔叔再一查,哦豁,还是个没身份证的黑户。那麻烦可就大条了,根本不是两个学生能解决的。
果然,霍去病闻言, 立刻把左手放了下来,改为……握住江陵月的手。一下子仿佛握住了能让他安心的存在, 冷肃如霜的神情也松动了几分。
对面的李莳看得牙酸,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找到对象了, 终于高兴了吧?”
他用吸管插进一杯冰美式, 推到霍去病的面前:“来, 喝点咖啡压压惊。”
江陵月有点犹豫:“他能喝这个?”
“别担心, 人家可乐都喝过了,还喜欢得不得了呢?”
“……”江陵月立刻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没喝过此地的饮子,多饮了些。”
他稍稍环顾四周,最终落在江陵月与众不同的衣服上:“这里便是两千年后?”
李莳正炫着面前的咖啡,闻言差点呛咳出声,抬头时满眼都是不可思议:“你连这个都告诉他了?”
“嗯……”
江陵月只心虚了一瞬,又恢复了理直气壮:“怎么比师兄你在大汉大肆宣扬唯物主义无神论好一点吧。”
没错,当面前的这个人自称是她“前辈”时,江陵月就一瞬间锁定了他的身份——她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少翁,李师兄。
不然,这大学都是江陵月的师兄弟姐妹,何以他自己介绍自己为“前辈”?
而且,李少翁曾经被刘彻征召入宫,他绝对认得霍去病。不过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女朋友什么的,应该是霍去病跟他说的吧?
李莳听到江陵月的话,擦了擦额间不存在的汗滴:“咳咳。那不是一开始穿越的时候不懂事吗?到头来还被人坑惨了……”
李莳自己后来也想明白了,他的死绝对有暗中推手。嫌疑最大的,自然就是被“无神论”挤压了市场的神棍们了。
不过,也多亏她们的一把火,把自己从大汉烧回到了现代。本以为离奇的穿越之旅就像一场梦般到此为止,没想到,几天后一出宿舍楼,就在小树林遇见了眼熟的帅哥?
江陵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就这么认出他来了?就没怀疑过是cos什么的?”
李莳比了一个夸张的手势:“衣服太眼熟了呀,市场上哪有这么还原的汉服。还有,说出来学妹你可能不信,现在的小霍和以前比,真就是等比例放大的。”
江陵月又扭过头,细细端详一番,终是没从这张脸上找到半点稚气的影子。相反,随着年岁的沉淀,百战百胜的意气风发蕴化于内,不须刻意就格外气势迫人。
她摇了摇头:“想象不出来。”
“想象不出来就对了。”
李莳“扑哧”一笑:“我怕我说多了,破坏了小霍在你心里的形象,他要跟我拼命的。”
李莳穿过去的时候,霍去病还没到头角峥嵘的年岁,又恰是年少气盛的青春期。长安的纨绔弟子们对他退避三舍、噤若寒蝉,很难说没有那时候的功劳。
霍去病的辉煌战果,光李莳的记忆里就很有几件。不过嘛……他接收到一个警告的眼神,战略性地喝了口水。
今天小霍女朋友在,就不揭穿他了。
李莳极其自然过渡到了下个话题:“然后呢,我就和小霍相认了。把他带到宿舍,他直接说了你的名字,让我带他去找你。”
“可我又没学妹你的联系方式啊!就只好出主意,说来校园祭试一试能不能碰到你。如果你也穿回来了的话,听说校园祭上有个汉服帅哥,肯定也会留意的吧?”
江陵月听后,微微一怔。
“要是我不是那个穿回来的我呢?”
李莳手一摊:“那就谁也没办法了。”
幸好,幸好。
江陵月头一次为自己也穿回了现代而感到庆幸。要不然,霍去病独自一人穿到了这个时代,举目四望尽是陌生面孔,唯一认识心上人还不认识他,他该有多无助呀?
霍去病似乎也想象到了这个结局,攥着江陵月的手紧了一紧。他一直相当沉默,桌上的冰美式只象征性喝了一口,对周遭投来的目光下意识抱有警惕,唯独在看向身侧之人时,漆冷的眸中才荡开一点暖意。
让对面的李莳看得啧啧称奇。
他“啧啧”叹了两声,又道:“前情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之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江陵月默了片刻:“不知道。”
她为难地抓了把头发:“关键是不知道穿回来是永久的,还是暂时性的。两边时空的时间流速一样不一样?”
一直停留在现代,或许还不是最坏的结局。万一她和霍去病穿过来后再穿回去,结果发现已是沧海桑田,当年的故人都成了一抔黄土,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李莳犹豫了下,才问:“系统呢?它怎么说?”
江陵月摇头:“试过好几次了,都联系不上,好像在我脑子里蒸发了。”
“不妨等一等系统的消息。”
李莳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被系统弄回来的,也就是说它有让人穿越时空的能力。不管你们回来是刻意还是意外,如果想回去的话,最好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好。”
江陵月下意识要点头,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面色古怪道:“它还把你弄回来,浪费了好大的能量吧?难怪对我那么抠呢!”
