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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第21章 下作的心思


    他一手抓着祝成薇的肩, 另一只手则环在她的腰上,强硬地将人揽住。


    祝成薇回过神时,已紧紧地与他相贴, 她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意图反抗之际,却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花香令她浑身无力, 意识亦然模糊。


    但,没有花香,或许她也无法清醒。


    因相风朝忘我地索求着, 追逐她甜美的唇,像野兽吞吃猎物般,品尝她的所有。


    浅淡的月光隐约映照出两抹纠缠的身影,淅沥的雨声,则掩盖了所有不该发出的吞咽声。


    祝成薇呼吸宛若溺水般艰难,她挣扎着伸出手, 想要获救,但她的手却被用力握住。


    相风朝强行分开她的手, 与她十指相扣, 紧紧地不放。


    这个连绵不绝的吻,激烈到让人思绪混沌,祝成薇推拒的手也越发无力, 她唯一能做的, 只是抓住一切机会, 拼命地喘息而已。


    幸好相风朝在察觉到她的窒息时, 暂且松开她。


    祝成薇以为她终于要得救,但很快,就又有柔软、温热的东西, 贴上她敏感的颈侧。


    从未受过如此对待的祝成薇不由得惊叫出声,想要逃,但被他舔舐过的肌肤,却在不断发热。


    她的脑子,更不清醒。


    就在此时,她觉察到紧抓着她肩膀的手松开了,那只手在她肩上游移,逐渐下滑,顺着她的腰线,最后顿在某个位置。


    意识到这点,祝成薇想要反抗,但她的意识却逐渐远离。


    她明明是想逃的。


    可最后,她却瘫倒在他怀中,将身体的控制权,尽数都让了出去。


    她不知道他冷凉的手指在做些什么,她没有余力思考,也无法开口呼救。


    因为一旦张嘴,她许会发出某些不成句的低吟。


    祝成薇不明白这感觉是什么,她承受不住,只能尝试着并拢双腿,可她微弱的反抗,根本就是徒劳。


    那双抵在她腿根的手,温柔又强硬,掠夺又给予。


    祝成薇大口大口地喘息,感知着从未有过的体验,身体不受控地剧烈颤抖。


    她明明没有想哭,身体也没有任何痛楚,但温热的泪水却不停地从眼眶溢出。


    此时,眼角传来湿润的触感。


    ——谁在舔舐着她的泪水。


    他灼热的呼吸倾洒在她脸上,动作小心又轻,似带着股发自内心的怜惜。


    祝成薇意识弥留之际,她听到有人贴近她耳畔,仿佛呢喃般地低语着:“原谅我,成薇。”


    “我只是太想你了。”


    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声音听着,好是熟悉。


    可不及祝成薇细想,鼻尖萦绕着的那股花香又变浓郁了。


    她的意识慢慢断绝,直至彻底陷入黑暗


    晨晓轻寒,景色苍茫,幽邃萧瑟的云层中隐隐响了几声雷,接着便有漫天雨丝撕扯着落下,冷冷地将石缝中的细草打湿了头。


    祝成薇猛地从床上坐起,狠狠深吸口气,随后便低头查看起身上的衣物,又掀开袖子看自己的手臂。


    这番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与平日的她全然不同,采芝一闻,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事,忙凑过去,声音中满是担忧:“小姐您怎么了?可是魇了?”


    祝成薇见她焦急,只得暂止住动作,可是魇不是,她有些难以启齿。


    采芝不明,见她出神,只得继续唤道:“小姐,小姐?”


    祝成薇实在不知该如何叙述她昨夜的体会,她醒来时仔细检查过身上,没有半点痕迹,衣衫也是整齐的,是她平日便穿的寝衣。


    想到寝衣,混沌的脑海忽然像被人拨开迷雾,显出光亮来,她急急忙忙问道:“我昨夜去了相风朝房中,是不是?”


    “是。”采芝老老实实地答道。


    “那那之后呢?”祝成薇拿捏着措辞,说:“我


    、我是怎么回到睡房,换上寝衣的?”


    “小姐您真是被魇住了,都开始说胡话了。”采芝眼露担忧地看着她:“您跟往常一样,自己走回睡房,接着由奴婢为您换上寝衣就寝的啊。”


    “就、就只是如此?别的没有了?什么都未发生吗?”祝成薇的肩膀倏然间塌下去,她有些不敢相信,但随后又抬头,问道:“那我在他房中待了多久?”


    “唔,”采芝想了阵,说:“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了,因为小姐说相佥事已睡下,您不能扰了他。”


    祝成薇半信半疑地听完她的回答,觉着有哪里不对,在心中兀自想了会儿,发现是采芝口中的称呼不对。


    她分明已决定日后与相风朝以朋友相称,也说好会叫他风朝,怎么她还会在出门后,继续在采芝面前叫他相佥事。


    不过,这也不奇怪,许是她突然间改了称谓,还不曾习惯的缘由,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唤他相佥事。


    祝成薇觉得她的忧虑可能多余,毕竟天下任何人骗她,与她相伴多年的采芝都不会。


    她松了口气,看向采芝,总算露出今日头一个笑,“是我多虑。”


    采芝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道:“既然小姐没事,那奴婢去看看给小姐准备的早膳如何了。”


    “可我还不曾梳——”洗。


    祝成薇话说到一半,采芝就退了下去,她叹口气,准备自己梳洗,却发现采芝连温水都未端来。


    奇怪的事儿今日怎这样多,她梦魇不说,连一贯以她为重的采芝,都变得粗心了。


    不过祝成薇的脾性好,何况还是面对采芝。


    她分毫未有不悦,一个人乖乖穿好衣服,便坐在椅上等。


    俄顷,采芝回来,手中端了盆清水。


    祝成薇简单地梳洗完,便打算用膳。


    各色菜肴的香气伴随着热气,很快氤氲了整间房,采芝皱眉看着这些碗盘,看了会儿,才稍微满意点地道:“这碗珍珠百合粥能安神,小姐昨夜才魇了,如今喝这个是正正好。”


    因祝成薇胃口小,每日所用都不多,所以她吃的每一口,在采芝看来都尤为重要,每晨丫鬟把餐食端来,她都要仔仔细细筛一遍,将最好的、最合时宜的,排在前头,才好让她家那位肚量小的小姐,能在吃饱前,吃上一两口。


    祝成薇从前也劝过,但被采芝以故意夸大的一句“小姐多吃点,奴婢就不用这么辛苦”的话给堵了回去。


    采芝将白玉碗端过来。


    祝成薇持着银匙,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我也常被魇住,老梦见一群大狗追着我咬,真是要吓死人。”小婉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原还以为只有我会梦见这些,原来小姐也会。”


    主人用膳,本是不许下人开口的,但祝成薇规矩没那么多,就随着她们去了。


    “小姐才不会做被狗追的梦呢,”采芝哼一声,道:况你也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怕狗。”


    小碗嘟了嘟嘴,白净的小脸上有些委屈:“狗本就吓人嘛,追着又咬又叫的,谁能不怕?”


    她说着稍睁大眼睛,以好奇的口吻问道:“小姐做的是什么样的梦?”


    祝成薇喝粥的动作止住,整个人突然咳嗽了起来。


    采芝见状,急忙轻拍她的肩,边给她顺气,边担心道:“刚还喝得好好的呢,怎么会呛住?”


    她看向小碗:“都赖你!非要提什么梦魇!现在把小姐吓着,你高兴了?”


    “我知道错了嘛,”小婉倒了杯清茶,推至祝成薇身前,“小姐快喝!”


    祝成薇喝了温热的茶水,方觉得舒坦些,朝采芝道:“我没事了。”


    采芝还是有些紧张:“可小姐您脸都咳红了,当真不要紧吗,奴婢还是去唤大夫来给您瞧一瞧吧。”


    她说着欲走。


    祝成薇即拉住她:“当真不要紧,我只是咳嗽,又不是染上风寒,你如此草木皆兵,反会令我以后遇事都不敢与你说。”


    采芝终歇了去找大夫的心思,紧盯着小婉,还有她那张嘴,半是威胁地道:“以后小姐用膳,不许说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小婉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她仍是个孩子,你莫要吓着她。”祝成薇说完,看着桌上的佳肴,有些不愿再用,草草吃了几口,遂让采芝撤下。


    采芝想再劝,但见小姐似有心事,只好作罢。


    待她们都走了,房门也阖上。


    祝成薇才像泄了气似的,整个人瘫倒在床,但没瘫多会儿,她就翻身,又翻身,然后再翻身,最后实是忍不了了,坐起来,有些懊恼地抱着膝盖。


    她没有适合交谈的同龄朋友,遇着事儿了,只能与采芝说两句,但今时今日发生的,她对着采芝,却根本开不了口。


    因为她竟然做了春.梦!


    从来循规蹈矩、恪守本分、不与外男接触的她,居然做了这种大胆的梦,她得要有怎样的厚脸皮,才能与采芝言说。


    不,便是采芝,听到她做了艳梦,恐也会大惊失色地指着她,要把她浸到猪笼里去。


    哥哥呢?


    他应会沉默寡言地把她带到诏狱,然后把里头的刑罚都一应给她上全,命她不许再想这些吧。


    爹爹比哥哥心软些,但估摸着也要老泪纵横,看着她大喊些“败坏门风”“有失斯文”之类的字眼。


    完了。


    她根本没有可以倾诉困扰的人。


    等等。


    祝成薇想到了她近日新交的那位朋友,但似乎也不合适。


    因换位去想,若相风朝与她说他在梦中与人纠缠的事,她估摸着不仅不会安慰,反会认为他品行低劣,敬而远之。


    祝成薇越想越烦,甚至生出埋怨旁人的念头。


    都是相风朝不好,若他没受伤,没来他们府中,她便不用成日去看他,也就不会犯下大错,做些艳俗的绮梦。


    祝成薇怨着怨着,又不怨了,因她想到了一件事。


    若绮梦是因相风朝而起,那岂不是说明她喜欢他?!


    祝成薇大惊失色


    “她几日没来了?”沈良隽开着药箱,状似无意地问道。


    房中无人应声。


    沈良隽将药瓶置于桌面上时,刻意地加重力道,发出道闷响,他抬起头,对着床上坐着的人,有些不悦地道:“此处再无旁人,我若问话,你必得答我,这叫礼数,此且不论,我亦是救了你一命的人,你为什么不回应?”


    兴许是他这番话说动了相风朝,又或者是烦到了相风朝,总之他老人家开了尊口,回个了:“不知。”


    沈良隽没好气地冷笑声:“她不来,你不在乎?”


    相风朝不答反问,脸上仍是温和的笑,看上去很好亲近:“我该在乎吗?”


    “该不该的,我是不明,但有件事我清楚,”沈良隽盯着他说:“你讲这句时,眼睛最好别看着房门。”


    相风朝视线别转,落到了他脸上。


    “你喜欢那丫头哪儿?”


    沈良隽对上他的视线,问道:以你的容貌身份,在京中想要怎样的姑娘,都能要来吧,祝成薇相貌平平、性子软弱,父兄又宁折不弯的,就算娶了她,你也得不到任何裨益,既如此,你为何不选个更好的?”


    “我从未说过对她有情,此外”相风朝笑了笑,温润的眉眼自带病弱之美,“您长相亦不佳。”


    旁人说这话,沈良隽兴许还能反驳说他是叫五官端正,可定望相风朝时,他满身柔和温醇的气质,皮相又超然脱俗,瞬令他所有辩驳的话化作虚无。


    沈良隽沉着脸在桌上摆药瓶,跟点炮似的,砰砰砰一声又一声。他唯一能纾解不悦的途径,许就是在给相风朝上药时,刻意加重力道。


    他想看看眼前跟清风明月似的人皱眉的狼狈模样。


    可对此,相风朝仍是扬着薄唇,浅笑盈盈。


    沈良隽甚至都想问问,他是不是不懂疼字如何写,但又觉得问话多余,终是没开口,只冷着脸减轻手中的力道。


    从前相风朝


    昏迷时,他一个人上药累且繁琐,但如今他醒了,沈良隽就省力许多,花费的时间也更少。


    但上完药,他却迟迟没走,而是望着相风朝,皱眉道:“伤口前些日子明明都愈合了,怎么而今却再度开裂。”


    沈良隽自不会怀疑他的医术,问起相风朝:“你最近可有什么激烈之举?出门奔跳那类的?”


    相风朝微微垂眸,语气温和:“一直在房中,从未出去。”


    沈良隽眉毛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相风朝由阿庆负责照看,阿庆不在,凭他自己定然无法出门走动,要做激烈事,也就只能在房中。


    但,这怎么可能呢。


    既没出门,也没剧烈走动,那只能是他的药方出了问题,待他回去后,需得仔细看看还有哪味药材需改进。


    正当沈良隽如此想的时候,阿庆端着热腾腾的药碗上来了。


    相风朝垂眸看着木盘上两碗黑漆漆、冒着苦味的药,问道:“今日为何是两碗?”


    沈良隽沉浸于改药方,直言道:“昨日给你把了脉,是细数脉,数脉主热,你□□旺。”


    祝成薇仔细地临着帖,心神集中。


    采芝给她磨墨,道:“小姐的字本就写得极好,哪儿还用再练,且您从前不是说练字最无趣吗,怎么如今一练起来,就日夜不休了。”


    “是啊是啊,”小婉在旁接话道:“您都好几日没去见相佥事了,真不要紧吗?”


    祝成薇握笔的手抖了两抖,纸上立便现出几个大墨团,跟痦子似的牢牢扒在纸上,将她刚写完没多久的字彻底毁了。


    采芝见状,即放下墨锭,叉腰,走到小婉跟前,指着她道:“下次小姐练字,你不许说话!”


    “诶?!可是我说错什么了?”小婉脸皱得跟包子似的:“且不是采芝姐姐先开口的吗,我只是跟在后头讲了一句而已。”


    采芝继续道:“不许回嘴!”


    祝成薇撂下毛笔,有些头疼:“用膳不能说话,读书不能说话,练字也不能说话,再这样下去,马上她连活着也不能说话了。”


    采芝指着人的手慢慢放下。


    祝成薇叹了口气,坐下来,以手撑着额头,看着纸上那硕大的墨痕,有些力不从心。


    她想着只要她见不到相风朝,事情就不会朝不受控的方向发展,但事实远非如此。


    刻意不去想,反而更容易想,想来又想去的,让她如今到了夜里,都不敢上榻。


    采芝觉察出她的异样,也跟护崽的母鸡似的,院里下人只要有哪里做得不好,全要领着私下叨叨,说‘小姐如今心情不佳,你还敢手脚犯笨’,诸如此类的话。


    叨叨的回数太多,以致祝成薇无意间都撞过几次,其实她也不想这样,她也想尽快好起来,只是她做不到。


    正当她又一次叹气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祝成薇以为是管家送账本来了,抬头却见沈良隽,她连忙起身,喊了声:“舅舅。”


    这段时日下来,两人的关系虽已不如以前那般恶劣,但她看到他,还是会下意识紧张。


    与她相较,沈良隽的神情轻松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板着脸沉声道:“这几日接连下雨,我住的厢房漏了雨,你派人去整修一番。”


    祝成薇应允下来:“我待会儿便让管家找两个手脚利落的去。”


    修房檐这事儿,按理直找管家说便是,来她这儿,不仅多了道步骤,还费脚程。


    若她没记错,爹爹为免舅舅与她碰面,是将他安置在了与她最远的、对角的厢房,他来她这儿,得横跨一整个祝府。


    沈良隽点了点头。


    祝成薇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人,以为是哪儿做错了,又作补道:“若舅舅不满意,我亦可差人去替您换间更好的厢房。”


    “不必了,”沈良隽拒绝后,终说了来此的目的:“他的伤,需得你去上药。”


    “我?”祝成薇不解:“上药之事,从来都是舅舅一手经办,怎么事到如今,却落到我身上了?”


