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 第 151 章
◎望陛下视如吾妻,多加看顾。臣去病死拜。◎
江充直觉不妙, 连忙凑到江陵月面前表忠心:“你阿兄虽然说服了几个吕嘉的心腹投汉,但巫医可和我无关,全是杨仆那老东西不知从哪里找的。”
又道:“你说他这么相信南越的巫医, 是真的觉得巫医有几分本事,能把人能治好, 还是……”
别有用心?
江充虽然没说透, 但个中意思已经很明白。然而,他等到的不是江陵月的勃然大怒之色, 而是她漠然的一瞥。
她眼眸微阂,淡淡地凝声道:“阿兄, 我是来给军侯看病的, 不是来和人争权斗力的。”
江充老脸一红,讷讷再不敢言。
总觉得, 妹妹这是在点他呢。
霍去病昏迷不醒的日子里, 南征军中确实隐隐分为了三派——路博德、杨仆和他。在如何救治军侯的问题上, 几人的意见各自相左。
不, 不如说, 只有他和杨仆两个人相左。
“那路博德呢?他是什么态度?”
“路博德一直在督促郁浑, 应当也不愿意让巫医沾手军侯。不过,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大约以为不是什么大病, 结果请了长沙郡的医生也不行, 才知道着急了。昨日还私下偷偷跟我说, 早知道该把妹妹你给请过来的。”
“这话可信?”
江充迟疑了片刻:“当是可信。”
他平生最擅长撒谎,自然看得出别人说话是不是出自真心。
路博德那悔不当初的模样, 应当不似作伪。
不过么, 谁让他一开始嫌人远, 不肯随意请, 估计也是怕噩耗传到长安,陛下知道会怪罪。
呵呵,现在知道急了。
到头来,把江陵月请到南越来的,还得是他江充啊!
这厢,江充还在幻想班师回朝后,陛下会如何赏赐恩遇。那厢,江陵月已经沉下了嘴角,满身杀气地直闯营帐中。
“军营重地,擅闯者……”
一个士兵恰巧经过,见到一个面生的小娘子直直走来,刚要提起木仓耍两下威风,就被身侧的同伴拉住了。
“别说话!别乱动!”
同伴紧紧捂住他的口鼻,直到江陵月如一阵风般从他们身边经过后,才舒了一口气,又连忙松开了手。
还不等同伴责难,他就主动道:“你可知那位是谁?”
“我怎知道?你说,军营中怎么会有女子?看穿着打扮还是咱们汉家的小娘子。哪个急色的放进来的!”
同伴却绷紧了嘴角:“收起你的胡思乱想!那位可是景华侯!”
他曾经在漠北战场上见过一面。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照面,记忆却历久弥新。
“景华侯……”
一开始想耍威风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口中喃喃了一会儿,忽地,两掌拍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景华侯,不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神医?连陛下都治得的那个!”
“太好了!咱们军侯有救了!”
“咱们军侯不就有救了……”
同样的话,从杨仆的口中说出来就是另一番意味了。他苦口婆心地望着路博德,如同一个智者包容着调皮的孩子:“伏波将军,这些可都是南越有名的大巫,是老夫千辛万苦请过来的。你不领情,也不能随意给老夫摆脸色吧?”
路博德面上冷漠极了,拦在霍去病的榻前:“我不同意。”
“哎,你就是让他们看看又怎样?”
但无论杨仆好说歹说,路博德都死活不同意。火药味渐渐弥漫开,他甚至一人横亘在了榻前,不肯让人靠近一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仆好说歹说不成,终于恼火了,捏着拳头道:“路博德!你到底作何居心!军侯都昏迷这么久,你连个医生都不肯给他请!”
“我自然会请医生,但绝对不是南越的巫医!”
路博德一边说着,心底却在暗暗骂起了江充:这么关键的时刻,你怎么不见人影呢?快来一起阻止杨仆啊!
江充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官员,但他妹妹是霍去病的相好,连带他也水涨船高。霍去病的亲兵们不知道该听谁的,但江陵月的名声在外,他们姑且站在江充这边。
但是,杨仆的一番话却,让他们中有几个人动摇了不少。
军侯已经连日高烧不醒,汉家的医生看过了也没有效果。说不定南越的巫真的有什么本事,能对症下药呢?
就算有可能会动手脚的心思,可是有他们在一边看着,应该也不会……
一部分人心中嘀咕着,但是看到同袍们坚毅的侧脸,又没了言语。
两方正僵持不下之时,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众人循着声音望去,竟然是从一直被忽略的南越巫医口中发出来的。
他们一愣,这才意识到,南越的巫医竟然是一位年纪轻轻的清媚少女。她被一群人簇拥着,身穿奇装异服,发型在大汉人眼中也古怪至极。然而这无损她的美貌,反而增添了数分神秘的色彩。
“还医不医了呀?”
女子檀口微张,开口竟然是大汉官的话。虽然口音甚重,但是足以让在场者听懂:“他的魂快丢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榻上的霍去病。
魂快丢了!
路博德心中重重地一凛。
难道真的是吕嘉临死前的诅咒,才让军侯一下子长病不醒?还有,这个巫医说的是“魂快丢了”,如果全丢了呢?军侯……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那你能把魂招回来么?”
“这个?不一定。”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年轻女子没有打下包票,此举赢得了杨仆的怒目而视。
怎么和一开始答应的不一样!不是说好了,保证一定能治好的么?
巫医女子瞥了眼杨仆难堪的面色,竟然“咯咯”地笑出声,颈间的银饰哗哗作响。
“你让我什么都答应。可又不说治不好我要负什么后果。你们汉人真是狡诈,看个病也要给我下套!”
路博德猛地惊醒过来,眯着眼,意味深长道:“楼船将军……”
杨仆自知狡辩无能,只好把锅往巫医女子身上推:“是你答应老夫什么都能治的!”
孰料,巫医女子的面色陡变:“你敢污蔑我?信不信我下蛊咒死你!”
杨仆则被吓了一大跳,紧张地看着巫医女子,脸色刷白到了极点。
路博德:“……”
就这种心理素质,还敢暗戳戳搞小动作呢。和南越巫医狼狈为奸,也不怕自己引火烧身了?
“你们汉人真是的,明明请我来看病,却又遮遮掩掩的。千算万算还是被你们骗了。”
南越女子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走,围绕在她身侧的人也紧紧跟随。他们身上各个带着形状奇特的金属片,也随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听来分外清脆。
却有一道声音,比金属片更清晰。
“不是汉人想骗你,是有人想借你的名声,害死榻上的那个人呢。”
路博德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抬头看向军帐门口逆光的纤细声音时,却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
“景……”
他的嗓音艰涩万分,险些不能成为完整的字句:“您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会在这里。”江陵月冷着一张脸,瞧上去颇有几分唬人:“因为符离侯你没请我来,我就不配出现么?”
这句话阴阳怪气到了极点。可江陵月心中实在有气,不发出来不痛快。
要不是江充有心通知,她现在还在长安捧着捷报傻乐呢。
呵呵。
还是说,等霍去病人快要不行了,他才会上报给长安?那时候她再赶过来还有什么意义,等着给人收尸么?
路博德自知理亏,低着头一言不发。江陵月则瞥了一眼围在霍去病床榻前的亲兵。
“把杨仆给我绑起来。”
“敬诺!”
江陵月还想着要是使唤不动,就掏出刘彻的圣旨震慑一下。孰料亲兵们一个个见了她,就如同有了主心骨。
三下五除二,把杨仆按在了地上。
杨仆还想说什么,就被堵住了嘴,呜呜地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全堵喉咙里。
至于南越巫女,江陵月只投给了她一个淡淡的眼神。这人没碰霍去病就是万幸,看样子也是被杨仆坑了的。
十万火急,现在没空跟她计较。
她拎着大大的药箱,一下子侧坐在霍去病的榻前。手指颤抖着碰在了他的手腕上。直到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温热。
幸好,霍去病还活着。
她一路上想象的最坏的结果,在梦里出现过了无数次,现实中却没有发生。
腕间一下下跳动的脉搏,仿佛一道保证书。江陵月想起霍去病对她的保证。
“放心,我会保重自己。”
他没有食言。
眼眶兀地一热,江陵月却没有去管他。她抬起头,心情仿佛也沉淀了下来。意识海中,提前被她召唤出来的系统也已经到位。
【即将启用远程扫描服务,花费为十万诊疗值,宿主确定使用?】
【确定。】
江陵月又补充了一句:【系统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能把霍去病救清醒,你就会把他的身体调养到最佳状态。】
系统半点没有食言的意思:【是的,宿主。】
【好。】
她闭着眼睛,颤抖着点进意识海中的体检报告书的一瞬间,反而平静了下来。
【宿主,或者说霍去病还真是好运。】
【是么?】
江陵月只是顺嘴回了一句,把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病状之上。然而,当她的目光挪动到病因处之后,脑子才一瞬间回神,为什么系统会这么说了。
肺炎,和手部的伤口感染。
而系统之所以说她幸运,是因为……这两样病状,在西汉是不治之症,但都可以用她新制作出来的青霉素治愈。
感谢上苍。
江陵月在心里由衷道。
通晓了噩耗之后,她不是没埋怨过自己,为什么就那么执着于研发青霉素,而不是陪在霍去病的身边?
是不是她随军南征,把人看顾得仔细些,这个人就不会生死未卜躺在地这里。
但是,如果没有一支救人命的青霉素在手,她面对这样的霍去病,是不是也会束手无策,病急乱投医呢?
所幸,所幸,她赶了过来。而且手中带着能治好他的药。
一时间,军帐中的所有人,包括杨仆在内,都紧紧盯着江陵月的脸。见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后,路博德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景华侯?军侯可能治?”
“能……等等。”
江陵月突然想起来什么。方才她大喜大悲过于激动,竟然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皮试!
有的人对青霉素过敏。一旦注射会导致过敏性休克,甚至有致死的风险。
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只能寄希望于老天保佑,霍去病不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倒霉蛋。
于是,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江陵月又皱了皱好看的眉头,连带着他们也跟着紧张。
路博德、亲兵们和江充自然希望她能救醒霍去病。杨仆则已经知道无论霍去病是死是生,他都注定难逃一劫。但秉着死也要带走一个的心态,他自然不希望霍去病没事。
可惜,事实让杨仆失望了。
只见江陵月娴熟地箍住了霍去病的手腕,将之抬起弯曲,把注射液极小地注入皮下中。耐心等待半个时辰,见他皮肤表面光滑一片,这才大刀阔斧地注入血管中。
然后,她把霍去病的衣服套上,手臂原样放入衾被之间。
“好了。”
“好了???”
众人皆是不可置信。他们还以为江陵月会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之举。谁能想象,她竟然就这么举重若轻?
路博德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就好了?真的好了么?”
“嗯。”
青霉素的强力药效不需要多言。尤其是这里是西汉,一个抗生素尚未被滥用,甚至尚未被发明的时代。
江陵月一看这些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看起来是举重若轻,实则每一步蕴藏着她许久的心血。前世在门诊实习时的注射手法,数度制备却惨遭失败的心酸沮丧,还有一路上风餐露宿的艰辛。
这些,都不足外人道耳。
“你们都辛苦了,这里留人守着军侯,其他人都去休息吧。”
江陵月注射完之后,一阵虚脱感就若有若无地攀了上来。她揉了揉眉心,心脏突然传来一阵不舒服。
赶路的后遗症,终于姗姗来迟。
即使她还想在这里看着霍去病,理智却强迫自己去休息。她是唯一靠谱的医生,要是连她也倒了,其他人又该怎么办?
路博德小声称“是”。
众人一看,楼船将军大势已去,伏波将军也表现出听从的态度,也认下了江陵月的话,留下靠谱的人看守在军帐中,其余的全都四散休息去了。
唯有那个南越女巫杵着不动,一瞬不瞬注视着江陵月,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喂,你刚才是在给榻上的那个人招魂么?”
江陵月看了人一眼,没说话。
那女巫见她不答,又问:“你刚才说的那句,又汉人要借我的手害人是什么意思?”
“你的招魂法,可以交给我么?我可以用我的法子来换。”
江陵月方才只是看这个姑娘是被杨仆骗来的,所以没有追究。现下见她不依不饶了起来,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很累,有什么事能不能等我休息好再说。”
“……好吧。”
南越巫女明显没有被这么拒绝过。愣了一下才答道。
“我们走吧。”
她招呼了一声随从们,跟在江陵月的后面出了营帐。
“汉人的巫术真神奇。居然只要静静坐在那里等一会儿就好了。我也要学,等学会了,就不用每次跳舞累个半死了。”
前面的江陵月:“……”
这倒霉孩子。
她平生和封建迷信势不两立,却没遇见过这么……的神婆。
强行忍住回头与人辩论的冲动,江陵月快步地朝前走去。
直到身后丁零当啷的金属片碰撞声远了,她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孰料,却遇见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符离侯,找我有事么?”
江陵月稍稍愣了一下,疏离地打了个招呼,眼底却是一片冷然。
路博德确实不愧他迷弟的头衔,据江充的证言,和江陵月今天观察的他的表现,这人的心还是偏向霍去病的。
但江陵月却不能释怀,作为主事者,面对霍去病的昏迷时,他却采取了最保守、也是最糟糕的一种处理方法。
拖。
江陵月不明白,他是觉得拖下去霍去病就能自己转好?还是说怕消息传回长安,刘彻会怪罪?
她也懒得探究这人的心路历程。等霍去病醒了之后,由他自行按军法处置就是。
路博德似乎也看懂了江陵月的冷待,无奈地笑了笑:“是有一件事要告知您。”
“什么?”
“不知您的兄长可告诉过您,军侯中途从昏迷中清醒了一次,可惜只有小半个时辰。”
“知道,怎么了?”
路博德也不再卖关子,从袖底掏出一叠厚厚的帛书:“这些是军侯在半个时辰写成,转交给我的。他说这些要在他故去后,按照人名转交给相应的人。”
“军侯还说,如果您来了,就让我把这些都托付给您。”
路博德露出一个苦笑。就是这句话,让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大一个错误。连军侯都是盼着景华侯来的,他呢,压根没去请。
幸好,江充未雨绸缪。
“托付给我?什么意思?”
“要拆要毁,还是按照姓名交付,都看您的意思。这是军侯亲口说的。”
江陵月当然要拆。
既然霍去病都这么说了,她拆得也毫无心理负担。万一有什么机要,她还能及时处理。
当然,这不代表她对霍去病的“遗言”没兴趣。
第一张帛书,是写给路博德的。如果她没有来,它大约会在霍去病死之后才重见天日。
上面只有寥寥数个字。
杀杨仆、整兵攻滇。
下面盖了一个霍去病的私印。
江陵月既意外也不意外。即使只在清醒时的短短数刻,霍去病也察觉了杨仆的不对劲之处。
但是,他没有选择立即动手。主帅连日昏迷,再盲目地处置副将,只会平白让军心摇荡。他们刚攻下南越,立身未稳,不敢这么轻举妄动。
只有霍去病死了,汉军变成一片哀兵,拿始作俑者祭旗,才足够名正言顺。
攻滇的成功率大大增加。
江陵月一瞬间捏紧了纸——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死都算计在了兵法里!
另一方面,这也是霍去病给杨仆的一个机会。换句话说,如果他没死的话,也能反向证明杨仆的清白。
可惜,杨仆本人是个不中用的。被找来的巫医反将了一军,倒把自己锤死了。
也是他自己眼瘸,满以为南越地方偏远,人也就愚笨。也不想想,巫医本就是一方水土的信仰所在,没几个心眼子怎么混得下去?
江陵月毫无同情心地扯了扯嘴角。
——活该。
下一封,帛书的封口处赫然写着“陛下”两个字。
是给刘彻的。
江陵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之拆了出来。出乎她的意料,本以为是许许多多的军机要事,没想到只有薄薄一张纸。
“南越既服,诸夷伏首。臣毋负陛下之所托,此身归去亦可慰矣。
父长亲朋,皆有安处。唯念陵月,孑孓世间,望之何忍哉。万望陛下视如吾妻,多加看顾。去留嫁娶,皆由之所愿。
臣去病死拜。”
江陵月一瞬间攥紧了手指,把帛书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景华侯?景华侯?”
在路博德略显惊慌的呼声中,一直没落下来的眼泪,终于姗姗来迟,洇在了霍去病铁画银钩的墨痕之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霍清醒。
152 ? 第 152 章
◎“你不会真考虑过改嫁吧?”◎
“景华侯, 您还好吗?”
路博德尴尬地来回搓着双手,一脸的为难纠结,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这叫什么事啊?军侯的遗书上到底写了什么戳心窝子的话?怎么好端端的, 还把景华侯惹哭了呢?
他稍稍伸长了脖子。
想看,但不敢。
结果脖子刚伸到一半, 就对上了江陵月那双泪痕未干的眼睛。
路博德:“……咳。”
尴尬。
两道泪痕自江陵月的眼角蜿蜒而下, 清莹莹的眸子洗净之后愈发动人。但她的神情却不是如想象中哀伤得难以自持。
“伏波将军。”
正式发号施令的场合,她没有称之为“符离侯”, 而是叫了路博德正式的官衔。
路博德肃容拱手:“臣在。”
“这是军侯清醒时写给你的,你就按照上面说的做吧。还有, 我来南越的消息也可以放出去, 安抚军心。”
“敬诺!”
