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舔了舔她的唇
因着房内水汽氤氲, 地上湿滑,稍有不慎便会摔倒,所以翡翠提着木桶, 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花了点工夫才到浴桶边。
她放下木桶,用舀子一下一下地往里加着热水, 加水时,祝成薇突然发出声低吟。
翡翠听见,只以为是热水加多烫到了她, 忙放下舀子,十分愧疚地说道:“是奴婢不好,没把握好水温,伤着了小姐。”
祝成薇掐了掐掌心,勉强稳住声音道:“不是水温的事,你莫要自责。”
“小姐您当真没事吗?”翡翠说着抬起头, 小心翼翼地朝祝成薇那儿看去一眼,却见她耳廓跟脸颊都泛着明显的绯红, 身子微微地颤抖着, 紧咬下唇,像是在强忍着什么的模样。
于是她更加自责,“小姐要是觉得烫, 不必强忍, 快些出来吧。”
翡翠伸手要扶她从浴桶出来。
祝成薇却颤着声音拒绝:“我自己来就是, 翡翠, 你先出去。”
翡翠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祝成薇双眼水雾濛濛,眼角也泛着红,似是随时能哭出来, 她见翡翠迟迟不肯走,难得沉下声音道:“我的话,你竟不听吗?”
翡翠身子一震,躬身行礼,忙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阖上门。
祝成薇才伸手,一把将相风朝从水下拉了出来,温热的水液顺着他光洁的下颌缓缓滴下,浸湿的衣衫布料牢牢地贴合,勾勒出一具线条明畅的劲瘦身躯。
他垂眸,极富侵略性的视线一寸寸从她身上掠过,最后落到她那张含娇带恼的面容上。
相风朝轻轻笑了起来,迎着她雾蒙蒙的眼,低声问道:“小姐,奴才伺候得还好吗?”
祝成薇拍开他缠在她腿间的手,怒声道:“你知不知道翡翠刚刚离得与我有多近?”
要不是她掐着掌心,忍住了喉间溢出的那声轻喘,事情不知会落到哪般地步。
相风朝却平静,语气漠然:“一个丫鬟而已,值得你如此紧张?”
祝成薇听懂了他的意思,脸色更不好看,“便是丫鬟,你也不能轻易将她的性命夺去!”
相风朝没有应声,也不知听进她这话没有。
祝成薇不愿再搭理他,自顾起身,想要从浴桶出去,但他却一把搂住她腰身,迫使她重又跌了回去。
翻涌的水花似堆成浪,沿着桶沿溢出许多,将地打得一片湿。
她紧咬着牙,生怕惊动门外的翡翠,压低声音骂道:“你又发什么疯?”
相风朝未多言语,只是掐住她下颌,转过她的脸,俯身吻下去,将她的呜咽都吞了下去。
他力道本就大,祝成薇又被他圈在怀中,更是不得反抗,只得被压制着,无法动弹。
他的呼吸灼热,身体也发着烫,吻更是湿热无比,逼得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漫长到令人混蒙的吻终于结束,祝成薇的舌头都被绞缠到发了麻。
相风朝松开桎梏她下颌的手。
刚松开,“啪”的一声脆响,响彻在寂静的室内。
这巴掌来得又快又狠,干脆地落在相风朝脸上,打得他微微偏头,被水浸润的雪玉肌肤上,霎时显出一道鲜红的掌印。
“你若再这样,我们以后不必再见了,相公子。”祝成薇打他时用了足足的力道,以至于手
心一片通红,可她顾不及疼,而是刻意加重语气,与他说着这些疏离的话。
她想看看,到底要把他逼到怎样的地步,他才会对她发怒。
但相风朝的反应堪称平淡,甚至还笑了笑,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浅红,抬眸看她:“那我以后都听成薇的好不好?成薇想怎样,我便怎样;成薇不想,我便不做。”
他似乎对被扇巴掌这事习以为常,不要说气恼,面上甚至还泛出一丝怀念来。
祝成薇只觉得这巴掌是打在了棉花上,没打得他清醒不说,还害得她手疼不已。
她心中憋闷,连半分多余的眼神都不肯施舍,干脆地撂下他,往床边去。
相风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垂眸,轻轻道:“只一下么。”
语气中,竟带了点遗憾
次日,管家过来,还带着靖王府的回帖。
祝成薇连忙打开,快速扫几眼,才终于松了口气。
翡翠见她高兴,问道:“王妃是允了小姐探望世子吗?”
“嗯,”祝成薇将回帖收好,说:“待我洗漱完,咱们便去王府。”
她上回来王府,已是许久前,对这儿的印象也淡了,只记得这里极尽豪奢,一花一草都透着尊贵。
等被仆从请进府门,却见与上回来时有了大不同,王府内处处戒备森严,甲叶相撞声沉沉地敲在人心头,荷枪执刃的兵士往来不绝,个个形容冷厉,眸光如炬。
祝成薇心知王府里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但她一个外人不好过问,便当没看着这群巡逻的人,只低头快步走着,跟着引路的人到了正堂。
正堂里没别人,单单一个司徒蓉坐在上首。
祝成薇上前,屈膝行礼,垂首敛眉道:“臣女见过王妃娘娘,娘娘金安。”
司徒蓉颔首:“赐座。”
“谢娘娘。”祝成薇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坐好。
司徒蓉开口道:“近日风大,你出门在外可得注意些身子,免得着了凉。”
她语气虽仍冷漠,但好歹是关心的话,祝成薇忙温声应下:“谢娘娘关怀。”
司徒蓉看了眼身边嬷嬷。
嬷嬷即刻命丫鬟奉上新沏好的热茶。
祝成薇看着面前的茶盏,倒是没立刻喝。
司徒蓉身侧的嬷嬷见了,出声道:“这不是寻常养身用的酸枣茶,是日铸雪芽,汤色澄澈,香气清爽,是价值千金的好茶,姑娘尝过便懂了。”
“茶当然是好茶,只是”祝成薇看了看堂内,问道:“为何不见世子?”
她在拜帖中明确说了,是为探访李瞻而来,如今不见他,难免要多问上两句
司徒蓉缓缓说道:“不巧,元钦恰在昨夜染了风寒,而今正在房中静养,太医嘱咐过,不许他外出走动,所以”
祝成薇明白她的意思,心中虽有失落,但面上不显,只点头道:“愿世子身子能早些痊愈。”
“他本就不是什么大病,又有太医朝朝夕侍奉,想来不消几日,便能好全了。”司徒蓉笑着看她,说:“你且尝尝,看这日铸雪芽,与你平日喝的茶,可有什么分别。”
祝成薇抬手,袖子落下去半截,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她稳稳托着盏底,观了观汤色,又轻嗅口茶香,这才启唇轻轻抿上一口。
她将茶盏重又放回桌案上,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大家闺秀的矜贵。
司徒蓉看在眼里,忽然蹙眉问道:“你那玉镯,是从何处得来的?”
祝成薇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她手腕上那只清透的素雅玉镯,如实道:“此镯乃世子殿下赠予我的。”
“他竟舍得将它送给你?”司徒蓉语调微有拔高,旋即又镇定下来,得体笑道:“我属实是有些意外了。”
“莫不是这玉镯有什么来历?”祝成薇问道。
司徒蓉稍有沉吟,跟身边嬷嬷对视一眼,方说:“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元钦八字弱,年幼时常受邪祟惊扰,他父王不忍,便去高僧那里求了这只开了光的蓄元镯。”
“自戴上镯子后,他夜半惊悸的毛病才彻底好,所以自那之后,这镯子就从不曾离过身,算起来,陪着他快有十几年了。”
祝成薇讶然,回过神就道:“臣女不知这镯子如此贵重,还请娘娘收回。”
眼见着她就要将玉镯摘下,司徒蓉忙拦住道:“慢着。”
祝成薇眼含不解地看着她。
“这镯子到底是元钦送你的,既是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司徒蓉说:“便是你真想摘下,也得问元钦肯与不肯。”
“既如此,待世子殿下身子好全,臣女再来探望。”祝成薇从椅子上起身,就要行礼告退。
司徒蓉又是一句:“慢着。”
祝成薇看向她,不知是有何处失言。
司徒蓉蹙眉,心中似在为什么而纠结,沉默好一阵,才叹息道:“罢了罢了,你就随我一同去看看元钦吧。”
祝成薇跟在司徒蓉身后,一齐到了李瞻的睡房。
李瞻似乎刚醒没多久,下人正扶着他坐起,听得脚步声,他便抬起眼向外看,看到司徒蓉时,面色尚平静,待见到祝成薇后,立马睁大双眸,挥开下人的手,就要往她身边去。
司徒蓉见了,急命人按住他,不悦道:“太医明明吩咐过,叫你好生养着身子,你这般模样,哪像是要养伤的人!”
李瞻却不管她如何说教,只定定地看着祝成薇,问道:“小澄,你是来见我的吗?”
“小澄?”司徒蓉蹙眉将这称呼又念了一遍,而后意识到什么,回眸看向祝成薇,问道:“他这是在唤你?”
祝成薇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犹豫小会儿,终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李瞻见她认下,不禁扬唇笑了起来,眸中潋滟的温柔毫不掩饰,与他平日淡泊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祝成薇视线与他相交,见他笑起来,也下意识地弯着唇,露出个明艳的笑容。
若不是亲眼见到他们俩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司徒蓉万万不敢相信,她那个一心读书,视女人为枯骨的儿子,竟也有开窍之日。
跟在她身边数十年的嬷嬷,亦是满脸讶异。
司徒蓉心中涌上几分好奇,看着李瞻道:“你们是何时相识的?”
李瞻默然不语。
她微有皱眉,却也没真的动怒,又看向祝成薇:“他不肯说,那你来告诉我。”
祝成薇一怔,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时无言。
司徒蓉以为这又是要无视她的意思,脸上显见怒色,刚要发作。
李瞻却温声唤她道:“母亲。”
她的怒气暂被这声压制住,她看向他,皱眉道:“你有何话要说?”
“儿子想与她单独说会儿话,不知母亲可否应允?”李瞻虚弱地咳嗽两声,嗓音沙哑:“若母亲不肯,儿子也不强求。”
司徒蓉本是几分怒气在,但见他这病弱的可怜相,属于母亲的心软便压过了气愤,想了想,开口道:“你们的事,便由着你们自己处理,我也管不得太多。”
她看向嬷嬷:“走吧,趁着茶还未凉。”
司徒蓉走后,房内原侍候李瞻的下人,也依次离去,等最后一个下人轻掩房门,室内,便彻彻底底只剩下李瞻与
祝成薇两人。
祝成薇见他忆起自己,心中虽高兴,但念着在是王府,外间尚有下人守候,便未高兴太过,压抑着笑声,缓步走到床沿坐下,轻声确认:“元钦,你记起我是谁了吗?”