    说完她见沈良隽面色有异,立马道:“我非是拒绝的意思,只是想问问缘由,毕竟您都上不好的药,我去又怎么行呢。”


    “正因是你,方能上好药。”沈良隽别过脸,继续道:“他的伤口复裂开,我回去仔细研看药方,并未发现哪味药材出差错,如此,只能是我上药力重,而他的伤口经不起,这才致使了开裂。”


    祝成薇问:“那换些轻手的丫鬟不就好了吗?”


    “可她们到底不及你,”沈良隽说:“你精通药理,对人体穴位也有知解,若由你去上药,事半功倍,他的伤也能不日好全。”


    他说着摇摇头,语调中不乏遗憾:“我知勉强了你,但我也是束手无策才会有此一言,他伤势本就重,有些好转就急剧恶化,若再这么下去,恐是神仙来,亦留不住他。”


    祝成薇心中撕扯着。


    哥哥好不容易才把相风朝救回来,她从前也在他身上费了许多心思,斯时情况紧要,她确实该出面相帮。


    只是她有些无颜面对相风朝。


    他待她从来温和柔善、表里如一,可她私下,却对他含了那样不齿的心思,这要她如何能像从前般,坦坦荡荡地出现在他面前呢?


    沈良隽见她纠结尤甚,叹了口气,最后问道:“你当真不肯帮吗?”


    祝成薇咬了咬唇,“我帮。”


    这句宛如在问她,是否要眼睁睁看着相风朝去死一样,事实或许正如此,她若不出面,便间接做了那杀人的凶手。


    在人命前,她那点惭愧、歉疚,算得了什么呢。


    闻言,沈良隽的眼睛亮了瞬:“有你这句便好办了。”


    祝成薇问:“那我何时给他上药?”


    “不急,卯时我已给他上过,待要你上药,再怎么也得酉时了。”沈良隽板着的脸不知何时松开,他转身朝门外走。


    祝成薇正欲坐下,垂眼看到门口地面上两个排列整齐的药瓶,立马朝离门最近的采芝道:“舅舅落了东西,趁他走远前,你快送去。”


    采芝得了令,弯腰拾起药瓶,就追上沈良隽,提醒道:“舅老爷您落了东西!”


    可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舅老爷听了她这句话,步子反倒迈得更快。


    采芝没法儿,只能提溜起衣衫,抓紧跑起来,气喘吁吁地追上沈良隽,将药瓶递过去道:“舅老爷,您把药忘在小姐门口了。”


    沈良隽往后退了两步,板着脸道:“既是掉了的东西,那我便不要了!随你们处置!”


    “别啊,这药瓶又没坏又没脏的,里头的药肯定也还好着呢,您能接着用!”采芝说着,又把药瓶往他跟前送。


    沈良隽却丝毫不领她的好意,用力地甩袖,红着脸大声吼道:“都说是不要的东西了!你还送来做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一吼,把采芝吓了一大跳,因这,沈良隽成功甩开她走远。


    “什么人啊这是,小姐好心送还东西,不要不说,还把我吼了通。”


    采芝有些不满地嘟囔几句,低头看着手中被人丢弃的药瓶,发现上头好像被人贴了字条,就凝神去看。


    “珍珠养身丸,还有”


    采芝将另一个瓶子转过来,念道:“白玉润肤膏。”


    药瓶贴着的字条上除了药的名讳外,还被人用朱笔写了显眼的批注。


    ——十分好用、十分有效、十分昂贵。


    采芝看着看着就皱眉,在字身上发泄起对沈良隽不满:“写这么大做什么,咱们府里又没瞎子。”


    层云凝暮,掩日挡光。


    至了寅时,祝成薇便按约去相风朝房中,打算给他上药,明明来时她还心跳如雷,但真进了他房中,却又莫名镇定。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祝成薇实是不想在他面前暴露下作的心思,深吸口气,往内室去。


    原挡路的屏风,


    早被撤下,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斜倚着床围的那人。


    相风朝穿了件碧城色的妆花缎长衫,鸦青色的长发随意以一根白玉簪挽束,匆匆瞥过,便是侧颜,都让人恍惚。


    他似对他惊人的外貌无所察觉,只恹恹地倚着床,翻看手中书籍,匀称修长的手宛若名匠雕就,衬得那本平平无奇的书,好像也成了大家孤本。


    也许是祝成薇的脚步声惊动了他。


    相风朝放下手中的书,看着祝成薇,柔柔笑道:“你来了。”


    语气温和又无害。


    祝成薇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下头道:“嗯,我近来手头有些事,抽不开身,所以才一直不曾来见你,但以后不会了。”


    像是给自己下决心似的,最后那句,她加重语气,说得像承诺。


    相风朝未出声,只是弯了弯好看的丹凤眼。


    祝成薇努力地扯着笑容,拿起桌上摆着的几个药瓶,走到床边,说道:“舅舅虽让我来上药,但什么都不曾教,只说我随意就可,我不知这个随意,到底是怎么个随意法,所以今日上药,恐会伤着你。”


    她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舅舅请她帮忙时,把情况说得那样危急,可她真来帮忙了,他的态度却又变得那样随意。


    若眼下采芝在场,兴许她心中的不安能少些,但舅舅却以上药是要紧事为由,让阿庆他们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进门。


    所以,她只能跟无头苍蝇似的,独自面对眼下的难题,也不知道凭她的半吊子手法,能不能上好药。


    相风朝的目光顿在祝成薇脸上,一刻不曾动,他如平日般缓声道:“无碍,成薇随意就是。”


    祝成薇听了这句,反倒是更焦心。


    天晓得,她现今最不想听见的,便是随意二字。


    只是这想法只能藏在心里,她现在最该做的,是全神贯注地给相风朝上药,确保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祝成薇正欲打开药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相风朝,还有他穿在身上、没有半分凌乱的衣裳,说道:“我要上药了,你将衣裳解开吧。”


    说完这句,相风朝迟迟未有动作。


    祝成薇拿药瓶的手渐放下,她抬头,用疑问的眼神看向相风朝。


    相风朝轻轻蹙了眉,清隽的脸上有分困扰在,“我手臂亦有伤,轻易不得动,因而解衣裳一事”


    祝成薇捏药瓶的手霎时收紧。


    她在心中祈祷着,千万不要听到那句话。


    她紧张到呼吸都停滞。


    相风朝却是笑起来,眼中的光涟漪般散开,轻声道:“不如成薇替我解?”


    一听到他这句,祝成薇就唰的站起身,结巴道:“这、这怎么行呢,我、我”


    相风朝微牵唇角,但很快敛了笑容,皱眉问:“成薇不愿吗?”


    语气中透着股微弱的可怜。


    未待祝成薇回答,他又垂眼兀自说下去:“自小我便被父母视为累赘,能与成薇相识,实令我心中欢喜,本以为自此便不是孑然一身,却不料”


    相风朝叹口气,偏过头,似是不愿再看,涩声说:“你走吧,我——”


    “我帮你解衣裳还不成吗?!”


    祝成薇结束了内心的天人交战,大声打断他的话。


    没事的,没事的。


    她是为上药,才会帮他解衣,她绝没有做孟浪之事!他二人是纯稚的医患,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


    在心中安慰好自己,祝成薇深吸口气,把颤颤巍巍的手,放于裹着相风朝劲瘦腰身的腰带。


    稍稍用力,腰带便落下,衣衫随之松散,簌簌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如雷贯耳。


    祝成薇解开腰带,紧张却没半分减淡,因她知晓这只是第一步,她还要再解开他内里的系带。


    她再度伸手。


    与冰冷的腰带不同,系带上,有着他温热又鲜明的体温,祝成薇的手刚碰上,便有些瑟缩。


    ——他好烫。


    本来,手瑟缩的那刻,她就生出放弃的念头,但在她绞尽脑汁思考借口时,放弃的念头又渐渐消散。


    她答应了舅舅,也答应了相风朝。


    她不能背信承诺。


    只要做出承诺,再痛苦,再难以忍受,她都要坚持下去。


    思及此,祝成薇终下定决心,干脆地拉着系带,彻底地解开相风朝的衣衫。


    系带被拉开的声音,在她耳中宛若天籁,祝成薇真心地松了口气,笑着抬头道:“风朝,我解开了,我——”


    与垂眸看着她的相风朝对上视线时,祝成薇的心,猛地跳动一下。


    不知何时起,她就屈膝跪在床上,两只手也撑在了相风朝身子两侧。


    这个姿势,让她看上去像随时会有越界行径的登徒子,若有旁人在场,恐会指着她惊叫。


    此刻,祝成薇为房中无人感到庆幸,她迫切地往后退,想要逃离她与相风朝之间窒息的距离。


    但原默不作声的相风朝,此刻却阻拦似的,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他将她拉近,让两人的脸几近要凑到一起。


    祝成薇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身子一晃,险些跌落他怀中。


    “成薇,”相风朝轻轻唤她,“你还不曾给我上药。”


    与她的心烦意乱相较,他的声音仍淡然,只是略有泛哑。


    祝成薇忙低下头,应道:“我、我知道的,我这就给你上药。”


    相风朝松开她。


    祝成薇看着手上的药瓶,明明来时还倒背如流的上药顺序,如今,与它们相关的记忆却在一一远离。


    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正在逐渐侵占她的所有。


    祝成薇强迫自己清醒,咬着舌头的同时,也开始在心中默念《清静经》。


    不知两者谁起了效,她乱跳的心总算安分了点,她不肯错失时机,忙打开药瓶,飞速地给相风朝上药。


    她竭力去忽视所有细腻温热的触感,一门心思只想着上药。


    “成薇。”


    相风朝唤了她一声。


    祝成薇没听到耳里去,继续抹着药。


    “成薇!”


    这次相风朝用力地拉住了她的手。


    祝成薇身子一颤,回过神,自言自语道:“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澄其心的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她对上相风朝晦暗的眼神,愣了愣,问道:“怎么了我弄痛你了吗?”


    “不是,只是”相风朝略顿了顿,像在忍着什么,问道:“你还要继续往下吗?”


    祝成薇视线下移,随后眼睛仿佛被灼伤般,她将手迅速地从他平直的小腹收回。


    “已经可以了。”相风朝拢好散乱的衣衫,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祝成薇。


    祝成薇从刚才起,就一直心绪不宁,这会儿被盯着看,更是不安,犹豫半天,问道:“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相风朝并未回答,而是抬起食指,轻轻按了按她的脸颊,那处柔软细腻的肌肤,霎时凹陷下去。


    祝成薇被他戳了脸,但并不觉得反感,甚至有些可耻的舒服。


    或许是长时间暴露在外的缘故,相风朝的手很冰,那点冷凉,有效地缓解了她脸上从方才起、一直存在的热意。


    相风朝欺身向前,靠近祝成薇的耳畔,低声道:“成薇的脸好红。”


    听到那句话后,祝成薇连相风朝是伤患的事都忘了,她伸出双手,用力地将他推开,丝毫没考虑此举是否有令伤口开裂的可能。


    推完,她便红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回跑,连伞也不打,生怕被采芝瞧出异样。


    等回了房中,祝成薇以为她好好歇歇,定下心神,脸上的热意就会退去,谁料竟有越烧越旺的趋势,到最后,她都不得不让采芝端来冷水,与她洗脸。


    也就是这时,采芝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小姐,您是不是发烧了?”


    祝成薇病了。


    自她养好身体后,发烧这两个字,已与她无缘许久,但或许是因最近久


    雨不停,她夜里又总睡不安稳,身子差了,这才生了病。


    前脚才说没风寒,后脚就染上,老天像是在存心捉弄她。


    沈良隽来看过,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好好养着,喝些发汗的汤药,等出了汗,人就好了。


    但采芝却担心得紧,生怕祝成薇一病,又病回从前那个样子,于是追着沈良隽要法子。


    祝成薇烧得人昏昏沉沉,思绪也变得迟钝,但夜里时候,她还是听见谁开门,走进房中的声音。


    她以为是采芝来了,想开口让采芝不要守夜,下去歇着,但她当今的身体,已无法支撑她这样做。


    祝成薇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那人走到了她的床边,随后,她便感觉到床凹陷进去一块。


    有人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那体温有些低的手,缓解了她的燥热,使她如小猫般,情不自禁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来人似乎低声笑了下。


    随后便是一阵静默,静默不久,祝成薇便听见衣物被扯开的声音,因为太过急促,甚至布料都被撕裂,凉意让她迟钝的脑子终于清醒。


    ——原是她的衣衫,被人撕裂了。


    恍惚间,祝成薇与谁裸露的肌肤紧紧相贴,压上来的重量令她蹙眉,她逃避着、抗拒着。


    但那方才给予她舒适的手,却微微用力,扼住了她的下颌,“成薇很听话,对不对?”


    那个人问她时,口中呼出的气息更近。


    祝成薇无意识地点头。


    她确实很听话,从未违背过父兄的意愿,也没有做过背离世俗的逾矩之举,众所周知。


    许是她点头的缘故,那人钳制她下颌的手,放轻了力道,他将手抵在她唇上,温声笑着,像在诱哄般说:


    “——那就把腿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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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相看


    祝成薇的手紧抓着锦被, 眉毛也不由得皱起。


    又来了。


    又是那种令她陌生的愉悦感觉,太多,太猛烈, 以至于身体都仿佛超脱了她的控制。


    在一片昏暗中,意识的游离之际,她被人用力地按住, 除了无助颤抖,什么也做不了。


    祝成薇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彻底昏死过去的,再醒来时, 已是清晨,外头鸟雀啁啾,掠窗飞过,因出汗,身上的衣衫也牢牢地贴合着她的曲线。


    她的脑子还是很混沌,直至采芝推开门, 顺进来一股冷风,她才清醒些。


    采芝见她醒了, 面上的忧色淡去, 走到床边,用手试了试祝成薇的额温,松了口气道:“小姐的烧可算是退了, 奴婢都担心坏了。”


    祝成薇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喜色, 沉默不语, 过了会儿, 低头掀开衣袖看,声音尽量维着稳,但因着高烧, 久未进水,十分沙哑:“采芝,昨夜我房里来过什么人吗?”


    “不曾来过人。”采芝答得很快。


    祝成薇娇艳的脸有些苍白,勉强扯出个笑,也透着股惹人怜爱的脆弱,她在口中不停重复着:“那便好,那便好”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采芝看着她,有些局促不安地问道:“是不是奴婢昨儿个没来守夜,小姐不高兴了?”


    “我并非这个意思,”祝成薇暂说不出宽慰的话,只得不露痕迹地移开话茬道:“采芝,我饿了,你去为我准备些吃食。”


    闻言,采芝果顾不上情绪低落,忙起身说道:“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


    她小跑了出去,背影看上去有些焦急。


    祝成薇重又躺下,高烧刚退,她的身子还十分疲累,但眼下却不是她能安心休养的时候。


    她又做了令她不齿的梦。


    想到这儿,祝成薇便觉得心中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叫她喘不过气。


    从前她也做梦,但远不及如今做梦的频次多,更何况,她做的还尽是些不正经的梦,难道她想男人想至这般地步吗?