路博德应完,便乐道:“您的名声远扬在外, 军中人人都听说过。知道您来了, 他们定然都很高兴。”
江陵月微微颔首, 并未推拒这句恭维。
这也正是她的目的。
主帅昏迷数日, 生死尚且不明。这定然导致军中人心涣散。两位副帅呢, 正忙着彼此拉锯战呢, 肯定没什么心情去关心。
就让她来代劳吧。
江陵月发号施令的时候,唇角一直紧绷着, 仿佛方才恸然不止的人不是她一样。但路博德走了之后,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帛书上熟悉的字迹, 眼眶又是一酸。
“视之如吾妻,去留由所愿。”
她心中默默地念了一遍, 一种迟来的钝痛感渐渐攀上心房。
去留由所愿?
如果霍去病……没了, 举目四顾, 这偌大的长安城、乃至整个大汉, 还有哪里是她的归处呢?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走的吧?”
江陵月的声音散入空气里。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说给一个不在这里的人听。
无人回应。
她梦似地一叹,闭了闭眼,睫毛微颤。如今多想无益,有什么事,还是等霍去病醒后再问吧……她很快到了江充准备好的军帐中,身子陷进了并不如何柔软的床榻里,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即使江陵月还没记起来发生了什么事。片刻之后,理智归位,她无声地一叹。
想起来了,她人在南越。
霍去病没醒。
眼睛处的酸痛感一阵阵传来,应当是风吹又流泪的后遗症。江陵月用力眨了眨,又眨了眨。直到生理性泪水湿润了眼眶之后,才稍稍觉得好受了些。
“呀,你怎么哭了?”
耳畔兀地传来一道女声,她僵在了原地一瞬,才发觉床头处坐着个人。
江陵月险些叫出声音来。
这也太吓人了!
吓人的女子倒是毫无打扰的自觉,冲着江陵月讨好地笑了笑:“你可算是醒了,我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了!”
赫然是那位巫医少女。
江陵月眼中写满了警惕之色:“你……是怎么进来的?”
“偷溜进来的。”
南越少女道:“我不想让外面的人发现,就自己在帐中等你……你放心,我身边可什么人都没带!”
你要是带着一群人进来,还围在我的床头,那还了得!江陵月在心中暗暗吐槽,同时把路博德狠狠地骂了一顿。
这什么军纪啊,能让外族的巫医暗搓搓溜进她的营帐,几个时辰了还无人发觉。
不过,几个时辰,就守着她睡觉?
江陵月的警惕转为了疑惑,声音依旧紧绷着:“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学巫术啊。”
少女巫医是那么理所当然:“你们汉家的法门也是不外传的吧?我特地把身边的人驱走了,你不用担心泄露的事。哦对了,我学的法门也可以交给你,你不吃亏!”
江陵月:“……”
少女一番无厘头的话,稍稍驱散了她沉闷的心情。与此同时,一阵无语漫上心头。
从前遇到的神婆也好、方士也罢,都是跟江陵月对着干的,她对付起来也毫无心理负担。偏偏这回来了个和她毫无敌意的人,还把她看成自己的同类,这让江陵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江陵月选择了沉默。
少女却把她的反应视作了拒绝,眼底闪过一缕焦急之色。怎么办,汉家的法门轻省简便,她是真的想学,可人家不乐意了。
她思索了片刻,刻意放缓了声音:“哎呀,都说了你不吃亏的,我会的巫术有很多,你想学什么可以随便挑。”
江陵月又沉默了片刻:“你会辨草药么?”
“辨草药?”
少女的目光中划过一缕犹豫,又打量了一会儿江陵月,才道:“我会。如果我和你换,你愿意把你白天用的交给我么?”
“那个天底下只有我会做,别人即使教会了方法,也做不出来,还有可能治死人。”
江陵月也是刚刚想到的,少女既然是巫医,在南越土著的地位肯定不低。
昔日赵佗在南越建国,充分尊重了本地的风俗,以至此地之人“竟不知有汉”。但少女想学她的“巫术”,不如借此机会,把大汉先进的医学传入本地,让土著人对大汉有个初步的好印象,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再者说,南越地处亚热带最南端,气候温暖湿润,肯定蕴藏着许多中原没有的药材。她用医术换新药材,肯定不亏。
如今只看少女的态度了。
江陵月还以为少女听到她直白的拒绝会生气,没想到她只是理解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有几门巫术也只有我师父才能施展。我怎么学都学不会的。师父还经常骂我,那鲁,你太笨了,连这都学不会。”
江陵月:“……”
好吧,原来她叫那鲁。
“那你可以教我什么?”
江陵月刚要开口,帐篷外就传来路博德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景华侯!你快起来!军侯、军侯他醒了!”
一瞬间,她的脑海空白一片。什么经略南越,什么珍惜药材都被抛诸脑后。那鲁只能见到榻上的一道残影从眼前闪过,和一句匆匆丢下的话。
“想学什么,你去找郁浑商量!”
郁浑,郁浑是谁?
年轻的女巫摸不着头脑。大汉这么厉害的么?他们的巫术竟然不止一个人会?-
“景华侯,军侯一清醒,就提出要见你。还说一猜就知道是你治好他的……”
一路上,路博德的嘴动个不停。这些话像是进了江陵月的耳朵,又像是没进。
直到看到榻上那道熟悉的人影,她怔在原地,才找回真实世界的一点触感。
榻上的人,也若有所感。电光火石之间,两道目光凌空相撞。
路博德把人送到军帐门口,刚想上前禀报几句,见状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连日的昏迷让霍去病面上微有消瘦,却无损他的气魄风骨。
此时一笑,更见凛然。
“陵月……”
他朝着来人伸出手,一声似叹似呓的轻唤,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而来。
然而,回应霍去病的,却是江陵月恶狠狠扔在他手心的一道帛书。
“这是你写的?”
江陵月竖着眉毛问道。在霍去病面前,她从来没红过脸,从没这么凶巴巴过。
霍去病迟疑了片刻,承认了。
“是。”
浓烈的酸涩感又一次袭击了心头。江陵月强忍着,好险才没表情失控。
她又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你给路博德写了,给陛下和大将军都写了……怎么就没有给我写呢?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
霍去病难得语塞。片刻后,目光落在衾被上散开的薄薄帛纸,微有怅色。
“上面的内容,你都看到了么。”
“别转移话题。”
江陵月紧紧抿着嘴,下一刻却落入一个久违的温热怀抱。霍去病清冽的气息再度包围了她,隔着一道薄薄的衣物,她甚至能感到胸腔中跳动的鲜活心脏。
只这短短的一刻,她的所有防线都溃不成军,再也凶不起来了。
“陵月,陵月……”霍去病在耳畔小声唤着她的名字:“我知道的,你会来的。”
即使那个时候,路博德支支吾吾,最后才承认自己没通知长安那边。他也莫名有这样一种笃定,毫无根由。
“看见我写的遗书。你就知晓我的心意了。”
江陵月心底却暗道:什么你的心意?让我去留随意,这不是在戳我的心窝子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抱紧了榻上的身影,感受着熟悉的体温。
霍去病的声音一瞬发紧,轻叹了一声,才道:“至于为什么不给你写……”
“陵月,是我愧对于你,所以才无从下笔。”
答应要保重好自己,他却食言了。
连日的高烧昏迷,是凶多吉少之兆。倘若那个预想中的不幸当真发生了,他的心上人千里迢迢地赶来,却只能无力地送他离开……
那时候,还有什么好说呢。
帛书上每写一笔,都无异于在她的心口上划刀子。还不如好生托付陛下,她看了,也一定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没事的,你人没事就好。”
江陵月真心实意地说道。
事实上,能举着帛书对霍去病假模假样地发火,已经是救醒他的特权了。江陵月比谁都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别再想了,别再想了。”
江陵月轻轻拍着霍去病的后背,安慰着冠军侯难得一见的脆弱时刻。
回应她的,是霍去病轻轻的啄吻。他似乎有所顾忌,特地避开了嘴唇的部分。只在眼皮上留下一道痕迹后,再顺着雪白的侧颊,一路吻到耳垂处。
“……”
江陵月依旧一动不动,乖顺地任他动作。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珍惜地度过着这难得的时刻。
忽地,霍去病又道:“其实,写给陛下的,有些是假话。”
不等江陵月有所反应,他就道:“‘去留嫁娶,由之所愿。’倘若真有那一日,我在九泉之下恐怕亦会不甘心。”
江陵月:“……这可是你自己写的。”
“嗯。”
霍去病状似无所谓地笑了笑:“一想到你难过一时半会儿,从此便忘了我……”
江陵月:?
什么意思?
你觉得你死了,我难过一段时间,然后就能好起来是吧?
她磨了磨后槽牙,语气不善道:“那你想怎样,不会想让我给你守孝吧?别忘了,咱俩还没大婚呢。”
“不。”
一向敏锐的霍去病,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竟没留意到怀中之人的异常。他的漆眸中一瞬缥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色。
“若你以后闲暇时,能去我埋骨之地看看,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江陵月:“……”
就这,就满足了?所以你觉得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有多低?
她既因此而气愤,又不安于霍去病那种假设即将成真的语气,没好气道:“想的这么深,你不会连我以后改嫁谁都想好了吧。”
霍去病沉默。
江陵月:???
她从沉默中读出了某种潜台词,不可置信道:“不会吧,还真想好了?”
霍去病继续沉默着,唯独搂在人细腰上的手紧了又紧。
谁也不知道,在短暂的清醒片刻中,他提笔写下给刘彻的遗书时,到底是何种心情,脑中又闪过了多少画面。
霍去病毫不怀疑,江陵月离了他,离了谁,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但倘若是她真心喜欢呢?
最好不要是将军,如今朝中无人可堪担负重任。名声在外如李广、李陵之流,也尽皆是沽名钓誉之辈。
江陵月和这种人在一处,说不定随便哪场败仗下来,那人的官衔和家财散尽,还要她来贴补窟窿。
也不能是文官,本朝的丞相乃至三公之位,都不是好当的。哪日和陛下的意见相左了,再高的官位也无济于事。
更不能是酷吏。酷吏之流,为陛下手中之刀,一心只有利益,没有情感。但寡情重利之人,又怎堪为陵月的良配?
江陵月默默听完,满头黑线:“这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你看得上的人了。”
霍去病“嗯”了一声。
所以,他九泉之下才会不甘心。
却听江陵月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几分轻快:“不过我的择偶标准和你不一样。只要又长得帅帅、又年轻,又会打仗,还能对我好,这样的人就很好了。”
霍去病:“……”
他刚想纠正江陵月,这样的人在满朝文武中也是打着灯笼难找,就见她忽地搂紧自己的脖子,清月似的眸子灼然生光,洒下了一室的缱绻情意。
“所以说,这世间除了我的小霍将军,还有谁能做到呢。”
153 ? 第 153 章
◎谥号,景桓?◎
有那么一刻钟, 江陵月为自己脱口而出的情话而羞红了脸。然而下一秒,她眼前回闪过霍去病仰躺榻上、昏迷不醒的模样,顿时什么羞赧、犹豫都烟消云散了。
在死生的面前, 什么都不值一提。
真奇怪啊,她上辈子当过一段时间的实习医生。来到汉朝之后, 又上了对匈战场的前线, 见过不少死人,有敌军也有同袍。
原以为看尽了生死, 然而,当心爱之人走了一遭鬼门关, 打磨得古井无波的心态却再也淡定不能。
唉。
她把半边脸靠在霍去病的胸膛上, 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叹息。手指下意识地摸上了霍去病的手腕处,想试一试他的体温。
路博德只说霍去病醒了, 却没说他的病有没有好, 又有没有好全。
保险起见, 应该再复诊一次的。但她见面时太激动, 竟然给忘了。
所幸现在还为时未晚。
没想到, 江陵月的手指刚刚摸碰到霍去病的肌肤, 就被他一瞬攥紧了去。
“医生给你看病呢,你干嘛, 拒诊?”
她埋怨地抬头, 瞪了人一眼:“难不成你觉得自己已经好全了, 以后再不用得病?”
“不能得病自是不能保证……”
霍去病顿了一顿,漆眸微微眯起, 意味深长道:“但确实感觉自己好全了。陵月, 你的医术当真高明。”
岂止是好全了。
霍去病没告诉江陵月的是, 当他醒过来时, 只觉得全身酸痛不止,力气更是一点也无。他半点不觉奇怪——高烧昏迷后,这些症状本来就是应该的。
然而在某一刻,他忽觉哪里出现了微不可查的一点异动。继而,浑身清爽如沉疴尽去,身体状态从未有这般好过。
甚至于,在路博德和江陵月进入军帐之前,他还唤来亲兵,把身体洗沐了一遍。若不然,他可不放心任江陵月抱自己。
无论是哪个,他都能接受。
江陵月却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脑中浮现了系统给她的承诺——只要她能把霍去病救醒,系统就自费恢复他的身体到最佳状态。
【是你干的吗,系统。】
【嗯。】
【多谢你。】
【不用谢,是系统答应宿主的。】
系统一顿,难得多说一句题外话:【像霍去病这么年轻的将军,如果就这么早逝了,实属可惜。】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送来西汉的原因吗?】
系统没有再回应。江陵月却突然惊觉,她好像get了一部分真相。
她唇畔不自觉含笑,再抬起头时,却对上了霍去病洞彻了一切的眼睛。他一言不发,似在等待着她的回答,又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回应。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能接受。
江陵月哪一种都没选,没头没脑地突然发出一句感叹:“你知道吗?军侯,其实有很多人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不止是亲朋,甚至不止于这个朝代。还有许多千古之下的人。
比如她,比如难得破例的系统。
“真好啊……”
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江陵月的心头,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能把脸埋在霍去病的胸口,又来回磨蹭了两下,用无意义的动作消磨多余情绪。
霍去病的声音自上首传来,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你呢,你可还好?”
“嗯?”
江陵月愣了一下,结合之前那句“你医术可真好”,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在担心我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霍去病喉头滚动了一下。
“嗯。”
“没有!这次真没有!我好的很呢……就是制备的新药,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月才试出来的,一下子全用光了!”
江陵月生怕霍去病多想:“不过,一点也不亏。药不就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么?它也算用得其所了。”
事实上,忙碌上一个月,就能让霍去病起死回生,这绝对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要是江陵月能提前知道结果,她一定一百个愿意。
“就是可惜,我手上也没备份了,这里的条件也不一定能制出来。如果还要继续往滇国行军的话,只能依靠手上现有的药品过日子了。军侯,你一定要小心!”
“陵月还想往滇国行军?”
霍去病似笑非笑。
江陵月忍不住翻个白眼:“什么叫我想去呀,这不是你遗书上自己写的么?”
一说起这个,她就来气。
霍去病让路博德在他死后先杀杨仆,再攻打滇国,可谓把自己的死讯利用到极致。
主帅意外身亡,军中气势定会大跌。这个时候揪出始作俑者来,定会让士兵哗然一片,残兵成功转化为哀兵。
一支哀中有愤的大汉精锐,又有药品补给,要攻打下滇国还不是手到擒来?
怎么会有霍去病这样的人啊,临到死了,都在琢磨着怎么给大汉开荒拓土。刘彻不给他颁布一个“最佳员工”都说不过去。
思及刘彻,她又道:“对了,你已经醒过来的消息,也该送给陛下,省得他们在长安担心。我临走的时候还多看了一眼,陛下眼睛都红了。”
霍去病握着她的手:“好。”
“还有杨仆,也尽快杀了吧……不对,应该让阿兄好好审一审,看看他到底抱着什么心思,怎么敢谋害你的,是不是活腻了?”
其实直接杀了也行,但江陵月就是好奇,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既没有眼神,也没有良心,敢暗害霍去病的?
是觉得刘彻视若爱子的臣子死了,旁人不会受牵连?还是有百分百的信心,自己能掌管好征南越的大军?
哎,看不透。
正常人总看不透蠢人的逻辑。
霍去病仍是道:“好。”
“哦对了!”想起了杨仆,江陵月又联想到了被他骗来当工具人的女巫那鲁,和她那令人头疼之极的请求。
——交换巫术。
江陵月当然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巫术。不如说是仪式感带来的安慰剂效应,再配上一些粗放的治疗手段,两者共同构成了原始部落大巫的看家本领。
效果嘛,当然是时灵时不灵的。
而大汉想要经略南越,使之彻底内附,成为大汉的一部分,就要恩威并施。
其中,关于“施恩”的部分,江陵月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
她把和那鲁的交集和盘托出,犹豫了一瞬:“我想把金鸡纳树移栽一些到南越,帮助土著人对抗疟疾。这样,他们应该会觉得归附大汉是有好处的吧?”
霍去病:“好。”
江陵月有些不满:“军侯,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啊?”
“这是你发明的药,自然是你说了算。”
“那攻滇的计划呢?这可不是我说的了吧?你怎么不说说自己的看法。”
亲眼目睹了霍去病难得哑口无言的模样,江陵月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月色如银,清夜无尘。在军帐之外,虫鸣声切切,其余皆是静谧的一片。
唯有他们的帐篷之中,不时有喁喁夜话,盈盈笑语。
忽地,江陵月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向了窗外,片刻后,又整个人拱进霍去病的怀中,用力地蹭了蹭。
眼前人的声音、体温,曾经视若平常的日子,如今看来却是尤为可贵。
可以预见,未来类似的日子还有很长。但她会比以往的每一天更加珍惜,体味个中的真味。
“军侯,等我们打完南越,打完滇国,回到长安就结婚吧?”