李瞻静静地看着她,突然伸手,将她用力地拉至身前。
等祝成薇回神,已经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她想推开他,但鼻尖闻到浅淡的药味后,怕触及他的伤口,便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李瞻起初只是欣喜,但抱着她过了一会儿,竟是有泪从眼底滑落。他松开她,转而紧握着她的手,有些焦急地问询道:“我们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如今在何处?”
祝成薇一愣:“孩子,什么孩子?”
李瞻眼中有困惑闪过,“我分明记得,我们是有孩子的。”
祝成薇不知该从何说起,简略道:“你误会了,我不曾有孕。”
“不是误会,”李瞻信誓旦旦:“我记得与你同时照看孩子的场景,当时掌柜的也在旁边看着。”
祝成薇越发不解,问道:“什么掌柜?元钦,你在说些什么?”
李瞻的脸色有一瞬苍白,“我们我们不是在酒肆相识相许的吗?”
祝成薇沉默片刻。
他虽是恢复了记忆,但恢复得不全且乱,竟是将旁人经历的事,错安到自己头上了。
“那你还记得朱大夫吗?”她轻声问道。
李瞻皱着眉,眼中显见迷茫:“他是谁?”
闻言,祝成薇又是阵沉默。
她本想从他口中问出朱允洪的下落,如今看来想必是指望不成。
许是她失落之色太过惹眼,李瞻眸光黯了黯,“是我的错,我不该忘记他。”
祝成薇忙从思绪中回神,温声道:“这怎会是你的错呢,你只是受了伤,记忆有损而已,并非故意忘记他。”
李瞻攥着她的手,抬眸看着她:“那你不生我的气?”
他仍在病中,脸色唇色都显得浅淡,有几分病弱之美,此刻又仰着脸,眼眸清亮湿润,谁看了都要生出怜爱之心。
祝成薇见他如此模样,总算有几分他就是元钦的实感,软下声音道:“能再见到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责怪。”
李瞻唇角勾起弧度,温温和和地看着她,过了会儿,问道:“那小澄不,成薇,你嫁给我,好不好?”
祝成薇红唇微张,因着他这问题,脑海中一片空白。
李瞻见她怔愣,握着她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他撑着身子,朝她又凑近几分,两人气息相缠:“成薇,你从前便答应过嫁与我,今时今日,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反悔了。”
他开口时语速放得轻缓,明明未含怒意,但话语却有股隐隐的强势在,令人不敢违逆。
祝成薇此刻才终于明白,她眼前的元钦,已非彼时人了,他不再是存仁堂胆小怕事的学徒,而是出身皇家,自小被拥簇着长大的天潢贵胄。
明明与他相认,对她而言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但她却觉得心口发酸发涩,千万种滋味缠结在一起,让她连该笑还是该哭,都有些辨不分明。
李瞻见她垂着眼,始终沉默,不由得伸手,轻抚她脸颊,问道:“你不愿意?”
祝成薇迟疑片刻,再抬眸时,失落的情绪已被彻底掩饰,她摇了摇头,唇角扬起,笑着道:“我愿嫁给元钦。”
话音刚落,李瞻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面上平静,眼里却凝着真切的笑意:“我就知道成薇不忍拒绝我。”
祝成薇“嗯”了声,轻轻阖上眼,掩去眸中的涩然,笑得端庄又得体。
李瞻抱着她时,突然发出声隐忍的轻喘。
祝成薇听见后,便从他怀中退出,不安道:“你受了那样重的伤,该好好养着才是。”
她摁着他的肩膀,想要将他放倒在床上。
李瞻却不肯,定定地看着她,直言道:“我不想与你分开。”
“你躺下,我不走。”
祝成薇见他仍不动,握住他修长好看的手,问道:“这样行不行?”
李瞻长眉微皱,似有不满,一声轻叹,终究依言躺回了床上。
祝成薇余光瞥见床侧矮几上冒着热气的汤药,问道:“太医给你开的药,你喝了没有?”
李瞻:“没喝。”
“你不喝药,病如何能好?”祝成薇眼底浮出几分不赞同。
她接过药碗,朝他那处递。
李瞻别开脸,态度坚决:“不喝。”
“为什么?”
“苦。”
祝成薇呆愣须臾,回道:“世上哪有不苦的药?”
李瞻颔首:“所以我不喝。”
祝成薇语塞,觉得他这话听上去竟十分有道理。
“可是你不喝药,病就好不了,”她将那些歪理甩出脑海,劝道:“你病一直不好,王妃会不许我见你。”
这话倒是说动了李瞻,他皱眉转过脸来,嫌弃地看了两眼药碗,对她道:“你替我尝尝这药苦不苦,太苦的话,我就不喝了。”
祝成薇看着手中黑乎乎的药汤,犹豫再三,还是舀了勺尝。
只浅浅一口罢了,苦涩的药味瞬间从舌尖直冲喉咙,让她险些忍不住将药吐掉,好在她死抿着唇,将药强行咽了下去。
她强装着镇定:“不苦这药一点也不苦。”
祝成薇看向坐起身的李瞻,以为他是要喝药的意思,便将手中药碗递近了些。
谁料他不接药碗,而是毫无预兆地凑过来,俯身低头,轻而浅地舔了下她的唇。
他动作快而利落,等她反应过来,他已重新坐好,一本正经道:“你骗人,这药分明苦到极点。”
祝成薇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只觉唇上还残留他的触感,脸颊瞬间滚烫。
她匆匆放下药碗,结结巴巴道:“元、元钦,我还有事务要处理,便先走一步,改日再来看你。”
话音未落,她便小跑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聂真,一时不备,险些被撞到。
祝成薇小声地说着抱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聂真虽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心中最挂念的还是他家世子,走进房中,问道:“世子,您没事儿吧?”
李瞻摇了摇头,想起什么,又点点头。
聂真一头雾水:“殿下,您这是何意?”
“你先将门关上。”
聂真听话照做,反手关好门。
等门彻底关上,李瞻才皱着眉,看着矮几上温热的汤药。
也不知是聂真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家世子那张漂亮的脸,似乎更苍白了。
李瞻犹豫了估摸有半个时辰,等药都凉透,他才终于伸出手,将它端了过来。
他凝视着这碗药,眼中满是决绝,端起碗,二话不说,仰头将药尽数灌下。
聂真站在一旁,认真地鼓掌,赞许道:“不愧是世子,连喝药都有亲临战场的威势。”
只是他口中威风凛凛的人,此刻却是紧抿着唇,眸底泛起水光,一颗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滚落,在他衣襟留下湿痕。
李瞻默默地流着泪,神情破碎,悲伤无比。
聂真叹口气,无奈道:“既如此,您还不如干脆让祝小姐留下来呢,有她喂药,您心里好歹舒坦些不是?”
“不。”他立马拒绝。
“为什么?”聂真不解。
李瞻擦了擦眼泪,平静陈述:“太过丢脸,不想她知道。”
**
祝成薇走时太过匆忙,等回了家,心绪稍平和些,才想起不曾跟王妃辞行的事,便拿出纸笔,写了书信,说她明日会亲自上门,跟王妃请罪。
做完这些,她想起李瞻与她说过的话,一时间陷入沉思,久久不曾开口,想了一阵子后,她终于在心中暗暗做了个决定。
等到外头暮色渐起,她悄悄入了相风朝的房。
相风朝正坐在桌案前看文书,松散的墨发流泻在肩头,眉眼被明明暗
暗的灯火照亮,静美如画。
听到她的脚步声后,他便放下手中的文书,抬眸看向她。
祝成薇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迈步,等靠近了,便主动坐在他腿上,圈住他的腰,整个人依偎在他怀中。
相风朝默许着她逾矩的行为。
祝成薇娇柔一笑,刚要开口。
相风朝却突然凑近她,低声说:“成薇今日,与往日似有些不同。”
他轻轻捏住她下巴,唇角勾起了浅淡的笑,语气温柔,却令人毛骨悚然。
“你身上,是谁留下的味道?”
第62章 你想改嫁他人?
祝成薇神情微顿, 旋即恢复如常:“药味而已,你何必如此疑神疑鬼?”
“药味?”相风朝更靠近她,仔细闻过, 轻声问道:“你既病了,为何不告诉我?”
“你又不是大夫,我告诉你病便能好全了?”祝成薇轻哼声, 说:“我没有病,只是去库房挑了些药材。”
见他沉默,她又道:“你怎么不问我, 挑药材是为了何事?”
相风朝看向她,缓缓开口:“成薇若不想说,我问了也是无用。”
祝成薇眯了眯眼睛:“你如今倒安分得很,怎么从前不见你这样。”
相风朝笑起来:“那在成薇看来,是从前的我好,还是如今的好?”
祝成薇心说两个都不好, 但还是不得不从二者中做出选择:“我喜欢你当今听话的模样。”
“是吗?”相风朝顺着她的话接道:“我也喜欢如今的自己。”
祝成薇被他意味不明的话激得眉头直皱,忙引开话题道:“你还想在府中住到何时?”
“这是要赶我走?”相风朝笑道:“堂堂尚书府, 多我一人而已, 竟都养不起了。”
“养是养得起,只是”祝成薇对上他目光,直言道:“如今不想再养了。”
说这话时, 她的心若擂鼓般狂跳, 面上却不显, 强撑着镇定, 连语气都未有半分的波澜。
相风朝扬起半边眉,问道:“为何?”
“因为我们如今这见不得人的关系。”祝成薇轻轻倚靠在他胸膛,语气温和, 脸上却只有平静:“你有想过娶我吗?”
他不答,反问道:“那成薇想嫁吗?”
祝成薇在他怀中仰首,望尽他深黑眼眸,“所以,这便是你的答案?”
她抢在他开口前,继续道:“我想,也许我们该分开些时日,让彼此能冷静思量番。”
祝成薇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风朝,你会听我的话的,对不对?”
相风朝垂眼,将她明媚的笑容收进眼底,问道:“听话的话,成薇会奖励我吗?”