    祝成薇的头更疼,想着是不是因为她到了成婚的年纪却迟迟没有嫁人的缘故,若如此,她真要开始认真考虑夫君的人选了。


    采芝吩咐完小厨房后,便回来伺候祝成薇洗漱。


    祝成薇虽是病了一场,但因着高热退得快,沈良隽的药也有效用,所以并未如从前般虚弱,除了身子易疲乏些,别的倒没什么不妥,给相风朝上药的事,也就不曾耽搁。


    她本以为有了上次的经历,再给他上药时不说心平气和,起码不至于方寸大乱。


    但祝成薇还是高估了自己。


    给相风朝上药时,那种心跳如雷、心悸出汗的感觉,瞬间裹挟了她。


    相风朝似对此毫无察觉,只是睁着一双黑澈的眸,望着她,随后自然地凑过来,将冷凉的手贴在她额头,轻声问道:“成薇还未退烧吗?”


    内室里除了他们,便再没有旁人,因而祝成薇就是想忽视眼前人的话,也忽视不了。


    他的存在感,过分强烈。


    祝成薇说不出话,也无法面对他。


    但相风朝丝毫没有被冷落的自知,反倒又贴近一寸,以手扶住她双肩,又唤了声:“成薇?”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般滚烫,热意蔓延开,落脚点却在她的脸。


    祝成薇想她如今的模样定然很难看,相风朝重伤未愈,她坐于他面前,不思为他治伤,反满脑子龌龊事。


    她抗拒这样的自己,也抗拒相风朝的接近,便下意识地伸出手,用力地推开他。


    她好像按到了他的伤口,致使相风朝长眉微皱,面露难耐地“唔”了声。


    祝成薇见状,伸手道:“我”


    伸出的手,很快又缩回。


    她咬着唇,说着:“抱歉。”


    说完,祝成薇便脚步匆忙,几近逃跑般地离开。


    采芝在外头候着,见她出来,赶忙迎上去,问道:“小姐今日出来得怎这样快?”


    她只是出于关心,随口一问,却把祝成薇问得心神不属,她本朝着自己的院子迈步,这会儿却转了方向,往府门去。


    采芝忧心道:“小姐您的身子刚好,不好好歇着,您要去哪儿啊?”


    “我我想去找家医馆。”


    祝成薇心中的声音告诉她,她只是病了。


    对,病了而已,她不是那种会做绮梦的下流之人,她是受梦魇所扰,只要喝些汤药便能好全。


    所以,她只要找位医术高明的大夫。


    “医馆?”采芝说:“小姐您是又有哪儿不舒服吗?若要找大夫,咱们找舅老爷不是更快?”


    “不行。”祝成薇说着,加快脚下的步子。


    采芝顾不上问,只得立马跟上。


    小婉在一旁盯着采芝,看了会儿,才低下头,也跟上去。


    虽说是要找医馆,但祝成薇出门匆忙,也不曾派人仔细打听过,不知哪家医馆在哪个位置,只得领着采芝她们,在街上碰运气似的走。


    采芝看到家医馆进出的人不少,便指着主动问道:“小姐,这家如何?”


    祝成薇拒了,说:“换家。”


    越是门庭若市,越易撞见认识她的人,要是那人再向大夫打听她的病症,她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不过采芝的话,倒是给了她思路,因而祝成薇七拐八绕的,尽在偏僻的小路上走,想找家没人光顾的冷清医馆。


    还真叫她找着了。


    祝成薇停下,指着眼前名叫存仁堂的医馆,说道:“这家好了。”


    小婉抬头,看着医馆牌匾上的那层蛛丝还有灰尘,犹豫道:“小姐,咱们要不换家吧?这家看着也太破旧了。”


    “是啊,”采芝难得顺着小婉的话往下说:“门面都不干净,里头能有多好,指不定药材都发霉了。”


    “还未进去呢,就这样说,”祝成薇率先迈开步子道:“


    先进去。”


    待进了门,她总算知晓这家医馆生意差的缘由了,无旁的,因馆内根本无人,柜台空,后院也没谁在。


    医馆是要给人看诊的,但连大夫都不在,自无人上门。


    采芝见里头无人,却是松口气:“没人就好,咱们赶紧换家吧。”


    她说完这句,不知道从哪儿飘来句弱弱的回应:“有、有人的”


    是个细微至极的男声,声线里还带着颤,显然是在害怕。


    采芝闻声皱眉,往四周看,问道:“谁在说话?出来!”


    没人回应,也没人露面,方才回应她的人宛若鬼魂般,丝毫不见踪影。


    但青天白日的,哪儿来的鬼。


    祝成薇眯了眯眼,见不远处的柜子下,露出截月白色的衣角,她往那儿走,随后蹲下身,问道:“你为何要躲在柜子下?”


    “啊!”


    那人听到她的话,拔腿欲跑,谁料躲藏的柜子此刻成了拦路石,他人还没站起来,脑袋就撞上木板,发出声闷响。


    他立马捂着脑袋,蜷缩起身子。


    祝成薇吃了一惊,忙问道:“你没事吧?”


    他缓了会儿,小声地说道:“我、我没事。”


    祝成薇见他还缩在柜子下,有些不解:“你还不出来,不难受吗?”


    从她的角度去看,男子身量高,又肩宽腿长的,躲在狭窄的柜子下,委实是委屈了他。


    男子坚定地摇了摇头,过了会儿,以手挡着脸,从手指的夹缝里,偷偷去看祝成薇。


    谁料他偷看时,祝成薇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一交会,他就立马身子一颤,干脆地抱着膝盖把脸埋下去,不吭声了。


    祝成薇看得一愣,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怕人的人,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想出声为自己辩驳两句,视线却不由得落在此人垂着的手上。


    一只极美的手,薄薄的皮肉紧贴在骨,肌肤色泽胜雪,骨节处则泛着早桃般的轻粉,漂亮的像是女儿家的手。


    但他露出的小臂,线条却紧实流畅,不失力度,明明白白地在告诉人,他是男子。


    祝成薇盯着他的手,看得有些出神,此时,医馆门口传来道豪迈的声音:“元钦,帮我把药材拿到后院去!”


    一名穿着麻衣,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从门口迈步进来,此人中等个儿,长得清瘦,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不拘小节的气质。


    祝成薇看着他背上背着的药篓,想此人大抵是医馆的大夫,便站直身。


    朱允洪将药篓放到地上,笑道:“我道元钦今日怎不出门迎我,原是来了生人。”


    采芝走到祝成薇身侧,然后才朝他道:“我家小姐身子抱恙,阁下能医不能医?”


    语气算不上好,但朱允洪也不曾变脸色,仍是笑呵呵地答道:“自然能。”


    他说着朝柜子那儿看去一眼,道:“元钦你再别躲了,赶紧出来,将药拿到后院晒去。”


    名唤元钦的男子,小声地应了个“是”。


    祝成薇有些好奇地看过去,想他怕生人怕成这模样的话,要怎么出来拿药材。


    下一瞬,她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元钦仍缩着,但他把柜子背在了身上,就跟乌龟似的,慢慢挪过来,然后伸手拿过药篓,再继续往后院挪。


    祝成薇错愕地看着眼前这幕。


    小婉见元钦挪得艰难,拍了拍手,算是鼓励。


    采芝则面色凝重地朝祝成薇道:“小姐,要不咱们还是走吧,这医馆实在太诡异了。”


    主仆二人说话的当间儿,朱允洪已坐下,掏出脉枕,朝祝成薇大喝一声:“请!”


    他说话的架势,不像望闻问切的大夫,反像个豪迈的酒蒙子。


    采芝更不放心了。


    但祝成薇见他又是拿针具,又是取艾绒的,费了不少功夫,若她此刻走了,怕是说不过去,便在他对面坐下,将手置于脉枕上。


    朱允洪许久不曾给人看病,脸上激动到红润润的,语气也满是兴奋,只是诊完脉,喜悦之情就淡了,他皱眉道:“姑娘脉象平稳有力,不像是身子不适。”


    祝成薇叹了口气,将她的困扰,七弯八折地润色番后,尽说与他听。


    “夜梦纷纭么”朱允洪闭嘴沉思时,倒有几分医者的派头,他沉默阵,说:“许是气血不足,心神失养,待我开些补心安神、清热除烦的汤药便能好了。”


    采芝不大信,问:“果真吗?”


    “我骗你作甚?!”朱允洪的嗓门儿陡地拔高,显然是采芝质疑他的医术令他不快了,“若治不好,治病的钱我一文不要你的!”


    采芝乐意得很:“呐,这可是你说的!”


    “还是要给的。”祝成薇不想白拿人家药材,令小婉拿钱袋,但小婉钱袋刚拿出,朱允洪就立马摆手,十分抗拒道:“拿走拿走!我不收!”


    “这、这”祝成薇还是头回遇见不要钱的大夫。


    朱允洪大方解释道:“我不缺这点儿。”


    他也不待祝成薇回答,从椅子上起身,直奔后院去,把主仆几个干脆地扔下。


    采芝哼了声:“地方破,态度又差,怪不得没人上门。”


    “没事啊,反正咱们也不白来,”小婉晃了晃手里的药材包,说:“这不拿了东西吗。”


    祝成薇出门有些时候,眼下病看了,药材也拿了,便准备回府,回府的路上,还顺带去如意糕饼铺买了点心。


    她刚进府门没多久,管家就噔噔蹬跑过来,说道:“小姐您可回来了,相夫人等了您许久呢。”


    祝成薇步子一顿,想起来自相夫人给她送册子,已过去几日,而她忘了给那位答复,今日相夫人来,想必就是想从她口中要句准话。


    但她这几日根本没有将心思放在择婿上,问她要答案她也答不出,想敷衍,又想起管家说相夫人等了她许久,那她不正经回答,估摸着是混不过去。


    祝成薇在去正堂的路上苦思,想着想着,总算是想出了个主意。


    她说个不可能的人选,不就好了?


    正堂里,温泽兰端坐着,虽等了许久,面上也分毫未有不耐。


    祝成薇走上前,施了一礼,说道:“让您久等,实在惭愧。”


    “倒不怪你,也怨我来前不曾派人知会一声,这才不赶巧,正错过了。”温泽兰缓声问道:“选得如何了,中意哪个?”


    她兀自说下去:“卫侍郎家的二公子性子温和,你若嫁过去,想必不会受委屈;上官都御史家的那位也不错,人虽散漫了些,但文章却是好的,策论刻切而不虚华,你父亲对他甚是赏识,你觉得此二人可否为良配?”


    祝成薇静静地等她说完,犹豫阵,方接话道:“您所说确实不假,但若我不曾记错,那位卫公子家中已有数十位美妾,想来以我姿色,定入不了他眼。”


    “至于上官公子,上月他因付不起赌债,可是被人当街扒光了衣物。”


    她边说,边观察着温泽兰的表情,见她未有愠色,才继续道:“于我看来,此二人并非良配。”


    “嗯,不错,看来是认真看过我给的册子了。”温泽兰笑了笑,说:“既看得如此仔细,想必你心中也早挑好了人选,是哪家的公子?”


    祝成薇道:“人选自是有了,只是我心中还有困惑,想请夫人为我解答一番。”


    温泽兰理了理袖口,平静道:“什么困惑,但说无妨。”


    “您给我的册子上,为何没有相风朝?”祝成薇说:“反倒是相二公子的名字,被记在了上头。”


    相中辉共有两个嫡子,一是相风朝,另一位则唤相玉知,相玉知小相风朝四岁,在京中与董越群齐名,是万里挑一的浪荡子。


    若真要谈婚论嫁,相风朝怎么都得排在相玉知前头,但那册子上却没有相风朝的姓名,祝成薇属实不解。


    “哦,你说玉知啊。”温泽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他年岁也不小了,却成日没个正形,我便想着若他能娶个妻房,想必性子会收敛些,便将他写了上去。”


    “玉知虽是被我宠惯坏了,但相貌是好的,待人也直爽,你若嫁与他,我倒也乐见。”温泽兰颔首道:“不如我这就安排你们


    两个相看?”


    “您不必如此急。”祝成薇心说相风朝她都不愿嫁,何况他那个不中用的弟弟,忙拒绝。


    许是她不愿的情绪太过明显,温泽兰不禁眯了眼,问道:“怎么,你想嫁给相风朝?”


    方才提起相玉知时,她还是柔弱宠溺的语气,这会儿换了相风朝,语气便凝了冰似的冷。


    二者相较,差别实在太大,令人不在意都难。


    祝成薇对此也困惑,但困惑只能暂压下去,回道:“相夫人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非是想嫁给相风朝,只是见他不在名册上,有些好奇缘由罢了。”


    “缘由么倒也好说,”温泽兰目光望向远处,良久,才慢慢说道:“他已有心悦之人,不会他择。”


    祝成薇从未听相风朝谈论过某个女子,如今骤然听闻他有心上人,十分意外,问道:“是哪家的?”


    “这我便不明了,总之不曾在京中见过,想来该是乡野出身、小门小户的女儿,”温泽兰依然慢慢说道:“长相确是出挑,可惜妖媚,并非好家女。”


    祝成薇不接言。


    温泽兰转眼看她,说道:“你的惑我解了,我要的答案呢?”


    “我属意之人,是”在要道出那人名讳时,祝成薇却又倏地停下。


    温泽兰明晓她的意思,宽和道:“你尽管说,那名册上的人,我既给了你,便没有不准你挑的意思。”


    祝成薇这才接言:“是靖王世子,李瞻殿下。”


    温泽兰来了兴致,挑眉道:“你胃口倒是不小。”


    祝成薇低眉敛目:“相夫人说得是。”


    她故意搬出李瞻,是因为她深知与他的婚事成不了,与别家儿郎相看,由相夫人出面,兴许能定得下婚事,可这位,相夫人出面也不顶用。


    靖王与当今皇上一母同胞,身份尊贵自不用说,靖王妃也是书香传家的名门之后,二人少年夫妻,互相扶持,一生只得李瞻一子,对他的婚事自然考虑颇多,不会因相夫人几句,便欣然应允。


    而李瞻此人,虽是龙章凤姿、卓然不俗,但行为僻方,个性乖张,今日出街尚车马辐辏、冠盖飞扬,明日就顾盼左右、敛色下气,脾气变得比风云还快。


    试问这般人,如何愿受一桩他无意的婚事。


    温泽兰显明白此理,但她不是畏难的性子,听祝成薇狮子大开口,笑说:“女儿家的婚嫁,本就重要,你想选个好的也无可厚非,只是李瞻他”


    祝成薇听她话语间有为难,松了口气,知道婚事这关,她暂且是蒙混了过去。


    但温泽兰话锋一转,道:“不过真想做的事,要做总是能成,我与靖王妃多年好友,我说的话,她终归是愿听的,你与李瞻见面,不是没可能。”


    这下祝成薇愣住了,她都等着相夫人委婉拒绝,却不料,相夫人那阵沉默,是在想怎么安排她与李瞻见面,不禁开口道:“其实我——”


    温泽兰从椅子上起身,面色竟比方才更好看了,“你与李瞻见面一事,便交与我,你且在家中等消息。”


    说着,她就在嬷嬷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走了,祝成薇想再说两句都不成,只得叹口气,重坐下。


    采芝拍了拍手,笑望祝成薇道:“小姐从前不就想嫁与世子吗,如今能遂愿,真是天大的好事。”


    “是不是好事,谁又能说得准呢,”祝成薇道:“我与相夫人无亲无故的,她为何要为做我这些?”


    小婉天真道:“我见那位生得慈悲面,许是发了善心,想帮小姐呢。”


    “我倒宁愿她这善心发到旁人身上去,”祝成薇看着小婉手中提溜的药材包,说:“去煎了给我用吧。”


    小婉得令就走,采芝问道:“小姐,您真要听那大夫的,喝他开的药?”