一只手把江陵月往自己的怀中拢了一拢,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鬓发。
“好。”-
比起南越的云销雨霁,长安城却是一片疾风骤雨。
无论是内朝还是外朝,都知道陛下近来的心情很不好。接连几日,都有办事不利之人受到他的严厉呵斥,继而被罢官为民。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都战战兢兢。
就有人找到了卫青——内外朝共同的主事者,打着拜访的旗号,旁敲侧击地问他:陛下是怎么了?难道是南越战事不利?
一贯美姿颜的大将军,近来也瞧着心事重重,温润的眼底青黑浓重,不知道是几夜没有睡好了。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眉目间尽是忧色:“我也不知道陛下怎么了,你们最近小心行事,莫要触了他的霉头就是。”
其实,他哪里是不知道呢?
只是不能说。
不知内情者最坏的猜测,也只是南越的战事不顺。谁又知道,他们的主帅竟然沉疴不起,命悬一线?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卫青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疼,受不了。
他挥手驱散了来拜访的人,自己又来到了宣室殿见了一面刘彻。
“陛下。”
一见刘彻的面色,他的心就往下一沉,知道今天也没有传来好消息。
君臣二人心不在焉地奏对了几句朝中大事,彼此一个对视,都知道对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不行!朕还是得去南越看看!”
这是刘彻不知道第几次说出类似的话了,然而每一次,都会被卫青以相同的理由反驳回来。
“陛下不通医术,就是去了也没用。”
“朕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呢?刘彻一瞬语塞。
他能在去病的身边,第一个听到他遗言?可那又有什么用!
身为一个帝王,刘彻最知道应当以利益而不是感情权衡利弊得失。然而当天平的另一端是霍去病的生命时,冷酷如他,也不禁感情用事了起来。
他想去南越,单纯是忍不了什么也不做,只能无助地在长安等待结果。
“陛下冷静……”
卫青劝完这句,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光说别人,他自己又怎能冷静得下来呢?
可是两个人都不冷静的后果,就是皇上和大将军双双离开长安,去到一个荒凉偏僻之地。太子殿下尚且年幼,只要有人存心作乱,社稷必有危难。
为了大局着想,他必须现劝住陛下,再用理智按捺另一个不冷静的自己。
“陛下!陛下!好消息!”
忽然,春陀如一道风般,极其失礼地狂奔而来。这样失礼的模样,出现在刘彻的积年心腹身边是很不应该的。
但是,大汉最有权势的二人皆一瞬起立,谁也没有呵斥他,只死死盯着他。
现在这个时点,能让春陀如此失态的,是不是,是不是……
“南越来信!冠军侯已经由危转安!是景华侯治好了他!”
“好……”
刘彻听到一半,就跌坐在龙椅上。此刻惊闻喜讯,他感受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所幸,所幸苍天有眼啊……
去病还那么年轻,他就知道的,这小子的寿数还未到!
卫青的反应也跟刘彻差不多。不过他一贯很能自持,只失态了片刻,就笑着对刘彻道:“太好了,陛下这下不用去南越了。”
“嗯,不用去了。”
刘彻难得愣愣地回答一句,再回过神来时,这段日子眉目间积攒的阴鸷尽数散开,整个人看起来竟然年轻了几岁。
“你去告诉阿姊一声,朕也告诉子夫和据儿,省得他们日夜忧心,吃不好睡不好!”
“敬诺。”
比起南越的时局,两人显然都更加在乎霍去病的安康。竟不惜亲自当一回信使,把好消息传遍亲朋之中。
“太好了……”
椒房殿中,卫子夫听完也一瞬间失语,眼眶都红了,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水雾。若不是顾忌夫和子都在场,怕是要即刻落下来。
“是啊,太好了。”
刘彻看着多年妻子这般模样,心下也感慨万千,竟然情不自禁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纤瘦的肩膀,以示安慰。
卫子夫稍稍一怔。
她生下太子后不出一二年,就已经恩宠不再。如今,两人作为帝后,很少有这般的亲密接触,由不得她不愣神。
不过卫子夫掩饰得很好,刘彻只以为她是处于震惊之中没回过神,未发觉什么端倪。
“陛下可要好好感谢陵月那孩子,如果不是她千里迢迢地去了南越,咱们未必还能听到这个好消息。”
“可不是么?”刘彻表示赞同。
回想起江陵月听闻噩耗就义无反顾的坚毅眼神,他不禁感慨万千。
不过,让人为难的是,江陵月如今才十六岁就是顶格的万户侯了。她未来还有无限可能,真是让人封无可封啊。
哦对,还有霍去病这小子。
他也年方二十岁。
“这一对,可真是!他们又没有孩子,朕连恩荫都没法给!”
“那……家人?”
卫子夫刚说完就沉默了。霍去病的家人,不就是卫家人么?他们卫家已经一个比一个显贵了,足够招摇,惹人眼红。
江陵月的家人,也就是她那个一言难尽的哥哥……不提也罢!
她想到了,刘彻也想到了。
“罢了!等他们从南越归来后,让他们自己跟朕提!朕不信朕就满足不了!”
是夜,刘彻久违地宿在椒房殿。
也许是夜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梦到了霍去病。
梦中举目四望,皆是一片茫茫的白。然而在那片白色中,他看见了几个硕大的汉隶写在牌匾上,悬挂在府门口。
——冠军侯府。
是去病的府邸?他平白无故的来这里作甚?还有,为什么举目都是白色呢?
刘彻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人说的话却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骠骑将军……谥号……景桓……坟茔……祁连山……”
那道声音明明是他的,听起来却苍老了十倍不止。刘彻试图找寻声音来源,抬起手时,却发现自己没了手。
他竟然成了一缕幽魂!
而另一个他,正好端端地站在地面上,在一片明晃晃的烛火,和悲切的哭声中,紧紧地攥着棺木的一角,掩面不语。
【📢作者有话说】
本文he哈,刘彻梦到的是前世。
154 ? 第 154 章
◎刘彻怎么会信巫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彻登时意识到, 这是一个梦!他现在正处在自己的梦境之中!
刘彻做过很多离奇古怪的梦。
他梦见过烛阴夔龙等威风凛凛的异兽上天遁地、呼风唤雨,亦见过梅胎雪骨的九天玄女,自称西王母引他共赴长生。
从前的刘彻, 对梦中的场景深信不疑,几度驾临蓬莱, 极尽追求之能事。
当他相继遇见李少翁和江陵月之后, 梦中的仙神就渐渐远遁而去,也不知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直到江陵月亲口告诉他所谓的“黑暗森林”法则, 仙神之流亦非良善之辈后,这些看似光辉熠熠、瑞气千条的生物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可憎, 扰得他梦里也不得安宁。
渐渐地, 随着四面疆域归于大汉,刘彻那一颗求仙之心也淡了。
那些玩意也不再出现, 他也能做一个好梦。像今日这般的噩梦, 还是许久以来的第一次。
刘彻明明清楚地知道, 这是一场梦, 却无法清醒地脱身。
他动了动身子, 才发现自己竟没了形体, 只如一缕孤魂般飘浮在空中,以局外者的视角俯视着人间。
他却没工夫感到新奇。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此刻便是……霍去病离去的那一日。
另一个扶着棺木的刘彻神态虽疲惫不堪, 样貌却比现在的他年长不了几岁。这个发现让游魂形态的刘彻心下一个咯噔。
——难道说, 霍去病去世的时分,离当下其实并不遥远?
这世间, 还有江陵月治不好的病?
这个发现让刘彻猛地一惊。他不敢保证眼前所见到底是是幻象, 还是未来会发生的事实。
于是, 他连忙侧耳细听, 不错过混乱的冠军侯府中的每一个细节,好从中推断出霍去病的死因,准备醒来后记下来,讲给江陵月听。让她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一边仔细观察着,刘彻却发现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
江陵月,不在此地。
“不在”的意思是指,她不仅没出现在冠军侯府上,甚至连旁人只言片语的交谈中也。作为实质上的冠军侯府女主人,缺席了如此紧要的场合,婢女、官员、乃至另一个他,就连半句都没有过问。
……就好像,她从没有在这世间留下过痕迹。
刘彻的心脏倏然被什么东西抓紧了。
他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刘彻夜里翻来覆去、痛不成眠。先从边境的五郡遣来铁甲军为霍去病送葬,又把他的冢修成了祁连山的形状,以纪念其功绩。
然而逝者已去,再多身后的哀荣也无可改变这个事实。
一夕之间,霍去病身边的人都像是老了十岁。另一个他是,卫子夫卫青姐弟亦是,就连刘据的眼眶也连续红了几日,却不敢让人看到。
飘浮在空中的刘彻却是满目迷茫。除了真切的痛楚之外,他更是在想,他为什么会看到这些?是谁让他来到这个梦里,究竟有什么用意?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十年的光阴,在梦中不过是几个呼吸。很快,刘彻就看到垂垂老矣,不再康健的卫青。那一年,天子巡幸泰山的计划甚至比以往提早了数月。但死生不可逆,大司马大将军还是抵不过撒手而去。
另一个他是如何痛苦,如何悲伤,刘彻已经不想看了,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恍惚。
卫青去了。
那他呢,太子呢,大汉呢?
刘彻这才发现,此前,他竟然从来没想象过,没了卫青之后的大汉是什么样子。
他再也没有一个年号超过五年。
卫青离开后的第二年,匈奴也陈兵于边境、蠢蠢欲动。可另一个刘彻准备反击之时,却发现满朝的将军没一个可用之人。
以至于他后来发兵征伐大宛之时,不得已任用了另一位宠妃的兄长。
刘彻飘在空中,冷眼旁观——
都什么玩意儿?
阅将无数的他,自然知道这位充其量不过校尉之姿,再往上一步都是托大了。另一个刘彻不会看不出来,可惜,满朝之中竟找不出几个天姿比他更出色的。
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用。
卫青和霍去病,仿佛象征着刘彻一朝的武运,当他们离开之后,大汉便如同一只虚弱、疲敝无比的巨兽,再也不复元狩年间的威风凛凛、所向披靡。
顶着巨大的伤亡,李广利惨胜大宛,荣封海西侯,邑八千户。俨然是下一个卫氏。
李家人一时风头无二,刘彻却飘在空中,看得眉头直皱——另一个他这般恩荣李家,让太子该如何自处?
更让刘彻皱眉的是,堂堂卫氏,许多人臻于富贵,却碌碌无能,围绕在太子身边当吸血鬼。偌大的朝堂上,能给太子撑场面的人,也就一个他的姨父,丞相公孙贺。
而公孙贺,明明是早就被他淘汰出局,打发去守卫边疆的人。
他不禁痛骂另一个刘彻老糊涂,放任这样的场面继续下去,早晚会出事的!
没想到,果真出事了。
始作俑者不是李氏,竟是他自己。
刘彻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自己病中糊涂,竟相信了巫蛊镇魇的说辞,把两个亲生女儿毫不留情地处死。继而相信了江充常融的鬼话,相信了太子意欲对他不轨。
于是,他放任这群人去清算皇后和太子,以至于后者不得已起兵反抗。李氏和刘屈氂更是从中作梗,长安城的血色蔓延了整整五日,堂堂大汉的都城成为了一座死地。
刘彻在空中冷眼旁观,忍不住去问另一个甘泉宫中,垂垂老矣的他。
你是真的不知道,放任宦官酷吏搜宫,会发生什么吗?
你是只想清除卫氏的毒瘤,还是……果真对太子本人有所不满?
刘彻试图代入另一个自己,发现连他也不能回答。
可惜,现在的他只是一道游魂,什么也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头白发的卫子夫面对废后诏书,一脸平静而决绝地自尽。
看着他放在心尖上的太子被迫逃亡出长安,吃糠咽菜一个月有余,最终被他的人生生逼死在湖县。
看着出生不足一年的皇曾孙被迫入狱,几度险象环生,若非被好心人救下,也要在有心人的算计之下命丧黄泉。
刘彻倏然惊醒。
他甚至没看到自己的死期,就醒了过来,但他对那也无甚关心了。
掐指一算,刘据三十七岁之时他已经六十岁有余,眼见着还有活头,远远超出先祖们的平均寿命。
刘彻本该高兴的。
这一刻,却头一回质疑了自己。是不是寿命太久也不是一件好事,时光难道真的会消磨父子之间的情分,使彼此变为陌生人?
刘彻躺在床榻上,大口喘气。
“陛下?”
身侧的卫子夫,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她一贯觉浅,只被刘彻的几个翻身就惊醒了。
“陛下可是还在忧心去病……不对啊,去病不是说已经没事了么?”
半夜惊醒的卫子夫理智还没完全归位,说出的话也迷糊糊的,不复从前的滴水不漏。
在昏暗的烛火之中,刘彻凝望着这张熟悉的美人面,沉默了良久。
梦中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一瞬浮现在眼前。即使被逼入了死局,也是满脸的平静决绝。
面对废后的诏书,她竟然那么平静地选择了自裁,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从前的刘彻,只觉卫子夫和她的弟弟性情并不肖似。一者性格温柔如水,一者在战场上说一不二、所向披靡。
然而他却忽略了,大将军在平日对待周围的人,亦是温柔体贴得不像话,与其姐如出一辙。还有卫子夫,当她被迫举兵时,亦是透出了骨子里的刚烈果决。
还有太子……从前他还觉得据儿性格过于平和仁弱……
他们的身上,究竟流着卫氏的血啊!
昏暗的烛火映在他那张复杂的侧脸上,刘彻又是幽幽的一叹。
明明知道这对母子未来会造反,可是面对这张熟悉的柔美面容时,他却生不出一点怨怪、警惕之情来。
嗯,毕竟是“刘彻”先动手的。
刘彻坚决不承认那个甘泉宫的老糊涂是未来的他,他早就对修仙没兴趣了!
“陛下,到底怎么了?”
卫子夫许久没等到回答,理智也彻底回笼。她感觉到刘彻复杂的目光停在自己面上,顿时百思不得其解。
半晌,她想到一个答案。
“陛下……您,做噩梦了?”
“算是吧。”
刘彻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兀自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又惊叫出声:“江陵月!”
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个梦中预示的未来,完全没有江陵月的身影。
这才是他觉得吊诡的地方。
如果有她在,去病怎会英年早逝?仲卿走后,朝堂又怎会没有太子的可用之人?他沉迷巫蛊之说时,江陵月怎会不劝诫他?
联想到江陵月突然出现,和她从不肯提及的来历,刘彻忽然心脏一阵紧缩。
如果,如果,她从不曾来到这世间,是不是事实就会像梦中那样发展?
多半是会的。
虽然刘彻不肯承认另一个刘彻是他,但他却能代入得很彻底,包括这人的每一步动作的背后有什么用意,他一眼就能看透。
那去病、仲卿……
他们的命格,是不是也是真的?
然而另一边的卫子夫已经彻底懵掉了,尤其在刘彻神色晦暗不明,又脱口而出“江陵月”三字之后。
她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陈阿娇在闹出“移情别恋”的笑话之后,刘彻还曾经开玩笑似地提到过,要不要把陵月纳入后宫?
那时候,卫子夫早早看出去病对她的苗头,出面阻止了此事。
怎么过了这么久,小两口都在一起了,陛下突然大半夜地喊人的名字,还一脸歉然地看着她?
不会是……还没死心吧?
卫子夫心中的警戒线一下子拉到最高。
刘彻丝毫不知道,他在卫子夫的眼里他成了个什么形象。就是知道了也没空计较什么,此刻他全心全意所惦念的,就是梦中的一个个谶言。
到底是真?是假?
他决意问个明白。
是夜,他搂着卫子夫缩回了被衾中,却是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就把卫青召见了过来:“不行,朕还是要去一趟南越!”
“啊?”卫青眨了眨眼,懵了。
“去病不是已经好了吗?”
刘彻看着此时仍然年轻的大将军,暗暗叹了一口气。关于梦中发生的一切,他半点不敢和任何人提起,除了江陵月。
“可朕就是放心不下去病,一定要去亲眼看看才会安心。”
卫青:“……”
面对刘彻时而不时的任性,他已经很习惯了。此刻便一副讲事实、摆道理的模样:“陛下,南越那地界十分危险,就连去病都不慎染病了,您要是遭遇什么不测,该如何是好?”
“去病不是已经痊愈了么,要是朕也……就让陵月给朕看看。他能看得好去病,必然也能医好朕的。”
“陛下。”卫青毫不留情地指出刘彻的逻辑错误:“您既然这般放心陵月,又为何说自己放心不下去病呢?”
刘彻:“……”
他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使出了皇帝的终极手段——耍赖。
“朕不管,朕就是放心不下。再说了,南越业已成为我大汉所属,朕连自己的疆域都不能去巡视一番么?”
卫青无奈地以手扶额,望着不省心的陛下,幽幽地叹了口气:“您真是……”
刘彻短暂地心虚了一瞬。然而,回想起卫青梦中十几年后就会过世的光景,他的决心又立刻坚定了起来。
一定要跟江陵月问清楚。
立刻,马上!