江陵月还没忘记,自己在柏梁台上看到的一整套玻璃仪器呢。原以为就是这些,才让系统的能量不足,对她起不到什么帮助,没想到背后还有另一层原因。
“你让我开局变hard模式了呜呜呜!”
“……”
李莳愧疚地摸了摸鼻子,眼光往一旁移去:“不好意思嘛,是我太菜了。但学妹你也开局刷出天选挂呀,偶遇小霍什么的。”
“……这你也知道?”
“嘿嘿,是小霍亲口给我说的。”
“嗯?”江陵月狐疑地看了眼霍去病。
听师兄的口吻,怎么像他刻意秀给师兄听的一样?但不应该啊,霍去病怎么会是主动秀恩爱的人?
江陵月左瞅瞅右瞅瞅,仍没在霍去病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索性便放弃了。她却忘记了,李莳可不是刘彻卫青卫子夫,霍去病在长辈面前收敛,但是绝不吝于让陌生人知晓什么叫共挽鹿车,什么叫琴瑟和鸣的。
那匹传到遥远罗马去的玻璃小马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后,李莳和江陵月交换了微信:“要不你给小霍也买个手机吧。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带他到处玩一玩就没下次了。经济上还OK吗?不够可以来找我。”
“没事的,我还有点存款。”
江陵月说:“宿舍是暂时回不去了,不然舍友肯定要拷问我的。先带他去住几天酒店吧,定下酒店了我就把地址发给师兄你,这几天保持联系。”
李莳没有异议:“好。你们注意安全。”
学校的附近就有几家酒店,但并不在江陵月的考虑范围之内。那里都是来开房的校内情侣,保不齐就有她的熟人。比起消息传开的麻烦,多花点钱也不算什么了。
最终,江陵月带着霍去病来到了两公里外的一家四星级酒店。用她的身份证,开了一间仅剩的双人间。
就是,前台的小姐姐显然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尤其看到江陵月付房费的时候。
可她没出声,江陵月也不好主动开口解释。最终拉着霍去病飞快上了电梯。
电梯有半边是透明的玻璃。霍去病一只手按在玻璃上,定定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忽地转过头来:“没想到,陵月你的家乡是这般模样。”
穹天之下,人如蝼蚁,碌碌如一。
他穷尽一生亦难以想象的场景,但在她的眼里好似司空见惯。
江陵月既有点自豪,又听出了他话中藏得极深的不安。
一只手搂上了霍去病的肩膀:“挺好看的吧?等会进了房间,我跟你慢慢说。”
霍去病飞快地一勾唇:“好。”
这是他自从穿到现代以后,最生动的一个表情。
霍去病担心的不是闻所未闻的事物,那些都是构成江陵月前半生的一部分。他不了解,但愿意去了解。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江陵月这个人。
但那些令人不安的想象都不得作数。无论是今是古,在野在朝,他心中的明月始终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
“嘀——”
“电梯到了,我们走吧。”
江陵月找到了房间之后,把房卡插入凹槽,室内的暖灯一瞬间亮了起来。直到这时,她才发现竟然是间大床房。
在前台的时候只问了句“有没有剩下的双人间”,具体什么房型压根没留意。
不过这也没什么,都老夫老妻了。
江陵月瞥了眼霍去病,他果然也殊无异色,只好奇地打量着房间中的施设。
见状,她就开始一一仔细介绍了起来。
“这个是开关,按一下灯就亮了,按两下就灭了。可以调不同房间的开关。”
“这个是水龙头,开一下就有水,水温也是可以自己调的。”
“诶,怎么还有个小冰箱!军侯你看,这就像我们府上那个冰窖,吃不完的可以放在这里暂时储存。”
江陵月走马观花地把房间中的设施一一介绍了一遍。不出意外,她明天白天要去实验室的话,霍去病要自己在酒店度日了,她要确保霍去病能在现代活下来。
霍去病的接受能力也很强,扫了一眼就对现代科技了然于心。
但临到睡前,他突然摸到了床头的一样陌生的东西。
“这是何物?”
江陵月沉默地看着手心的彩色塑料包装,又抬头看了看霍去病。这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片刻之后,她果断地将之撕开:“咳,这个……还是我来教你怎么用吧。”
第166章 现代游03
◎死后还可以和霍去病回现代?◎
次日清晨, 江陵月拖着腰酸背痛的身体去了浴室冲了个澡。花洒中的热水一倾而下,洒在她疲劳酸痛的躯体上时,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有一种“终于活过来了”的感觉。
“嘶……”
她轻轻地捶打着自己的腰部,眼底的无奈和怨念又多了几分。本来想安抚一下霍去病的情绪的, 没想到人家的情绪稳定的要命,该发狠的时候一样发狠。
“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下这种重手!”