    “总比不喝好。”


    喝了她起码能得个心安。


    祝成薇回了院中,喝下存仁堂大夫开的汤药后,便又练起字,采芝在旁侍候着,低头问道:“小姐写的是‘瞻’字吗?”


    祝成薇回过神,发现不知不觉中,她竟在纸上写了个“瞻”字来,撂下毛笔,轻抚着纸面,看了片刻,道:“从前,我一直期盼着能嫁与世子,可当此事真能成真时,我心中,却并未那样欢喜。”


    采芝问道:“小姐是怕相夫人别有用心吗?”


    祝成薇摇摇头:“她再别有用心,也定不了世子的婚事,这岂是她说成便能成的?”


    采芝不解:“那小姐是在想什么呢?”


    小婉开口道:“许是世子脾气诡谲,小姐怕与他见面,会惹他不快吧。”


    祝成薇觉得小婉说得在理,颔首道:“我与男子接触甚少,便真与世子见面,能不惹他不快,就是幸事了。”


    说着她又有些忧心:“但若我无意中犯了错,真令他不悦的话,岂不是要牵连爹爹?”


    她知道她爹秉性刚直,不喜阿谀逢迎,皇上对他一直不甚宠信,若此际靖王再从旁上几道折子劾奏,那就真是火上浇油了。


    “那怎么办?”小婉眨了眨眼,说:“要不咱们别去见世子了,无功无过,总比犯错好。”


    “不行!”采芝厉声道:“不见世子,那就是不给靖王府脸面,天底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小婉撇了撇嘴,不开口。


    祝成薇喟然说道:“罢了,急也没法儿,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酉时,祝成薇照旧去给相风朝上药,相风朝的伤似乎在她的照顾下,飞速地恢复着,起码今日她没再要替他解衣裳了。


    上完药,阿庆就端着碗百合燕窝粥进来,粥洁白细腻,随着袅袅的热气,有股淡香渐蔓延开。


    祝成薇端过粥碗,用银匙舀了,吹了吹热气,凑到相风朝唇畔,虽未开口,但俨然是要他喝的意思。


    但相风朝不领情,反倒是垂下眼去,清丽侬艳的脸上,任谁来看都透着股不情不愿。


    祝成薇算是领会到采芝劝她用膳时的心情了,开口道:“你气血亏损,用些燕窝粥是最合适不过,我是为你好,你多少喝一些。”


    这话兴许起点用,相风朝粗略往碗的方向看了一眼,问说:“这粥你尝了吗?”


    “你放心,厨房熬粥的时候,我叫小婉看着了,她一刻也不曾离开,没人有机会朝里头下毒,”祝成薇晃了晃手中的银匙,说:“你瞧,它不也没变色吗。”


    相风朝反应平平,敷衍着“嗯”了声。


    祝成薇见状,用银匙在碗中舀了粥,亲自尝了,才道:“我替你试毒,你总能放下心吧?”


    相风朝盯着她,道:“一口不够。”


    祝成薇又喝了两勺,“现在呢?”


    相风朝轻轻蹙眉,说:“我不喜单数,你再喝一口。”


    “我喝了,轮到你了。”


    “也不成。”


    “又怎么?我不是照你说的喝了双数吗?”


    饶是祝成薇脾气好,也受不住他的要求变来变去。


    相风朝坦然道:“四这个数不吉利,你改成六。”


    祝成薇哑住,对伤患而言,四这个数字确实不好,她没想到这点。


    等她再喝完两勺,想着总算能让相风朝张尊口,谁料这厮又皱眉给她看。


    “你莫要得寸进尺!”


    祝成薇的耐心快被他耗光了。


    相风朝微微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温声道:“成薇最后给我凑个十如何,刚好我今年二十整岁。”


    经了前头那些事,祝成薇如今已不大信任他,听相风朝此般说,也未照做,反倒是用狐疑的目光望回去。


    相风朝顿了顿,咳嗽两声,配着苍白的面颊,有几许脆弱,他抬眼,眸中闪过受伤的神色:“成薇是不信我?还是不肯全我心愿?”


    祝成薇看到他摆出这模样就忍不住想,相风朝是不是看准了她受不了别人装可怜,才回回都用这招来让她点头。


    见她不回话,相风朝又道:“成薇不说话,便是默认的意思了?”


    “我喝,我喝总


    成了!”


    祝成薇连喝四口,终到了要喂相风朝的时候,只是正欲喂,却发现碗中粥少了一半多,如此一来,都不知是相风朝哄她喝粥,还是她哄他。


    她见着碗中快见底的粥,有些歉疚道:“要不我还是差人再去换碗新的来?”


    不然,相风朝就要喝她喝剩的粥了。


    实在有违待客之道。


    相风朝丝毫不在意,微微偏头,说道:“可以倒是可以,只是不知,成薇还能否再喝十口。”


    祝成薇沉默了下,合眼道:“那就还是这碗吧。”


    她说着用银匙舀粥,想趁粥冷之前,赶紧喂到相风朝嘴里去。


    许是她试了毒,相风朝安心了,这会儿他不再抗拒,乖乖地被喂了一口又一口。


    待喂到碗快见底时,祝成薇才忽然想起,银匙是她方才用的,不曾换过,也就是说她不仅让相风朝用了她的剩粥,还让他吃了她的口水?


    想到这儿,祝成薇呼吸都停滞住,忍不住抬眼,去看相风朝的表情,但他似乎对此无所察觉,对上她的视线,只是弯着唇角,又是温温柔柔的一个笑。


    还好,还好。


    祝成薇在心底松了口气。


    他没发现!


    正当她想不露痕迹地把粥碗撤下时,外头传来声响,叶权跟在祝希真后头,进了房门。


    上次的事,祝成薇还有印象,见叶权来,不由得眼露防备。


    叶权自知理亏,解释也没法解释,只好看向床上的相风朝,转开话题道:“你身子养得如何?”


    相风朝虽在笑,但叶权话问完,没任何回应,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得,我就知道,问您老也是白问。”叶权早习惯他这态度,被忽视也不恼,转脸着祝成薇手中的白瓷碗,问道:“这是什么?”


    采芝道:“燕窝粥,给相佥事用的。”


    “给他的?”叶权愣住:“他喝了?”


    对此,再没人比祝成薇清楚,她道:“过程是艰辛些,但还是喝了的。”


    “乖乖,太阳这是要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肯听你的话。”叶权惊呼完,看到什么,身子颤抖,大步跳到祝希真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小声道:“完了,相风朝刚刚看我了,我该不会又要回北镇抚司擦桌子吧?”


    祝希真道:“闭嘴。”


    根本算不上安慰的安慰,但叶权明白他的意思,耸耸肩道:“行行行,我闭嘴,你说。”


    祝希真看着相风朝,“据你描述,锦衣卫抓到了凶手,是一名违反军纪被驱逐出行伍的兵士,被抓后,他亦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祝成薇问:“他与那些龟奴有仇怨吗?”


    祝希真点了点,道:“他醉酒时,曾与那群人起过冲突。”


    “如此便要杀人泄愤吗?”祝成薇觉得简直不可理喻。


    “也许。”祝希真回得简洁,他又道:“董越群被放出来了。”


    祝成薇有些意外:“可国师不是说他——”


    祝希真:“但皇上下旨,让人把他从诏狱里放出来。”


    提起这个,叶权便是一声长叹,“你说宫里那位答应死的怎么就将将好呢,让后宫空出了位置,皇帝自是等不及,忙把董姑娘要了去。”


    皇帝后宫妃嫔数,多年来一直按国师所说,维在九十九上,但今时死了个答应,便变成九十八了,他想要新人,定要最好的,便让人将董芳菲送进后宫。


    余下的不用说,定然是美人粉腮含泪,倾诉情肠,哄得皇帝心旌摇曳,大手一挥,就将她哥哥从诏狱里放了。


    “你出门小心些,最好别遇上他。”祝希真提醒道。


    祝成薇:“可抓他的人,又不是我。”


    董越群再心怀怨恨,怎么也报复不到她头上,该是床上那位才对。


    闻声,祝希真看向相风朝,一时没开口。


    叶权笑着帮讲:“你去跟董越群说,让董越群小心些,别遇上他就是了。”


    说完这句,他对上相风朝的视线,笑容立马变得僵硬,想跑,但想起未了的事,朝祝成薇道:“妹妹你与我出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祝成薇有些不放心,但祝希真朝她颔了首,她这才跟着叶权的步子出了房门。


    一至门外,叶权便从怀中掏出一根炫目至极的蝴蝶长簪,上头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玉石,在日光下流转着朦胧的浅芒,宛若冰晶般粲然夺目,看了便知价格不菲。


    姑娘家哪儿有不爱珠宝首饰的呢,祝成薇看着便觉着喜欢,情不自禁伸手,只是手伸到半途,采芝就“唰”的挡到她与叶权中间,说:“叶佥事的情,我们小姐受不起,您还是将簪子收回去吧。”


    听着这句,祝成薇才反应过来,她方才险些收了叶权的簪子,忙不迭地把手缩回。


    定情簪可不能乱收,收了要出事的。


    叶权明白这小丫鬟是误会了,解释说:“这簪子不是我要送的,是祝希真送的。”


    采芝没被他这话给骗过去,问道:“既然是少爷送的,为什么簪子在你手里?”


    “因为是是我替他买的!”叶权说:“你家少爷挑东西,眼光能好吗?”


    这话采芝是真反驳不了。


    “既然知道,那就给我拿好!”叶权怕他再多看眼簪子,就舍不得给了,忙塞到采芝手里。


    采芝抓着簪子,又不想接又不能扔的,只能问道:“少爷为何突然要送小姐簪子,还是送这么昂贵的簪子?”


    叶权懒得再跟她解释,拧眉反问道:“为人兄长的,送妹妹东西,还要理由?当然想对她好便对她好了!”


    他反正是看出来了,祝希真这人虽然嘴笨,但在他妹妹的事儿上,是一点不含糊。


    那日作战失败,他理所应当地以为簪子能保下,谁料祝希真拦住他,当头便是一句“你只叫我帮忙,不曾说成功与否”,意思便是,不管画没画成,簪子都得给出来。


    叶权是真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踩到祝希真给他挖的坑里去,但再舍不得也没法,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从来是说到做到。


    眼下见簪子给了,今日来的目的完成,叶权就想走,但祝成薇却出声道:“叶佥事请留步。”


    叶权问:“怎么,妹妹还有话要说?”


    祝成薇转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小声道:“我有一事,想问问您。”


    叶权挑眉,慨然道:“什么事,尽管说!”


    祝成薇有些别扭:“叶佥事平时与女子相处,都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我想想啊。”叶权思忖阵,道:“先是吃饭喝酒,等喝得高兴了,就拿礼送人,送完礼,再领着人去房里,然后亲——”


    “后面呢,后面是什么?”祝成薇见他话说到一半,面色古怪地停下,不免好奇地问道。


    叶权深吸口气,劫后余生般地说道:“幸好我停住了,不然要是被祝希真知道,他估计要拿剑追我十条街。”


    “哥哥为什么要追您?”祝希真对他突然冒出的话,感到迷茫。


    “这个、这个你就别问了。”叶权觉得他不能再待这儿了,朝祝成薇道别:“我还要去春月北镇抚司呢,得抓紧走了。”


    祝成薇是怕怠慢靖王世子,想从叶权口中问问男女之间相处的法子,谁料叶权说了个开头就走,最重要的部分却藏着掖着不肯与她言明,如今看来,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位世子拒绝与她会面。


    只是她终究没能如愿,因温泽兰不日便遣人传了消息,说是靖王妃那边点了头,允她与李瞻相看


    到了约定的那日,祝成薇换了身新衣裳,也戴上叶权送的那根发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展示出她如今并不出众的相貌。


    她按着约定,到了京郊的碧水湖,此处天青水碧,风景宜人,确是泛舟游乐的好去处。


    祝成薇一到,便有嬷嬷领着她上船,她认得这位,是相夫人的侍从。


    只是待她上了船,进了船舱,却并未看到世子,反倒有热腾的水汽飘散着,烟霭似的逶迤。


    嬷嬷强硬地将采芝与小婉带走后,就令几个丫鬟拉住祝成薇,解


    开她的衣服,将她推入池中,要替她擦洗身子。


    祝成薇方意识到温泽兰的意图,想来她定是觉得她姿容不出众,想要出手为她改头换面一番,只是,她这长相,实在不能换。


    老皇帝将董芳菲收入后宫的事,可还历历在目,她不想做下一个祝芳菲。


    于是强令那几个丫鬟退下后,祝成薇便想着抽身的办法,她伸手摸了摸脸,果然见手上出现了被胭脂晕染出的黄色,她这胭脂不能遇热遇油,不然便会失效。


    如今就是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了,她绝不能以这模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祝成薇从水池中出来,接过挂在花鸟屏风上的衣衫,仔细穿好,打开槛窗,回头望了望丫鬟倒映在门上的身影,一咬牙,干脆地跳进水中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她全身,冻得祝成薇齿关都发着颤,但她却不能退缩,只能硬生生地挨下去,尽力在湖水中游动,想着离船越远越好。


    不知游了多久,四肢都要麻木,喉头也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味,祝成薇知道她的身子已至极限,再不上岸,她就要溺死在水中了。


    正此时,一艘精致的船慢悠悠地在风静縠平的水面上漂着。


    祝成薇本只是想扶着船尾,暂喘息片刻,谁料她人还不曾摸到船,就有谁发现她,大喊道:“有刺客,快保护少爷!”


    她也不知她如今狼狈的模样,到底有哪里与刺客沾边,但总之等祝成薇回神时,她已经被人强拉到了船上。


    她趴伏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那些气势汹汹把她拉上船的家丁,待真抓到她了,此刻却一个都不敢上前,反倒是与周围的同伴肩靠着肩,指着她窃窃私语。


    祝成薇心感不妙,伸手在脸上用力揩了揩,指尖果然半分黄没揩到,她低下头,拨乱发髻,撩了几缕发丝,挡在颊侧,试图遮掩。


    而就在她慌慌忙忙做这些的时候,耳边传来道轻盈的脚步声,一双缂丝镶边云履,瞬间闯进她的视线。


    “我让你抬头,不曾听见吗?”说话的人是名年轻男子,声音中带着懒散,还有目中无人的傲慢。


    祝成薇熟悉他的声音,所以在他开口后,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董越群本就没耐心,见她低着头不回话,更是恼火,干脆地抬手,在她小巧的下巴上一捏,逼她抬起脸来,随后不悦道:“本少爷跟你说话,你敢不——”


    眼前的女子刚从湖水中被捞出,浑身的衣裳湿了个彻底,紧裹着她线条明畅的身体,每毫每寸都像是被上天精心度量过,完美得挑不出半点差错。


    一张精致的鹅蛋脸,肤色又细腻似雪,浸着水光宛若美玉般莹润生辉,桃花眼乌黑明彻,便是低垂眼睫,都有股天成的娇媚,直勾勾地引诱着,让人一见便再转不开视线。


    董越群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儿。


    他盯着眼前人,愣了许久,还是祝成薇撇开他的手,重垂下脑袋,他才回神。


    家丁们盯着祝成薇有了会儿,适应些,开口问道:“少爷,咱们怎么处置这女刺客?是直接杀了还是?”