“好吧。”
出乎刘彻意料的是,卫青竟然很快松了口:“最近朝堂上也没什么大事,有臣在长安看着,陛下想去就去吧,顺便替臣和阿姊跟去病问个好。”
得臣如此,夫复何求啊。
刘彻不由感叹不已,愈发觉得,一定要避开梦中那个早逝的命运。
同时也庆幸起来,幸好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在上林苑游玩巡猎,连月不归长安也是常有的事情,这些作为建章营骑的卫青都知道,要不然,也不会松口得这么快。
他几乎是立刻准备起了出发的事宜,临行前,几乎把帝王的全部权柄都托付给了卫青,让他代自己看顾前朝后宫。
“有不长眼的,直接都杀了了事!”
卫青好笑地接过天子剑:“陛下放心,也没有几个人敢在臣的面前不长眼了。”
这是实话。
经过一次联合钓鱼执法后,现在谁人不知,卫青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不减反增,谁跟他作对都是不想要脑袋了,李家的下场不就是前车之鉴么?
以后,即使刘彻再流露出厌弃卫青的举动,群臣也会再三扪心叩问: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又一次“狼来了”?
“朕相信你。”
刘彻拍了拍卫青的肩膀,一切不言中。
“对了,陛下既然要出巡南越,顺便把这些人也带上吧。”
卫青轻轻一挥手,一群医校的人就出现在他的身后,义妁、李殳玉等人都在其中。
“即使陛下用不上,让他们去看顾南越的士兵们也不错。”
“可以。”刘彻欣然接受了好意。
然后,天子出巡的车驾就浩浩荡荡出了长安,因心中牵挂着事情,一路上碰到什么名胜古迹,乃至有心人刻意营造的“疑似仙人出没”的痕迹,刘彻都没有多加停留。
这让许多意图媚上之人失望不已。
但刘彻真没空关心这些。在爱臣、爱子的死生面前,在几乎实锤是真?仙人的江陵月面前,这些“疑似”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的车驾一路长驱直入,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功夫,方才进入南越的地界。
和江陵月那种极限跑酷不同,天子巡幸的队伍毕竟人员庞杂,一个月跑上两千多公里,已经算是很快了。
临近南越的郡守看到刘彻,心都险些跳出来了——冠军侯、景华侯、然后是陛下,来的人个比个牌面大,真让他吃不消!
他战战兢兢地把人引到南越番禺城,十万大军驻地之处,才满身冷汗地离开。
然而,看到前来迎接的人时,刘彻不禁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是你?去病呢?陵月呢?”
“呃……”
路博德挠了挠脸,刚要奏对的时候,又见刘彻的龙目巡视着军营,一脸不满道:“怎么还有这么多南越人在军营中,军纪何在!”
“他们……是冠军侯放进来的。”
路博德只一句回答,就让刘彻熄声不语,仿佛没说过这句话似的:“那他人呢,你告诉他朕来了,要好好看看他。”
“咳咳……”
“陛下,难道您没收到消息么?冠军侯他已经整兵,和南越军一起进攻了滇国,连战连捷,马上就要攻打下来了。”
刘彻:?
【📢作者有话说】
30红包~
155 ? 第 155 章
◎霍去病:“陵月的屠龙术果然炉火纯青。”◎
“那个……”
路博德抹了一把额间不存在的汗, 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莫非没有收到战报?”
还真没有。
刘彻在所有的驿站都只停留了不超过一日。如果还有奏折,路途上花费的时间势必远远超出预期。他干脆做了甩手掌柜,让所有的奏折军报都送给长安。
反正长安有卫青留守, 肯定会把政事处理得十分妥当。
刘彻料到了所有,唯独没有料到霍去病和江陵月会那么进攻性十足, 短短一个月就让大汉的版图再往外扩了一角。
连战连捷?
不日就要攻下?
“你给朕仔细说说。”
“敬诺。”
事情是这样的。
早一个月之前, 江陵月在确认霍去病痊愈之后,就开始按计划一步步收整南越。
第一件事, 就是斩杨仆。
杨仆早就交给了江充审理,后者的手段自不需要多言。江陵月没亲自去, 只听闻临时的审讯室中惨叫连连, 一个时辰之后,杨仆就全招了。
路博德送笔录时满脸的心有余悸, 对江陵月压低了声音道:“幸好, 在下之前有眼力见, 没跟您兄长作对。”
江陵月:“……”
她挠了下脸, 讪讪然道:“那个, 他也不是谁都……”
在路博德怀疑的目光之中, 江陵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渐至消失不见。好吧, 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信。江充可是偶然一次得罪了太子, 就发誓要把人整死的狠角色。
更可怕的是, 他还真成功了。
“咳咳。”
江陵月接过了笔录,帛书的书面上干净整洁, 却泛着一股淡淡血腥味。她略皱了皱眉, 连翻了几页, 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杨仆谋害霍去病的举动很明显, 让刚俘虏的南越巫医看病,又百般阻挠江陵月来南越,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心术不正。但个中的动机却耐人寻味至极,让人琢磨不透。
没想到,江充还真审出来了。
就是那内容,令人大开眼界。
“冠军侯一旦身陨,陛下必会悲痛遗憾万分,继而移情于自己和伏波将军身上,重重厚赏两人……”
江陵月只念了一段就念不动了,迷茫看着路博德:“符离侯,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我我!我可没这么想过!”
路博德吓得连连自称都忘了,眼神飘向后方,仿佛在请求谁的援助。
江陵月察觉了他的小动作,唇角微微上翘,也顺势朝着身后望去:“军侯,你呢?听完有什么想法?”
在她身后,赫然是霍去病。
他身体虽然已经痊愈,却被江陵月强迫着半躺在榻上强制休息。闻言,不由得投来无奈的一瞥:“陵月,你莫要吓他。”
他顿了顿,又道:“执意自寻死路的人,没什么可说的。”
“哈哈!”
江陵月眸中闪过一抹狡黠,又往后翻了几页:“杨仆可不觉得他自寻死路。符离侯,说不定他觉得他在帮你,你却不领情呢。”
“您就莫拿在下打趣了,在下知错了。”
路博德拱着手赔笑道。
先前霍去病病危时,因他一力主张保守治疗,错过了通知江陵月的最佳时机,这件事令江陵月颇有些耿耿于怀。
幸好江充有眼力见,把她从长安千里叫过来。要不然,路博德现在面临的,可就不止是被揶揄几句了。
说不定刘彻一个勃然大怒,就要夷了人三族,他也没地说理去。
路博德对此也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杨仆的脑回路无法理解:你都把陛下的爱将治死了,还指望着陛下感激你?恩荣你?
你在想peach!
按照军法处置,谋害主将的罪名板上钉钉,杨仆面临唯有死路一条。至于他的离奇脑回路,众人看了个热闹也就算了。除了亲兵以外,他的死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也不对,巫女那鲁就留意到了。
“听说想害我的狡诈汉人要死了?”
她主动找到江陵月,问出来了行刑日期,亲自见证了杨仆枭首的一幕。不知道为什么,自那一天之后,她竟对临时充当判官的江充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
江陵月:???
姐姐,这是不是太重口了点!
但那鲁显然不这么想。当她得知江陵月是江充的妹妹之后,来找她的次数更加频繁,十次里有八次都旁敲侧击地提起江充。
如此几番,江陵月忍不住了。
她直言不讳道:“我阿兄他的性格,非是你的良配。”
实际上,江充这种人不会是任何人的良配,谁在他眼里都是出人头地的NPC。感情在他心里永远是最末位。
江陵月耐心地分析了一通,简直拿出了前世劝恋爱脑闺蜜的势头来。但可惜,那鲁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谢谢你,陵月。”
连日和汉朝人交流后,她的汉语进步飞快,如今已经能自然地和人交流,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些异乡的口音。
但她说出的话,却让江陵月打了个寒战。
只见那鲁从怀中不知哪个旮沓角摸出一只小盅,打开盖子后,就有一只小虫乖顺地攀爬到了她的指尖。
她对着小虫疼爱地吹了口气,悠悠抬眼道:“他不是个好的,那又怎样呢?我也不是什么随意可以拿捏的人啊。”
江陵月:“……”
怎么说呢,不愧是能当巫女的人。
她几乎已经想象出来,倘若这两个人真在一起之后江充变心、又或者做出什么对不起那鲁的事,她就会指挥着自己的小虫,让它毫不留情地咬上他的脖子。
本以为是上头的恋爱脑少女,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需要操心。
江陵月面色复杂道:“那你请便吧。”
说起来,也许江充不一定会拒绝呢?毕竟那鲁长得又漂亮,地位又足够高。如果说吕嘉是政治意义上的南越君主,那么她就是精神领袖。
嗯,就看江充是怎么想的了。她只需要尽到提醒的义务,就算仁至义尽。
一见钟情的戏码只是短暂的插曲,引起更大轰动的,则是金鸡纳树。
江陵月预想过,金鸡纳树一定会受到南越人的欢迎。但没想到在他们用金鸡纳霜,救下几个将死的疟疾病人性命后,整个番禺城都轰动了起来。
这几个疟疾病人都是将死的,大汉出了些钱粮就令家人把他们的病体拖到了军营。又由郁浑、那鲁为首的医疗团队仔细看护,精心治疗。
不出几日,这些人竟然好转了!
这个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一下子蔓延至整个番禺城中,并且以病毒式的速度朝向南越的其他地方蔓延。
在口耳相传,没有现代交通工具和运输工具的汉朝,这本来是极为反常理的。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疟疾苦南越人久矣。
可是南越人民响应的程度,还是让江陵月吓了一大跳。
“有这么夸张?”她呆呆地望着。
入目一片人山人海,是南越人把大汉的军营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每个人都七嘴八舌,说着和大汉官话迥然的嘈杂语言。
但她不用猜都知道,这些人表达的只有对金鸡纳树的迫切。
自从汉军攻破了番禺都城之后,这些南越土著都是缩在家里头过日子的,能不出门绝不出门。
她再看了看手中晒干的金鸡纳树皮,忽地觉得它重于千钧。
“南越的疟疾,竟然这么严重?”
严重到只要有一例治好的患者,就能被当地人奉若神明?
郁浑道:“是啊,我也没想到。”
他是负责给几个冷热交替、高烧不褪的疟疾病患治疗的负责人。一路上,也处置过不少有着相似病状的汉军士兵。
却从来没想过,江女医轻而易举就能治好的病,在南越却是夺去许多人命的祸根。
郁浑默了一瞬:“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有了金鸡纳树,大汉就能更快掌握南越了。”
“没什么不好的。”江陵月说。
“他们有了不治之症的特效药,咱们收服了他们的忠心和臣服,彼此都是双赢。”
江陵月扫视了一眼热情高昂的南越人民,嘱咐郁浑道:“你去转告路博德,让他把安保做好。”
野性未褪、生活原始的土著不懂得什么是道德,什么是约束。如果不是十万大军坐镇,仅仅一两个人手握特效药,他们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将之抢走。
而不是如今人人侯在军营外,神情狂热。另一个角度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威胁呢?
江陵月就是想告诉他们,世界上可没有白吃的午餐。想无偿使用金鸡纳霜,也要拿出自己的东西来。
他们开的价格也很合理。不要钱粮土地,只要南越人的真心认同,足矣。
至于抱有恶意之人,也绝不会姑息。
围观者们的声浪越来越高,渐渐有了冲破阻碍,进军营强行强夺的前兆。
守卫的校尉们当机立断,把几个不安分的领头仔抓住扣留,士兵们也纷纷亮出武器,方才减缓了趋势。
那几个被抓的人很不服气,几度挣扎未果,跪趴在地上发出奇怪的叫声。好在汉军提前得了命令,只把人控制住,不可随意伤害,他们的性命倒是保存得好好的。
此刻,那鲁终于姗姗来迟。她先前忙着照顾几个痊愈的南越人,见到军营外的人山人海时,也不由大吃了一惊。
南越人民见了她,稍稍停止了呼喊。
只见她和那群人用土著方言交谈了几句,转头就向江陵月解释道:“这几个人都是家里面有病人的,所以才会激动。”
话里话外的意思十分明显,希望江陵月网开一面,放他们一一条生路。
江陵月本来就没有要人命的意思,顺势点了点头,命士兵把人松开:“不过,你就不对你的子民说点什么吗?”
那鲁眨了眨眼,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再度转头对人群用乡音说了几句话,倏然之间,南越人民中发出绝大的欢呼声,响声震耳欲聋。
至于说的是什么?
当然是大汉会派人把金鸡纳树的树苗移栽到南越的消息!
这也就意味着,疟疾的特效药不是一时的,偶发的。未来,他们会长长久久地受到金鸡纳树的庇佑,再也不受疟疾的苦楚。
这怎能令南越人不激动!
那鲁又说了些什么,很快,江陵月就看到一排排南越人朝着军帐的方向伏身,行起少数民族特有的礼节。
他们在表达感激。
江陵月唇角微微一勾,深藏功与名。
医生的职业道德让她做不出挟恩图报的事,譬如掐断金鸡纳树的供应,强迫南越人俯首称臣,归顺大汉。
这样做也许很有效,但势必以许多无辜的生命为代价,他们本可以得救。
但是她有职业道德,不代表她真的一点手段都不使了。
疟疾病人的死生连家人都不关心了,他们病愈的消息又是谁放出来的?
自然是大汉人。
先是放出疟疾病愈的实锤消息,伴以供应链断裂的似是而非的流言。
当南越人民聚集起来,想讨要个说法的时候,再搬出那鲁作为精神领袖,放出大汉“授人以渔”的消息……
江陵月相信,失而复得的滋味,一定比单纯的得到更令人难忘。
“怎么样?”
她笑嘻嘻朝着霍去病问道。
霍去病惯常冷凝的眼,此刻温柔近乎满溢而出。
他依在它上,轻抚着女子的鬓发,温声道:“便是我亲自操刀,怕也不比你做得更好。陵月的屠龙术果然炉火纯青。”
“什么屠龙术呀,你可别乱说,让陛下听到我可就糟了。”江陵月吐了吐舌头。
但她的眉眼间,却满是得色,显然对自己手笔诞生出的效果满意至极。
“这样好了,以后新上任的郡守应该不用太担心民心依附的事情了。”
江陵月吐了口气,徐徐道。
武帝开疆拓土,和后世的许多朝代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别的朝代或许一场战胜后,唯有名义上的统治,实际上放任不管。
但刘彻是真正会充民实边,使疆域实际上处于大汉控制之下的。
朔方诸郡、河西四郡就是最好的证明。南越大抵也是一样。
便在这时,那鲁匆匆闯了进来。
“陵月!”
“怎么了?”
那鲁的面色有几分踌躇,搞得江陵月以为她又要提起江充。但这一回,她猜错了。
“你给南越的礼物实在太大,我学过的巫术……恐怕没有什么能和它媲美的。”
她羞愧地低下了头。
江陵月挑了挑眉:“嗯……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一问,你们需要不需要什么帮助呢?我们南越能做到的,一定会做!”
这话一出,江陵月对眼前这个人,乃至整个部落的印象又好上三分。同时也颇为欣慰,自己大方地舍出金鸡纳树苗,总算没养出个白眼狼出来。
她刚想说不用,倏而顿住了,眼睛瞟向了霍去病,示意他开口。
霍去病果然来了兴趣。
他稍稍坐正了身子:“你们南越有没有兴趣随大汉一起攻滇?”
“攻滇?”
刘彻听完之后,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就是这样?就这么简单?”
路博德点头:“然后南越就同意了,组织了几千壮丁,和军侯一起攻打滇国去了。”
“哦对了,景华侯还说了,让南越人一起参战,见识一下军侯的风姿,也有助于、有助于……那个叫什么,增加他们的认同感,促进民族团结呢。”
刘彻深深地默了。
他不是被这一系列的操作无语到,相反,他是太震惊于这小两口的贴心。
怎么有人攻打下一个国家,半点不骄傲自得,还要帮皇帝思考怎么让疆域归心啊!
忽地,刘彻联想到了远在长安,苦哈哈地帮他打理朝事的卫青。
难道说,这也是一种遗传?
路博德忽然出声,打断刘彻的思绪:“那个陛下,不知道您接下来……?”
留在这里呢?
还是去滇国找冠军侯和景华侯?
路博德本人是倾向于前者的,毕竟这样最安全,他也不用担责任。但是他也深深知晓,正如他劝不动说走就走的小两口一样,他也劝不动陛下。
还不如,让陛下自己抉择。
刘彻龙目微微地眯了眯:“你放才说,去病在滇国已经连战连捷?”
“是,军报上是这么说的。”
“那就走!”
走去哪里,当然是去霍去病即将胜利的所在。甫一登基以来,刘彻就坚定了反攻匈奴的决心。无奈,他本人一直安居长安,从来都是在军报上看见前线的捷报。
这一直是刘彻生平的遗憾。
这一回,他也要亲自去见一见,他一手培养的、最得意的将军,是如何开疆拓土,为他拔下敌军的王旗!-
滇都。
江陵月展开了军报,旋即瞳孔一个大地震:“什么,陛下来南越了?还要往滇国的方向来?”