江陵月愤愤不平想道。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初来乍到一个陌生的时代,霍去病看起来并不慌张,反而接受良好。尤其是她出了浴室之后, 发现霍去病拿着她的手机打游戏的时候,这种又庆幸又忿然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窗帘厚厚地拉起,阻隔了一切可能探照进来的视线或是灯光。凌乱的白色床单之间,只一盏昏黄色的床头灯微微亮着,气氛感一瞬间拉满。霍去病褪去了玄甲,身上只一间鲜烈的赤色深衣,领口敞开,露出胸膛上的几道暧昧红痕, 冷肃的面容专注地凝视着电子屏,说不出的蛊惑人心。
古今一刹那交融, 既矛盾又和谐,这场景竟让江陵月愣在了原地。她站在玄关好一会儿, 才摇了摇头回过神来, 笑话了自己。
还以为霍去病不习惯呢, 人家拿着她的手机网上冲浪得甚是开心。倒是她, 反而每次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诶,话又说回来,霍去病拿着她的手机在看什么呢?
江陵月好奇地走过去,熟稔地把脑袋挤进霍去病的臂弯中,恰好听到屏幕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legendary——”
“诶诶诶,你怎么在玩这个!”
江陵月感觉自己受到了惊吓。再一看角色,好家伙,霍去病居然玩的还是韩信。上面的战绩面板显示已经7-0。
这才过了多久啊,刚上手就已经能乱杀了么?
她找了个靠枕往霍去病的怀里一垫,一边观赏着他稍显生涩,却利落果决,半点不拖泥带水的游戏操作:“怎么突然玩了这个游戏,是不是师兄教你的啊?”
“嗯,少翁用他的手机教我,讲了不少大汉之后的历史。”
“噗——”
江陵月把脸抵在抱枕上,身子颤抖了许久,默默地笑出声来,
用这个游戏来讲解历史?江陵月敢保证,李师兄他百分百是故意的。
她看了两眼被电子屏衬得愈发深邃的眉眼,默默闭上了嘴。还是不要告诉霍去病真相比较好,专心看他操作吧。
江陵月的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
韩信这英雄拥有多段位移,伤害量却不足够,想要秀起来并不容易。但这个问题在霍去病手上仿佛不存在,他好像天生就掌握了诀窍,在峡谷里纵横捭阖、大杀四方,偏偏别人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江陵月咧着嘴:这算什么,大汉两代战神的奇妙联动?还是心有灵犀?
不一会儿,三路兵线就齐进到对面高地,霍去病手上的技能也全部冷却完毕。很快,防御塔的指示线变成了警告似的红色。江陵月还没看清楚,系统提示音就纷至沓来。
“trible kill——”
“quadra kill——”
“诶诶,要五杀了吗?”江陵月双眼发亮。
“……”霍去病没说话。
但五杀的提示音,迟迟没有响起。
江陵月一直提着一口气,霍去病浑然不同没看到一样,径自放过了最后一个人,利落拆掉了敌方水晶。一把赢了之后,他连战绩也没看,光速把手机还给了江陵月。
后者还沉浸在遗憾之中:“什么情况啊,怎么不拿五杀呢?”
她接过了手机,调开战绩面板一看,顿时恍然大悟。被霍去病放过的最后一个英雄……是刘邦。
咳咳,好吧。
大汉人,理解一下。
“怎么样,觉得游戏好玩么?”
霍去病没有正面回答:“与行军布阵颇有通处。陵月,你的时代果然有趣。”
“嘿嘿。”
江陵月咧嘴一笑:“你觉得有趣就好,我就害怕你来了你来了之后不习惯呢。”
霍去病反手把人搂在怀中,轻声道:“能诞育如陵月一般钟灵毓秀之人的地方,我瞻仰亦不及,又怎会觉得无趣呢?”
江陵月呼吸一滞,刚感动还没两秒,就准确反手拍掉了霍去病扣在她腰上的手。
“不行不行,现在还是白天,我刚洗完澡的!”
说完这句话后,又气鼓鼓地瞪了人一眼,显然是想起了昨夜不甚美好的回忆。唉,她就不该受了霍去病的蛊惑,一念之差,反让他得寸进尺了起来。
“还是想想以后该怎么办吧!”
霍去病又勾了勾唇:“好,听陵月的。”
“先说说吧,你是怎么穿过来的?”
“前日,前往未央宫之时,我一下马车,便发现自己到了一处陌生的地界,然后,就碰到了少翁君,他便把我带了回去……”
“那你比我早来一天多一点?”
江陵月想了想,她是在冠军侯府睡饱之后才发现自己穿了的,比起霍去病早起去未央宫的行程也就晚了数个时辰。这样一折算,还是现代的时间流速更快些。应该不用担心一回去发现沧海桑田的问题。
问题就是,他们穿回现代到底是偶发事件,还是系统故意的?他们还有办法回去吗?