    祝成薇的手微微收紧,她眼睛四处瞟着,想在那群围着她的家丁中间,找到可供她逃脱的缝隙,而在她聚精会神找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忽地变转了。


    董越群将她打横抱起,不由分说地往船舱的方向迈步。


    “待会儿谁都不许进来。”


    他命令着。


    第23章 吻痕


    祝成薇缩在董越群怀中, 纵然想出声喊他放开她,却因纠结于他有没有认出自己,只得暂时忍耐。


    没认出自然万事大吉, 若认出来,以她如今的处境,想跑也跑不得。


    在她思考之际, 董越群已干脆地走到床边,一松手将她扔到榻上,床榻很软, 摔不疼人,不过祝成薇的身子因这柔软,整个陷了进去。


    董越群把她扔到床上后,转身迈步,坐到舱内的黄花梨圈椅上,以右手支着下颌, 边盯着她,边以随意的语调问道:“姓什么叫什么?哪儿来的?又是谁让你来的?”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祝成薇本想压低声音回答, 但又怕董越群像她认出他那样,也认出她的嗓音,所以犹豫再三, 还是选择不开口, 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身子娇小, 摇头的动作也轻微, 湿润的青丝有几缕紧贴在额头,让她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可怜劲儿。


    董越群看着她,饶有兴味地挑起半边眉, 问道:“不说话,哑巴?”


    祝成薇捏着袖口,努力不露出破绽,然后点了点头。


    “不能出声,字总会写吧?”董越群还没放弃。


    祝成薇坚定地摇头。


    见状,方还积极于问话的董越群,此刻却是不开口了。


    船舱内陷入一片死寂,以至于祝成薇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她紧张到了极点,但值得庆幸的是,她的身份并没有被看穿。


    董越群的视线从祝成薇身上慢慢掠过,思忖起面前女子的身份,她身上的衣物首饰都昂贵,寻常人穿不起,但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中,他又从未听说谁家有位哑了的女儿,且她相貌如此出众,便是不哑,也不该在京中默默无闻。


    如此说来,她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董越群笑了,他起身,迈着轻松的步子,渐逼近床榻,随后俯身。


    祝成薇自他靠近的那一刻,便一直向后挪着身子,只是再挪也有底,她的脊背很快就碰到边,冷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微颤,不禁咬着下唇。


    她畏缩又抗拒的模样,让董越群的动作稍顿片刻,但他很快又接着解起衣裳,外袍脱下后,被他随手扔到一旁,他说道:“我不管你背后是谁,但你家主子既然都把你送来勾.引我了,我也不能让他失望。”


    他说着朝祝成薇伸手:“不是要勾引我吗,还等什么?”


    董越群想得很明白,京城但凡是身家清白的貌美女子,早落了皇帝的鼓掌,眼前人没入后宫,只能是哪家暗中豢养的宠妾,或是妓馆的头牌。


    而他从来好美人,所以指使她的人,才会特地让她以如此刻意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计谋虽然是拙劣了些,但董越群乐意中计,毕竟她长得实在对他胃口。


    想到这儿,董越群瞟了眼她饱满的曲线,更觉喉中干涩,小腹生出团火,也不待她主动,自己屈身上前,拉住她纤细的小腿,把人往怀里带。


    祝成薇拼命地推搡着,疯狂地想要从他手中逃脱,但她的力气实在抵不过一个成年男子,只能被董越群按着双手,压在身下。


    董越群伸着舌头顶了顶腮帮子,丝毫没被打的不悦,反倒来了劲,说道:“反正你也伺候过那么多人了,不差我一个是不是?”


    祝成薇死死地盯他,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怒气。


    董越群却越看越喜欢,俯下身用牙咬着她的领口,解着衣服的同时,含糊不清地说道:“听话点儿,会让你舒服的。”


    从他口中呼出的热气,直愣愣地喷洒在祝成薇敏感的锁骨,让她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如今是何处境。


    她的这辈子就要毁在今天了。


    此事过后,不论她是否情愿,她都要嫁给目中无人的董越群,与他捆绑一生。


    而祝府,也会因此名誉扫地,爹爹在人前也再抬不起头。


    想到这儿,一行清泪便顺着祝成薇的眼角落了下来,她痛恨董越群,也痛恨软弱的自己,如果她能再强大些,今日就不会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祝成薇阖了阖眼,想着宁死也不能让董越群得逞,正欲咬舌的时候,他却低低地“啧”一声,随后放开她,说道:“算了,这会儿没兴致。”


    祝成薇愣了一瞬,很快回神,飞快地拉好衣领,又向右边挪,尽量与董越群拉开距离,同时睁大乌黑透亮的眸子,紧盯着他,满是防备。


    不过董越群没再靠过来的意思,仿佛真如他


    话中所言那样,没了兴致,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祝成薇不想与他视线交会,微微避开了头。


    董越群看着她,眼前人不复方才的羞愤,脸上表情变得和缓,青丝柔顺地铺洒在肩头,随她的小动作轻晃荡着。


    在看到她那一小截纤弱白皙的脖颈时,他眼神暗了暗,他记得那里是什么滋味,让他差点发疯。


    本来董越群根本不想放过她,可是在抬头,看到她眼泪的那一瞬,他的心就猛地沉下去,阵阵抽痛,一种陌生的感觉裹挟而来。


    ——他居然心疼了。


    董越群有过不少女人,什么样的都尝过,自然也不少次把她们折腾到流泪,可那些女人的泪水,只叫他更兴奋,从未有过怜惜。


    可如今他不仅有,还给了一个只是初见、身份成谜的女子。


    董越群豁然从床上下去,理好衣物,给祝成薇扔了块绣帕,脸色不好地说道:“擦擦。”


    说完这句,他就大步迈出船舱。


    外头把门的家丁见他如此快速出来,互看一眼,忙低下头。


    董越群黑着脸,踹他们一脚,怒斥道:“本少爷是不想强迫!不是快!”


    家丁忙说“是”。


    踹了他们,董越群的心情才平复点,吩咐道:“有女子穿的衣裳没有,让几个丫鬟送进去。”


    下人们照做。


    董越群自那之后,便一直看着波澜不惊的湖面,皱眉想着什么。


    一直跟着他的小厮听见一点陌生的词,不由得出声问道:“什么一见钟情,少爷是看上谁了吗?”


    “给我闭嘴!”董越群不悦地看他一眼,本想继续想事儿,但是被小厮一打岔,思绪是怎么也回不去,遂问道:“都多久了,她衣裳还没换好吗?”


    小厮答说:“她将丫鬟都赶了出去,说要一个人换衣裳。”


    “便是一个人穿衣裳,也费不了这么久。”董越群心觉不对,转身朝船舱去,猛地将门一脚踹开,果然见里头空空如也,槛窗被支起,窗角还留下了点脚印,“该死,让她跑了。”


    小厮看着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害怕得不敢出声。


    董越群想了阵说:“她肯定要上岸,咱们就在岸上等着。”


    小厮得了令就让人去调转船的方向,往船坞去。


    董越群脸上满是恼怒,正欲发泄,瞥见床上一抹亮光,走过去,定睛一看,发现是根蝴蝶长簪。


    他将簪子紧握在手中,语气不善道:“敢跑,就别再让我抓着。”


    他将簪子收好,又回了甲板上,命人仔细看着水面,一发现有人,便立马告诉他。


    可不论董越群怎么找,家丁们怎么看,都硬是找不到那女子的半分踪影,上岸了亦如此,她就跟阵轻烟似的,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无奈之下,董越群只得暂带人回去。


    等他们走了,动静消失不见,祝成薇才小心翼翼地从床下爬出来,再在脸上抹了点灰,然后朝祝府去。


    回去后,她赶忙回了院中,上好胭脂,又换下衣裳,这才有心思问嬷嬷道:“采芝跟小婉还不曾回来吗?”


    待相夫人那里发现她逃跑,该是会把她们立马放了才是。


    嬷嬷回禀:“她们随小姐出门后,便再没有回来。”


    祝成薇得知她二人尚未回来的消息,不禁皱眉,难不成是她逃跑惹了靖王府不快,所以他们便打算抓着采芝跟小婉泄愤?


    想到这儿她便有些如坐针毡,自己惹的祸,怎么也没有别人替她领罚的意思,就要起身去寻。


    谁料这时,管家领着采芝小婉二人进门。


    两丫鬟互相搀扶着,身上的衣物整湿了,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祝成薇见了便是阵困惑,她身上湿是因为跃进水中逃跑,但采芝跟小婉一直待在船上,怎么会湿,想到什么,感到后怕,问道:“李瞻是不是给你们用水刑了?”


    采芝忙解释道:“小姐浴洗时,船不知怎的坏了个大洞,沉了下去,亏得我与小婉都会凫水,这才安然无恙。”


    她说着又道:“相夫人的船沉后不多时,靖王府那边就派了人将我们救起,只是他们在湖面搜寻了许久,都不见小姐踪影,本以为”


    她说着顿了顿,吸吸鼻子,笑道:“幸好小姐无事。”


    祝成薇有些发怔,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刚好她逃跑的时候船沉,本来她都想婚事定是黄了,她事后还得想办法给靖王府赔礼道歉,谁知道老天爷今日站在她这边,让她无错不说,还成了受沉船牵连的受害人。


    采芝见她不语,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歉疚地喊道:“小姐”


    祝成薇回神,说:“好了好了,你们别站着了,快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下去,不然吹了冷风着凉可就糟了。”


    她继续吩咐着嬷嬷:“煮些驱寒的姜汤来。”


    采芝应声完,接着说道:“小婉的手腕好像在哪儿撞伤了。”


    祝成薇闻言看过去,果然见小婉的手腕处肿得犹如馒头,朝她道:“我这儿有伤药,你换好衣服记得涂。”


    两丫鬟相携着下去,共经沉船事件后,她们的关系似是变好了些


    晚霞初起时,祝成薇去了相风朝那儿,见他伤势好得迅速,不由得开口道:“等你伤好全,便不用再待在这儿了。”


    她本意是想相风朝久宿他人家中,定然会觉得处处不便,待他痊愈回自己宅邸,就能舒适些。


    谁料相风朝却误解她的意思,抬眼问道:“你嫌我累赘?”


    他脸上仍有笑意,却淡得不进眼底。


    “我从未说过这些话,你又擅作解读,”祝成薇瞥他眼,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


    “希望我尽快好起来么”


    相风朝将她的话又重复一遍,继而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般,语气随意地问道:“成薇一整日都不曾来,可是去了什么地方?”


    祝成薇拿药瓶的手一顿,险些以为他知道了什么,但她又很快否认自己的想法,她与李瞻相看一事,为免被人知晓,生出波折,便没有张扬,仅与她爹说了,连哥哥都没告诉。


    因而答道:“没有。”


    相风朝又问:“没去哪儿,那有见什么人吗?”


    “都没有。”


    祝成薇答得很快,答完抬头,便见相风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脸上温柔的笑,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可这会儿她看着,却觉得不寒而栗。


    她在相风朝身上找到了突兀的地方。


    ——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以至于到了冰冷、淡漠的地步,这不是一个爱笑之人,该有的眼神。


    祝成薇出于对危险的敏锐,想要与他拉开距离,但还来不及反应,便被相风朝猛地拉住手臂。


    他仰着那张脆弱又漂亮的脸,缓缓说道:“我一直待在这儿,什么都没做,我已经很安分了,可为什么”


    相风朝捏着人的手渐渐收紧,“成薇要骗我呢?”


    “我、我骗你什么了?”祝成薇有些结巴。


    “你不是背着我,与人相看吗?”


    相风朝问道:“为什么?为什么瞒我?为什么要去见他?”


    他问这话时,整个像变了个人,往日温和的模样,消失得彻彻底底。


    祝成薇被他的问题问住,倒不是她回不上来,她去见李瞻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她想,真正让她不解的,是另外的事。


    她望着相风朝,问道:“你为什么要不高兴,我与别人相看不相看,与你有干系吗?”


    是了,这便是她困惑的地方。


    相风朝为什么要质问她?他在以什么身份质问,又有什么资格质问?


    对方静默片刻。


    祝成薇发现他抓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发现那处被捏到泛红。


    相风朝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垂下眼睫道:“是我逾越。”


    他说这句时,又变成原来温温和和的语气,像是瞬间把锐利的尖刺收回了。


    祝成薇觉得他古怪,但她一天经历了太多事,已没有精力去再去安抚相风朝什么,替他上完药,便径直离去。


    她走后,相风朝垂眸看着变得空落的手,低声自语道:“资格么”


    他轻声地笑了下,命令着谁:“去找李瞻。”


    “找到之后呢?”


    “杀。”


    自沉船事件后,府中安宁了一日,相夫人一直没有消息,祝成薇以为婚事准黄了,但相夫人那里没动静,靖王府却派人传了信,邀她隔日去府内品茶。


    祝成薇便携了礼上门。


    靖王府到底气派,岿然矗立的建筑远看便气势雄浑,琉璃彩瓦每逢阳光普照,便有清灵之色五彩辉煌,浑然若仙家阆苑。


    进门方知占地广阔,院内花卉扶疏,园圃葱翠,小亭玉立,依山枕水,景致层次巧妙,绚烂而悦目,大小不等的院落依次排列,其中屋宇敞亮宽阔,楼阁巍峨峥嵘,端门四达,可见穷极奢侈。


    祝成薇本就紧张,见着这排场,更是担忧接下来的会面,只得不停在心中告诫着自己,待会儿千万别犯错。


    领路的丫鬟把她带到正堂,朝里道:“王妃,祝姑娘到了。”


    祝成薇忙上前行礼:“臣女见过王妃。”


    “起来,赐座。”一道不高的女声,但铿锵有力,十足威严。


    祝成薇坐好后,便令采芝捧着盒子上前,说道:“臣女备了些薄礼,还望王妃不嫌弃,收下。”


    “你倒是有心。”


    这声音祝成薇认得,是相夫人的,只是她方才怕出差错,一直低着头,便不曾注意到她也在场。


    温泽兰笑着说:“玉如意色泽不错,这丫头真舍得,你觉得呢?”


    她看向上首的司徒蓉。


    司徒蓉端端正正坐着,一袭含珠缀玉的深紫色窄袖袄裙,衬得她雍容华贵,端庄大气。


    听了温泽兰的话,她略颔首,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嬷嬷去接盒子,随后看着祝成薇,淡淡地问道:“你都爱读些什么书?”


    祝成薇敬声回道:“《女戒》《内训》,还有《诗经》一类的。”


    司徒蓉又问:“《西厢记》《牡丹亭》之类的读过没有?”


    这些闲书祝成薇其实看过,但她此刻却不能认下,因这些书都流通于民间,在皇室宗亲眼中,都得划到淫词艳曲那一栏,便摇头道:“不曾读过。”


    她如此答后,司徒蓉没笑,但也没皱眉,只是接着问:“你平日在家中都爱做些什么?”


    “读书、习字、偶尔看看家中账本。”


    “你还会看账?”司徒蓉的声调稍拔高了些,但听不出是赞扬还是嘲讽。


    祝成薇说:“只偶尔看两眼罢了,算不得会。”


    问到这儿,司徒蓉便不开口了,温泽兰笑着说:“瞧你,上来一连好几问的,吓着她可怎么是好?”


    “你也莫要紧张,今日邀你来,只为品茶。”她看向祝成薇,说:“上次沉船之事,是我疏忽,不曾注意到船底破损,没叫人整修,这才险些酿成大祸,好在你平安。”


    似是为了印证她这话,几个穿粉衣的丫鬟上前,给她们上茶了。


    但给祝成薇上茶的那名丫鬟,在途经她时,身子却是骤然一抖,手中托盘也失了稳当,温热的茶水即便泼在了祝成薇身上。


    丫鬟慌忙跪下认错道:“是奴婢疏忽,还请姑娘莫要怪罪!”