祝成薇重又靠近他怀中,弯唇道:“那得看你有多听话了。”
相风朝静默少顷,终于道:“那就,如成薇所愿。”
闻言,祝成薇脸上的笑意,终于多了分真。
她待在相风朝那儿时,尚不觉得身子哪里不适,等出了门,吹着外头的夜风了,才惊觉身子湿凉,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祝成薇抬头,见着弯月隐在天幕之下,影影绰绰,薄薄的月光摇曳虚幻。
但再虚幻,也仍是有着点光亮。
至少,能照清她前行的道路
祝成薇起了个早。
毕竟她昨日送信去靖王府,说了今日要上门请罪,若是不去,未免太过失礼。
她让管家从库房里拿了些人参与何首乌,算是赔罪用的薄礼。
王府内跟昨日没什么分别,披坚执锐的士兵们仍是在不停巡逻,戒备森严。
祝成薇入了正堂,规规矩矩地跟司徒蓉行了礼,命翡翠将药材捧了出来。
嬷嬷点了点头,命丫鬟将药材收下。
祝成薇坐好,看向上首的司徒蓉,歉疚道:“昨日突感不适,走得仓促,竟忘记与娘娘辞行,实是不应该,还望娘娘大人有大量,不计臣女的罪过。”
司徒蓉上下看了她几眼,虽是未笑,但也不曾沉下脸,淡淡开口道:“小事罢了,何况你身子不适,亦算事出有因,我怎会与你计较。”
祝成薇低下头,恭声道:“谢娘娘宽恕。”
司徒蓉静静听她说完,忽而道:“我听说,昨日是你劝元钦喝下了药。”
“我?”祝成薇愣了愣。
“不是你,还能是谁?”司徒蓉说:“昨日房中,只有你与元钦两个,再没有旁的人了。”
听闻元钦喝了药的消息,祝成薇心中一安,浅笑道:“臣女昨日只劝了两句,不曾想世子会听进去。”
“他倒是听你的话,”司徒蓉低声呢喃,思忖阵,抬眼瞥她,问道:“你近日可忙?可抽得出身来?”
祝成薇轻轻摇头,说:“王妃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臣女定然尽力而为。”
见她态度恭敬认真,司徒蓉满意地笑了下,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挑个日子,替我告诉元钦,若他一直不喝药,身子好不起来,送礼书的事只得往后延延。”
祝成薇似懂非懂:“臣女只需做这些?”
“是。”司徒蓉接着道:“你难得来一趟,可要去看看他?”
祝成薇没当即应声。
司徒蓉见她过分谨慎,戴着金镶珠翡翠戒指的手,轻轻地在膝上扣了扣,笑道:“我倒也不是什么难相与的人,既允了你去看元钦,你只管去就是了,不必如此瞻前顾后。”
祝成薇从椅子上缓缓起身,又跟她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在丫鬟的引领下,往李瞻的院子去。
司徒蓉坐在正中,望着她在熹光中迤逦远去的背影,良久,蹙眉轻叹道:“他如此在意她,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抬起手,轻轻置于胸口的位置:“我这些日子,心总是乱得厉害。”
嬷嬷温声抚慰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娘,您就放宽心吧。”
司徒蓉长出口气,紧绷的端庄面容有了半分松解,她看向身边的嬷嬷,慨然道:“这些年,还好有你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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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到李瞻睡房前时,房门正紧闭着。
王府丫鬟上前轻轻地叩了叩门,说:“世子殿下,祝姑娘来看您了。”
门里传来点动静,须臾后,聂真开了门,他对着祝成薇躬身行完礼,方退开几步,让开地方。
祝成薇从他身边缓步经过,进了睡房,一进门,便闻到房中有股浓郁的香甜气息,是从前不曾闻过的味道。她看向李瞻,和他手中端着的玉碗,问道:“你才用早膳吗?”
李瞻的素色寝衣微有凌乱,领口歪垂着,露出点细腻似雪的肌肤。
他半撑着身子,斜倚着床榻边沿,脸上本是有不悦在,等听着她的声了,那点不悦才淡去,看着她,解释道:“这是我母妃给我备的甜汤。”
“药你不愿喝便罢了,甜汤怎的也不喝?”祝成薇在他身边坐下。
她甫一坐下,李瞻便将玉碗扔到旁边,转而牵住她的手,蹙眉说:“这不是寻常甜汤,里头加了鹿筋。”
“鹿筋不是能补血养身的好东西吗,”祝成薇从前稍懂药理,在存仁堂待的那些日子又对药材多分了解,说道:“正适合如今的你。”
她看向那玉碗,示意他喝。
李瞻没动,说道:“我身子虽是没恢复,但也没虚到要用鹿筋的地步,昨日一碗,喝得我出一身汗不说,如今心头也燥热得慌。”
他说着抬起手,又扯了扯松散的衣领,眼见着半边胸膛都快露出来。
祝成薇飞速低下头,不敢再看,劝说道:“再热也得将衣服穿好,不然吹了风着凉可怎么办。”
李瞻见她别过脸硬是不看他,忍着不适,将寝衣拉好,“这下总行了。”
祝成薇余光中见他拉好衣裳,心有余悸地抬头,说道:“你若想快些好起来,除了汤药,补品也是不可缺的。”
她想了想,觉得而今的时机正合适,便开口道:“你母妃说,若你身子好不爽利,送礼书的日子要往后推。”
李瞻眉间微蹙,眼中闪过不耐:“送礼书是送礼书,与我身子好坏有何干系?”
祝成薇温声劝他:“你母妃也只是想你乖乖吃药,尽快好起来而已。”
李瞻是满心不悦,但对上她目光,眉眼还是柔下来,“我知道了,我以后好生吃药。”
祝成薇满足地笑笑,说:“那这甜汤”
“我吃,我吃就是了。”李瞻端起碗,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口气便喝完。
祝成薇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他擦嘴,说道:“这甜汤闻着倒很香,不知滋味如何。”
李瞻听了,当即看向聂真,说:“叫人再端一碗来。”
聂真转身要走,他又补了句:“她的那份别加鹿筋,叫人重新炖。”
王府下人动作快得很,不多时,聂真就端着碗没加鹿筋的阿胶甜汤来了。
白玉碗上有袅袅的雾气升腾,祝成薇伸手接过,就见里头甜汤清润透亮,伴着热气,有股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她轻轻舀了一勺,等吹凉了些才送入口中,温汤入喉,便有丝丝的甜意在舌尖蔓延,但这甜味又把控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腻味,只觉满口生香。
祝成薇眼睛亮了亮,诚心夸赞道:“好喝。”
她笑眼弯弯有若月牙,一双眸子乌黑澄澈,比小雨霏霏后荷叶边沿滴落的水珠还干净。
李瞻眸光凝在她笑颜上,一时有些失神。
祝成薇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甜汤,很快喝完,刚要拿出锦帕擦嘴,想起帕子已给李瞻用了,正想问他再要,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由得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吃相太难看,吓着你了?”
她的唇被甜汤濡湿得晶莹,泛着细碎的光,李瞻看着看着,便觉得身上更热,刚喝过汤的嗓子也开始发干。
他侧身对聂真道:“你出去。”
聂真听话出去,将房间又交给他们两人。
李瞻拉祝成薇的手轻加了力道,他抬眸看向她,声音放得极轻:“成薇,你靠过来些。”
祝成薇见他支开聂真,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私下跟她说,不疑有他,乖乖地凑过去。
下一刻,她便看到李瞻清隽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他微凉的唇轻轻覆了上来。
他慢条斯理地舔舐着她唇上的那点晶莹,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回味,她的唇瓣落入温热的缠绕,被吸出了轻微又令人脸红的声响。
祝成薇整个人都僵住,最后还是李瞻轻轻咬了她,她吃痛回过神,才推开他道:“你咬我做什么?”
说完,她又红着脸纠正道:“你为何要舔我?”
李瞻不曾如祝成薇那样双颊浮起红霞,只是气息微有凌乱,面对她的质问,也坦然道:“因为我想。”
他过于理直气壮,倒叫祝成薇不知如何回话,偏生她此刻脸烧得厉害,那些热度传到脑袋里,思绪也成了团浆糊,她又有要逃的打算。
但李瞻仿佛早有预料,先一步紧攥住她的手,不是多大的力度,但也叫她无法挣脱。
他看着她,神色淡然道:“成薇能跑一次,可跑不了第二次。”
祝成薇只得又安安分分地坐下来。
她不开口,李瞻却是继续问下去:“你看着似乎并不开心。”
“我哪里能开心。”祝成薇说:“你突然亲我,说是惊吓还差不多。”
“不能亲吗?”李瞻挑了挑眉,“你是王府将来的女主人,我唯一的妻子,我为何不能亲?”
“礼书都没送来,我怎么就成了你的妻子了?”祝成薇故意道:“尘埃落定之前,谁都说不准。”
“在你是小澄时,我们便已是夫妻,如今你跟我说尘埃未定,难不成是想改嫁旁人?”李瞻攥着她的手没松,接着道:“事到如今,你想改嫁也改不成了,我会入宫求皇上赐婚。”
祝成薇有些无奈:“我所说不过玩笑而已,你何至于跑到皇上跟前去赐婚。”
“还不是因为你在我心中太过重要,轻易开不得玩笑。”
祝成薇又是阵脸热,“你又在瞎说。”
“我没有瞎说,”李瞻定定地看着她:“娶你这件事,在很久前我便下定了决心。”
祝成薇耐不住他灼灼的目光,不禁开口道:“你莫要看我了。”
“为何?”
“你看一会儿也就算了,一直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要不是手还被他抓着,祝成薇都想抬手挡脸了。
李瞻面色平静道:“因为成薇好看,所以我想一直看着。”
他直率虽是件好事,但祝成薇却觉得他有些太过,令她难以招架。
好在李瞻并未在此话题上停留,只是垂眸看着她晶润的唇,过了会儿,问道:“我从前也如此吻过你吗?”
祝成薇一愣:“你为何会这样想?”
他微微皱眉,回道:“我也不太明白,只是看到了,便觉得分外在意。”
“看到什么?”她不解。
李瞻笑了笑,垂下眼睫道:“没什么。”
祝成薇本以为李瞻会强留她在王府一整日,但等快到晌午的时候,丫鬟端了碗药过来,他便一脸苍白地说身子不适,要歇下。
她只得从他房中出来,再跟司徒蓉辞行,这才离了王府。
祝成薇坐上马车,开始往家中去。
行至半途时,突然有道熟悉的嗓音拦路道:“等等!我有事要找你家小姐!”
车夫用力拉紧缰绳,让马车停下。
祝成薇刚想让翡翠下去问问情况,那头白雅言已经掀开马车车帷,着急忙慌地上来了。
一上车,她没立即开口说话,而是睁大眼睛,一直盯着祝成薇的脸。
“我们小姐的脸,有哪里不妥吗?”翡翠出声问道。
“没有不妥。”白雅言收回视线,终于安心松了口气。
见状,祝成薇问道:“你今日匆匆拦车,是有什么要紧事与我说?”