在这个问题上,已经不是江陵月和霍去病能决定的了。她下意识攥着抱枕的一角,神色忧虑又哀愁。
“唉……”
一声叹息卡在喉咙中,还没发出来,江陵月就感受到眉间一片温热。原来是霍去病的手抚过了她的眉眼。
“莫担忧。恰好太子殿下娶新妇,宫里宫外都忙得很,陛下和皇后一时忙不开。就当我多陪你一段时间。”
霍去病补充道:“只属于我们的。”
江陵月目光一动,心头酸软,依在霍去病的怀中:“嗯。”
其实,得知他和霍去病意外失踪,刘彻卫子夫他们再怎么忙碌,又怎会无动于衷呢?霍去病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他罢了。
不过,恰是这番话点醒了江陵月,她确实不该沉浸在负面情绪中,惶惶不可终日了。穿到现代的机会来之不易,她该带着霍去病好好领略她的家乡才对。
【嘀。】
恰在此时,一声熟悉的声音响在了江陵月空荡荡的意识海中。她的双眼顿时睁得老大:【系统!】
【是我,宿主。终于和您联系上了。】
系统的电子音颇有几分不真切,它好像知道接下来要迎来劈头盖脸一顿骂,当机立断抛出了一个话题:【宿主想知道为什么来到现代吗?】
江陵月骂人的话哽住了:【……说!】
【系统检测到,宿主所在时空出现波动,有平行时空的力量干扰了本时空稳定。力场为了弥补,自动把宿主踢出本时空。至于霍去病,作为与宿主关系密切的人,也顺带被踢了出来。】
江陵月听得云里雾里:【你的意思是,又有穿越的人?】
系统意味深长道:【不是穿越。是平行时空的同位个体。历史上的刘彻穿到咱们的时空中了,虽然它已经被踹回去了。】
【啊?】
江陵月顿时大吃一惊:那他不是已经巫蛊之祸了?要是在这个时空看到活得好好的卫青、霍去病和刘据,他得多糟心啊……
不得不说,她跳预言家了。
但这不是重点。
【那系统,我们还能回大汉吗?】
【可以,系统正在努力维修时空通道,当前已经完成了20%,预计还要一周才能彻底修复?】
【也就是说,我和军侯还能待一周?】
【对。】
【等等,那我……】
江陵月刚想说她能不能留下来,但她一瞬间犹豫了要不要说出口。这边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有她的亲人和友人。但是大汉呢,又是她亲密无间的爱人,和十年打拼下的事业。无论哪个,都是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而且,不是刚答应了霍去病,绝不会抛弃他的么?但是倘若穿回去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怎么办?
这不是上学和放假回家,两千年的光阴加上平行时空得阻隔,无论选择了哪边,都意味着她要和另一边永别。
她咬着唇,还没来得及焦虑呢,就听见系统说:【本时空数据将为宿主保留,待宿主的时空旅途结束后,可以读档数据恢复正常生活秩序。】
它顿了顿:【宿主也可以带上合法伴侣,前提是诊疗值足够。】
江陵月当机立断地起身:留什么留?
不留了!
她以后不仅自己要回来的,还要带上霍去病一起呢。趁这个中场休息机会,让他对现代有个了解,方便以后一起过来生活!
脑中千言万语,现实生活只有一瞬。江陵月一把把霍去病拉起来:“走吧,军侯,你不是说要过二人世界吗?那就开始吧。”
既然系统能读档重回,江陵月就什么不怕了。拜托舍友跟导师请了假后,立刻在网站上买了两张火车票。
目的地:西安。
来都来了,不看看两千年后长安的模样怎么能行呢?顺便还能看一看茂陵呢。
但是……
霍去病望着自己和舅舅陵寝前琳琅满目的各色祭品:鲜花巧克力,娃哈哈,旺仔牛奶,卫龙辣条……再看看陛下的碑前光秃秃的一片
他陷入了漫长沉默。
剑眉打了个结,仿佛在思考着人生。
江陵月擦了擦额间的汗:“呃……那个,我可以解释,真的。”
作者有话说:
本周在赶论文的ddl,只能隔日更。
还有五六章番外,写完就完结!
第167章 现代游04
◎茂陵一日游,但自吃自醋。◎
“呃, 那个……”
对上霍去病如炬的双眼,江陵月的额头直冒汗,头脑风暴了半天, 干脆眼睛一闭,破罐子破摔:“好吧, 没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就是你想的那样。”
茂陵的游客来来往往,都是来瞻仰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拜祭完他俩之后,分给汉武帝的目光就少得可怜。
“哎……”
江陵月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汉武帝风评的降低大部分源于巫蛊之祸,偏偏这是她所在时空中的刘彻未做过的事情。霍去病意难平也在情理之中。
“没事的,没事的。”
江陵月笨拙地安慰霍去病道:“名字留在历史课本上的人是陛下呀,他在历史圈里也是顶流的几个皇帝之一呢。”
霍去病握住江陵月的手, 表示他听到也接收到了她的好心劝慰。但他未发一言,只长久地凝视着刘彻的石碑,过了许久,剑眉微微掠动:“无事。”
江陵月凑过去打量他表情:“真没事?”