    祝成薇忍下不适,朝她笑道:“以后小心便是。”


    也就是她强颜欢笑久了,被热茶泼了还能不变脸色,不然换个别家金尊玉贵的小姐,早惊叫着喊痛。


    司徒蓉身边的嬷嬷适时开口:“还不赶紧去换杯茶来?”


    丫鬟忙退下了,重又端了碗新茶,这次没再弄泼。


    温泽兰转向祝成薇,说:“俗话说千金易得,一茶难求,说的便是这蒙顶甘露了,顶好的茶芽,泡出来的茶汤风味也是一绝,你且尝尝。”


    祝成薇听说过蒙顶甘露,此茶乃皇室专享的御品,偶尔皇帝高兴了,也许会赏赐些给近臣,当然,这些近臣里,肯定没她爹。


    面前的茶,瞧着汤色黄碧,清澈明亮,又有暗香馥郁,持久不散,显然是好茶。


    祝成薇也好奇蒙顶甘露是什么滋味,便托着茶盏,小尝了一口,只是茶汤一进嘴,她就有些愣住。


    温泽兰方才起便看着她,见状立便笑说:“滋味如何,可是醇厚回甘,有若甘露?”


    祝成薇僵硬地点头。


    她喝的茶,别说什么回甘,简直比醋还要酸,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劲,才忍下吐的念头,强把那口茶咽下去。


    到了这会儿,祝成薇便是傻子,也明白今日的品茶,实则是场鸿门宴了,从她进正堂开始,考验就没停过。


    但相夫人看着不像知情的模样,话里话外都是对茶的赞赏,祝成薇只得把目光投向正上方的司徒蓉。


    司徒蓉对上她的视线,终露出今日第一个笑,但她笑得不明显,嘴角只是扬起些微的弧度,只有注视着她的祝成薇能看见。


    她说道:“听闻你幼时身子违和,我便命人在你那杯茶中,多放了些滋补的酸枣仁,你尝着可还好?”


    闻言,温泽兰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


    祝成薇抿了抿唇,道:“滋味确实丰富。”


    司徒蓉又笑了,但说的话却是:“你既已品完茶,便回吧。”


    祝成薇听闻此言,便知她对自己不甚满意,好在她来时心中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因而面上未见失落,有礼道:“臣女告退。”


    她的反应太过淡然,让司徒蓉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待祝成薇走远,温泽兰笑着问道:“这个也看不上眼?”


    司徒蓉慵懒地“嗯”声,答说:“平平无奇。”


    “竟能得你如此高的评价么?”温泽兰有些意外,接着说道:“不过也是,从前那些个官家小姐,经你这一番下来,别说处之泰然,便是不哭都算好。”


    她看向司徒蓉:“今儿的这位可是古往今来头一个,还不满意?”


    司徒蓉:“举止合度而已,算不得什么,再者相貌不佳,不堪为我儿良配。”


    “话是这么说,可你别忘了她的八字。”温泽兰道:“世子乃阴年阴月阴日出生,与他八字相合的女子本就少,若你再这么挑拣下去,便是纵观天下,也没有人可入王府。”


    男女相看前,最重要的便是八字要相合,合世子八字的女子少有,温泽兰自然以为祝成薇亦不合,所以当初答应后,还在此事上犯过难,想着要如何说通司徒蓉。


    哪知真将祝成薇的八字拿来,一看竟与世子处处相合,从前那些相看的女子,只是不相克,如她这般全合的,却前所未有,因而相看一事,她只一提,司徒蓉便欣然应允。


    提了八字后,司徒蓉脸上闪出些动摇的神色。


    “京中与世子年龄合适,门第也相当的,统共那么些位,还要把八字相克的去了,那就更加是少,你再拒,真是没有下家肯来了。”温泽兰继续道:“况世子今年也二十有二,放在寻常百姓家,早该是几个孩子的爹,可他却连个通房也不曾有,你都不为此而心焦吗?”


    司徒蓉皱了眉,子嗣一事,她当然心焦,只是这岂是她心焦就能解决的,说道:“可那祝家小姐看着不像是好生养的。”


    温泽兰最是了解她性情,明白她快被说通,最后添柴加火道:“身子不好,又不是不能调理,靖王府还缺这点药材吗,且


    世子年轻体壮的,要个孩子又能是什么难事?”


    司徒蓉被她这话说动了心思,恍惚间仿佛看到世孙出世,笑着喊她祖母的场面,便捏了捏指尖,让步道:“那就就依你所言,等找到人后,便安排着他们两个相看。”


    闻言,温泽兰惊讶地问道:“还不曾找到吗,这都多久了?”


    “我何尝不知找他找的久,只是这次他去的地方刁钻,利州的避暑山庄、湖心岛的濯园那些他素日爱去的地方,我全派人过搜了,仍是没找到他半个人影。”司徒蓉眉头紧皱着:“他这性子不知随了谁,乖张孤僻,朝令夕改的,真是将靖王府的脸面丢尽了。”


    温泽兰长叹口气,说:“你训起人来厉辞诘句,势若霆摧的,他日夜蒙你诫育,不思废堕,没有神智昏乱已是难得了,你又何必步步紧逼?”


    “他是靖王世子,受累朝宠眷甚厚,自然得为仁人君子,恪共学业,”司徒蓉揉了揉眉心,头疼道:“我只望他这次回来能改行从德,全我始终。”


    温泽兰宽慰道:“都找这么久了,估摸着是时候找到了。”


    从王府回祝府的路上,祝成薇想着婚事虽然黄了,但她应该也没有惹王妃不快,没给爹爹惹上麻烦。


    而就在她想事的时候,身后的采芝突然道:“小姐,咱们快绕开!”


    闻祝成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不远处,董越群沉着脸,气势汹汹地朝她走过来了。


    那日祝希真叮嘱祝成薇的时候,采芝也在场,如今见着董越群,她怕她家小姐被迁怒,就拉着祝成薇想避开,但要避已是来不及,董越群步子迈得快,不消多会儿,便至她们跟前。


    采芝咬着下唇,想着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肯定又要对小姐冷言嘲讽一番,从前就是这样,他只要看到他家小姐,哪怕隔了老远几条街,也要过来找麻烦。


    “我不许你——”采芝刚张开双臂,挡在祝成薇身前,想要替她挡下董越群的冷言冷语。


    哪儿承想,今日的董越群跟吃错药了一样,不仅没嘲讽,甚至看到她们连步子也没停,直接忽视。


    采芝木然。


    祝成薇也迷茫,但没跟董越群起冲突,省了她的事,对她而言再好不过。


    但采芝还有些狐疑,转过身看着董越群离去的方向,看了会儿,皱眉道:“小姐,他好像在找什么人。”


    “管他找谁。”祝成薇根本不把董越群放心上,带着采芝跟小婉,又逛了几个铺子,这才回去。


    又是一天的酉时,采芝下意识问道:“小姐,您什么时候出门?”


    “不出门,”祝成薇说:“他伤好得都差不多了,我还去给他上药做什么,今晨反正都没去了,也不差酉时这一回。”


    相风朝伤好是一个缘由,再一个,便是她觉得那日的他有些违和,违和到她有些抗拒与他见面。


    采芝向来顺着祝成薇,她说不去,自然没有多话。


    祝成薇用完晚膳,看了会儿书,便打算洗漱就寝,只是在卸胭脂时,她看着脖颈处那一处惹眼红痕,有些不解道:“我何时被蚊子咬了,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呀,咬得可不小呢,”采芝说:“我去给小姐您拿些止痒的药膏来。”


    “倒不用,”祝成薇伸手在那块摁了摁,说:“我不觉着痒。”


    “不觉着痒吗?”采芝又凑到她颈侧去看,说:“蚊子怕是咬不出这么大的包,该不会是别的毒虫咬的吧?”


    小婉在一旁接话道:“我瞧着也不像。”


    采芝有点担心了:“要不奴婢喊舅老爷来看看?”


    “天色都暗了,等明日吧。”祝成薇说:“真是毒虫,我还能安然在这儿坐着吗,没事的。”


    待到第二日清晨,祝成薇起身时,采芝捧了套新衣裳来,说:“天气在往热了走,小姐的衣裳也该穿些轻薄的了。”


    “也是,昨日我回来时,都出汗了。”祝成薇换上衣服,见领口矮了,露的脖颈也多,那点红痕自是遮掩不住,不过她没往心里去,只问道:“舅舅如今在何处?”


    采芝回禀说:“在相佥事院里。”


    “那就去找舅舅,顺带看看他。”


    祝成薇推开门进去时,沈良隽已收好药箱,她朝他笑了笑,随后又看着相风朝。


    相风朝也在看她,但视线却没有与她对上,而是停在她脖子的位置。


    第24章 成薇当然爱我


    祝成薇本是想先跟舅舅说她被虫子咬伤一事, 但还未开口,那头的沈良隽瞥了眼她跟相风朝,就径直走了, 走得还不慢,让人想拦都拦不得。


    因而她只得暂将让舅舅看诊的事搁置下来,转而看向相风朝, 问道:“你的伤怎样,可好得差不多了?”


    平日但凡她进门,哪怕没问话, 相风朝都会笑着朝她看过来,但今日不知怎的,他不仅没看她,连她问话也不答,只敛眸垂首,紧盯着床上的锦被。


    祝成薇觉得奇怪之余, 见相风朝连一向挂在嘴角的笑都没了,便猜测他或许是因她昨日一整日都没来, 在不高兴呢。


    她默了默, 想着该怎么解释她昨日没来。


    正此时,相风朝出声道:“我身子有些不适,想歇下了, 成薇改日再来看我吧。”


    他说话时, 仍是那垂首的姿态, 看着十足温驯。


    可祝成薇见相风朝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心中更加笃定,他是在为昨日的事生闷气,遂往前走了两步, 想要开口安抚。


    但她还没张嘴,相风朝就像是在抗拒她的接近般,很用力地喊了一声:“成薇。”


    祝成薇的步子被他喊得顿住,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但相风朝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是以平静到冷漠的表情说道:“出去。”


    语气似乎依旧温和,但又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沉冷。


    他赶客的意图,毫无遮掩,祝成薇也清楚她到了该走的时候,只是她看着就在不远处的相风朝,却在心底犹豫,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说。


    虽然相风朝从刚才起,看上去好像还是平日沉稳的模样,但她还是察觉到异常,进而注意到他抓着锦被的手。


    他的手跟他的脸一样漂亮,但今日,手背肌肤却紧绷着,显然相风朝用了十足的力气,以至于淡青色的青筋都暴起,根根虬结,衬着雪玉般的肤色,显眼又狰狞。


    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祝成薇想起相风朝方才有些颤抖的声音,以他如今的处境,就算要忍什么也只能是忍伤口的痛,但他的伤分明已好转,无须要忍。


    那他究竟在忍什么呢?


    祝成薇想不明白,还想一探究竟。


    但小婉却在此时拉了拉她的衣袖,朝她摇头的同时,用眼神示意她离开。


    祝成薇叹了口气,又想起相风朝方才的那句“出去”,他如今心情不佳,而她昨日又一整日没来看他,所以她若继续待在这儿,应该也只会火上浇油,小婉是替她想到了这点吧。


    祝成薇知道她就算再好奇他在忍什么,眼下也不是问话的时候,只能顺着小婉的意思,离开了相风朝的房间。


    房门被关上,脚步声也愈来愈小。


    直至彻底听不见,相风朝才在松开手的同时,阖上眼,不停地在心中告诫自己:


    不能疯,不能疯。


    他不能杀人。


    至少,不能在成薇面前杀人。


    她不喜欢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也不喜欢他冰冷淡漠的表情,每次她看到后,都会远离他、抗拒他。


    上辈子这样,这辈子亦然,所以,成薇才会被他质问后,一整日都不来。


    为此,就算理智到了崩坏的地步,杀人的念头在心底喧嚣,


    他也要紧绷着,告诉自己别疯,告诉自己成薇是爱他的,成薇不会背叛他。


    但,相风朝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抹印刻在成薇颈侧、耀目又鲜红的吻痕。


    在看到它的瞬间,他就察觉到心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溃,那抹红落入他眼底,似乎令他的眼睛也染上了血色,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要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付出代价。


    对,他不能再在这儿待着,而什么都不做了。


    相风朝想事情的时候,有人开门进来。


    他抬起黑沉的长眸,冷冷地看向阿庆。


    阿庆低垂着眼,不复往日的畏缩模样,沉稳而又恭敬地说道:“有李瞻的线索了。”


    相风朝简单地“嗯”一声。


    阿庆回禀完消息,正欲退下,却被叫住。


    相风朝看向他,毫无波澜的声线让人听不出是喜是怒:“关于“眼”失职一事,你知道多少?”


    阿庆把头垂得更低,回答道:“属下不知。”


    “不知吗?”相风朝沉默少顷,说:“她若再犯错,你知道要怎么做。”


    “属下明白。”


    相风朝理了理衣襟,起身从床榻下来。


    阿庆见状,问道:“您要离开了吗?”


    “嗯,”相风朝垂着眼,说:“有些事想做。”


    春月楼里,叶权看着被老鸨带上来的几个姑娘,皱着眉,满脸的不高兴,一拍桌子大声道:“我的盈盈还有玥玥呢,你把她们藏哪儿去了?!”


    “没藏,没藏,”老鸨脸上赔着笑,说:“只是她们俩这会儿抽不开身,得过会儿才能来陪您。”


    “抽不开身?”叶权伸脚踹翻个凳子,大声道:“谁敢抢我的姑娘?!”


    “哎哟喂,您先消消气,待我仔细跟您说,”老鸨肉疼地看眼被踹得快散架的凳子,解释道:“她俩真没陪人,只是在配合官爷查案呢。”


    “查案?”刚刚还一脸怒气的叶权,脸上的愠色渐渐消了,他重又在椅子上坐下。


    最近京中不太平,有贼寇趁此作乱,他不是不知道,但那些案子都归刑部管,他也就没上心,不知道个中细节,哪儿承想还有关于春月楼的案子,早知如此,当初他就帮刑部抓抓犯人了,不然今日他也不会沦落到没人陪的地步。


    叶权虽在女人的事儿上轻浮了点,但心里还是有杆秤,什么时候能耍脾气,什么时候老实,他心里门清,这会儿他就是再想盈盈她们,也不能阻碍刑部查案,不然就是藐视皇权,要掉脑袋的罪过。


    因而开口,让步道:“盈盈跟玥玥不在,那妍妍呢,把妍妍给我叫来。”


    老鸨又犯了难:“妍妍她也不在。”


    “都不在?”叶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他对此也没辙,只能又拍了拍桌面,大声道:“那还有什么漂亮姑娘,全都给我叫过来!”


    老鸨依样照做,退下后没多久,就领了一队姑娘进门。


    叶权本还在喝酒撒气,待看到领进来的姑娘后,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他连拿袖子擦的功夫都没有,站起来指着那群人说道:


    “你都拿什么歪瓜裂枣敷衍我,你瞧瞧最左边那个背弯成什么样了,我奶都比她娇俏!还有中间这个,你是把我当瞎子,以为我看不出他是个男的吗,我抱他都怕被他的胡茬给扎死!”


    “我来你们春月楼多久,花了多少银子,你比我清楚,可你倒好,尽拿这些不人鬼不鬼的糊弄我!”叶权气得想把桌子掀翻,但掀了两下发现掀不动,又老老实实踹起椅子来:“你就是这么开门做生意的?!”