“的确是有要紧事,”提起拦车,白雅言有些难为情道:“我本是想去祝府告诉你这事,谁料路上正巧看到你的马车,头脑一热,想也没想就拦了。”
祝成薇倒不在乎拦车的事,只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白雅言凑近她,有些诡秘地道:“这事是我从我爹书房门前偷听来的,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旁人。”
祝成薇知道她父亲是大理寺卿,从他手头过的案子,只大不小,应声道:“你放心。”
白雅言又看了眼翡翠。
翡翠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白雅言压低声音,慢慢道:“宫里死嫔妃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听我爹属下说,这回死的嫔妃,都是死在脸上。”
“脸?”祝成薇愕然。
“嗯,”白雅言想起什么,有些犹豫,但还是强忍下不适,开口道:“尸体面色皆如墨炭,身上有蜂巢般密密麻麻的溃烂,据说宫女发现的时候,里头还有蛆往外爬呢。”
祝成薇想到那场面,一阵反胃,不由得皱眉。
翡翠也不曾听说过这么骇人的事,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身子。
白雅言见二人如此神色,眼中有歉意,“她们如此惨状,都是用了香肤膏的缘故。”
祝成薇听说过香肤膏的传闻。
说是前朝有位出身贫苦的妃子,为博圣宠,暗中研制此膏。此膏涂抹后,能使肌肤白皙若凝脂,嫩滑如美玉,长期用,便能改颜换貌,便是蒲柳姿色,都能脱胎换骨成为绝代美人。
这传闻是真是假,她不得而知,但她想香肤膏大抵没有这样惊人的功效,不然当今皇帝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在五湖四海搜罗美人。
白雅言继续说下去:“香肤膏是太医院的太医制出来的,里头本该只加些珍珠粉、白蔹,还有牛乳之类滋润美白的玩意儿,谁料嫔妃死后,皇帝下令彻查,这些香膏里竟然——”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倏地小下去,近乎蚊吟:“加了砒霜!”
祝成薇这些年或多或少听说过关于砒霜的用法。
军队的兵士在行军打仗时,常常会将砒霜涂抹于武器上,如此在给敌人造成伤口后,便能使他
们伤口溃烂不愈,难以作战。
妓馆的姑娘会在用皂角洁面后,再擦加了砒霜的胭脂,凭白到晃眼的身子留下恩客,但这法子若非她们生了大病,想快挣一笔,轻易不会用,因用砒霜日子一久,身上便有暗疮丛生,而后溃烂流脓。
祝成薇不信太医有这个胆子,敢在嫔妃用的香肤膏里加砒霜。
白雅言也这般认为,没奈何发怒的是皇帝,他一声令下,太医院一半人的脑袋都要落地。
她叹口气,说:“从前爹爹得了赏赐,将香肤膏赠给大姐姐,她不知多高兴,常拿着在我们几个面前显摆,我那时还暗暗羡慕,如今看来,却是躲过了一劫。”
“那你大姐姐如今”祝成薇想到会触及她的伤心事,连忙抬手捂唇。
白雅言却摆摆手,笑道:“我大姐姐半点没舍得用,香肤膏还好端端收着呢,若非如此,如今怕是哭都来不及。”
祝成薇松了口气:“那便好。”
白雅言:“我见你面色如常,想来该是不曾用过香肤膏。”
祝成薇颔首。
“没用过是最好了,以后也千万别用!”白雅言说道:“我还要跟别人说这事儿呢,就先走了。”
“嗯,你路上小心。”
白雅言拍拍胸脯,自信道:“放心吧,我这次出门没带元宝,闹不出什么事来的!”
她说完,就跟来时一样,动作麻利地走了。
祝成薇掀开车帷,本是想再送送她,但街角有个人,却忽地闯入她的视线。
她满脸惊愕,回过神来,匆忙下了马车,快步往那人出现的街角去。
翡翠跟在她后头,焦声问道:“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祝成薇只一味地迈着步子,可真到了街角,朝四周看时,那人的身影早就若轻烟般消散得一干二净。
翡翠见她脸色不好,有些担忧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祝成薇眼睫颤了颤,后知后觉地回过神,道:“我没事,只是看错人了而已。”
翡翠追问:“小姐您是看到谁了,竟这么急地冲上去。”
祝成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中掠过丝苦涩:“她已不在人世了。”
翡翠察觉失言,忙闭紧嘴,不再开口。
祝成薇没出言责怪她,只是有些失落地回了马车上。
**
夜里,起了风。
眼见着天往冷走,祝成薇床上也多了条锦被。
她坐在床上,看着不该再出现在她房中的人,问道:“你不是走了吗?”
相风朝缓缓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向她,淡声道:“辞行而已,顺便再问一句,成薇有没有事瞒着我。”
他的手轻轻地落在她肩头,不重,却压得祝成薇肩膀塌下去半截。
她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抬头问道:“你跟踪我?”
虽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语气。
对上她不悦的目光,相风朝笑了声,说:“怎么会呢,我从不做这些下作的事。”
祝成薇根本不信他口中的半个字,得到此回答,讥讽地冷哼声,别过了脸。
相风朝好像丝毫没有被冷落的自知,动作轻柔地替她理着头发,“我答了成薇的话,如今,该你答我的了。”
祝成薇看都不看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想问什么?”
相风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她耳中,“成薇想不想要天下?”
第63章 我们得立即成婚
祝成薇神情一滞, 转头看向他,神色复杂难辨:“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相风朝淡然回答:“我自然知道,正因如此, 才来问你。”
“你要说疯言疯语,一个人说就是,不必拉上我。”祝成薇从他身上收回目光, 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闻言,相风朝不再追问,只是看着她娇艳的侧颜, 缓缓道:“我走之后,大概会时常念着成薇,成薇……会想我吗?”
祝成薇只盼他尽早离开,随口应付着:“或许吧。”
这般敷衍的回答,相风朝却似十分受用,唇角微扬:“常言道小别胜新婚, 不知是真是假。”
祝成薇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禁沉下脸来道:“锦衣卫多疑的毛病, 莫要犯在我身上, 我不是你牢中关押的囚犯。”
“成薇自然不是。” 相风朝垂眸看她,忽然从容一笑,“因为只要成薇肯听我的话, 想来便不会受伤。”
“受伤?” 祝成薇眉峰微蹙, “你还想对我动手不成?”
“我绝不会对你如此。” 相风朝捻起她一缕发丝, 语气温柔, “只是成薇会不会在旁人那里受委屈,我便无从知晓了。”
祝成薇强忍着他的亲近,淡淡道:“我自会好生顾着自己, 不劳你费心,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成薇这是在关心我?” 相风朝笑意更深,轻轻揽住她的肩,将人拥入怀中,低声呢喃,“快了,很快,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
祝成薇指尖微紧,垂着眼轻声应:“那我便等着那日。”
相风朝笑得越发愉悦
他终究还是走了。
来时不声不响,走时也静悄悄的。
祝成薇对相风朝的听话,反倒感到有些意外。
她料想过该会与他有些激烈的争执,甚至为此备好了万般说辞,但相风朝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仿佛所有的一切尽在他掌握,对她所有堪称无理取闹的要求,都应允、纵容。
他实在很少让她看到失态的模样,也就只有在床笫之间,才会显出与他温和皮相不同的粗暴。
祝成薇看着早已空寂的房间,又看向已紧闭的房门,送走他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喜事,但没来由的,心底涌上一股不安,就好像在预示她,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她闭上双眼,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只告诉自己不要杞人忧天。
时日慢慢过去,转眼便快到万寿节。
祝松衍却忽然找来祝成薇,对她说道:“今年的万寿节,爹不能带你进进宫了。”
祝成薇有些讶然,问道:“爹爹是反悔了,不愿带我去吗?”
祝松衍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皇上突然病笃,明日的万寿节,怕是办不成了。”
“病笃?怎会如此突然?”祝成薇惊讶道:“明日就是万寿节,偏偏病在这时候?”
祝松衍未有应答。
祝成薇见他出神,不由得轻声唤道:“爹爹?”
他身子一震,匆匆回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过是不巧罢了,病来如山倒,便是九五之尊的皇上也奈何不得。”
“连万寿节的节宴都取消,这病,怕是来得不轻。”祝成薇肯定道:“断不会是风寒这样轻易的病症。”
话说完,祝松衍又有些走神,待察觉她探究的视线,方勉强一笑,说道:“爹待会儿还要进宫,午膳你便跟希真一同用吧。”
祝成薇点头称是,目送着他离去,送完,她又蹙眉,陷入沉思。
若她方才不曾看错,爹爹眉眼间,似乎涌出了一股喜色?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天下民众生涯日蹙,皆苦苛政久矣,若乾纲独断、喜怒不定的皇帝死了,谁能说这不是一场幸事呢。
祝成薇轻轻地叹了口气。
等到午时,用罢午膳,她在房内小憩了会儿,等醒来后,管家便躬着身子回禀道:“小姐,世子殿下来了。”
祝成薇问道:“何时来的?”
管家说了个时辰。
那时她刚睡不久,也就是说,元钦在堂间等了她少说小半个时辰。
祝成薇有些焦急道:“他既来了,你怎的也不派人来喊醒我?”
管家忙声解释道:“老奴本是派了人来,但却被世子殿下拦住了。”
祝成薇一听,轻叹口气,转头对着翡翠道:“快替我梳妆。”
等梳妆完,她快步去了正堂,里头李瞻正等着她,他用手支着下颌,本盯着堂口的位置发呆,等见着她了,漂亮的桃花眸便一亮。
他当即站起身,就要去接她。
祝成薇却小幅地摇了摇头,眼睛往旁边瞥了瞥,示意他还有外人在。
李瞻只得刚站起身,又坐下去。
聂真看着他家世子一站一坐的,只以为他是坐麻了腿,识相地没开口问。
祝成薇缓到他身边坐下,轻声问:“你今日怎么来了?”
李瞻看着她,直白道:“想你。”
祝成薇一愣,旋即转头,往四周看。
翡翠正低着头摸手,管家在整理衣衫,聂真则双眼紧闭,看起来像是谁都没注意到他说的话。
她凑近李瞻,压低声音提醒道:“你以后莫要在人前说这些。”
李瞻反问:“成薇的意思是,人后便可随意说了?”