“嗯。”霍去病对上妻子探过来的脸,唇角微勾:“我不知此间的陛下怎么想,但若是我的主君,他既存功业之心,断不会拘囿于后世之评说。”
江陵月听了, 也陷入深思,半晌点了点头。她还记得, 在南越摊牌的时候,刘彻就问过自己的身后事。
不过, 他只问了“谥号”是不是“武”字,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看起来不像是对身后事关心很多的模样。
或许, 在刘彻十六岁践祚之初,流露出意欲北击匈奴的苗头之时,就顶着巨大的不理解的吧。相比于来自朝堂上的重压,后世的评说既入不了他耳,肯定更动摇不了刘彻分毫。
在这方面,刘彻一向是意志坚定之人。
“走吧。”江陵月扬了扬手中的花束:“没人看,那我们去看好了。”
“好。”
两人携手走到了刘彻的石碑前,将捧花放在了地上,使巨大的石碑之下有了些生气。不过,说来也巧,他们献花之后不一会儿,又有两人站定在了身后,听脚步声约莫是两个女孩子。
“猪猪陛下,我们来咯——”
两位女孩子明显是大学生打扮,青春靓丽得很明显。江陵月和霍去病见状,默契地让开了身位,容她们祭拜刘彻。
这一举动吸引了女孩们的注意,大约是情侣模样的男女来茂陵祭拜的实在少见,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又被两人出众的容貌惊在了原地。
“嘶——”
其中一个女孩还发出了轻轻的抽气声,很快被同伴扯了扯衣角,才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了笑,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她的同伴约莫是个社牛,极其自然地搭起话来:“诶,你们也来看猪猪陛下啊?”
“是啊。”江陵月友好地笑了笑:“你们也是吗?”
“嗯嗯,我们刚从小霍那边过来的,准备最后在舅舅那一片打车。哦对了,你看过网上的那个传说吗?舅舅的陵墓那一片有他的buff保佑,很容易打到车的。你们也可以从那里进市区。”
“还有这种说法?”江陵月一边礼貌地回应,同时余光悄咪咪觑着霍去病。也不知道卫青被后世女大学生叫舅舅,他这个正牌的外甥会作何反应。
但霍去病的注意力并不在此。
“猪猪陛下?”他眸中精光一闪而过:“你们方才说的是武帝?”
“诶,帅哥你居然不知道吗?”那个女生面露讶色,又将人打量了两遍:“我看你穿的汉服很正啊?”
这样一个人按照常理而言,应该是很懂历史、也很经常上网的,怎么会不知道“猪猪陛下”这个流传度极广的外号呢?
江陵月连忙道:“那个,我男朋友是原教旨主义汉粉,不经常上网的。”
“噢——是这样。”女生挠了挠头,虽然面露困惑,但没多说什么:“那可以让我们拍一张照片吗?这么正的汉服不多见了,我第一眼还以为是从博物馆里扒下来的呢。”
江陵月暗道:可不是么?要不是衣服实在太簇新了,压根没有岁月的痕迹,真应该捐给博物馆让考古学家好好研究的。
但是拍照的请求,她就一个人不能做主。
“她们想拍你,你愿意被拍吗?”她回头问起了自家男朋友。
霍去病没什么表情:“可。”
两个女生俱是欢天喜地,一点儿也不在意霍去病的冷脸。帅哥嘛,冷淡一点儿又算得了什么呢?配上这身衣服还更有感觉呢。
她们痛痛快快地拍了个遍,还好心地把照片传到了江陵月的手机上。末了依依不舍道:“要是能在漫展上见到这一身就好了,肯定是出圈级别的美貌,能推动汉服出圈的。”
江陵月听懂了她们话里话外的暗示,微微一笑:“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不在意两人把照片发到网上,反正她和霍去病在汉朝寿终正寝后,读的是她刚穿回来的档。也就是说,这一小段时间是凭空多出来的,不会有任何影响。
几人就此在刘彻的碑前分别,江陵月一边翻着手机上的地图,一边问道:“军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来现代了想要做什么?”
两个女孩邀请去漫展的话,让江陵月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说实话,霍去病光凭这张脸,就足以进娱乐圈当明星了。但江陵月觉得,让霍去病去做镜头前的工作既不适合他的性格,也浪费了他的才能。除非两个人缺钱缺疯了,否则根本不会考虑。
霍去病也不问“漫展”是什么,而是问:“若是要从军,有何标准?”