    “我也是没法儿了!”老鸨急得跺脚,脸上的横肉跟着颤动,“谁知道那董公子怎么就变得挑剔,非说姑娘不够漂亮,让换下一个!”


    “董公子?”叶权眯了眯眼,走到老鸨跟前去,语气不善道:“好你个拜高踩低的老婆娘,居然骗我说是在查案!”


    “哎哟我的祖宗诶,我一个做生意的,我容易吗我,”老鸨欲哭无泪:“那董公子硬要我送人去,我还能拒不成?”


    叶权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当然明白生意上门,轻易不能拒绝的道理,也就不跟老鸨纠缠,起身朝外走,往董越群的包厢去。


    两人都是风月场的老客了,别说碰面是常有的事,女人说不定都睡过同一个,在他看来他们也算半个兄弟,若他开口问董越群要人,不会要不到。


    叶权进了董越群的包厢,果然见里头站着满满当当的人,他的盈盈在最右边的位置,看到他来就杏眼含泪,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模样。


    他看着心疼到要命,忙转身朝董越群道:“我的盈盈蒲柳姿色,哪儿配得上董公子您这样的人中龙凤,与其让她在呆站着碍眼,您还不如让我把她带下去。”


    董越群本因找不到人恼火,但在叶权面前也不好发作,只沉着脸说:“你想带她走,便带走吧。”


    只是他说完这句,叶权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董越群不解地看向叶权,正准备问他为何还不走,见叶权的眼睛落在他手中的蝴蝶长簪上,问道:“怎么,你认识这簪子?”


    叶权犹豫阵,叹了口气,说:“这簪子本是我的,但后来送给了成薇妹妹。”


    他见他越说,董越群的眉头皱得越紧,连忙补充道:“不过如今簪子既然到了您手中,那便是您的东西了!跟我,跟祝成薇,半点关系都没有!”


    叶权知道董越群常欺负祝成薇的事儿,但他不过一个小小的佥事,就算知道也管不了,所以为保全自身,他从来都是两副嘴脸,在祝家人面前说董家不好,再在董家人面前说祝家不好。


    如今他送给祝成薇的簪子被董越群夺了,祝希真在或许会开口让董越群归还,但他又不是祝希真,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去惹董越群不快。


    所以说完这句,叶权便打算领着他的盈盈下去,谁料董越群却忽然起身,几步迈至他跟前,沉着脸问道:“你方才说这簪子是送给谁的?”


    叶权见他脸色不好,有些担心自己说错话,犹犹豫豫地又说了一遍:“是给成薇妹妹的。”


    他话音刚落,董越群就语速飞快地追问:“是哪个成,哪个薇?”


    叶权被他的问题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诚实回答道:“这京中哪儿还有第二位成薇,我说的自然是祝尚书家那位祝成薇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追问的董越群,这会儿眼睛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还向后退了两步,像是遭受了重大打击。


    叶权被他的模样吓到,结结巴巴地问道:“董公子,您、您没事儿吧?”


    董越群花了些时间回过神,将手中的簪子举至叶权眼前,每一个字都吐得用力,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般:“你确定是这根簪子,你没有弄错?”


    “当然不会有错!这簪子可是我亲自绘图,亲自监工制成的,世上根本找不到第二根!”叶权说:“您若不信,看看簪尾,可有一片叶的刻纹?”


    董越群闻言,将蝴蝶簪子翻转过来,凝眸看着簪尾。


    那里,一个圆润可爱的叶片纹样,被明赫赫地镌刻在上头。


    叶权也看到了,出声道:“全天下只有我做这标记,簪子不是我送的,还能是谁送的?”


    方才还呆愣的董越群听了他这话,沉默片刻,突然间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你这是?”


    沈良隽看着祝成薇的脖颈,话说着说着,停下了。


    “这咬伤很严重吗?”采芝见他神情变得凝重,又是焦急又是自责道:“早知道昨日我就该拖着小姐来找舅老爷看,不然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祝成薇听着采芝的话,对上沈良隽复杂的目光,心一分分地沉下去,


    不由得哽咽道:“舅舅,我、我还有救吗?”


    沈良隽本一肚子要说的话憋在胸腔中,但看见祝成薇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有面上毫不掩饰的忧愁后,皱眉又仔细看了看那处红印,问道:“你当真不知道这是什么?”


    “能是什么,不就是被虫子咬后留下的痕迹吗?”祝成薇见他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想清楚什么,涩声问道:“舅舅,您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没救了?”


    “莫要胡说。”沈良隽沉声打断她,接着说道:“你抹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尽快将这痕迹去了吧。”


    “活血化瘀的药膏”祝成薇边念,边想着她院中有没有备这类的药膏。


    沈良隽咳嗽声说:“我前些天送不小心掉在你院中的白玉润肤膏,就很不错,你用它即可。”


    祝成薇想起那两个被她放置到一旁的白瓶,点头:“我知道了。”


    沈良隽看着她,迟疑会儿,问道:“你这咬伤,跟那相家小子,可有关联?”


    祝成薇有些困惑:“我是被虫子咬伤,他又不是虫子。”


    沈良隽见她回答得坦然,脸上的困惑也不似作假,只得将心中的疑虑打消:“不是最好,你走吧。”


    白玉润肤膏确实好用,祝成薇只抹了一下,第二天红痕便消了,与此同时,她也从阿庆口中,得知了相风朝离开的消息。


    她想过他伤好后会离开,却没想过他会连声招呼都不打,不过不打就不打吧,她不是会抓着这点不放的人。


    祝成薇很快就继续过上相风朝不在府中时的日子,只是或许这段时间她常去看他的缘故,所以每每到酉时,或是经过哥哥的院落,她都会不合时宜地想起相风朝,然后再因他不在,产生点人去楼空的失落。


    她理解她的失落,毕竟相风朝不在时,她每日都是在等待与寂寥中度过的,但相风朝来了后,她好像有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见不完的人,这些细微的东西将生活挤得水泄不通,让她根本无心去考虑寂寞与否。


    所以,相风朝走后,她的生活一下子重新变得空落起来,仿佛往日的热闹,只是场虚幻而又无法触及的梦。


    她当然会有些不适应。


    但不适应也要适应,不然,难不成还要她去挽留相风朝,让他继续在这儿住着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


    所以祝成薇只能将注意力都放到别的事情上,让练字读书挤满她的生活。


    今日也不例外。


    祝成薇练字练着练着,将毛笔撂下,问说:“我那养神汤,是不是要喝完了?”


    小婉回忆小会儿,说:“还够一日的量。”


    “那咱们再去存仁堂,找那大夫开药,顺带将上回的诊费给了。”祝成薇很快下了决定。


    虽然她这几日再没有心悸出汗,但只吃几剂药,心中总不踏实,想着病症说不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还是找大夫再开几剂药巩固为好。


    祝成薇领着两丫鬟出门,朝存仁堂所在走,只是在快要到存仁堂的时候,小婉在巷子口,突然看着她道:“小姐,您出了好多汗,奴婢给您擦擦。”


    她说着便从怀中掏出张帕子。


    最近天是越来越热,出汗也是常有的事,祝成薇虽不觉得热,但小婉都这样,她也不好意思拂了她的好意,便点头道:“辛苦你了。”


    帕子越靠近,便越有股花香。


    祝成薇闻着香味,觉得有些头疼,脑袋也发昏,刚想朝小婉说她不喜欢这帕子的味道,小婉却蓦地加速,飞快地将帕子捂到她的口鼻上。


    猛烈的香味,霎时间攫取她所有感知,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随着香味变得模糊,像是被笼盖了一层浓厚的纱雾,怎么看也看不清。


    祝成薇不受控地昏倒,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依稀听见男人的说话声,还有采芝跟小婉的惊叫,接着便是两声重击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在她旁边


    再次醒来时,祝成薇面对着眼前陌生的景象,反应了很长时间才回神,她记得她带着采芝跟小婉,是想去存仁堂的,但这里,显然不是她要去的地方。


    昏黄的烛火,凄怨地摇摆着,携着夜的寒气,将房中的一切都照得有若鬼影,一间破败而又简陋的房间,出现在祝成薇眼前。


    这里似乎很久没被人打扫过,厚厚的落灰无处不在,每每有晚风吹拂,便跟细雪似的洋洋洒洒,门上的彩漆也斑驳,东一块西一块地掉了颜色,跟皲裂的肌肤般起皮,然后脱落。


    槛窗也是肉眼可见的陈旧,边缘脆得风吹就要立马散架,这会儿吱呀吱呀地摇晃着,诡异的声响,令人呼吸都变得迟滞。


    祝成薇从没来过这样破败的地方,想要起身查看周围环境,却发现她的手脚都被人牢牢地绑缚在身后,虽然绑得不严,但依旧让她无法自由走动。


    绑架的事,她听说过,但经历,却是正儿八经头一次。


    祝成薇想她到现在还活着,没有被杀,那说明她对绑匪应该还有点用处,他们可能是想以她问她爹要赎金,所以,在他们拿到赎金前,她应该能活着。


    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这儿干等,绑匪为了向她爹要高额赎金,许会用她的牙齿或断指去威胁,这是亡命徒惯用的手段了,她若是想保全自己,必须得想办法逃出去。


    思及此,祝成薇便用眼睛四处逡巡着,想看能不能找到个锋锐的东西,划开绑着她的麻绳。


    她看到了一块碎瓦片,是从破洞的窗口掉下来的。


    看到那碎瓦片后,祝成薇便一点一点地挪过去,背过身将那瓦片拿在手中,想要先割开绑着手腕的绳子。


    但因看不见,她试了很久才成功,手也被瓦片划出了血淋淋的伤口,但现在的她已顾不得疼,只想赶紧划开束缚她的绳子。


    祝成薇将腿上的绳子划开后,活动了下僵硬的腿脚,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靠近门。


    她没直接将门推开,而是将耳朵贴上冷凉的门板,细细去听。


    外头什么动静也没有,只除了晚风偶尔的两声呜咽。


    祝成薇感到奇怪,绑匪好不容易抓到她,按理该派人严加看管,生怕她跑了,但她遇到的绑匪,却不按常理出牌,不光没派人守在门口,连房内掉着的碎瓦片也不捡,像生怕她跑不掉似的。


    但眼下已来不及她思考许多,绑匪没派人看守,对她而言是机会,是唯一能安然无恙逃出生天的机会,再不把握,就迟了。


    祝成薇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违和感,深吸口气,随后用力地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门外的小院落,是与房内如出一辙的破旧,杂草在皲裂的砖缝中,耀武扬威地冒了出来,快至人腰际。


    祝成薇借着稀薄的月光,找到了院门的位置,将全身的力气都凝结于脚下,拼了命地往外冲。


    而就在她的步子刚迈出院门的那一瞬,一男子的暴喝声惊雷般炸响:“给我抓住她!千万别让她跑了!”


    斯时夜色深重,满耳阒静,但在道路尽头,却有几道如同鬼火般幽幽亮起的光。


    几个提着灯笼、面目阴森狰狞的男人,提着煞气十足的砍刀,疾步朝祝成薇的方向冲去,他们的脸被弯月照得惨白一片,说是鬼兵也不过分。


    祝成薇自听到那声暴喝时,心脏就像被人掐在掌心般,呼吸变得艰难,她提起裙摆,不能有片刻犹豫,果断地朝道路的另一头跑。


    砭人肌肤的冷风刀割似的在脸上肆虐,凌厉异常,天还是黑得彻底,隐藏在云层中的月亮,似乎也感到了绝望与悲寂,变得越来越黯淡。


    祝成薇不知道她跑了多久,也不知道她跑了多远,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重复而麻木地迈动双腿,


    想要从绝望中脱身。


    但身后鬼魅般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冰冷而又强硬地攫取了她所有希冀。


    下一瞬,脚步声停下,而祝成薇的肩,也被谁用力地抓住。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想也不想,握着手中的锋利瓦片,把它当作防身的利器,猛地朝背后扎下。


    只是在扎到人之前,祝成薇先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我,成薇。”


    相风朝对她笑了笑,漂亮的眼眸弯起——


    作者有话说:划重点:男主真的很狗,跟好人完全不沾边,虽然以后会变成听话的狗,但他现在还没被套绳,嗯。


    ==


    以后的更新时间都是23点,跟v前不一样[可怜][可怜]因为我想努力多写点[可怜][可怜]


    第25章 他太善良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祝成薇对他的出现, 感到十分意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相风朝刚要开口,余光瞥见身侧银光乍现, 一把宽大的砍刀携着冷厉的夜风,呼啸而出,兜头直朝着他二人劈来。


    相风朝眼中闪过戾气, 他将祝成薇紧抱在怀,略微侧身,便是一声刀入血肉的闷响。


    下一瞬, 他仿佛感知不到疼痛般,毫不犹豫地拔剑,动作没有任何迟滞,他抬手横力斜挥,寒芒若游蛇,在空中闪出流畅的轨迹, 铿然挡住匪寇霍霍袭来的大刀。


    拿刀的匪寇,虎口被震得发麻, 一股巨力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让他整个人宛若断线的风筝般“砰”一声被击飞,当即将他的同伙压倒在地。黄土地上霎时出现蛛网裂痕,大片尘土飞扬着, 将人的视野挡得朦胧不清。


    “我们走。”相风朝说。


    从方才起, 祝成薇的思绪就变得有些迟钝。


    像她这样温吞的人, 平生所遇到的最大挫折, 不过就是被董越群刁难,如今日般命悬一线的体会,想也知道从未有过。


    所以, 她的脑子混乱到了极点,以至于她根本无法冷静,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祝成薇看着相风朝衣衫上渗出的血色,花了许久才找回声音,问道:“你、你还好吗?”


    “无碍。”相风朝许是看出了她的六神无主,抓她的手多用了几分力,像是在给她某种无声的安慰。


    祝成薇被瓦片割伤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这会儿手被相风朝紧抓着,她一吃痛,不由得皱眉。


    相风朝注意到她的反常,忙松开,拉着祝成薇的手瞧,见她的手腕还有手背,似乎被什么不知名的利器割伤了,其上细小的划痕正在月色下幽幽淌着血。


    顷刻间,他的唇线抿得平直,眼眸也变得晦暗无比,像是凝了层霜,冷得人打颤。


    祝成薇看着他紧绷的侧颜,有些不知所措。


    在此时,相风朝突然看着某个方向,意味不明地低声道:“我说过不许伤到你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加之起了夜风,祝成薇听不分明,但如今不是她停下来辨别的时候,她只能暂忘却痛苦,紧紧地拉着相风朝的手,再一次带他跑起来。


    祝成薇努力想要平复疯狂跳动的心,但身后的劫匪却不肯放过她,再次追赶上来,声势比方才浩大,人数也更多。


    她除了不顾一切地逃跑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这个时候,相风朝停下了。


    “你站着做什么,再不走,他们就要追上来了。”祝成薇劝说的同时,用力地拽着相风朝,想要把他的步子拽动,“凭你一个人打不过的,不要想着螳臂当车!”


    与她的慌乱相比,相风朝从容很多,他只是默默看着她,缓声说道:“两个人目标太大,逃不出去的。”


    祝成薇拉他的手停住,问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成薇,”相风朝俯视着她的眼睛,说:“我留在这里,你走。”


    “你瞎说什么?!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要走咱们一起走!”祝成薇拒绝相风朝的提议,想再次抓住相风朝的手,带他逃离。


    但相风朝轻轻闪身,避开她的同时,伸手抓住她双肩,直视她道:“成薇,听好了,你再往前走不久,便会看到一条靠河的小道,你只要沿着那条道走,便能安然无恙。”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会留下来,拦住他们。”


    “可是我不能走,我、我”


    “为什么不能?”相风朝仍在笑着:“你知道的,若你不走,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祝成薇无声地流着泪。


    相风朝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将人揽至怀中,下颌抵在她头上,温声道:“我不会死,相信我。”


    他用指尖拭去祝成薇的泪水,放开她,背过身,缓缓道:“所以,成薇,你能先去前头等我吗?”