这这这……
怎么说呢,她既惊讶也不惊讶。
历史上,刘彻也喜欢全国各地到处跑。但那要么是为了封禅,要么是为了寻仙。自己冒着危险亲临前线,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至于为什么,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江陵月抬头,无奈地看向霍去病:“军侯,肯定是为了你来的,陛下也太关心你了。”
闻言,霍去病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一瞬间的讶然之后,他眸中的波澜复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中颇有几分冷凝果决:“该打得快些了。”
能把南越国给打穿的军队,攻下一个区区滇国自然不在话下。又有了对气候和地形熟悉的南越人当向导,汉军更是如虎添翼。
此刻,离攻破国都只有一步之遥。
江陵月点点头:“那咱们就加把劲,争取立刻拿下。”
她还丝毫不知道,刘彻的到来,也意味着她的掉马也即将进入了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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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 第 156 章
◎坦白局,但是贴脸开大。◎
滇国之地多湖泊。
传闻它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楚国后人所建之国。但以江陵月的眼光来看, 此地少有中原文明的痕迹,和南越的风格更为接近。
他们俘获的士兵之中,有不少都断发纹身, 回头率百分之百。
就连见多识广的霍去病都侧目片刻,末了感叹一句:“世间之奇事多矣。”
想借着攻打下滇国的时机, 顺势坦白自己身世的江陵月默默闭上了嘴。
她觉得, 要是她借机坦白自己其实是来自后世的云南人,有很大的可能, 也会被当成和这些人一样的“奇事”……
她也是要形象的好吗!
尤其在心上人的面前!
自从知道刘彻的御驾即将来到滇国,霍去病明显兴奋了不止一个度。原计划三天攻破的王都, 只用了短短一天时间, 就彻底拿下来。
都城城门大开,迎接汉军长驱直入。
原本按照惯例, 战胜后的主将要去王宫面见滇王、收纳金印, 接受其投降的意向。但江陵月和霍去病对视了一眼, 默契地阻止了士兵推开王宫的大门。
嗯, 这个环节就作为一个彩蛋, 留给即将到来的陛下吧。
就当哄长辈开心了。
至于滇王?
就让他在王宫, 再提心吊胆几天吧。
江陵月一直不喜欢这个国家的王室。昔日,刘彻派使者试图从这里借道, 寻找前往身毒(也就是印度)的道路, 以求绕开西羌攻打匈奴。
结果滇王二话不说, 就把汉使给杀了。
还留下了一个千古名梗——
汉国与我孰大?
结果这黑锅却被邻近的夜郎国背了上去,还诞生出了“夜郎自大”的成语。夜郎国想洗清名声都没办法, 只能欲哭无泪。
历史上, 以刘彻的暴脾气, 当即就把这件事记挂在了心上。
他在长安附近挖了昆明池, 训练起了水军。又在十年之后,一举发兵平滇,让滇王睁大眼睛看清楚到底是哪个国家更大更大。
而在江陵月所在的时间线上,这件事比原先的历史提前了好几年,由霍去病攻破南越后,不费吹灰之力地完成了。
再次证明了千古将星、帝国双璧的含金量。
刘彻御驾登临滇国王都,又是三天后了。汉军连同南越军列阵夹道迎驾,漫长的行伍一眼望不穿,绵延至天际。
帝王仪驾之首,刘彻骑着一匹极威风的高头大马,信步从夹道之间穿行而过。
他扫过两侧的士兵,汉军的军纪严明、不动如山,任他从面前走过,也颜色不改。
相较之下,南越的军队则稍稍涣散一些,有不少人的目光止不住地往他脸上瞟。后排还有许多踮脚的,都想看看传说中的堂堂大汉皇帝长着何种模样。
刘彻有一瞬间的不快,但是目睹这些人眼中的崇拜和羡慕后,很快释然了。
嗯,番邦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大惊小怪了一点,也不奇怪。
但让刘彻在意的是,从头到尾,他都没见到霍去病和江陵月的身影。
他先是一阵奇怪,然后想到什么般嗤笑了声:“这俩孩子,还给朕卖关子呢!”
到了这一步,刘彻迫不及待想见人的心情也淡了不少。反正已经知晓了人平安的消息,好端端地在那,总是跑不了的。
与之相比,他更期待起这两个人卖的关子后面,隐藏的是什么惊喜。
“咦?”
经过一个转弯后,在道路的尽头,一座比刘彻之前见过的房屋都要华丽的建筑映入眼帘。他一瞬间就猜了出来,这也许就是滇国的王宫?
话虽如此,其规模和华丽程度不及未央宫的一个指头。甚至,连长安不少高官勋贵家的府邸都有不如。
刘彻一边腹诽着,一边却口嫌体正直地踢了下马肚子,加快了步伐。
果然,走近了些,道路的尽头、王宫的大门前,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霍去病、江陵月。
再度看到两个人全须全尾地出现在眼前,刘彻心中的感慨又何止万千?
但是下马打了照面,他也只道:“你们两个胆大包天的,真是让朕好跑!”
江陵月体贴地忽略了刘彻微红的眼眶,和一瞬间哽咽的声音,言笑晏晏道:“可陛下最后还不是找过来了么?能看到我们两个攻下滇国,也不算亏吧?”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能看到完好无损的一个霍去病,就不算亏吧?
莎翁有云:All is well that ends well.
江陵月深以为然,只要霍去病这个人平安地、健康地活着,一路上的跋山涉水、担惊受怕就根本不算什么。至于新打下来的滇国,更是可有可无的添头。
刘彻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吧?她想。
刘彻也没否认,只瞪了她了一眼:“巧言令色。”
心中却暗道:听她这口吻,究竟知不知晓……那个离奇梦中的事情呢?
若说不知晓的话,她似乎对仲卿和去病的身体过于关心了。
若说知晓的话,她又和去病……是有自信一定能医好他么?
江陵月只觉刘彻诡异地多看了自己两眼,还以为是她把人噎着。当即换上一个更灿烂的笑容,抛出准备许久的惊喜:“陛下,滇王欲向您献金印呢,您不进去瞧瞧么?”
“哦?”
刘彻登时意外地挑了挑眉:“莫非他就在这王宫之中?”
“正是!”
“这……是陵月你安排的吧?”刘彻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
这种花活不像去病的风格。他大概更倾向于直接把滇王的首级奉上御前,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不过刘彻并不讨厌花活。相反,当他走入宫殿中时,还莫名产生了一种期待感,就像是撕
?璍
开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一样。
一边走,他还一边点评了起来。
“宫墙比未央宫矮了好多。”
“这些花开得不错、摆得也不错,到时候把花匠带回长安去。”
“来来回回就这么点地方,可怎么住人?”
江陵月听到最后一句话,脚下差点一个趔趄。平心而论,滇国的王宫真不小,差不多站了整个都城的一半。
但刘彻还觉得小……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唉,万恶的封建大地主!
不过,刘彻很快没兴趣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了,随着一支汉军的引领,帝王御驾很快到了一座宫殿之中。
推门而入之后,空荡荡的屋宇之中,唯有一个穿着华丽的……胖子。
“这就是滇王?”
“嗯……应该是吧?”
说实话,江陵月见了滇王也大吃一惊。许是因为饮食结构的原因,南方本来就是瘦人更多,很少见这么胖的人。但一想想人家是国王,又好像不奇怪了。
滇王一见到有人来,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身上的肥肉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抖动着,显然是害怕极了。
他颤颤巍巍地把一个玩意儿举过头顶,赫然是象征着滇国王权的金印。
“请、请陛下笑纳。”
他用新学会的汉朝官话,小心翼翼道。
刘彻几步上前去,一把将金印薅到手心,稍稍掂了一掂:“嚯,还挺沉的。”
又捧在手心左右端详了一阵,评价道:“不过,没玉玺做得精致。”
江陵月暗暗觉得好笑:要是你能把嘴角的笑意压一压,这嫌弃才更有说服力一点啊。
不过她很能理解刘彻。作为一个帝王,还有什么比另一个国王在你面前卑躬屈膝、表示臣服,更能让人志得意满呢?
尤其是,滇国曾经是和大汉有仇的。
但是江陵月能理解,有的人就不能了。不仅不能,还送上一声轻笑,仿佛在嘲讽刘彻的口不对心似的。
敢在刘彻面前这么放肆之人,一行人中只有一个。
霍去病。
只见他用手指飞快地按了按唇角,似是想压下笑意,但终究忍俊不禁。下一刻,被转过头来,眉毛倒竖的刘彻抓了个正着!
“笑什么呢?去病!”
霍去病轻咳一声,转瞬恢复了正色,说出的话却格外气人:“臣在笑什么,陛下心里肯定知道的。”
“……哼!”
刘彻最终还是甩了甩袖子,重重哼了一声,看起来极其不高兴。但连罚都不舍得罚,就连口头的警告都没有。
江陵月就知道,刘彻心里是高兴的。
就像当初的她一样啊……
和险些死别的人像从前一般谈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恼怒,只会惊觉,从前视若寻常的日子有多么珍贵。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见刘彻面带和煦的笑意,徐徐问道:“如何,汉与滇孰大,滇王如今可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
滇王欲哭无泪,突然无比痛恨起那个傲慢自大的自己。
要是他当年不口出狂言,现在最多也就是被俘虏,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
何至于王城被攻破之后,又独自被晾在王宫整整三日,最终成逗乐汉皇的小丑!
悔不当初啊!
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又连连说了许多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配上极富地方特色的乡音,江陵月险些没听明白。
但从滇王的表情来看,估计也就是求刘彻大人有大量,放过他一类的好话。
“陛下?”
霍去病按上了腰间的佩剑,滇王的生死只在他拔剑的一念之间。
刘彻沉吟片刻:“罢了,留着吧。”
他到底惦念着滇国是番邦外族,久不与中原来往。汉军贸然闯入,还二话不说杀了人家的国王,只会让滇地百姓心生抵触。
即使,他们在滇王的治下之时,过的压根不是人的日子。
不过么,把人留着也有一个好处。只要大汉接手此地,将之治理得比从前好,滇地百姓对大汉的抵触最终就会变成恨意,投射到滇国王室的身上去。
就让他们做一个活体靶子,发挥一把最后的余热吧。
江陵月听得点头连连,又道:“有了南越的示范在前面,我们也可以把金鸡纳树移栽过来,不怕这里的人不归心。”
“陵月做得很不错。”
刘彻面露赞赏之色,又状似无意之间问道:“若是没有金鸡纳树这等神物,大汉攻破滇国之后,又是如何做的呢?”
江陵月:?
她直觉刘彻的提问哪里怪怪的。就好像说的不是假设,而是一个特定事实一样。
可这样的假设,有什么意义呢?
金鸡纳树,已经被她带到了大汉啊。
孰料,下一刻,刘彻的目光就直勾勾地盯着江陵月:“哦对了,说这个好像没什么意义。毕竟,也不知道朕有没有攻下滇国呢?”
“在陵月不在的时候。”
“………………………………”
偌大的滇王宫中,长久的沉默弥散开来,近乎落针可闻。
惊吓、愕然、怀疑、恐惧……江陵月的神情几度变幻,最终化作视死如归的平静,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陛下,您知道了?”
虽然是疑问句,但她却以肯定的口吻。
至于刘彻知道了什么,她从刘彻的话中可以判断,至少他心知肚明,存在着一个没有她的汉武朝时间线。
刘彻知道的肯定远不止这些,但他问出了这句话,就代表他一定窥不到全貌。若不然,也不会从自己这里出言试探。
哎,但江陵月还是很郁闷的。
她明明一直藏得很好啊,怎么就这么突然,要交代起老底了呢?
其实,江陵月是不在意揭露自己的来历的。她的来历并不寻常,这件事,和她有交集的所有人都心里有数,
他们只是默契地不去戳破。
江陵月只是担心,刘彻知道了她的来历,会不可避免地问到后世。
一问,去病没了,仲卿去了,太子也挂了,还是他自己杀的。
太刺激,心脏受不了怎么办?
不,江陵月又想,万一刘彻已经知道了呢?要不然,他保持着之前的默契就好了,何苦特意戳破了,来问她呢?
一瞬间,她又犹疑不定起来。
忽地,江陵月只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熟悉又温暖的大掌握住。抬头一看,果然对上了霍去病温和、包容的目光。
她心中的踌躇忽地消散了。
转念一想,如果刘彻提前知道了她未来的终局,会不会更好?至少可以避免许多的悲剧,给所有人一个美好的结局。
她当下就长舒一口气:“陛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去军帐中,慢慢说。”
刘彻也以拳抵唇:“好。”
他那句话原本只是一时冲动就问出了口,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和江陵月摊牌了。
九五之尊已经许多年不曾失态,这次却心乱了,提早摊出了自己底盘。
万幸的是,江陵月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刘彻一边觉得庆幸,一边心却在渐渐往下沉坠——江陵月承认了,是不是说明,梦中预言的后世的事情,是真的呢?
他心情复杂地来到了汉军的营地,旋即命令汉军,把他们所在的军帐围得里三圈外三圈,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至于他身边的人,也全部屏退了出去。
偌大的军帐中,只余下三个人。
刘彻的手一刹握拳,片刻后又乍然松开,仿佛刻意流露出一种放松的姿态。然而,紧绷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
“陵月,朕知道你素来不喜巫医、方士之流,却从来没过问原因。这一次,朕想问,是因为你自以为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因为……你担心朕沉迷于巫蛊?”
江陵月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这这这……
坦白局一上来就玩这么大吗?“巫蛊”都出来了,刘彻你到底都知道了什么啊!
【回答宿主,刘彻知道了巫蛊之祸。】
【废话,这个我听得出来!】
江陵月下意识怼了系统一句,忽然又觉得有哪里不对。系统很少参与她的日常活动,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这个时间点跳出来?
【……难道是你干的?不会吧。】
【是的,宿主。】系统惨痛道。
【不是,你干嘛背刺我!】
系统的声音中少见出现了几分错愕和无助:【霍去病的死劫已经成功度过,经过系统的综合检测,巫蛊之祸发生的概率降低了约37.56%。】
【所以,系统才想以梦中历史闪回的方式提醒刘彻,希望他能引以为戒。】
【谁知道,刘彻竟然猜出来了梦境的内容是真实的历史。而且,他还千里迢迢来到南越,和宿主对峙了起来!】
江陵月:“……”
她狠狠地抹了把脸:【天啊,就没见过你这么坑宿主的系统!】
刘彻多迷信一人啊,也就被她恐吓了一番之后稍微好了一点。
况且,大汉本来就有预示梦的传统。太祖“梦斩白蛇”,王太后怀孕后“梦日入怀”。祖宗的成例在先,刘彻能不重视梦的内容吗?
江陵月今天的心情已经几度沉浮,如今知道了真相,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
她先是瞥了一眼霍去病,暗暗叹气,希望今天和刘彻谈判的内容不会吓到他。
不过,刘彻既然当着霍去病的面谈起“巫蛊”两个字,说明他不介意霍去病知道。
这样的话,江陵月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她迎着刘彻既迫切又紧张的灼灼目光,轻点了下头:“是的。”
“我一方面是觉得方士沽名钓誉、坑蒙拐骗,十分可恶。一方面也是担心,陛下会听信小人的谗言,上演父子相残的悲剧。”
“……”
刘彻彻底闭上了眼,既像是解脱,又像是被宣判了似地心如死灰。
“父子相残?”
霍去病则低低重复了一遍。
片刻后,他直直望向刘彻的眼:“敢问陛下,陵月的意思是说,您以后会和据儿之间父子相残?”
【📢作者有话说】
下章,或者再下一章,正文完结~
157 ? 第 157 章
◎求神有风险,拜仙须谨慎呐!◎
说来也怪, 自从高祖刘邦算起,大汉的每一任皇帝几乎都有过废子、杀子的前例,皇权的交接更迭之路从不太平。
高祖厌弃原配之子刘盈, 欲立刘如意为太子,虽然他最后放弃了这个决意。
孝文皇帝虽然早早立了刘启为太子, 但他莫名其妙消失、史书不见姓名的原配、和四子的死因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团。
孝景皇帝更是为了阻止梁武王成为皇太弟, 先立了工具人长子刘荣,又在刘彻长大后先废后杀了他, 改立刘彻为太子。
虽然先祖的名声斑斑,但在现下的汉武朝中, 如果有人预言, 日后陛下和太子殿下会父子相残、牵连朝堂半数人,一定会被人指着鼻子说是“异想天开”。
因为刘彻, 他实在太宠刘据了。
作为刘据千辛万苦才盼来的长子, 刘据甫一出生就被作下《皇太子生赋》和《立皇子禖祝》, 定下了他大汉太子的命格。
连生三女、停在夫人位份的卫子夫也在从此母凭子贵、加封为大汉皇后。
更遑论, 远在北方的匈奴战场上, 卫青更是直捣龙城、满门封侯。卫氏的如日中天, 也将东宫的地位拱卫得愈发稳固。
以至于,当爱妾王夫人为二子刘闳求来洛阳的封地时, 刘彻都不肯准予, 而是将之改封齐鲁一地。他所在意的无非一点, 兄弟们太过显贵,有碍太子独一无二的尊荣。
元封、元狩年间, 几乎人人都觉得刘据将是大汉有史以来地位最稳固、交接最平滑的一位太子, 就连刘彻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所以刘彻以梦境的形式看到巫蛊之祸的预演时, 才会那么接受不了。
但此刻, 他方惊觉,当霍去病缓缓吐出“父子相残”时,口吻竟无一丝波澜。
“去病,你……”
刘彻瞳孔微震,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深深地紧闭上。他有心想问些什么,又怕得到的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但霍去病好心地帮他补充了后半句。
“陛下莫非想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烛火映在年轻将军的眼底,在漆眸中幽幽飘摇着,煞是蛊惑人心。
父子相残、兵戈相见。
天平的两端,一端是于他恩重如山的君父,一端是他的手足兄弟。
分明是敏感到了几点的话题,霍去病却眼睑微微下垂,流露出一丝漫不经心来。
他偏过头去:“猜到的。能令陵月未雨绸缪到如此地步的,也就是据儿罢了。”
霍去病很早以前就知道,江陵月身怀不可说的神异。要么能洞悉他人的命格,要么是能看清未来之事。
不过,霍去病也猜得出来,陵月大约是黄老的信徒,信奉所谓“道法自然”。能让她记挂在心上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他若隐若现的死期、舅舅不算康健的身体、还有匈奴族群的存亡……
唯有这些,才能赢得陵月的垂目。
除此以外,譬如李广、李敢父子二人,她大约是知道他们的下场不算好,却没有刻意点破,让这一对父子得到了应有的结局。
而在陛下的孩子中,能让江陵月记挂在心上的,也就一个据儿和刘闳。刘闳区区一个诸侯王,远远不够“相残”的地步。
另一个主人公是谁,自然明朗。
“那你既然知道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陵月使了个眼色,意有所指道。
连她都看到了刘彻难得魂不守舍、纠结难安的样子,没理由霍去病看不见。
哎,可怜的猪猪陛下被系统剧透了历史,又从她这里确定了未来的真实性,估计正在怀疑着人生呢。
凭他现在对刘据、对卫氏的重视和宠爱,大概想破脑袋都不不明白,未来的自己怎会走上杀子、杀孙的道路。
而且,他估计还在暗自纠结,去病知道了这件事,又会站在哪一边呢?会不会怨怪自己无情无义,以至于君臣从此离心?