祝成薇语塞,因着不想和他在这话题上过多停留,只得点了点头。
李瞻唇角立刻勾出了笑容。
这段时日他养好了伤,面色唇色不复从前苍白,那股仿若天生的柔弱姿态淡去,笑起来时皓齿丹唇,风姿卓绝。
祝成薇见他等了这么久,丝毫没有不耐,无奈道:“下次你来,我若睡着,你只管叫管家喊醒我就是了,何至于等如此久呢?”
“不妨事,总归我闲得很。”李瞻道。
祝成薇
也知道他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见劝不动,干脆也不再说,想了想,提议道:“最近院里的木芙蓉开了,元钦若不嫌弃,我带你去看看?”
李瞻嘴上虽是说没事,但谁又能真的忍着在正堂坐半天呢,便欣然应允道:“好啊。”
他说着起身,十分熟稔地牵起祝成薇的手。
祝成薇见左右的人都没将目光看过来,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出声提醒他们看过来为妙,就悄悄用力,想将他的手偷偷甩开。
但李瞻的手哪里是那么好甩的,察觉到她的力道,他反倒是攥得更紧,等攥住了,还侧身朝祝成薇扬唇浅浅一笑,带着几分得意。
祝成薇挣不开,只得暂顺从地被牵着,等到了花园,她才装作要摘花的样子,让他将手松开。
李瞻轻哼一声,倒是没揭穿她的小把戏。
这会儿日头移到中天,给院里的木芙蓉添了点热烈,层层叠叠的花瓣酡红如醉,迤逦着似要接上天际的流云。
祝成薇偏爱那些莹白中洇着浅粉的花,便用手捻下一朵,侧身笑问李瞻道:“这朵好不好看?”
她的笑自唇边漾开,眼尾也微微挑起,娇俏明媚的模样,比这满园的花色更显艳丽。
李瞻俯眸看了看,思忖一阵,说:“花是好看,只是不衬你。”
“不衬我?”祝成薇问:“那依你看来,什么色的才衬我?”
李瞻往四周看了看,抬步往某处走了去,再回来时,指间已有了一朵艳丽似火的红花。
他扬唇笑了笑,与祝成薇道:“你靠过来些。”
祝成薇依言迈着小步,往他身边走。
李瞻轻轻抬手,将那朵绽得热烈的花,缓缓簪入她鬓发中,待簪好,偏头微微打量,颔首道:“如此才合适。”
祝成薇看着他清亮的眼波,也下意识露出一抹笑,只是她尚不曾笑多少时候,头上的那朵花就突然落了下来。
完整的大朵,跟人头似的,唰地落在地上,映在深色的地面上,那点艳红惹眼得厉害。
李瞻蹙了眉,说:“怪我手法不好,竟不曾将花簪稳。”
他说着欲要重新摘朵花来簪,祝成薇拦住他,笑说:“不用,我有我这朵便够了。”
她说着,兀自将那朵浅粉小花别在了发间,与红花的明艳不同,小巧而又可爱。
李瞻瞧了片刻,觉着亦不错,便歇了再摘花的心思。
等到暮色渐起的时候,祝成薇才送走李瞻。
管家走到她面前,问她晚膳的菜色可要更改。
祝成薇想起什么,询问道:“爹爹呢,爹爹还不曾回来么?”
管家点了点头,说:“老爷派人回来传了消息,说这几日怕是都回不来了。”
祝成薇想皇帝病重,该是处理不了政务,群臣分身乏术也是应该的,并未多想,说:“按原样准备便好。”
管家应声,退了下去。
祝成薇跟哥哥一齐用晚膳,也就这么一天,后来,哥哥便跟爹一样,再没有归过家,徒留她一人在府中。
这样的日子对她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她未有怨言,只是安安静静在府中待着。
相风朝自从离开后,便再没有露面,本来她心中仍有分不安在,但等到敌国来袭的消息后,她反倒松了口气。
到了秋末,天气显得贼冷,天地间显出肃杀气息,漫天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将一切都晕染得影影绰绰,水汽氤氲,凄冷十分,冻得狗都缩起了脖子。
祝成薇待在烧着炭盆的房中,静静地练着字,突然听闻耳边传来嘈杂纷乱的脚步声。
有谁匆匆地推开了她的房门,携着丝丝冷气走进来。
祝成薇抬眸,就见李瞻满脸焦色地走近,开口说:“成薇,我们得立即成婚。”
她愕然地撂下笔。
李瞻拧眉,对上她不解的目光:“皇上,快要不行了。”
第64章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皇帝驾崩乃国丧, 依律宗室要停婚嫁两年,且服斩衰三十七月,他不想等, 也等不起,是以得闻皇帝病重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祝成薇非是不明他的心思, 但事出仓促,也不能当即做出决定,沉默一会儿, 方抬起头看向他。
李瞻的眸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待看到她缓缓点头的动作,心中不安才减淡。
他想拉住祝成薇的手,转念起他才从外头进来,双手仍冰凉,因而抬袖又转瞬放下, 开口道:“既如此,我即刻回去, 叫人备好聘礼, 再请婚期。”
他长眉微皱,眼中满是歉意:“事情来得突然,一切礼数只能从简, 委屈了你。”
祝成薇轻轻地摇了摇头, 温声宽慰道:“无碍, 我知元钦有这份心意便够了。”
李瞻听了, 非但不曾宽心,眉宇间自责反倒更深:“待婚后,我必定会倾尽所有, 想方设法补偿你。”
祝成薇含笑看着他:“那我便等着。”
李瞻望着她温和的笑容,眉间愁绪散了些,想起正事,复开口道:“我还需回府筹备东西,你”
“不妨事的,你不用顾念我,只管做自己的事就好。”祝成薇轻声说着。
李瞻眸光深深,像是承诺般,一字一句说道:“成薇,你等着我。”
祝成薇未曾言语,只是弯唇给他个温柔至极的笑。
待送走他,门外的脚步声渐被雨声吞没,她才缓缓收起唇边的笑意,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下,虚望着房内某个方向,久久不语。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她面色忽明忽暗,窗外冷雨依旧,缠绵不绝。
翡翠立在一旁,本是想适时说些恭喜的好话,但见她面上并无喜色,反倒心事沉沉的模样,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
李瞻在漫天冷雨中,回了王府。
正堂内炉火燃得正旺,暖意融融有若春日,与外头的凄冷截然。
司徒蓉端坐在上首,见着他进来,便问道:“事情如何?”
李瞻先是行礼,唤了声母亲,方缓声道:“成薇应允了。”
司徒蓉哼笑声,像是早有所料般:“量她也不敢拒绝。”
李瞻全然不在乎她胸有成竹的态度,目光扫过随侍在旁的管事,问道:“聘礼准备得如何了?”
一旁的嬷嬷适时上前,躬身回禀道:“回世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早都备下了,只等王爷回来过了目,便能差属官送去祝家了。”
李瞻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在堂中圈椅上缓坐下,抚了抚微乱的织金衣袖,又问:“父亲还有多久回来?”
司徒蓉难得缓下语气道:“我知你心焦,但如今皇上病重,宫中不得无人主事,你父王身负重担,轻易抽不出身。”
她见李
瞻凝眉,又添补道:“不过你也不必急,耐心等着便是,他会赶回来的。”
话虽如此说,李宗瑞却仍是到天色渐晚,王府烛火渐次亮起的时候,才回到王府,甫一进门,司徒蓉便将早已备好的聘礼清单递了去。
他接过清单,仔细审阅番,确认无误后,方点头。
管事的从他手中拿过礼单,连忙退下,去准备次日护送的仪仗。
李宗瑞总算得了空闲,抬手捏了捏眉心,眉宇间满是连日操劳的疲乏:“那祝家小姐,你可见过了?”
这段时日,他不是不曾听说自家儿子有心成婚的事,但他实是忙,前为万寿节,后为皇帝病重,快整一月,也没得出什么功夫问两句话。
司徒蓉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满意:“还算不错,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更难得的是,元钦喜欢。”
李宗瑞明白后半句话的分量,但仍不放心,问道:“那她的八字?”
提起此,司徒蓉精神一振,坐直身子,伸手拿了几样东西,摆到李宗瑞跟前的紫檀木桌上,说道:“自然是相合的,不信你瞧瞧。”
李宗瑞的目光从庚帖、八字,还有小像上一一掠过,看前头的东西时,他面色尚且平静,待看到小像,指尖猛地收紧,眼中漫上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死死地捏着小像,指尖泛白,素来沉稳的人,竟是有些慌乱的意味。
司徒蓉觉察他神色有异,不禁皱眉,看了眼小像,问道:“你是不满这祝家小姐的长相?”
李宗瑞目光仍停在那小像上,好半天才收回目光,问道:“她如今几岁?”
司徒蓉皱眉思索会儿,开口道:“若我记得不错,她今年刚好十八整岁。”
“她竟也十八岁”李宗瑞喃喃低语,又看回小像,眸光复杂。
司徒蓉听得越发糊涂:“你方才说的‘也’,是什么意思?”
李宗瑞身子猝然一震,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连忙收敛神色,佯装镇定道:“随口一提罢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他竭力想要变回往日的沉稳模样,但装得再如何像,微微颤动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震荡。
司徒蓉狐疑地看了他几眼,知问不出话来,只好眼含不悦地收回目光,命下头的人去准备。
正此时,李宗瑞又开口问道:“我还是想亲眼看看她。”
司徒蓉了然,说道:“等聘礼送去,有的是机会看。”
**
次日天亮,祝成薇刚醒,就听闻管家说,王府的人送来了聘礼。
她只粗略看了堆叠的朱红漆箱几眼,便被那些镂金错彩的东西闪得眼花,当即命人将东西带到库房,再叫管家着手准备文房衣物。
等事情都安排妥当,王府那头的人又派人传了信,说是王妃惦念她,请她进府一叙。
祝成薇备了礼登门,行至王府正堂时,却见里头坐着的不止王妃,还有位面容沉肃的男人,她从他与元钦相像的面貌中,推断出他的身份,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李宗瑞抬手命她起身,祝成薇落座后,他刚欲开口,等瞥见她腰间佩着的那枚玉佩,脸色就倏地变了。
祝成薇见他面色不好,只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连忙看向司徒蓉。
李宗瑞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问道:“你那玉佩,是从何处得来的?”
祝成薇垂首看了眼腰间的青玉玉佩,如实道:“回王爷,这枚玉佩,是臣女已故的娘亲留给臣女的。”
李宗瑞的脸色越发苍白,追问道:“你娘亲姓名是何?家住哪里?”