“你想去当兵?”江陵月吃了一惊,既意外也不意外:“我身边没有当兵的人诶……要不回头问问师兄吧?他要是有熟人什么的在军队里面就好了。”
“好。”
江陵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腰弯了弯,扑哧一笑:“如果你真从军去了,估计想过我爸那一关就很容易,他老军事迷了。”
“嗯,不过现在先不用考虑啦。我们先好好玩几天吧,等以后回来再说!”
霍去病眸色温柔:“好。”
因刚才两位路人女生的提点,江陵月和霍去病决定把卫青的碑放到最后观瞻,最后从那里打车离开。他们先去找了霍光的墓碑,据网上说,其地址相当偏僻,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地点。
“天呐,终于找到了。”
相比于之前的几位大人气历史人物,霍光的碑前就更显得冷清了。不是真爱粉很难特地找过来。
“但是,阿光他还是把陵墓选建在了茂陵里啊。”江陵月每每想到这个,就感叹不已。
正史上的霍光,高光镜头全聚焦于昭宣二朝。昭帝时期他是威震海内,政自己出的大司马大将军。宣帝更是以皇帝之礼为他下葬,多年后的麒麟阁十一功臣中仍将他位列第一,不直呼姓名,以示尊敬。
而在武帝朝,他所有的身份就是“霍去病的弟弟”,和“刘彻的近侍”了。与卫氏一门的显赫比起来,他半点都不显眼。
汉代人讲究一个事死如事生,在霍光的认知里,他埋葬在谁的陵寝之中,在九泉之下就会遇见谁。
宁愿当一个奉车都尉,也要葬在武帝的陵寝中,不得不说,霍光对于刘彻的一颗心也十分忠诚了。
不过嘛……
“我看也有人说,阿光他葬在茂陵是为了死后能见到兄长?军侯,你怎么看?”
霍去病凉凉道:“不枉我对他用心一场。”
江陵月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
霍去病对霍光确实是十足用心的,这一点她都亲眼看在眼里。
尤其是霍光初入长安的那一段时间,霍去病用最快的速度让他适应了从“平阳小吏之子”到“冠军侯亲弟”的身份过渡,让霍光拥有了和全长安勋贵交往的底气。
“不过也幸好有阿光,没了他这个家得散啊。”
江陵月想起了历史上他扶刘病已登上帝位之举动。对于一个合格的政治家而言,感情绝不是权衡利弊的最重要因素,霍光也不可能为了卫青或是刘据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推举他们的后代上位。
但是看见刘病已荣登大宝、御极四海的那一刻,霍光也是否会想起那些或死于病厄、或死于蛊祸中的孝武故人们呢?让卫太子的后代登上帝位,也许是对九泉之下的他们最好的告慰了吧。
一声长长的叹后,江陵月站起了身。她眼前花了一瞬,连忙扶住霍去病的胳膊。
“不行,蹲久了有点低血糖了。”
在霍去病怀里靠了一会儿,眼前的世界恢复清晰之后,江陵月才说:“咱们走吧,去看……”
霍去病?冠军侯?骠骑将军?
她说到了一半就卡了壳,不管怎么表达都感觉很奇怪。哪有让人去看自己陵墓的呢?虽然说平行时空出现了间隔,现在长眠于地下的冠军侯和她眼前的霍去病不是一个人,但想想还是哪里怪怪的。
但霍去病已然听懂了江陵月的潜台词。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去。”
“诶?”
江陵月先是一愣,霍去病自从穿回来之后就很配合,怎么突然拒绝了。片刻后又点了点头:“不去也好,不吉利……”
霍去病打断道:“不是因为这个。”
“啊?那是为什么?”
接下来的话,让江陵月误以为自己双出现了幻觉,又或者霍去病在跟她开一个玩笑。可他分明说得那样地一本正经,个中的反差令人哭笑不得。
霍去病眸色微凛:“便是那一位,让陵月你心怀顾忌,三番两次婉拒于我。陵月你说,我为何要去见他?”
“啊???”
作者有话说:
PS作者本人没去过茂陵,都是看网上攻略orz,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敬请指正。
第168章 现代游05
◎上热搜了?◎
最后果然像路人所说, 他们在卫青的陵墓附近成功叫到了网约车,离开了茂陵。
当然,霍去病的墓在本人的强烈拒绝之下, 最终没有看成。
江陵月坐在了后座,望着后车窗上渐渐消逝的景色, 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些伤感。这里埋葬的虽不是熟识的故人,但也是她和霍去病和大汉联系最深之处。
“我们下次还来好不好?”
她转过头来,眼底闪着盈盈的光。
霍去病握住她的手:“好。”
前方开车的司机冷不丁插话:“小姑娘小伙子,是不是第一次来茂陵呀,是情侣不?”
江陵月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回握住霍去病的手,堂堂正正说:“嗯, 不过我们已经结婚有几年了。”
虽然没在民政局登记领证,但在未央宫过了三媒六礼,怎么不算已婚呢?
“嚯!”