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刘彻就像父母离婚想争夺抚养权,担心孩子偏向另一边,所以半晌都不敢开口,生怕听到不想要的答案。
思及于此,江陵月的嘴角忍不住上翘了起来。即使在这个万分严肃的场合,也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悄悄地望向了霍去病。心中也暗暗好奇,霍去病又会怎么回答呢?
是更偏向刘彻,还是刘据呢?
霍去病的回答却十分简单明了。
——他站中间。
哦不,是站在方士小人的对立面。
他的声音铿然凛冽,如金玉相撞,说不出的好听:“万请陛下引以为戒,驱逐方士、诛杀小人。”
霍去病一边说着,一边还看向了江陵月,个中的意思很明显:有身怀神通之人在身边,何必舍近求远,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方士说辞。
江陵月:“……”
她读懂了这个眼神的意思,立刻反瞪了回去,只想再重复之前说过千百次的话。
我是医生!不是神棍!
(╯‵□′)╯︵┴─┴
但是既然都在刘彻面前掉马,要是不解释清楚,真会被看成跳预言家的神棍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要不然,她就坦白了吧?
然而没等江陵月开口,霍去病又是两道大雷直直砸下来。
“陛下不必忧思过度,纵使舅舅和我皆不在人世了,只肖陵月一人尚在,她也绝不会让您和据儿父子相残之事发生的。”
一时间,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江陵月顿时卡壳了一下:“你你你……你又知道了?是怎么知道的!”
历史上,霍去病和卫青相继去世后,只留下了一群没用的废物和祸害。刘据无论是在刘彻心中的重量,还是朝堂上的势力都大大地今不如昔,以至于连几个区区内侍之流都敢下黑手暗害于他。
若是他们中有一人尚在,能够为这对父子说合一二,先不说卫太子起兵造反的胜败了,刘彻根本不会怀疑儿子咒他死。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霍去病知晓了他和卫青的命数,这怎能不让江陵月忧心。还说什么有她在就够了,呸呸呸,一点都不吉利,只她一个人才拉不住发疯的刘彻呢!
“不,你拉得住。”
霍去病没太纠结这个问题,反手勾住江陵月的手指,捏在手心摆弄:“而且,陵月不也把我医好了么?”
“既然我命中的死劫都能度过,说明未来的命数也是可以能更改的吧?”
“对!”江陵月点头。
江陵月可没错过系统刚才的话:霍去病前117年才会遇到的一场急病,已经在她的青霉素下提前消弭于无形。
从此以后,有她在,再无性命之忧。
江陵月认真地一字一顿,既像是承诺,又像是愿景:“有我在,你一定能长命百岁的。嗯,还有大将军也是!”
霍去病的薄唇微勾,冷肃的面上一刹漾开微微的温度。
“陛下您听见了么?有我与舅舅,再不济还有陵月,总不至于走到那一日的光景。”
回答他的,是刘彻漫长的沉默,和许久以后的一道抽气声。
他用大手遮住半边的脸,另外半边露出了一个苦笑:“没想到,朕还有被你这毛头小子给安慰的一天!”
“陛下,臣不日就要和陵月大婚了。”
言外之意,早不是毛头小子了。
刘彻十分无奈:“好好好!”
直到被霍去病一语点破兼安慰,刘彻才发现自己方才原来是当局者迷,着相了。
梦境太过真实,亲眼见证去病、仲卿、据儿相继死在自己眼前,让刘彻困于那一幕幕之中,险些丧失了理智。
纵使梦境是预言、是谶纬又如何?总归是人定胜天。他既然提前窥见了结局,就说明上天有意让他改写结局。
诚如去病所言,不必纠结父子相残谁对谁错,只需要使之不会发生。
趋吉避凶、以延绵国祚,不正是他求仙问道卜者的意义所在么?
再者说,还有江陵月……
刘彻倏然忆起,那个没有江陵月出现的梦境中,有诸多曾经被忽视的细节,此刻却变得如此深刻而清晰。
譬如,漠北一役后,大汉有十几年与匈奴再无一战之力,是由于马匹的不足。但是正因江陵月发明蹄铁,保护了马蹄,大部分立下功劳的战马都能全须全尾地归汉,再打几次匈奴都不用怕。
还有梦中的长安,满地废水横流。蓬头垢面、衣袍污糟者大有人在,比现在不知脏乱了几多。和发明香皂前的模样别无二致。
这才过了多久啊。不到一年,日日见着光洁如新的新都,刘彻都要忘记曾经那个脏乱差的长安的模样了。
他冷静下来后,若有所思:“莫非,陵月是得天之授意,来救我大汉于水火的?”
“嗯……”江陵月眨了眨眼:“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上天派来的?”
当着刘彻和霍去病的面,她一字一顿,正式地道出了自己的来历。
“我来自千古之后。”
比起威不可测的上天,后世显然更加令人探究。霍去病的瞳光一刹幽深,握着江陵月的手紧了一紧。
似是而非的预言,不能出口的来处,和她面对自己时既崇拜又回避的态度,原来都是因为……她是后世之人。
一瞬间,霍去病洞彻了一切。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嗓音艰涩,刚要开口之时,却被刘彻意外打断。
“你既然是后世之人,想必知道朕的身后事。那朕的谥号是什么,可是‘武帝’?”
江陵月:!
“陛下怎么知道的?”这句话她今天已经问倦了。
“还真是!”
刘彻显然对这个谥号满意至极:“不错,还后人算有点眼光!”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快问快答——
“据儿薨逝后,是哪个不省心的儿子登上了皇位?闳儿?旦儿?”
“呃,这人还要二十多年才出生。”
刘彻掐指一算,往后二十多年,他都六十多岁了,这个年龄居然还能生?
“不错,看来朕至少子嗣不愁了。”
“咳咳咳。”江陵月笑而不语。
刘彻的一生膝下六子六女,放在寻常人家确实不少了。但是和其他几个千古一帝相比,明显差上一大截。
嗯,这个还是不要说了。就让他老人家高兴一下吧。毕竟这辈子命数已经改变,万一儿女的数目也变了呢?
片刻之后,刘彻复又小心翼翼道:“那据儿他的身后事……?”
“历史上的陛下,在太子殿下……薨逝后建了思子宫。太子殿下的孙子也留下性命,十九年后,又被阿光拥立上了皇位。”
刘彻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
让刘据平安地登基,是现在的刘彻和卫家所有人的心愿。也许是上天有眼,历史又兜了一个大圈,把原本属于刘据的皇位交接到了他孙子的手上。
至于为什么不传给那个二十年后才出生的儿子,刘彻也琢磨出了点门道。多半是此子早夭无后,才会使大宗旁落别支。
但是人都有亲疏远近,比起二十年后才出生,影子都没有的幺儿,现在的刘彻显然更记挂自己的好大儿,连带着对曾孙也爱屋及乌了起来。
霍去病的关注点,却落在了另一处。
“阿光?”
“是啊是啊,阿光他很厉害的。他不仅斗败了其他两个想造反的顾命大臣,还……”
还废立了海昏侯刘贺……
后半句话,被江陵月一个急刹车给吞回了肚子里。现在的霍光还是满脑子割韭菜的纯良少年,要是让刘彻知道了他以后任意废立刘家的皇帝,一个勃然大怒,现在这个无辜的他得多倒霉啊!
“还什么?”霍去病似笑非笑。
“还一手创造了昭宣中兴。”
刘彻眯了眯眼,低低重复了一遍:“昭宣中兴?倒是有意思。”
中兴、中兴。
他父祖文景时代的繁荣自不用说,后世又出了个“昭宣中兴”。换句话说,光就他武皇帝这儿塌了一块儿,是吧?
这一刻的刘彻,又想痛骂梦中那个老来昏庸糊涂的自己了。看看你都做出了什么荒唐事情!导致连文韬武略的前半段(也就是他)都风评被害!
至于他治下的二十多年,有没有拖了父祖和子孙的后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彻坚决不承认。
江陵月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好险避开了一个大坑,转头又挖了另一个坑给自己跳。
她正瞪着霍去病:什么意思啊?怎么还有你这种坑弟弟的哥哥呢?把真相逼出来,对阿光有什么好处!
哦对了,意图造反、另立燕王的另一托孤大臣还是桑弘羊,也是目前阿光的顶头上司、兼事业好伙伴。
她要是不慎一嘴巴秃噜出来,阿光不仅前途堪忧,职场关系也要岌岌可危了。
“不过我说的也未必准确,毕竟从元狩三年起,历史已经变了不是么?”
江陵月表面上宽慰着刘彻,实则在疯狂暗示:别问了别问了!快点换个话题吧!
不如问问现代的事情?
什么电灯电炮电话手机冰箱、光的波粒二象性、马列毛、八小时工作制,每一个她都有一箩筐的话想说!
但刘彻的关注点总是那么清奇。
“对了,陵月莫非之前在诓朕?你总说世上没有仙术,可你却能时光逆转,重回旧地,这如何不是一种仙术呢?”
江陵月:“……”
虚空之中,她没好气地瞪了系统一眼。又不是她想时光逆转的,勿cue!
如果不是系统,她现在应该已经写完自己的博士论文,美滋滋等待毕业呢!
但是理智告诉江陵月,贸然暴露系统的存在不是一件好事。但许多事情不提到系统,她又解释不清楚。
她清莹莹的眼珠子悠悠一转,转瞬想出了对策来。
“陛下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这世间的高维位面生物并非都是一派和善,所谓‘黑暗森林法则’么?”
出乎江陵月的意料,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刘彻的面色倏然变了。
他奇怪地停顿了一下,手指微微上扬,做出一个短促的指天的动作。
“莫非陵月你遇见了……”
后面的话,刘彻没往下说,但他知道江陵月一定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江陵月故作沉痛,低头道:“嗯。”
对不起系统,你给我造了这么多麻烦,今天就老老实实背锅,当一回三体人吧!
“后世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即使已经学会了发明肥皂、轮椅、酒精和之前救下了军侯一命的抗生素。在您眼中,或许他们已经可被称之为仙人了吧?但是在……的面前,仍然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就像我,以前天天念叨着要是能把小霍救活就好了。结果,没有一点点防备就被抓来了汉朝。谁知道……会不会突发恶疾,把陛下您也带到哪个旮沓角里去呢?”
江陵月望着刘彻,表情是那么地恳切:“陛下,求神有风险,拜仙须谨慎呐!”
有了她现身说法,应该能一劳永逸,戒掉刘彻大搞封建迷信的不良嗜好了吧?
【📢作者有话说】
刘彻想象中的后世人和三体人:《星球大战》
实际上的后世人和三体人:给宿主看一眼小霍的婚检报告,嘿嘿嘿。
小霍:6
下一章正文完结!
158 ? 第 158 章
◎“这里,也是我的家乡。”◎
所谓坦白局的后遗症就是, 刘彻这些日子的心情一直算不上好。
一开始,江陵月还忙着处理伤员、打扫战场,没把一点细小的不对劲放在心上。
然而, 当李殳玉这种既非天子近臣、也没什么钻营之心的人都来旁敲侧击问她“陛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心事”之后,江陵月一瞬意识到了严重性。
这可太反常了。堂堂汉武帝可不是什么情绪无故外露, 以至于让臣下察觉的天子。
“没事, 可能就是有点水土不服吧。”
江陵月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脑中却回想起去岁御驾停驻甘泉宫的画面。更准确说, 是她第一次抛出 “黑暗森林”理论,试图说服刘彻远离修仙的时候。
那时候, 他是不是也emo了来着?
放在修仙的世界观里, 有另一个专有名词解释这种现象。
——道心破碎。
任谁发现自己熟悉的世界一夕被击个粉碎,都会忍不住怀疑人生吧。遑论刘彻自从出生开始就伴随着“梦日入怀”的谶言, 是个无敌骨灰级的迷信爱好者。
现在陡然让他知道, 你以为的神仙, 其实只是你的后代。你以为起死回生、阴阳逆转的仙术, 也要被迫辖制于人, 他还有什么心思追求呢, 只会陷入虚无主义吧?
江陵月一边想着,幽幽叹了口气。
虽然理智上知道, 这是戒断迷信思想的必经之路, 但眼睁睁见人一天到晚长吁短叹、日渐消瘦, 她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上一次刘彻是怎么走出来的?
哦对,是霍去病二出河西、大胜而归, 刘彻必须回长安迎接心爱的骠骑将军。
那这一回, 是不是也能如法炮制?把刘彻的注意力转移到现生上, 他就没那么容易思考什么人生的意义了。
“啪。”
江陵月打个响指, 当下敲定了主意。
她第一个找到了霍去病。
准确说,也不是找到,是下班之后自然而然地碰到了他。
滇国的气候炎热而潮湿,即使是最繁华的王城,比起城市更像现代的露营打卡点。汉军一合计,与其住进城中的房屋,还不如原地搭帐篷呢。
然后,所有人都极其自然地把霍去病和江陵月分在了一个营帐里,无人提出异议。
拍板决定此事的霍去病也没有。
江陵月:“……”
及至此时,她哪里还看不出霍去病的决定中掺杂的私心?行军路上,安营扎寨的时候,可没人说要把他俩放在一个帐里。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捏着鼻子认了。
远在长安的府邸都合并成一间了,军帐还要欲盖弥彰地分成两个?未免显得矫情了些,还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揣测。
好在,他们搭起来的军帐足够大,两个人白日里各有事情,只能匆匆打上几个照面。除了夜里虫鸣切切声中的耳鬓厮磨,日子与往常并无什么分别。
今天,江陵月记挂着刘彻的事,早早就回了军帐中。孰料,霍去病比她更早。
“回来了?”
他抬眼掀开军帐的一角,仿佛已经等了许久。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一股极浅淡的香气忽地萦于江陵月的鼻端。
江陵月悄悄地深吸了一口:“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香?”
而且,貌似还是她熟悉的味道。
霍去病道:“带着几个人进了附近的林子一趟,许是沾上了什么植物。”
江陵月吓了一跳:“你进林子了!”
“无妨,有滇人做向导。”
饶是霍去病这样说着,他还是听话地舒展了四肢,任江陵月来回检查。直到后者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方才放下。
“幸好没出什么事。”
自古山林多险,但滇国森林的却险上加险。此地气候湿润炎热,森林的状貌近似热带雨林,蕴藏着比内陆的林子更多的危险。
毒虫、野兽、甚至于有些不起眼的植物,都有致命的风险。
这一点,上辈子是云南人的江陵月最清楚不过。她肉眼检查了一遍仍不放心,还召来系统消耗了十万诊疗值,确认了霍去病健康的消息后,才彻底放心下来。
“下次可别再去了!实在不行,配些钱粮药物给当地人,让他们替着去。他们从小生在这里,经验肯定比咱们丰富得多……我之前弄出来的青霉素已经用完了,要是军侯你又出了什么事,就是扁鹊在世都难救!”
霍去病含笑应了,又道:“越人公之医术,在我心中,不如陵月远矣。”
江陵月瞪了他一眼:这是重点吗!
忽地,她想到了什么,脸色又紧张了数分:“你们去密林里,陛下应该不知道吧?”
以刘彻好奇心重的性子,有这种热闹,他是一定会凑的,即使劝他危险也无济于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他知道。
霍去病也了解主君的性格,悄悄附至江陵月的耳畔,故作神秘地轻声道:“……陛下不知。”
不知就不知,凑那么近做什么?
江陵月又瞪了人一眼。
什么夜半低语、耳鬓厮磨啊,多半不是她主动,而是像这样被夹带私货。
至于不阻止就是默认,就是同意?
咳咳。
她才没这么说。
不过既然提到了刘彻,江陵月就顺势想起了自己白日的计划。
她先试探了一句:“你最近有没有觉得,陛下不太对劲?是不是我上次告诉了他后世的事,后劲太大了?”