    手中握着火把的土匪越来越近,那点明澈亮光,看在人眼中,却只能带来无尽的绝望。


    相风朝迎面看着那群眼露凶光的大汉,如雪如玉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害怕的情绪,他只是挡在祝成薇身前,毫无退让。


    祝成薇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咬牙忍住泪水,说道:“那你记得快些来寻我。”


    相风朝微微一笑,答应道:“好。”


    他目送祝成薇渐渐变小的背影,收起脸上的笑意,凝眸望着跟前面目狰狞的土匪,夜风盘旋,令他衣玦飘举,发丝微乱。


    相风朝提着剑,缓缓地向他们走去


    祝成薇沿着那条长得好像望不到边的小路,一直跑一直跑,等看见了货栈、酒楼,她才意识到她被人带出了京城。


    好在那群绑匪只是绑她,并没有将她身上值钱的东西拿走,她用首饰换了辆马车,往京城赶。


    天边有了曙色,京城的门随之打开,祝成薇往祝府去,等到了府门口,已过卯时。


    管家见到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见自家小姐十分狼狈,便赶忙追问:“您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祝成薇来不及解释许多,只能挑拣着最重要的讲,问道:“爹爹还有哥哥呢?”


    “老爷去了凉城,少爷昨日轮值,还不曾归家。”管家如实说道。


    因此,府中没个主事的人,而舅老爷那边,他也不敢问,毕竟失踪的是小姐,不是少爷,他若问了,说不定还要惹舅老爷不快,所以小姐没了一夜,他也不知道要不要去派人寻。


    “你派人去给哥哥传消息,说相风朝遇难,亟待他救援。”


    管家点点头,正要走,又转过身来问道:“去哪里救援,小姐可有个准确的地儿?”


    一路跑下来,东拐西歪,又心惊胆颤的,寻常人哪儿还有心思记路线,祝成薇当然也分不出心思,但她知道眼下,她所说的一切都至关重要,关系到能否救到相风朝,所以她捏紧手,强令自己从悲伤与害怕脱离,开始回忆一切与位置相关的线索。


    月光的朝向,门的朝向,分别是对着哪儿,她当时手中握着的瓦片,又是什么材质什么颜色,还有黄土平缝的砖缝、及至腰际的杂草


    杂草长至那么高,未被踩断头,说明匪寇是近日才来,而白墙灰瓦,也非京中所有,是徽州建筑。


    一切的一切,从碎片变完整,祝成薇终于想明白她被抓到了哪里,立马抬头,朝管家道:“从安德门向西,看到客栈后向北走,往棚户区进,一直到听见河流水声为止,在那一片找徽州流民曾待过的瓦房群!”


    早年间徽州水患的时候,曾有流民奔赴京城,在郊外安家,后来水患危机解除,大数流民回徽,却也有人选择留在京城,做生意也好,苦力也罢,总之渐富裕起来后,便搬离了那处。


    没人住,房屋便常年空着,未加打理,日渐破旧,只偶尔下雨的时候,才会有过路人进那萧条的地方。


    吩咐完管家,祝


    成薇便回到院中,拿伤药简单地处理好自己的伤口后,紧捏着药瓶,看着天边渐升起的日头,惴惴不安地想她这个时候才到家,即便喊了哥哥,他又能否及时救下相风朝,而相风朝如今,又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她摇了摇头,将悲观消极的念头甩出去。


    相风朝答应过她,他一定会活下来,她如今要做的,便是相信他


    “你不是说过,只要我答应你的要求,你就会放过我兄弟吗?!”孙达紧握着手中的刀,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背着身的瘦削人影,“我让手下的人抓了那女的,也让他们追杀,戏都照你说的演了,你是时候把我兄弟还给我了!”


    听到他的话,门外人朝着某个方向轻轻颔首,接着便有道黑影神出鬼没地从屋顶跃下,将手中的东西扔到了冷凉的地面上。


    一具尸体。


    死的人好像生前经历了什么,青白的脸扭曲着,满是恐惧,眼珠子瞪得滚圆,似乎随时能从眼眶中掉出,冷白的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像是涂了层腻子,泛着恶心又诡异的光。


    孙达从看到尸体的那一瞬,嘴唇就不停地痉挛,显示着主人震颤不平的心。


    他的眼中爆发出猛烈的杀意,眼神如锋利的剑般狠狠刺向面前的男子,大声质问道:“是你亲口说的只要照你的吩咐做事,你就会放过我弟弟,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举着砍刀,红着眼朝院中的男子劈过去,但方才扔尸体的娇小男子,却闪身出现,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臂,以能捏碎他骨头的力度,狠狠地止住他的动作。


    孙达痛得脸色苍白,冷汗直流,但他还是抬起头,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院中的男子。


    男子身形颀长,宽肩平直,即便只是个背影,都让人觉得风度翩翩,银色月华镀在他身,让他于朦胧中生晕,看上去就像月中仙那般圣洁。


    但孙达却不会被表象欺骗,再没有人比他清楚眼前人的真面目,这是个与仙人没有半点关系的恶鬼,嗜血、冷漠,而又残忍无比。


    相风朝缓缓转过身,垂眸望着怒视他的孙达,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我没有食言,我是放过他了。”


    “你这个疯子!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孙达满脸赤红,额头青筋迸现:“我兄弟的尸体都在这儿了,你哪里放过他,你当我是瞎子吗?!”


    “我是说放过他,但”相风朝弯着笑眼,以柔和到令人害怕的语气说道:“我有告诉你,是放过活着的他,还是死了的他吗?”


    孙达在听到他这句话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原来这个疯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放过他的兄弟。


    相风朝看着他,淡淡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看我?我善良地帮你弟弟留了全尸,不是吗?”


    “我、我一定要杀了你,为我弟弟报仇!”孙达突然大声喊道:“都给我上!谁把他的脑袋砍下,谁就是二当家!”


    他话音刚落,便有数不清的土匪泉涌似的冒出来,将相风朝包围住。


    孙达睁着通红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人群中的清矍男子,嚣张地笑道:“你以为我会蠢到什么都不做就来见你吗?你太天真了!”


    “今天就算是神仙来,也救不了你了!”他仰头朝天大笑,随后看着相风朝,满怀恶意地说:“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剁碎了喂狗!”


    孙达期盼他说完这些后,能从相风朝脸上看到害怕、恐惧的表情,也想看到相风朝跪地求饶,哭喊着求自己放他一马的场面。


    他恶劣地想着。


    但相风朝自始至终都只是平淡的表情。


    平淡到让人毛骨悚然。


    围着他的土匪,本都没有动作,但因有人想立功做二当家,抢先挥动了砍刀,其余看到他动作的人,就立马加进去,瞬间,无数冒着寒光的刀刃,一齐劈向了相风朝。


    孙达睁大眼睛,狰狞地笑着,打算看相风朝血溅当场,正此时,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令他眼前出现一点红,红像是有生命般,在他眼中蔓延。


    地上的杂草,也被染成了炫目的红,温热的血液自它顶端淋漓。


    孙达愣愣地低下头,看着滚动到他脚边的圆形物体,嘴唇嗫嚅半天,才呆愕地喊道:“方山,徐桂,你你们”


    他认出这是他手下中两个爱喝酒的,孙达总会差他们去村落抢酒,他们每次都会笑着答应。


    但这次,他们没能回应。


    孙达看着相风朝挥动手中的剑,像拂去灰尘般,收割着他手下的性命,他动作优雅至极,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散乱,唯独玉白的脸上被溅上血液,血点若胭脂,令他看上去清艳到极致。


    方才还人多势众的土匪,转眼间凋零。


    “你你为什么”孙达不受控制地腿软,跌坐在地,他惊恐地看着相风朝,手脚并用地向后挪着,想要与他拉开距离。


    但相风朝还是接近了他,一步又一步,迈得缓慢而坚定。


    那脚步声落在孙达耳中,与催命的号角无异,他慌张地求饶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我一命,求你饶过我!”


    相风朝好像被他这话劝服,渐停下脚步,微偏了偏头,语气轻飘地问道:“错在哪儿?”


    “我”孙达疯狂地想着理由,想了好一阵,说道:“戏演得不够真,我手下的没本事,该我亲自去的,我不该怠慢您,我——”


    他未尽的话语,随着一道血柱的溅射,彻底中止,一颗圆滚滚的东西,从他僵硬的身子上落下,随即,身子也跟着趴伏,压倒砖缝中的杂草。


    相风朝甩了甩剑尖的血,对上孙达死后还惊恐的眼睛,缓声道:“可惜,答错了呢。”


    他语气中满是惋惜,然而那双黑沉的眸子,却始终冰冷,毫无波澜


    祝希真带着人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


    ——相风朝顶着一张脆弱又漂亮的脸,站在尸山血海中,温和地朝他笑。


    叶权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激得反胃,忍不住干呕着。


    祝希真沉默会儿,问道:“这些都是?”


    “是无恶不作、死不足惜的匪寇,”相风朝替他说下去:“杀死他们,是我职责所在,我是在扶危济困、除暴安良,我没有做错。”


    “话是这么说,可是”叶权在对上相风朝的视线后,识相地闭嘴。


    祝希真眸光复杂地看了相风朝一眼,随后命令着锦衣卫处理尸体。


    相风朝笑着与他说了声“多谢”,便提着沾血的长剑,缓慢走出了院落。


    “他杀了多少啊?”叶权看着来来往往,不停搬运尸体的锦衣卫,捂着口鼻,皱眉道:“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惹到这尊煞神了?”


    相风朝在往回走的路上,看到了一抹熟悉的人影,他起先以为是错觉,但那人影逐渐逼近。


    ——是成薇。


    这句话出现在脑海中时,他感觉他的心跳都停了,他失了镇定从容,往四周看,想要找到供他躲藏的地方。


    可是没有那样的地方。


    他找不到,他躲不了。


    祝成薇眨眼的工夫,就走到他跟前,停在距他两步的距离,看着他,有些错愕地问道:“风朝,你为什么浑身都是血?”


    相风朝浑身僵硬,连忙抬起手挡住脸,想要从她那令他刺痛的眼神中逃离。


    但祝成薇却兀自走近,用温软的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脸前扯开。


    “成薇我”


    相风朝本是想辩解什么的,但当他的目光触及祝成薇眼下的水泽后,辩解的念头就飞了个一干二净。


    他用沾着血的左手轻捧着她脸颊,慌不择言道:“我错了成薇,我不杀人了,我再也不杀——”


    他话说到一半,被祝成薇哽咽着打断,她泪眼蒙眬地望着他,满含关心地问道:“你是


    不是又受伤了?伤在哪里,严重吗?”


    相风朝被问住了。


    他迟滞地垂眼,看向祝成薇,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他熟悉的厌恶、疲惫、痛苦


    可是他没看到。


    他只看到了她毫不掩饰的担忧。


    相风朝:“你不生气,不怪我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他不自知的迷惘。


    “我为什么要生气?”祝成薇擦了擦眼泪,不解地朝他看去。


    “我杀了他们。”相风朝说这句时,停顿了许久,才接上后半句,说完之后,他便定定地望着祝成薇。


    “你是说那些追我们的匪寇吗?”祝成薇道:“他们本就罪孽深重,且当时情况危急,你若不杀他们,死的便是你跟我,你出于自保,不得已而为之,我为什么要怪罪你?”


    相风朝的反应还是有些迟钝,仿佛遇到了什么令他无法理解的、十分棘手的事,他语速很慢地说道:“可是你在哭。”


    祝成薇抬手,抚了抚脸上未干的泪痕,有些难为情地承认道:“那是因为我在担心你。”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金属落地的铿锵声响。


    相风朝毫不犹豫地扔掉手中的利剑,转而揽着祝成薇的腰,用力地抱着她,就像是想要从她身上汲取体温般,与她紧贴着。


    祝成薇快被相风朝搂得喘不过气,本想拍拍他,示意他放开,但在感知到他颤抖的手时,她顿了顿,问道:“风朝,你在怕吗?”


    相风朝埋首于她肩头,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嗯。”


    “没事的,那些土匪没追我们,且哥哥也已经带着人去抓他们了,我们安全了。”祝成薇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慰着。


    相风朝没有立刻应答,只是抱着她陷入沉默,良久,才以近乎呢喃的微弱声音,说道:“成薇,不要离开我。”


    祝成薇听到他的话,有些茫然。


    她如今不是正在这儿吗,她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开。


    她思考之际,对上不远处沈良隽的目光,想起她从方才起,一直被相风朝抱着的事实。


    慢她几步到这儿的沈良隽咳嗽一声,转开了脸,管家也跟在他后头偏转视线。


    祝成薇瞬间脸红,大力推开相风朝,别开脸,匆忙道:“我、我还有事要处理,风朝你先乘马车回去。”


    她说着便迈步。


    相风朝看她去的方向与他来时相同,毫不犹豫,果断地拉住祝成薇的手腕:“别去那里,别去。”


    “为什么不能去?”祝成薇说:“采芝跟小婉也被抓了,我还没找到她们,我得去找。”


    “她们会没事的。”


    “你为什么断定她们没事?”祝成薇想把相风朝阻拦她的手扯下来,“就算真没事,我也要亲眼看到她们,才能放心。”


    她见扯不动相风朝,只能看着他,问道:“你好像很不情愿我去那儿,为什么?”


    “因为”相风朝沉默会儿,说:“锦衣卫将匪寇尽数革首了,尸体堆积成山,我不愿让成薇看见。”


    听闻此言,祝成薇瞬间脸色一白。


    “且我仔细搜查过了,小婉与采芝不在那处,”相风朝拉着她的手,边往回走,边说道:“所以成薇不要去。”


    祝成薇顺从地被他拉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久居闺中,连死人都没见过,遑论尸山,所以听到他的话时,她胆怯,她懦弱,自然,她也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


    方才抛下相风朝逃走的画面,仍历历在目,她情不自禁地把目光移到他的后背,那里,他为保护她而受的伤口,晃眼得厉害。


    他的衫渗着血,但她分不清血是相风朝的,还是匪寇的,毕竟他整个人都像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一样。


    也许在从前,她会对这样的相风朝避之不及,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已经明白了。


    眼前总对她温柔含笑的男子,为了救她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用善良二字来概括了,得说他傻。


    但也就是因为这个傻子,她才能安然活下来,没有丧命于匪寇刀下。


    她欠他的,实在太多。


    她不该怀疑相风朝,觉得他奇怪的。


    他们是朋友,是这世上最该交心的人。


    想到这儿,祝成薇不禁开口,提醒道:“下次救人前,不要未经思考就去做,这次是你运气好侥幸赢了,但下次便难说。我知道你心善,但是再善,你也不能只顾着旁人,要先为你自己考虑。”


    “嗯,”相风朝很乖地点了点头,说:“我都听成薇的。”


    见状,祝成薇才放心些,带着相风朝上了马车。


    两人都在车厢里坐好后,祝成薇想起什么,往相风朝那儿靠过去,将手置于他衣领的位置,拉扯起他的衣衫。


    相风朝微微坐直身子,手不动声色地环住祝成薇的腰,问道:“成薇,你这是?”——


    作者有话说:为成薇挡住漫天风雨,但至于风雨是哪儿来的,你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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