祝成薇仔细想了想,说:“臣女娘亲乃汴州人士,名唤沈令娴。”
“沈令娴沈令娴”李宗瑞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空洞,仿佛魔怔般,全不复往日的从容。
司徒蓉见如此模样,不禁皱眉道:“你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
李宗瑞不答她这问题,只沉着脸,起身向外走。
祝成薇见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对着司徒蓉道:“可是臣女有哪里做的不好,惹王爷不快了?”
司徒蓉对他的骤然离去虽是不虞,但念着祝成薇还在,也不能真拉下个脸来,勉强弯起唇,说道:“与你无关,你不必在意。”
**
李宗瑞从正堂离开,去的不是别处,正是李瞻睡房。
李瞻见他忽然来访,虽有些意外,但还是不慌不忙地起身,正要行礼。
李宗瑞却劈头盖脸落下来一句:“你不能娶她!”
李瞻的动作倏地顿住,他缓缓站直身子,看着面前因匆忙赶路,气息有些不稳的父亲道,皱起眉头,不解发问:“为何?”
李宗瑞并未开口,只扫了眼尚在房中的聂真,冷着脸命令道:“出去!”
聂真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点头,快步跑了出去,反手将门阖上。
等房内只剩父子二人相对而立,李宗瑞顿了顿,方说道:“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李瞻扬起半边眉,看着眼前神色凝重的父亲,半晌,道:“父亲若要不同意,也该早些才是,而非等到如今,聘书礼单一应送过去后,方改口说不允。”
李宗瑞并未被他这话说动,面色依旧沉肃,一意孤行道:“再命人取回便是。”
李瞻难得沉默。
他深知父亲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今日这般反常,定然是有隐情,因而开口问道:“儿子能否问父亲要个缘由。”
李宗瑞见他态度似有松动,面色缓和了些,慢慢道:“此女容貌美则美矣,但妖冶太甚,非两家妇相,不宜与你婚配。”
李瞻定定地看着他,问道:“父亲这是要以貌取人的意思?”
他说话时眉睫间凝着冷淡的霜意,与平日淡然随和的模样截然相反。
李宗瑞微微一滞,回转身来,避开他目光,强辩道:“我这是为了你好,古来妲己祸商、妺喜亡夏,皆以妖颜惑主,倾覆家国,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闻言,李瞻唇角却勾起略含讥讽的冷笑:“父亲乃国之勋臣,如何能不明白夏商之败,过错从不在于她们,无非是庙堂失德、君王昏聩,世人无力指摘当权者,便将倾覆之罪,尽数推到一介女子身上罢了。”
他抬起眸,注视着面色愈发难看的李宗瑞,继续道:“父亲做事从来务求确凿,不尚虚诬,而今,却要因几分容貌,便擅定下成薇的一生吗?如此不公,儿子替她冤枉。”
李宗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见状,李瞻依旧不退半步,一字一句,执拗道:“娶妻看的是品行心性,从不在于外貌二字,父亲只因成薇容貌便断她一生,于她不公,于儿子亦不公。”
他抬眸,毫不犹豫道:“儿子心意已决,此生非她不娶,若父亲执意不许,儿子只好自请离府了。”
李宗瑞看着他半步不肯退让的模样,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悲痛。
他嘴唇嗫嚅着,一瞬似乎苍老许多,“元钦你不能娶她,你不能”
李瞻皱眉:“为何?”
李宗瑞苦笑,涩声道:“因为她是你的亲妹妹。”
第65章 去死吧,相风朝
话音刚落, 李瞻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
他缓缓转身,看向满面苦涩的李宗瑞, 眼中满是茫然与惊愕:“父亲,您您在说些什么?”
李瞻的声音发着颤,像是在求证, 又像是在自欺欺人:“这怎么可能呢,成薇她怎么可能是我的亲妹妹?”
李宗瑞别开眼,不忍看他濒临崩溃的模样, 犹豫许久,才缓缓说起那段被他尘封多年的往事。
柔嘉公主李婉宁自幼体弱多病,又因母妃早逝,母族式微,因而在后宫中备受冷落,草芥般空无所依, 唯独李宗瑞心有怜悯,念及兄妹情分, 不忍她如此凄苦, 常带着点心、药材去探望。
一来二去,两人暗生情愫,越过了世俗伦理的束缚。
李婉宁怀孕, 他们有了孩子。
此事终究没能瞒住, 传入先皇耳中, 使得龙颜震怒, 先皇为保全皇家颜面,下了密旨,欲要暗中处死李婉宁与她腹中胎儿。
而李婉宁不愿孩子丧命, 放火烧了寝宫,又命心腹宫女将先天不足的孩子从她腹中取出,连夜送出了京城,只为了给孩子求条生路。
她以为这一送,能让这孩子远离纷争,但谁又能想到,那个本该在偏远之地安然一生的孩子,兜兜转转十几年,竟又回到了京城。
李宗瑞在见到祝成薇小像的那日,便明白她的身份,她与婉宁几乎一个模子刻出,那般相似的长相,除了他与婉宁的女儿,再不能有旁人了。
而她腰间佩着的青玉佩,更是当年他送给婉宁的定情信物,他如何也不会认错。
李宗瑞看着李瞻愈加苍白的面容,悔恨又无力地说道:“祝成薇,是我与你姑姑的孩子,更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语毕,他用力地闭上眼,不敢再多看李瞻哪怕一瞬,“这件事,是我的错。元钦,父亲对不住你。”
李宗瑞想过告知李瞻真相后,他会崩溃,
会质问,但他等了许久,都只等到一片寂静,不禁抬头,朝他所在看去。
李瞻垂着眼,唇瓣血色尽数褪去,纤长的眼睫低垂,掩住了他眼底思绪,叫人辨不明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李宗瑞倒宁愿他生气一场,向他歇斯底里发通疯,如今见他沉默,心中反倒痛苦万分,不由得走去两步,抬起手,欲要放在他瘦削的肩膀上,给予他少许安抚。
但李瞻恰在此时抬眸,看着他,平静地问道:“这件事,母亲知晓吗?”
李宗瑞缓缓摇头,喟然道:“这件事,你母亲尚不知晓。”
说罢,他停顿阵:“你”
李瞻像是早摸清了他的心思,扯着唇,露出点自嘲的笑:“父亲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
见心事被一语戳穿,李宗瑞面上显出丝丝难堪,勉强抬手,在李瞻的脊背上拍了拍,生疏地扮演着亲昵:“我知道,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
李瞻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长睫依旧低垂。
李宗瑞的手落僵在半空,他只得讪讪地将手收回,开口道:“这桩婚事,到底是作不得数的,但你放心,便是搜遍天南海北,我也会为你寻来更好的女子。”
这话说得李瞻成功将目光偏转到了李宗瑞身上,他俯视着他,唇线抿得平直,长眉也微微蹙起。
李宗瑞自知失言,但他高高在上的自尊,令他做不出退步,只得引开话头道:“我会叫管事上门,将聘礼悉数取回,你就在王府里头,安心地等着消息吧。”
李瞻看着他,语气微凉:“父亲从不曾过问成薇的死活,到如今,您心中竟是连半分的愧疚都未有吗?”
李宗瑞被他说得神色一僵,沉默一阵,开口道:“等退完婚,我会好生补偿,连带这些年缺的,一并补给她。”
李瞻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退婚的事,儿子要亲自去办。”
李宗瑞眉头紧皱,满是不认同地道:“若是你去,这婚许就是退不成了。”
他慨然劝解道:“我明白你心中多有不舍,但再是不舍,你也——”
“我要去见她。”李瞻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李宗瑞望着他面上的执拗,知是劝不动了,只得长叹口气,摇摇头,缓步离去了。
他走后,李瞻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秋末的冷风用力拍打窗棂,噼啪作响,他才像是找回了魂。
他偏转眸光,落在镜中那道颀长的身影上,然后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眼尾的位置。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他在成薇身上反复感到的熟悉感,究竟来自哪里。
——在她脸上,他看到了自己。
李瞻按着眼尾的手一点点加重力道,若聂真在场,估摸着会被这近乎挖眼的动作吓个激灵。
好在李瞻并未真将他眼睛挖出,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镜中摇晃而又模糊的自己,沉默着看了许久许久。
**
祝成薇这些天,一直都独自在府中待着。
直到今日,祝希真才终于回来,只是他回来时并非孤身一人,身侧还跟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祝成薇抬眸瞥去一眼,见相风朝迈着和缓的步子,慢慢地朝她走来。
多日未见,他瞧着比从前疲累许多,人清减了,下颌线条也利落瘦削,鬓角虽有些许碎发垂落,仍挡不住眼下的淡青痕迹。
他裹着身狐裘,领口点缀的一圈细软白毛,蓬松而又温暖,衬得他那张堆雪砌玉的脸,若明月般濛濛生辉。
相风朝注意到她的目光,本是要开口。
祝成薇却抢在前头,望向祝希真道:“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必是累极了,我这就叫管家准备点暖身的甜汤你喝。”
祝希真却摇了摇头,说:“马上就要到午膳时辰了,干脆留着午膳时再用。”
他说着问起她:“你可有什么想喝的甜汤?”
祝成薇弯唇笑了笑,说:“午膳时,我有事要出去,怕是不能跟哥哥一起了。”
祝希真顿了顿,问道:“是去见世子?”
这些时日他虽不在家中,但王府送来聘礼之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便是他想不知道也不行。
祝成薇颔了颔首:“正是。”
闻言,祝希真也不多说什么,只叮嘱道:“你路上小心些,外头下了雪,地上湿滑。”
祝成薇与他道:“哥哥也是。”
兄妹俩寒暄不过几句,祝希真便提起脚步往书房去。
祝成薇也欲要走,只是在途经相风朝身边时,停下了。
她垂眸望着他拉住她手腕的手,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昂起头,直视前方渺茫的雪景道:“风朝好端端的,突然抓住我做什么?”
相风朝听着她略带疏离的语气,淡声问道:“多日不见,你就没有话要与我说?”
这话好像提醒了祝成薇什么,她弯弯眼眸,含笑道:“险些忘记告诉风朝,我要嫁给世子的事了。”
相风朝的视线在她脸上游移:“只有这些?”
祝成薇沉默了下,半晌,以极温柔的语气道:“听王妃说,我与元钦八字尤为相合,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嫁给他般,是命定的姻缘。”
她看向他,眼波盈盈:“风朝会祝愿我幸福的,是不是?”
相风朝听了,似乎也思量了番,脸上的笑意渐淡:“你就如此想嫁给他?为什么?”