那司机原本是从后视镜中观察他们二人,听了这话之后,又扭头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眼,啧啧称奇:“哎哟,是我看走眼了,之前寻思着你俩又年轻又这么好看, 不像结过婚了的啊。”
说完又陡然发觉自己话中有歧义,连忙止住话头:“嗐, 我没别的意思!”
江陵月没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可乐。为了减缓尴尬, 她主动接话道:“您看走眼了也正常, 现在年轻人结婚都挺晚了, 我俩是少数派中的少数派。”
全世界估计也就他们这么一对儿, 是在大汉的未央宫缔结了亲事的。
气氛恢复如常,司机悄悄松了口气,又和江陵月侃了起来:“你们小两口来茂陵可不常见啊,我在这片儿搭客,碰到最多的要么是旅游团的,要么是年轻小姑娘结伴来的。”
江陵月地看了霍去病一眼,转头对司机说:“我俩都是汉粉嘛。”
“他崇拜刘彻和卫青,我喜欢霍去病来着,我俩就想来茂陵祭拜一下。”
说这话时,她眸中写满了狡黠,故意问霍去病:“老公,我说得对不对?”
霍去病无奈道:“……对。”
表面听起来殊无差错,但个中内情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他心中忽然生出淡淡的好胜心,想着决不能让得逞,握住江陵月的手指轻抬,轻轻勾了勾她柔软的手心。
果然,江陵月只觉手心一痒,连带着整条胳膊都抖了抖,狠狠瞪了人一眼之后,才专心转过头去,继续和司机师傅说起话来。
霍去病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一路上,他都紧握着江陵月的手,而后者再没刻意“为难”过他,和司机聊得爽快。
出乎意料的是,这司机也是个汉粉,对刘彻卫青霍去病那是不分高低地崇拜。一听说乘客是同道中人,他就畅快地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输出起自己蓬勃的崇拜之情
龙城之战,河西之战、漠北决战……说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如数家珍,细节更是像魂穿去了当场一样。如果不是当事人就坐在旁边的话,江陵月肯定要给他拍手叫好。
哦对,她也算半个亲历者。
那司机自己说痛快了,丝毫没留意到后座的两人异常沉默。说完之后,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可惜啊,卫青和霍去病没别的缺点,就是死得太早了!让匈奴又蹦跶了好一阵子。汉武帝也是的,就不懂得怜香惜玉,把人省着点用吗?”
江陵月:“……”大哥,你怎么还是泥塑粉。
霍去病:“。”
他俩对视一眼,眼底俱是无奈。
司机浑然不觉,激情四射地从汉武帝点评到李陵、李广利,又对司马迁遭宫刑的下场唏嘘了一阵。眼见着汉朝的话题将尽,他又想点评一下唐明皇和杨贵妃时,就被导航的提示无情地打断。
“您已到达目的地——”
“哎哟,这么快到了啊。”
司机瞧着还有点意犹未尽,把二人送到了订好的酒店门口,江陵月却迫不及待地拔腿就跑。
那司机说的有很多地方不甚正确,掺杂了不少野史和阴谋论,偏偏她还无法反驳。
要是被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总不能说是她亲眼见过吧?
霍去病倒是瞧着云淡风轻。他和刘彻的性子相若,对人言不甚在乎。尤其是那司机有几句话还说得他深以为然——
“除了卫青和霍去病,这满朝文武就没一个能打的,全是孬货!”
他们进了酒店的房间,同样是大床房。江陵月先进了浴室洗了个澡,套好睡衣方才出来。见霍去病又在摆弄着床头的避孕套,吓得几步上前去夺。
“别啊!”
偏偏此刻,拖鞋沾了水在地板上打滑,让她劈了个叉,又险些摔在地上。江陵月干脆心一横,一个猛扎进了霍去病的怀里,趁他扶自己时一把夺过避孕套。
上一回的惨痛教训还历历在目,这次的江陵月可不敢让霍去病乱来。不然自己又要在床上躺一整天。
“啪叽。”
粉色包装的小塑料袋转瞬到了自己手里,顺利得不可思议。江陵月后知后觉抬头,霍去病正深深望着她,眼底满是无奈。
他竟默许了她刚才的动作。
以霍去病弓马娴熟的程度,除非刻意控制了肌肉记忆,否则绝不可能任江陵月从他手中拿走什么东西的。
“那个,我就是看看。”
江陵月冲任心虚地笑笑,装模作样地把包装拿到眼前,信誓旦旦点头:“嗯,这个不是你的型号,太小了,用不了。”
旋即一声轻笑自上首传来,一听就知霍去病看破了,只是没说破而已。
江陵月收回眼神,装作无事发生。逐渐通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
她在心底安慰自己:不管霍去病看破没看破,至少他默不作声,就意味着自己今晚至少可以免于一劫了。
两人相爱日久,鱼水之欢无数,早过了最初的不安和悸动时期。江陵月松懈下来之后,躺在霍去病的怀中,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粉色小包装袋子,渐渐陷入了沉思。
现代可以用避孕套,那大汉呢?