“我有个想法也许能让陛下重振旗鼓,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霍去病闻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江陵月摸了摸鼻子,心底倏然有点儿发虚。她在未婚夫(?)面前堂而皇之商量哄另一个男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霍去病,是吃醋了?
然而江陵月瞧了又瞧,除去方才怪诞的一瞥外,他冷肃的面上再无失态之处,让她怀疑自己方才的感觉出了差错。
“陵月想做什么?”
“……”
江陵月挠了一下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让陛下多关注一点现实,也许就没那么容易伤春悲秋了。唔,顺便还能收拢一下民心,提振一下大汉军队的士气。”
“不过涉及到具体的执行什么的,还得由军侯你来操刀。”
“……”
霍去病缓缓地听完,目光忽地温和了下来,轻抚了下江陵月的耳畔的碎发。
“好。”他说。
江陵月惊喜道:“你同意了!”
她还有点担心自己的idea太超前,霍去病一时间不能理解呢。没想到他只听了个框架,就飞快地点了头。
“陵月如有驱策,莫敢不从。”
“太好了!”
江陵月唇角止不住上扬,又在触及男人温和又包容的目光时,一刹红了脸。
她还记得,这双寒眸曾经多么冷肃透骨,像盛着天山的雪,瀚海的月。
而现在装着一个小小的她,却似月坠华枝、雪翻明河。
没有人不会为之心折。
江陵月庆幸的是,她是那个让霍去病为之心折的人-
五日后。
“你们小两口搞得什么神神秘秘的,还要朕蒙着眼睛!”
刘彻虽然抱怨着,上翘的嘴角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他是这里最大的主人,江陵月和霍去病想搞什么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是以,她也根本没想瞒,而是早早预告了出来。
——陛下,我和去病打算要给您一个大大的惊喜。至于具体内容是什么,您还是别问了吧。提前知道了就不叫惊喜了。
听了这番话,刘彻竟然真的按捺住了好奇心,没有刻意去探究他们的动响。江陵月哪次没让他满意,乃至超出意料之外?有那么多成例在前,刘彻愿意为之忍耐几日。
就连江陵月提出要蒙着他的眼睛,刘彻居然也同意了。
要是别的什么人冒失提出来,估计早被刘彻当成居心叵测、意欲行刺之人抓下去砍头了。但如果是这两个人的提议,刘彻就明明白白选择了双标。
嗯,看来这个惊喜的视觉冲击肯定不小。更期待了怎么办?
视线化作一片黑暗,刘彻有一刹那的慌乱,不过他掩盖得很好。除了扶着他的霍去病以外,没人留意到帝王手心的颤抖。
江陵月也没留意到。
“来,陛下,向左拐弯。”
“直走,对,一直直走。”
“陛下小心,前面是一个台阶,往上走四十个,就到啦!”
有了信任的臣子搀扶,刘彻走着走着也渐渐习惯了,甚至有闲心分辨起方位来。
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甚至笑了笑:“这是要把朕带上城楼?要是朕看了不满意,就拿你们两个人试问!”
“陛下一定不会不满意的。”江陵月意味深长地说。
毕竟,她准备的节目,是阅兵式啊!
那可是后世每年十一黄金档,收视率居高不下的节目。明明形式上那么地简单,但偏偏就有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
尤其是刘彻性格尚武,阅兵式肯定更合他的胃口。
“好,朕等着!”
拾阶而上,又走了十数步,终于到了江陵月提前划好的观景处。滇国王城的城墙很是低矮,不过四五米左右,视觉效果肯定没有后世在高楼上那样震撼,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刘彻能和士兵们互动更多。
江陵月和霍去病交换了一个眼色,旋即揭开了刘彻眼睛上的丝绸。
“陛下,您看——”
从黑暗中恢复光明之后,刘彻有一瞬间的不适应,眼前不由得恍惚了一片。然而,亮如洪钟的声音已经从四面八方涌起,汇成整齐的几个字,鼓噪着他的耳膜。
“明犯强汉,虽远必诛!”
“明犯强汉,虽远必诛!”
“明犯强汉,虽远必诛!”
哪里来的声音……?
刘彻恍惚了一阵,但是很快,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的瞳孔震颤。
入目尽是一片黑红的海洋,再定睛一看,竟然是身着黑甲红衣的汉军。他们手持环首刀抵在胸口,列成约百人左右的整齐方阵,气势汹汹向刘彻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样的方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方才的“明犯强汉,虽远必诛”正是由走到刘彻面前的方阵喊出来的。
“好!”刘彻当即拊掌。
一刹的视觉冲击还是令他龙颜大悦。要知道,刘彻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此情此景,还是让他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一齐飙升,心情愉悦之极。
他拍完掌,又问道:“方阵中人,缘何行走坐卧都这么整齐,跟一个人似的?”
“这就要问军侯啦!”
江陵月说:“我就是负责挑人,给他训练,没几天就变成这样了。”
刘彻本在惊奇,听了笑看了身侧沉默如松的青年一样:“是去病啊,就不奇怪了。”
“是啊是啊。”江陵月也一唱一和道:“要不是军侯统军,我还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搞出这个阅兵式呢。”
但有他在,江陵月没什么不放心的。
让从前从没接受过系统训练的大汉军队走出整齐的方块,难度系数极高。但对于霍去病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他连更难完成的都做过呢。
霍去病听着一老一少、一唱一和吹捧着自己,嘴角微微抽了抽。他看了眼江陵月,想说些什么,却在目光触及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后,复又沉默了下来。
男人的虚荣心啊,谁不想听见心上人真心地夸赞自己呢?
他是凡夫俗子,亦不能免俗。
除了整齐的方阵,还有他们喊的口号,刘彻也喜欢得不得了。
“明犯强汉,虽远必诛。”
刘彻也一直是这么做的。此刻,他的心跳被人编成口号、气势汹汹地喊出来,真是每一声都喊在了心坎上,让他如饮甘泉般酣畅淋漓。
他口中问着江陵月,眼珠子却黏在了目下经过的方阵上,半点移不开:“大汉的昂昂军威,莫非这就是陵月想给朕展示的?”
江陵月却卖了个关子:“陛下接着往下看吧。”阅兵式,要是只走走方阵就没意思了。
刘彻颔首,再次按捺住了一探究竟的好奇心。虽然每个方阵都大差不差,但他就像看不腻似的,一个又一个地目不暇接。
江陵月却暗道可惜。
可惜啊,这次是征南越派来的大军,多是步兵和水军。要是在长安,还能征讨匈奴的骑兵拉出来溜两圈,每个人都骑着高头大马,整齐划一地列阵经过,该有多么拉风。
不过,即使是匆匆准备的阅兵式,内里的多样性也不差就是了。
谁说汉军中只有士兵了?
出于公心也好、私心也罢,江陵月特意把军医也编成了方阵。当他们走到刘彻的面前,正式接受检阅时,其他方阵也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
江陵月在里面见到了许多熟面孔。
郁浑、李殳玉、那鲁……
她扬了扬手,给他们打了个招呼。即使没有得到回应,但江陵月知道,他们看得到。
救死扶伤,拯救千万士兵的性命。这是她来到大汉,经过短暂的慌乱和思考之后,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目标。
现在的她不仅实现了,也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坚定地与她走在相同的路上。
吾道不孤。
刘彻也看见了军医方阵,饶有兴致地看了好几眼,最后笑眯眯地问江陵月:“你怎么不也进去一同走一走呢?”
江陵月:“……”
“陛下,要是我也去了,谁给您解说呢?难道拜托军侯吗?”
刘彻看着半晌不发一语的霍去病,默然了一瞬:“罢了。”
然而,这个短暂的插曲也很快被他抛之脑后,远处五颜六色的色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等等,这是什么?”
那色块移动得很快,一个迥异于黑甲红衣的大汉方阵映入了刘彻的眼帘。
他眯着眼睛,沉思了片刻,从回忆中析出了一点端倪:“这难道是,南越……”
装扮上看起来,和他进城看热闹的围观者很有相似之处。
江陵月点了点头:“没错,陛下,是南越派来联合征伐滇国的军队。”
她和霍去病对视了一眼,又狡黠地眨了下眼:“不过,他们也是汉军的一员。”
一句话,又让刘彻美了好久。
因沟通不畅的缘故,短短几日下来,其方阵不如汉军走得那么整齐。加上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看上去十分五花八门。
却莫名有一种凌乱的美。
尤其是,他们走到了刘彻面前,不是向汉军一样喊口号,而是一齐唱起了歌……
也许载歌载舞是少数民族刻在DNA里的属性,江陵月一开始对这个提议颇为震惊,但在看到效果后果断同意了。
尤其让她惊喜的是,现场的效果尤甚于彩排,约百人的歌喉汇成整齐的一道,歌声萦绕在空旷的场景上空。
江陵月发表不出什么有文化的感叹,此刻只剩下四个字想说——
真好听啊!
但刘彻已然眯起了眼睛,随着调子轻轻点头。末了蹙起眉,露出点遗憾的神色来。
“可惜,没有丝竹管弦相伴。”
江陵月刚想宽慰刘彻两句,就听到他神色自若道:“唔,就让他们到长安再唱一回吧。”
江陵月:“……”
果然,她这种人果然永远理解不了皇帝的脑回路。
南越方阵的歌声渐渐散去,人也渐渐远了,但刘彻脸上的笑意,却久久并未褪去。
有什么比异国他乡之军队,对大汉的君主表示臣服,更能满足刘彻的心理呢?
作为文艺青年,他诗兴大发,刚要即兴吟上一首,却听见远方传来一阵吟诵声,比他更早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听到这道声音,刘彻眉毛微微一挑,望向了一直负手而立、沉默地当者背景板的霍去病。而霍去病则嘴唇咧开一道缝,沉静的眸中惊愕一闪而过,飞快看向了江陵月。
江陵月笑而不语。
渐渐地,歌颂的声音也渐渐清晰了起来,使上首三人足以听清每一个词句。
四夷既护,诸夏康兮。
国家安宁,乐未央兮。
载戢干戈,弓矢藏兮。
麒麟来臻,凤凰翔兮。
与天相保,永无疆兮。
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赫然是霍去病所作的《琴歌》!
这可是她精挑细选了军队中的善歌者,几日时间排好了这首诗,当成阅兵式的彩蛋,就连霍去病都不知道呢!
清越的歌声,渐渐弥散开来,恰合了场中每个人的心境。
江陵月轻轻打起了拍子,刘彻更是在第二遍唱到“四夷既护,诸夏康兮”的时候眯了眯眼,只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唯有霍去病背手而立,一瞬不瞬望着不远处的女子,漆眸闪烁着不明的情绪。
……
与天相保,永无疆兮。
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当方阵中的汉军唱到这一句时,刘彻忽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片刻之后,他点了江陵月和霍去病的名字,直白地下了逐客令:“朕再看一会儿,你们自去忙吧!”
罢了罢了,就让小两口儿自己“亲亲百年”去吧。
他可真是个体贴的皇帝啊!
江陵月读懂了刘彻的潜台词,笑眯眯地凑到霍去病身边,把人拉到了一旁角落去。刚好,她也有小话要和他说。
她唇角上扬,言笑晏晏道:“听到自己写的诗被念出来,感觉如何?是不是很惊喜?”
霍去病无奈地看着她,顺从道:“嗯。”
谁都听出这声“嗯”有多口不对心,江陵月却浑不在意:“哎,我就是觉得这首很符合眼下的场景,就想着拿来用嘛。”
“还有,不是有人吃醋我只记挂陛下吗?我当然要提一提,好自证清白呀。现在你看——十万大军都知道了,陛下也知道了。”
“怎么样?感动吗?”她眨了眨眼,清月似的眸中弥散着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
“有陵月记挂,我自然感动。”
霍去病俯身附在江陵月耳畔,凛冽的声音回响在耳廓,远处阅兵式的喧哗也渐渐散去,仿佛这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般。
“嘶!”江陵月轻呼一声:“你干什么,这是外边,还有别人呢!”
回应她的,是霍去病的轻笑,和落在小巧耳垂上的一枚细吻。
“放心,不会有人看的。”
江陵月有些不信,探头看了看刘彻所在的方向……他连头都没回。
您还挺了解小年轻的哈?
“不过,”
霍去病的语气陡转:“可惜,陵月只知其然,却不知所以然啊。”
什么意思?
她光知道霍去病吃醋了,却猜错了霍去病吃醋的原因?
难道不是她在霍去病面前商量怎么哄刘彻,所以他才不开心了?
怀中人满头雾水的模样,令霍去病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眼底尽是自己也未察觉的宠溺:“陵月莫非以为,我在意你提起陛下?”
“难、难道不是吗……”
“那是对主君的忠心,我心胸不至于狭窄至此……陛下听闻你的身世来历会不安,难道陵月从没想过,我亦如此?”
江陵月的瞳孔一刹紧缩。
“陛下忧心世事如尘,纵使陵月手段通天,亦有不可违之命,不可抗之神。而我……”
霍去病的目光一下飘向很远的地方。但他的双手,却把江陵月搂得更紧更密,仿佛要将她从此禁锢怀中。
江陵月一刹福至心灵:“你是担心我离开这里,离开大汉?”
霍去病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只是问:“你会么?”
一刹那,江陵月沉默了,她的目光也飘远。她看向远处蔓延至视线边际的黑甲红衣的军队,和正检阅他们的人。
这里有她的同袍、她的主君,和她真心挚爱之人。
这里,是大汉。
而她,是汉人。
如果说光阴是一条漫长的河,那她不过是逆水行舟,不断回到往昔岁月。回到那个铸造她的民族的时代,邂逅了青史上她最仰慕的少年将星。
“我为什么会走呢。”
江陵月一下把自己埋在了霍去病的怀中,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就好像他们永远不会分开一样。
“这里,也是我的家乡。”她说道-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番外明天开始,日更照旧。
ps大婚我放番外篇了,有什么别的想看的可以在置顶留言,我会参考(但不保证一定写)
?
第159章 后日谈01
◎“朕看到你和去病的孩子算什么?也是一种执念?”◎
后日谈01
让江陵月没想到的是, 关于刘彻的迷信问题,最终以一个极其荒谬的方式解决。
正值公元前120年,全球各地文明都在筚路蓝缕的草创阶段。在中原还有儒家、墨家等提出类似以人为本的思想, 但在偏远闭塞的滇国则全无这个顾忌。滇王全身上下厚厚的一层肉,全是滇国百姓的民脂民膏。
一开始, 大汉的人颇有些瞧不起滇地百姓,觉他们又黑又矮又瘦,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语言,每日也不劳作,只在密林中来回游荡。比起人类,更像猴子一类的生物。
到了后来,这份看不起却渐渐转化为同情了。
“祭酒你知道吗?我就给他们掰了一小块肥皂, 他们就跪下来向我磕头,要来拜我。”
李殳玉心有余悸道。
她确实是被滇地人给吓到了。在长安做了一年多的科普工作,感激领过,白眼也遭过。但夸张到这种地步的,还是第一次碰到。李殳玉暗暗想着,按照他们的拜法,说不定把她当神明来祭拜了。
当然,这话不能随便乱说。祭酒不爱听, 陛下更是听不得。
“你是觉得他们可怜了?”江陵月问。
“嗯……”
李殳玉有些拿不准江陵月的意思。祭酒是只单纯地问上一句?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对,不好, 不该同情外邦人?
江陵月倒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感慨良多地揉了揉李殳玉的头, 笑着说:“我们殳玉也长大了呀。”
还记得, 一年前她被家里派来医校学习时, 还是彻头彻尾的贵族小娘子作风呢。江陵月还记得, 那时候,李殳玉还觉得喜爱洁净是贵族阶级独有的特质,被自己好一顿教育。
一年多的时间转瞬即逝。又是下乡又是上战场,加上家中遭逢巨大变故,现在的李殳玉哪看得出来年方十四?已经是能支应门庭、独挡一面的大人了。
更重要的是,她放下了固有的成见,也体会到了“哀民生之多艰”的滋味。
江陵月一时间又欣慰,又有点心疼。
很难说这种变化对李殳玉来说是好是坏。但自私一点,她更喜欢现在的李殳玉。
李殳玉却被夸得脸色微微泛红,不自然地别开了眼。慌乱间,她忙转移了话题:“听说不止是我,还有军侯那边也是。只要给一盒方便面或者罐头,就能让本地人替咱们进林子一回。”
山林多险,一不小心就会殒命。可以说这一盒方便面就买断了他们的命。
“哦?”江陵月挑了下眉。
江陵月可没忘记,这还是她的提议呢。没想到霍去病那么听劝,她不可避免地有点儿开心。
但一包方便面就买命……
“军侯真这么给了吗?”
“没有!”李殳玉发现话中的歧义,连忙否认道:“军侯给了每个愿意去的人三十斤粮食,又搭上一袋军粮、一块肥皂。”
除去后两项,其余的和大汉征兵的标准也差不多了。
江陵月暗道。
霍去病总是这样,虽然对“君子”之类的夸赞嗤之以鼻,但他行事向来很有法度,甚少逾矩。若不然,军中上下也不会一致地服从于他,令行禁止。
这些,就是那些骇于他“凶恶”声名之人所不能洞察到的地方了。
思及于此,江陵月唇角微微上扬,清月似的眸子乍然生出灼然的光。
别人不知道的好,她知道。
李殳玉窥见江陵月的神情,闻弦歌而知雅意,主动提议道:“对了,听说滇人从山林中搜罗出了好多的物产,都是大汉没见过的。我正想去看看,祭酒要不要一起?”