祝成薇却不答他的话,道:“我怕耽误工夫,还要赶回房梳妆打扮。”
她视线下移,落在他攥着她的手上,声音轻而冷:“我是元钦的妻子,而非你的妻子。”
相风朝轻抿唇瓣,凝视着她,过了会儿,才慢慢地将手松开。
祝成薇毫不犹豫地将手收回,对着身后的翡翠道:“走吧,我们回房。”
翡翠跟在她后头走了一路,待到要进门时,祝成薇却回身道:“我自己来便好,你在外头候着。”
翡翠不无忧虑地道:“可是小姐您不是说怕耽误工夫吗?”
祝成薇笑了笑:“不妨事,来得及。”
她在翡翠担忧的目光中,缓缓将门阖上,坐回了梳妆台前,对镜理妆,一下下梳着长发。
窗外落着细密的雪,簌簌地扑在窗棂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带来丝丝冷意。
祝成薇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在空寂无人的房内,宛若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还有未尽的话要说么?”
相风朝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
祝成薇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不知为何,反倒是高兴了起来,轻轻一笑,像是挑衅般,故意问道:“风朝,你在生气吗?生谁的气?我的气?可你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不是吗?”
她一连串问出好几个问题,相风朝却一个都不答,他只是垂着眼,纤长的眼睫投下浅影,将她过分明媚的笑容,都收于眼底。
祝成薇却不肯他沉默,转过身来,缓缓道:“早知道风朝想与我叙旧,我便派人提前在房中备好了茶点。”
她说着,又拉住相风朝冰凉的手,煞有介事道:“你的手好凉,还是赶紧喝些热茶暖暖来得好。”
一番话说的是关怀备至,但话音落下,她却没动。
相风朝也没动。
祝成薇好像才想起什么:“我知你多疑,估摸着是觉得我在茶点中下了毒吧。”
她弯唇笑了笑:“但我怎么会呢,我从不曾在茶点中下过毒。”
祝成薇抬眸,对上相风朝沉沉的目光,轻声问:“你猜,我将取你性命的毒下在了哪里?”
第66章 囚禁
李瞻临出门前, 被叫住了。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向神情凝重的李宗瑞, 语气平淡无波:“父亲还有事要交代?”
李宗瑞眉头紧蹙,眉眼间不无忧虑,问道:“你当真下定了退婚的决心?”
李瞻轻笑一声:“父亲是在怀疑儿子?”
李宗瑞的心事被直白点出, 但他未有承认,只说:“为父不是怀疑,只是担心你亲自与她决断, 心中恐有不忍。”
“唔,父亲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李瞻抬起纤长如玉的食指,轻轻抵着下颌,片刻后,颔首道:“不过父亲不必担忧,儿子不会不忍。”
听他如此言语, 李宗瑞心中本是松了口气,但在听到他轻飘飘的下一句后, 又当即变了脸色。
因为李瞻开口道:“儿子不打算与成薇退婚。”
李宗瑞瞳孔骤然紧缩, 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平淡的李瞻,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瞻淡然地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遍,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 砸在了李宗瑞心上:“我要娶成薇。”
“你疯了不成?”李宗瑞一凛, 旋即压低声音道, 隐含惊怒道:“她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娶自己的亲妹妹?!”
“是亲妹妹又如何?”相较于李宗瑞的激动失态,李瞻显得平静许多,玉白的面容上甚至还挂着浅浅的笑容:“这件事, 天底下只有我与父亲知晓,只要父亲不说,我不说,便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宗瑞的脸色唰地惨白,踉跄后退半步:“你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你若娶了她,便是罔顾人伦,悖逆天理,事情若败露,非但你与她要遭人非议,整个靖王府都会万劫不复!你真想好了?”
李瞻微微偏头,将他的模样看在眼里,启唇道:“父亲这是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为你,更是为靖王府!”李宗瑞声音发着颤,平日的镇定沉稳尽数化为齑粉:“婉宁当年九死一生,将孩子送出宫,为的就是让她安稳一生,远离宫廷倾轧,而不是让她回来,与你做出这等……这等天理难容之事!”
提及已逝的柔嘉公主,李瞻眼底划过一丝浅淡的波澜。
他迈着轻缓的步子,渐渐靠近李宗瑞,等站至他面前,方俯下眼眸,说道:“父亲当年与姑姑私通,生下成薇时,怎的不曾念起天理伦常?不想考虑皇家颜面?如今轮到儿子了,便搬出这一套大道理来压我?”
“你——”李宗瑞被他这番话堵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是我年轻气盛,一时糊涂罢了!如今我已明白那是不可挽回的大错,自然不会让你也踏上如我一般的歧途。”
李瞻轻轻笑了声,“父亲后悔,是父亲的事。”
他直视着李宗瑞,眸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但儿子不会后悔。”
李宗瑞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嗫嚅嘴唇,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岁:“可你们是亲兄妹啊”
李瞻的语气温柔,近乎偏执:“所以,父亲若真的为王府考虑,为儿子着想,到死,也得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李宗瑞只觉浑身冰冷,身子摇摇欲坠:“你你怎么能爱上自己的亲妹妹”
李瞻忽地笑了,与他如出一辙的桃花眸弯了弯,语气平静又残忍:“这件事,父亲该问问自己。”
李宗瑞身子一震,脸越发憔悴,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魂魄般,满是颓然与枯槁。
李瞻朝他躬了躬身,辞行道:“儿子还要去见成薇,这便走了。”
语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而去,玄色衣玦掠过冰凉的地面,只留给李宗瑞一道决绝的背影。
李宗瑞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嘴唇张了又张,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
正午的日光挣扎着从窗棂倾泻,落在他身上,却带不来半分的暖意,只有无尽的冰冷与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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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飞雪宛若碎玉般缓缓坠下,将整座京城染得满片轻白,寒风裹挟着颗颗雪粒,凝在马车上,覆着薄薄的一层,像是初降的霜。
祝成薇坐在马车上,轻轻理着裙摆,嘴角噙着笑,似乎前所未有的高兴。
翡翠见她如此神色,不禁开口道:“小姐真是喜欢世子呢,便是见个面,都能开心成这般模样。”
祝成薇语气中带着轻快,“兴许是吧。”
她说着又问:“还有多久才能到?”
外头的车夫听到她的话,忙声回应道:“小姐,外头的雪越下越急,路面被雪覆着湿滑得很,马蹄容易打滑,小的不得不慢些。”
祝成薇掀开帘布一角,看着外头白茫茫的天地,伸出手接了点莹白的雪花,飘飘摇摇的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便被暖意融化成一滩小小的水痕。
“小姐,小的已经尽快了。”车夫见她不回话,只以为是不高兴的意思,又语含歉疚地说道。
“不碍事的,你慢慢来便好。”祝成薇垂眸凝望着掌心融化的雪花,弯着唇,并未有被它耽搁功夫的不满。
她又看了会儿飘雪,才慢慢地将车帘放下,想着元钦该是等了她许久,待会儿见到,必得好好安慰他番。
在她陷入自己思绪时,颠簸了不知多久的马车,终于缓缓停下了。
车夫在外头告诉她道:“小姐,地方到了。”
祝成薇起身,掀开车帘,在翡翠的搀扶下,缓慢而稳当地下了马车,站在有厚重积雪的地面上。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吹刮在人脸上是刀刻般的疼,她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裘衣,抬眸望向约定的地方。
那是李瞻自己的宅院,在铅灰色天幕下巍峨,远远望去宛若由一方寒玉雕就而成。朱门高墙显见富贵,重檐覆着皑皑白雪,檐口轻薄略有起翘,线条柔和,精巧中又不乏皇家的富贵之气。
祝成薇只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抬起步子往大门去,离得远尚且看不分明,等离得近了,才发觉大门竟是虚虚半掩着。
翡翠的手按在大门上,稍稍用力,便将大门推开。
祝成薇走了进去,却见宅内空落,别说元钦,便是连半个仆从的身影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却也不及细想,继续往里走,等走到了小会儿,面前的雪地上便出现了一地数目众多而又纷乱的脚印。
祝成薇看着这些脚印,心中没来由地往下一沉,抓紧迈步,几乎是小跑着往正堂赶。
等到了快堂口的位置,祝成薇终于看见了道颀长的人影,那道人影,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但不是李瞻,而是相风朝。
他立在漫天飞雪中,身姿挺拔宛若轻松,身上狐裘的细软白毛依旧,只是沾染上了暗红血迹,那点红,在满目雪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相风朝手中提着的长剑,剑刃上的血迹仍未干涸,宛若伤口般汩汩地淌着血,温热的艳红血液顺着冷厉的隐忍,缓缓滴落在净白的雪地上,融化些许积雪,盛放出了朵朵诡异而妖艳的花。
他似乎听到了祝成薇的脚步声,微微转过了头,昳丽的面容上点点血痕,宛若花钿般缀饰,素来温柔含笑的脸,此刻终于也是有了阴鸷的冷意。
祝成薇身子僵硬,体内流淌的血液似乎都在此刻凝固,她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却因步子太急,脚下一滑,重重地跌在了冰冷的雪地中。
新雪刚起,积雪算不得硬,甚至可以说柔软,所以没摔痛她。
但即便人不痛,积雪带来的寒意,还是瞬间透过她厚厚的衣裳,裹挟了她的全身乃至骨髓。
“怎么会不可能的他明明已经死了我分明”祝成薇摇着头,口中不停地呢喃,仿佛魔怔般。
她在她房中的熏香中下了毒,只要相风朝来一回,便会吸入毒香一次,按理说,最后那回的剂量,分明已足够置他于死地。
她也是亲眼看着他倒了下去,气息断绝,但为何那个本该死掉了的人,此刻,竟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相风朝将她所有的惊恐、绝望与不安,都一一收尽眼底,他缓缓迈着步子,朝她走了过去,动作轻缓而又优雅,与这狼藉的血腥格格不入。
祝成薇想要逃,但终究还是敌不过相风朝的速度。
几乎眨眼间,他便已来到她身前,蹲下身子
,垂眸看着跌坐在雪地中,不停颤抖的祝成薇。
他脸上的血液仍旧未干,是艳丽到刺目的鲜红,衬得他整个人病态之余,又有些诡异的冰冷。
但相风朝开口说话时的语气,还是温柔至极:“成薇让我等了好久。”
他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拂掠过她娇嫩的面庞,力度放得轻微。
祝成薇感受到他指尖的血腥气味,身子一颤,下意识想要躲闪,却被相风朝用力地捏住了下颌。
“成薇见到我不开心吗?”相风朝扬了扬唇角,眼中却半分笑意也无,只剩冰冷:“还是说,看到我没有死,所以不高兴?”