作为医学生,江陵月一直认为避孕的女性自我解放的手段之一。它让生育从一种义务、枷锁变为女性自主选择的权利。
固然,古代人口就意味着生产力,但江陵月始终无法认同把人丁当成充实国力的看法,尤其是要以占一半人口的女性牺牲自己健康来换取。
更何况,生产力一旦跟不上,人口爆炸对王朝的稳定来说反而是定时炸弹。
他们大汉这几年不断开疆拓土,不就是刘彻为了平衡人丁与土地的矛盾之举么?
更何况,元狩六年,在她的强烈建议下,刘彻修改了高后时期的律令,女子嫁人的最高年龄已经提高到了十八岁。
要是再把避孕的技术带到大汉,一定能进一步遏止人口的快速膨胀。这大约也正是刘彻目前想看到的。
有国事当前,什么旖旎的念头都消失无踪。江陵月暗道:她还真是劳碌命,出远门旅游时都不忘操心工作。
等她什么时候回大汉了,一定要让刘彻给她多发加班时的三倍工资!
江陵月把推广避孕套的计划缓缓告诉了身侧的霍去病,旋即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刻意让女子避孕,对两千年前的古人有多么惊世骇俗。即使理智上知道,这对目前大汉的发展有利,感情上也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的。
江陵月等着迎接霍去病的讶异、不解,没想到他只轻点了头。
“好,那就依你。”
“嗯?”
江陵月不可思议地抬头:“你就一句不问我,也不骂我?”
“骂你?”
霍去病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捏了捏江陵月露在眼皮下的雪白后颈。绵软软的,手感再好不过:“骂你,我如何舍得?”
旋即,他的声音一瞬转低了去。
“初来乍到,我对此地不甚了解,却也知晓,能诞育出你这般奇女子的所在,必然有种种殊异之处,凡夫俗子难以勘破。”
霍去病剑眉轻抬,有淡淡傲气流露,显然没把自己归在“凡夫俗子”的范畴中。
自尧舜三代至大汉,也不过两千余年光阴。从前种种早就难以寻迹。
他穿到现代后的见闻,亦昭彰着大汉曾经的辉煌也早早埋入青史,变作被后人瞻观的陈迹。
沧海桑田莫如是。
平心而论,若他初来乍到一个一切都注定作古的陌生时代,定会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只当大梦一场。却有一个女子为了让大汉走向更好的未来,孜孜不倦地努力。
霍去病自钟情于江陵月之初,爱的就是她的心有沟壑。
如今来到现代走了一遭,霍去病方才知晓,江陵月心中的沟壑到底有多深。她又抱着多大的决心和毅力,才能以一己之力避开无数的悲剧,注定让大汉走向更好的未来。
他深深地俯身,闭眼吻住了江陵月微红的侧颊。暧昧的气息浮动之间,后者听到了散落在滚烫中的低语,似梦呓般轻。
“陵月,多谢。”
“谢什么谢,说得多见外呀。”
她偏过头去,接上了霍去病如雨点般落下的轻吻:“我早就说过的呀,大汉也是我的家乡。”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忽地,熟悉的苹果铃声打断了两人的深吻,也让江陵月吓得一个激灵。
江陵月的心瞬间提起来,打开一看发现是舍友的视频电话后,又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我接了个电话。”
江陵月拍了拍自己的脸,刻意找了个看不见霍去病的角度,才点了通话键。
“嘀”的一声,舍友的脸映入眼帘。
“喂,怎么了吗?”
一句话还没问完呢,就被舍友打断:“宝你为什么在西安啊,还跟野生帅哥一起。有帅哥”
“……啊?”
江陵月明明记得,她请的是事假,以防牵扯霍去病,详细事由根本没和舍友明说。舍友也没问,转身拿着条子找了她导,批了一周的长假。
怎么过了两天,就知道她在西安了呢?自己也没发朋友圈啊?
江陵月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舍友也有了不详的预感。
她仔细端详了一阵江陵月的图像,兀自沉默了一会儿,沉痛道:“等等,你这个背景是不是在酒店啊?啧啧啧,悄悄开impart不叫我是吧?”
江陵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都什么虎狼之词?她下意识看向霍去病,惊觉他应该听不懂英语后,一颗心才送下来。
至于舍友嘛……
江陵月满脸心虚:“你怎么知道的?”
“呵,我怎么知道的?”舍友冷笑:“你还不知道吧,你和那个野生帅哥的照片被人发到网上,现在正在热搜上挂着呢。”
挂了电话,江陵月连忙打开微博。
只见一道词条上赫然写着——
#在茂陵偶遇霍去病本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作者有话说:
歪打正着了(悲)(划掉)(实际上是乐)
现代游还有1或者2章,然后是现代论坛体。
160-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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