顺便见见军侯什么的……
江陵月没领悟到这一层,也没料到下属竟贴心体察至此。不过她也对滇国森林中的物产好奇之极,当即点了头:“好呀!”
昨日下了一场雨,江陵月料想着,估计滇人采摘的物产中会有许多蘑菇。到了现场一看,果然如此。
霍去病不见人影,只有大把色彩鲜烈的蘑菇摊摆在地上,刺激着人的视网膜。然而它们就那么被放着被围观,周遭的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你们怎么了?”江陵月问。
“祭酒,别碰!它们有毒!”
郁浑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反让江陵月好笑得很。她上辈子是云南人,从小吃菌长大的,还能不知道蘑菇有毒?郁浑这样简直把毒蘑菇当成了眼镜蛇,一眼都不能看。
“是滇人告诉你们的?”
“嗯……”
那还不错,至少没有心眼坏的,故意蒙骗着让他们吃下去。
江陵月的目光凝在那堆蘑菇上,却发现它们都是不常见的品种。滇人一朵常见的没采回来,实在是不太合理。
她沉吟了片刻,忽地生出了一个不妙的猜测:“是不是被人拿走过一批?”
郁浑点头,没觉得有问题:“陛下派人把能吃的都挑走了,说要尝尝滇地的美味。”
旋即,就见到他们的祭酒脸色突变。
“糟了!”
众所周知,“蘑菇能吃”和“蘑菇无毒”是两个不相干的概念。许多蘑菇如果不烹熟就上桌的话,很容易让人中毒。
刘彻带来的厨子又是长安来的,从前没处理过这类食物,翻车的可能性极大。
她当即就要赶往刘彻的军帐,却没想到他身边的近侍来得更快。带来的不是他食物中毒的消息,而是……
“那、那个,景华侯,陛下他方才说他、他……”
内侍既惊且急,话都说得囫囵:“他说他看见了仙人!”
江陵月:???
看见了仙人???
她一瞬明白过来,刘彻哪里是看见了仙人,他是已经吃毒蘑菇吃出了幻觉!
“快,快带我去看陛下的帐中!”
隔着老远,江陵月就听见了一道浑厚的男声,比刘彻平日的音量高上几个分贝,显然很亢奋。掀开军帐一看,他正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瘫在坐位上瞳孔微缩、双手无力地下垂着。
正是食物中毒的典型症状。
再看了看桌上摆开的残羹,一道熟悉的菜映入眼帘。
另一只只靴子终于迟迟坠落。
已经不用系统探勘了,这是板上钉钉的食物中毒症状。
但刘彻自己不这么觉得。他还处于见到仙人的亢奋中,见是一道熟悉的人影,用力眯了眯眼才看清楚——
“是陵月来了啊。”
“对了,朕就知道你那什么黑暗森林是诓朕的。朕方才还见到有仙人驾临……”
刘彻刚要细说仙人的状貌,忽地眯了眼,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诶,你怎么带着孩子来了?他还这么小,你们俩就舍得让他上战场?真是不知道疼人。”
内侍:“……”
江陵月:“………………………”
幻觉中看到仙人还能理解,算是潜意识愿望的折射,但是看见孩子是什么鬼!陛下你成天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啊!
要不是记挂着刘彻是皇帝,她恨不能拽着他的衣领当面问个清楚。
“陛下您看错了。我和军侯还没大婚,哪里来的孩子?”
刘彻迷离的神情中折射出一丝迷茫。对啊,去病和陵月什么时候生的孩子?他怎的对这个孩子从没印象?不应该啊。
如一盆凉水直浇刘彻的头顶,片刻后,他陡然清醒了过来,嘴角止不住抽动。
他揉了揉眉心:“朕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仙人降临时对朕施了什么妙法?
江陵月无情地揭穿了真相。
“陛下,根本没有什么仙人。那些都是吃蘑菇吃出来的幻觉。”
“您食物中毒了。”
沉默,如亘古一般漫长的沉默。
刘彻似乎无法面对现实,尤其清醒过来后,身体上的不适被察觉到,更加映证了江陵月的说辞。他半仰在坐席上,艰难地呼吸着,试图起身却动弹不得。
“快拿水,干净的水喂给陛下!”
幸好内侍听了江陵月的吩咐早有准备,当即拿着清水往刘彻的口中灌,后者也顺从地饮下。不多时,脸色就好看了不少。
不幸中的万幸,刘彻状似中毒不深,幻觉撞破之后意识很快清醒了过来。应该不用催吐和洗胃什么的。
但是吧,比起身体上的不适,还是心灵上的重创更让他难受。
他还试图垂死挣扎:“莫非这蘑菇是什么灵药,才能唤得仙人驾临?”
江陵月:“不是灵药,是毒药。吃多了可能会没命。”
她想了想,又道:“陛下也知道我是后来之人。在我们当世就有一首歌谣,用来警示人们不要乱吃蘑菇,否则会没命。”
说完,就把“红伞伞白杆杆”唱了一遍。
刘彻:“……”
他浓重的眉头紧锁着,神情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他分明什么话都没说,江陵月却听到了梦碎的声音。
哎,以为看到的仙人其实是想象。甚至连想象都不是,是吃错东西出现的幻觉。
估计刘彻这下真明白了吧。所谓的仙人全是人的想象,世间根本不存在。
“哎,您就是执念太重了。”
江陵月看着也不落忍,也没想怪他固执,一个人坚信四十年的价值观哪里那么容易改变呢?就试图说服了三次,也就最后一次,刘彻亲身体验过后,才真正信了。
“其实仙人啊、长生啊都是一种执念。您要是能暂且放下,风光长宜放眼量,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咳咳咳。”
刘彻原本在战略性喝水,听了这话就放下了杯子,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望着江陵月。
“你的意思是说,朕于幻境之中看到仙人,是朕的执念在作祟?”
江陵月:是啊……
她刚想这么回答,却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对。
刘彻当即反将一军:“那朕看到你和去病的孩子算什么?也是一种执念?”
“或许你说得有理,所以朕决定放下执念,立刻班师回朝,早日给你们主婚!”
作者有话说:
要写什么番外心里有数啦。
先不说,保持一点神秘感,嘿嘿嘿。
第160章 后日谈02
◎几种婚仪的流程,你更中意哪一个?◎
后日谈02
刘彻的行动力向来超群。
登基后想收拢皇权, 就建起明堂、纠集儒生和窦太皇太后叫板。想攻破滇国,就在长安挖出了昆明池、锻炼水军。
想看江陵月和霍去病结婚了,就二话不说, 命令大军即刻回程。
江陵月还以为刘彻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结果第二天她出门时,发现驻地的军帐一夜间消失了不少, 方才吓了一跳。
她悄悄问霍去病:“陛下动真格的了?”
霍去病道:“何为动真格的?陛下本就是为你我而来,如今得了答案自当归去。长安那处也离不得陛下太久。”
“哦哦,对哦。”
江陵月轻拍了下脑门:“我竟然忘了这个,把陛下当成来旅游的呢。不过南越和滇国该怎么办?人也一齐撤走?”
汉军攻打下这两个国家之后,随行的军医们就按计划开始轰轰烈烈的统战之路。
一边帮本地种树种药材,一边暗戳戳宣传着大汉的好,不动声色地收拢着人心。
虽然说, 中央后来也可以后来再派人接管,可军医们先前打下的基础就要浪费了,着实令人可惜。
“不如问问陛下,他心中也有打算。”
江陵月刚想说好,就见霍去病锋利的眉梢微微一挑,她的眼皮反射般跳了跳,几乎立刻生出一股不详之感来。
下一刻,果然应验。
“我听闻陛下他急于还都, 是为了给你我二人主持大婚。陵月这般不情愿,难道是不愿与霍某契婚么?”
在江陵月的面前, 霍去病一向称“我”。突然自称“霍某”,眼皮又微微下垂, 便平白生出一股哀怨委屈之感, 好似一派真心被辜负的可怜人。
可他的问题却锋利, 刺得江陵月怔在了原地, 好一会儿才偏过头去,小声道:“哪有。”
“你不是已经知道,这里是我后世的老家嘛。我就是好久好久没回老家了,想多呆一会儿,有什么不对么。”
“……”
霍去病并不答,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漆眸闪烁,底色却温和无比。江陵月沉溺其中,有一种自己做什么都会被包容的错觉。
或许,根本不是错觉。
“好吧,是有一点。”
对上这样的目光,她终于招架不住说了实话。整个人往霍去病的怀里一埋,遮住自己的表情,清润的声音却闷闷地传出来。
“我都还没结过婚呢,还不容许我紧张一下吗?”
江陵月感觉自己倏然被搂紧了。霍去病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莫怕,吾亦如此。”
她还以为霍去病的意思是,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却听他缓缓道:“所以咱们怕是要手忙脚乱一阵了……不过,一想到要做我妻子之人是陵月你,我就甚是高兴。”
因大婚而生出的些微惶恐,又算得了什么呢。
霍去病甚少这般直白地表达情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直接让江陵月招架不住,颊畔一刹烫得要命。
明知霍去病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还是心虚地往他怀中躲了躲,才道:“我也是。”
其实,她何止是第一次结婚?她是从没有把结婚安排进自己的人生计划里。
但现在,江陵月却给了霍去病一个肯定的答案。即使两个人已经相处日久,一纸婚书不过是道程序。但江陵月愿意用这道程序告诉霍去病,我不会回现代,我不会走。
她知道,霍去病也一定明白她的意思。
霍去病吻了吻她的额角:“据儿上次还问我,何时才能名正言顺唤你一声嫂嫂。这一次,总不会不会让他失望了。”
江陵月失笑:“先生变成了嫂嫂,他还赚了一个辈分,失策了呀。”
“你不愿意?”
“嗯,还是让他叫你什么师公比较好。”-
对于南越和滇国的后续收尾工作,刘彻也早有安排。
“不如让你兄长留在这儿吧。”
江陵月整个人懵了一瞬:“江充?那个,陛下您不是……”
之前梦到了巫蛊之祸吗?
怎么还愿意继续任用江充呢?
其实,江陵月早就这个疑惑。但江充之前把她从长安摇来南越,算是帮了她和霍去病一把。江陵月就没想着落井下石、刻意提醒刘彻什么。
万一他想起来,怒从中来,当即下令把江充砍了怎么办?她不恩将仇报了么。
没想到刘彻压根不是忽略了,而是另有安排。
他眼底的杀机一闪而逝,片刻后又恢复了一片平静:“如此居心叵测之人,本不该留,但他血缘上是你的兄长。”
江陵月顿了一下,转瞬恍然。
这可不是在顾念亲情,刘彻连自己的兄弟都处置得不手软,她的亲情关系,肯定不是他做决定的参考重点。
他的意思是,有了血亲的关系在,江充就和江陵月成了天然的政治同盟。那么,他也就彻底地绑在了太子的船上,没动机再做什么暗害太子的事情。
刘彻肯定是厌憎江充的。但为了刘据好,他仍把这个上辈子的罪魁祸首留下来,将之转化为太子的助力。
江陵月暗叹一声。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啊。
“不过,他这辈子也别想回长安了。”
“啊?”
江陵月又是一愣:“陛下想让江充常驻南越一带,司领归化之事?”
刘彻从鼻孔中“哼”了一声:“他那汲汲营营的性子,用来收拢归化外邦之人,不是用在了刀刃上?”
“……您说得对。”
江充一肚子坏水,但做事也有底线,当不了吕嘉或者赵佗之流。何况长安还要派郡守来掣肘,不怕他在这里风浪。
就是要给江充点一根蜡烛了。他最近正被那鲁猛烈地追求,怕被蛊虫咬所以不敢明言拒绝,日日盼着早点回长安呢。
没想到在刘彻这里判了终身流放。
告别的时候,江陵月体贴地没有告诉江充这件事,怕他一时承受不住晕厥过去。
到底是发现自己回京无望更残忍呢?还是自以为抱着一丝希望,做无用的努力到老到死更残忍呢?江陵月不知道。
但是,江充独自驻守南越,对她、对霍去病、对刘彻刘据父子,乃至对江充自己来说,都算得上最好的结局。
“陵月你就放心吧,你阿兄在这有我罩着,一根汗毛都不会出事的!”
出发回长安的那天,那鲁拍着胸脯和江陵月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江陵月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目光落在了满脸如丧考妣的江充身上。
那鲁啊,你知不知道,我阿兄他不担心别的危险,他最担心的就是你啊……
但她还是忍着笑,偏过了头去。
“回见了,诸君。”
这句话是真的,云南是江陵月的家乡。等有空了,她还是会来的,说不定还能寻找到上辈子的家的地方。
但是此刻要回长安了,她也蓦地生出了一种“要回家了啊”的感觉来。
明明距离她穿越来大汉,满打满算才过了两年多的时间。光阴滴水石穿,果真能改变一个人的观念。
来时匆匆赶路,归去时刘彻刻意放慢了步伐。一路上接连驾临了几个郡府,顺道去诸侯王的封地溜达一圈,摆摆十万大军的威风,好震慑一番他们的异心。
硬生生把南越长途旅游,变成了巡幸天下之旅。
江陵月也趁着东风,饱览了一番祖国的大好河山。不过,她也没忘记老本行,刘彻和郡守、诸侯王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互相试探的时候,她就和医校人支起了义诊的摊子,给当地人免费看病。
一边义诊,一边还不忘记录下当地突出的病害状况。
一年多时间过去,长安的科普、义诊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但医校的所有人都不满足于此,征南越战争之前就计划好了,要向全国诸郡县扩展开来。
刚好,趁这一回机会,提前摸个底。
与此同时,长安也得到了刘彻归来的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南越、滇国两地接连攻破、被纳入大汉版图的捷报。
和往常的一派欢腾不同的是,现在的长安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以前嘛,是陛下龙心大悦,群臣不管内心怎么想肯定也要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现在么,陛下不在,大将军也不主持早朝,他们就连装都不用装了。
就……心情很复杂。
之前嘴上不服气,称卫霍每战必胜不过是“由天幸”的人也悻悻然闭嘴了。
这个霍去病,怎么就去哪哪赢?怎么就那么妖呢?
相比之下,最开心的莫过于王太后和卫子夫。比起前线的捷报来,她们还拿到了外界都不知道的一手消息。
——去病要和陵月大婚了!
王太后知道的时候,乐得嘴都咧到耳根了。这一对,可是她亲自撮合的呀。要不是那一回宴会,这对别扭的小两口还不知道要蹉跎到什么时候去呢。
而卫子夫,则是深深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陛下想开了!
她可没忘记刘彻前一晚做了个噩梦后,醒来后口中喊着“江陵月”,第二天就要急吼吼赶去南越,阿青说什么也拦不住。
这些日子,她没少提心吊胆,生怕坏了事。好在上天有眼,陛下还是想让去病和陵月有情人终成眷属。
未央宫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心思各异,眼神对上之时,却从中读出了相同的意思。
一定要把这场婚礼办好!
她们是前任和现任的后宫之主,经手过的筵席无数,对流程早就驾轻就熟。
但这回可不一样,是她们真心爱惜的晚辈的婚宴。两人再加上个王夫人,日日在长信宫筹划,努力让每个细节尽善尽美。
于是……
江陵月还以为自己回长安后能咸鱼瘫一段时间,休养生息。结果第二天就被召入宫中,对上了卫子夫笑意盈盈的脸。
“陵月,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几种婚仪的流程,你更中意哪一个?”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婚,嘿嘿。
如果我写得快的话,应该还有本番。
开了个新预收《扶苏穿成宋仁宗太子》,贴个文案。
扶苏死后穿到一个闻所未闻的宋朝,才发现上辈子的自己是个笑话。
即使这辈子成了皇帝膝下唯一子,又顺利被立成太子,他也毫不在意。摆烂,就硬摆。
要学儒学三纲五常?不学!
上辈子他可爱学了,结果还被父皇嫌弃。
什么汉人?我不是!
我是根正苗红老秦人,汉高祖刘邦我与你不共戴天!
太子?不当不当。
反正当了也即位不了的呀,随便吧。
直到有一天,四岁的扶苏团子听见俩大臣私下议论:庆历新政不顺利、岁币年年交,太子年纪轻轻就有顽劣之相。子京啊,我们大宋不会药丸了吧?
扶苏团子:?
他翻开了本朝史,看到“幽云十六州”“澶渊之盟”的字眼,立刻对那两个大臣的话表示赞同:大宋好像真的药丸了耶。
那他呢?
是不是又要史书上被人鞭尸一回?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扶苏团子泪眼汪汪扑到了这辈子皇帝爹的怀里:父皇,我再也不摆了!我要支棱!
宋·宠子狂魔·仁宗满脸疼爱地抚着他的头:好,阿禛说什么都好。父皇什么都听你的。
*
多年后,万国来朝。
扶苏又听到昔年的两位大臣私下议论:子京啊,咱们这位小陛下,文治武功什么都完美,性格又和善不输先帝,当他的臣子真是再幸福不过。
就有一点,怎么这么会打仗呢?简直不像老赵家的……
扶苏默默抹了把脸: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在武德充沛、狠人如云的大秦,他一度被评为“仁弱”来着。
#他只要稍稍出手,就是这个分段的极限了。
沙雕轻松风,男主视角,有女主。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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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