祝成薇望着他眼中的寒凉,鼻尖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心中名为绝望的情绪已盖过所有,让她连声音也发不出,只有两行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了相风朝手背。
相风朝一点点擦去她的眼泪,语气温柔,但说出的话,却令她深陷绝望:
“——成薇总是乱跑,还是关起来更好。”
第67章 逃跑
风雪总无情, 肆意飘摇。
祝成薇看着近在咫尺的相风朝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却熟悉的呼唤。
她猛地转过头,见不远处, 浑身是伤的李瞻,正在聂真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他身上锦袍被鲜血浸透,血色顺着衣玦,若藤蔓般在雪地上蔓延。
李瞻清隽的面容毫无血色, 长眉紧皱,似乎极度痛苦,但他的眼睛,却仍落在祝成薇身上。
“成薇”他的声音小到快被风雪吞没,但他还是执拗地抬起手,向她的方向伸去, “到我身边来”
祝成薇将他的虚弱看在眼里,恍恍惚惚间,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深夜, 那个时候,他也是如此血如泉涌。
她心中又是一痛,眼泪淌得更凶, 她想到他身边去, 但她也清楚, 她不能去。
相风朝染血的手轻轻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深黑的眼眸则看向狼狈虚弱的李瞻,开口道:“成薇真要过去吗?可是你看,他如今自身都难保了, 又何谈护着你呢?”
李瞻听着他的话,抬手擦了擦唇边溢出的鲜血,以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成薇,到到我这儿来。”
闻言,相风朝却朝着祝成薇伸出了手,温和地缓声道:“成薇是想自己过来?还是被我强迫?”
祝成薇回眸看着眼露绝望的李瞻,良久,缓缓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她已停止落泪,眼中只剩一片麻木的死寂。
她避开了李瞻的目光,转身,拉住了相风朝冰凉的手。
相风朝微微用力,将她从雪地上拉起,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力度比方才捏着她下颌时,轻微了许多。
他拉着她,一步步向外走去。
李瞻见状,情急之下,便想要跑着追过去,但身子太过虚弱的他,还不曾走出几步,便忽地摔落在地。
“殿下——!”聂真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风雪中,愈加清晰。
祝成薇对着满眼惊恐,却还是想冲上来的翡翠,静静地摇了摇头。
她站在相风朝身侧,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迈向那个,她从未期待过的未来。
风雪呼啸,将聂真的呼救声淹没,也掩埋了祝成薇心中最后的希望
昏暗的室内,连稀薄的天光也透不进来,只有点微弱的橙黄烛火在摇曳。
祝成薇哭过的眼睛,依旧通红,但她已没了方才的诸多情绪,只是沙哑着嗓音,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
相风朝就站在她身前,脸上的血迹已干涸,呈现暗红色泽,衬得那双乌黑的长眸越发幽深,宛若永不见底的寒潭。
房内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如雷贯耳。
相风朝缓缓俯身,直视她眼睛道:“成薇觉得,你会比身为锦衣卫的我,更擅用毒吗?”
祝成薇眼睫颤了颤,抿着唇,不再开口。
相风朝却兀自说了下去,“不过除此之外,我想,我该谢谢我的好娘亲才是,若不是她在我幼年时常下毒手,叫我有随身带解毒丹的习惯,今时今日,恐怕我早已是具冰冷的尸体,再见不到成薇了。”
祝成薇的心猛地沉下去,但她还是强撑着镇定道:“你刺杀李瞻,靖王不会放过你的,你迟早要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闻言,相风朝却是浑不在意地嗤笑声,“京中将要大乱,李宗瑞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来找我替他儿子报仇?”
他说着,眸光又落在满面抗拒的祝成薇身上,温柔得近乎病态道:“我的安危倒不要紧,我更在乎你。”
祝成薇顿了顿,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眼带警惕与戒备地看着他,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相风朝弯着唇角,又向她靠近几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成薇,你爹谋反了。”
祝成薇眸子猛然睁大,脑海中一片空白,她花了许久才找回声音,颤抖道:“不、不可能!你胡说!我爹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会谋反?你在骗我!”
相风朝轻轻地抚着她的发丝,缓声道:“我到底有没有骗你,你马上就知道了。”
“不不可能”祝成薇摇着头,像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自欺欺人般开口道:“我爹不可能谋反你定然是在骗我”
相风朝坐在她身侧,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身躯,曼声说道:“你是叛臣之女,我亦大逆不道,你我二人,才是真正的良配,不是么?”
面对他温柔的话语,祝成薇神情一滞,许久都未有开口。
相风朝却是捻起她一缕墨发,笑得越发温柔:“成薇,你以后只能留在我身边了。”
**
祝成薇被相风朝带离了京城,但他们究竟要去往哪里,她并不知晓。
她只是觉得疲惫,万分疲惫,好像不管她如何努力,都无法逃脱他的掌心。
因而,她彻底地失了挣扎的念头,成日浑浑噩噩着。
相风朝带她走的时候,她总是昏迷着,每次一睁眼,都会到新的地方,见到新的人。
但偶尔,也有些熟面孔。
祝成薇看着跟前有着娇憨面庞,却一身利落打扮的小婉,平平静静地问道:“你是何时背叛我的?”
小婉笑了笑,眸子依旧圆而清亮:“夫人从不是奴婢的主人,又何来背叛一说?”
再见面时,她对她的称呼,就从“小姐”变成了“夫人”,是谁的指示,自不用说。
祝成薇也没有与她争辩的意思,只是说完这句话,就又陷入沉默。
她从前一个人待在府中时,也总是这模样,是以适应起来,倒也不算太难。
相风朝不在她身边时,小婉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而相风朝回来后,她便会识相地退下去。
虽然祝成薇不喜欢她,但跟相风朝比起来,她还是宁愿跟小婉同处一室。
相风朝回来时,一袭月白锦袍,陪着那张雪玉似的容颜,有几分清风明月的意味。
他眸光微落,从桌上那些早已冷透的饭菜上掠过,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的:“可是饭菜又不合胃口?”
祝成薇端坐着,平静地迎上他目光,开口道:“看到你便恶心,吃不下饭。”
话
音落下,相风朝面上却没有丝毫愠色,他反倒还轻笑了声:“恶心?成薇心中竟然有我,我好高兴。”
见自己的话语丝毫没激到他,祝成薇只觉得相风朝已疯得无可救药,避开视线,连一眼都不愿看他。
相风朝从容地派人将冷掉的饭菜撤下,又换上新的,而后才开口:“你这些时日瘦了许多,若不多吃些,接下来的路上恐会撑不住。”
祝成薇确实瘦了,下巴都发着尖,加上她平日眉眼间总有股子郁色在,任谁看了都觉得惹人怜惜。
对于相风朝的劝说,她好似不曾听见般,仍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状,相风朝顿了顿,启唇道:“若你好生吃了这顿饭,今夜,我便让你一个人待着。”
这话说得祝成薇转过了眼,看向他:“小婉也不在吗?”
相风朝颔首,笑道:“自然。”
这实在是个足具诱惑的提议,祝成薇沉默许久,终于还是站起身,缓缓走到饭桌旁,拿起碗筷,一言不发,麻木地往嘴里送着食物。
相风朝自始至终站在一旁,等见她强咽下半碗饭,才温声道:“这样才对。”
他说着,欲要凑近两步。
祝成薇却已率先将碗筷撂下,说道:“我吃完了,你该走了。”
相风朝向她伸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旋即,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答应道:“好。”
语毕,他竟真的未有停留,径直向着门外走去。
屋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这样独处的时刻,对祝成薇而言,实在是有些难得,但真的得到了,她也不知该做什么。
除了发呆,她似乎也什么做不了,连去窗边看看外头的风景,都算稀罕事。
相风朝把她关到了不知哪里的地下室,这里没有日光,只有成日燃烧的烛火,她待在这里,只能靠每日准时送来的三餐,来推断时辰的流逝。
祝成薇从椅子上起身,缓缓坐到了床上,方才她说“恶心”纯是为了气气相风朝,但如今,突然间用了那许多饭菜,她腻得慌,却真有几分恶心在了。
她闭上眼,深吐口气,准备在房中小走会儿,消消食。
等过了不知多久,房门外的锁链才又传来响动声。
祝成薇本以为是送饭菜的下人,又来了,谁料等门真打开后,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个她死也不会想到的人。
采芝站在门口,眼含热泪地看着她:“小姐”
祝成薇僵在原地没有动,只以为自己是被关久了,出现了幻觉,直到采芝走到她身旁,拉住她的手,传递来热度,她才迟钝地开口:“采采芝?”
“小姐,是奴婢。”采芝眼尾的热泪不停,但她也深知如今不是叙旧的时候,只用力地拉着祝成薇的手,就要把她往外带。
祝成薇不解:“采芝,你拉着我是想做什么?”
采芝步履坚决,丝毫没有停顿:“小姐,奴婢要帮您逃出去。”
闻言,祝成薇却是猛地顿住步子。
采芝受她的力,也不由得停下来。
祝成薇松开她的手,不停摇头道:“不行,我不能逃出去,要是逃跑被他发现,你也要死了。”
采芝见她如此慌张,心中更是悲恸,但她强忍着泪水,说道:“不会的,老爷的军队就在这附近,只要小姐能去老爷那儿,定然不会再被抓走。”
她用力地抓着祝成薇的双手,恳求道:“小姐,您逃吧,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第68章 她一定是恨他的
祝成薇被采芝拉着, 在这个她待了许久,却全然不熟悉的地方穿行着。
她心头压着无数疑问,例如采芝你为何还活着, 为何又对这里如此的路如此熟悉。
但话到唇边,又被咽了回去,有些事若是真问出来, 反倒会伤了彼此的心。
因而她只是沉默着,任由满心焦灼的采芝带着她往外逃。
在地下室被关着时,祝成薇一直以为外头会有许多负责看守的人, 但真到了外间,却发现四下空荡,连一个人都没有,采芝带她逃跑得很是轻松,轻松到,令人不安的地步。
“小姐, 到这里,您就得一个人走了。”采芝蹙眉看着她, 话语中带着浓重到化不开悲凉, 眼睛也有纷杂难辨的情绪。
祝成薇轻轻地“嗯”了声,紧了紧身上的衣袍,看向采芝,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分明两人从前还是无话不谈的关系, 许久未见, 却生分到好似成了生人。
采芝被她看得别过眼, 低下头,低闷着声音说道:“小姐,您快些走吧, 再不走,许就来不及了。”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也不管祝成薇要不要,不由分说地强行塞到她手中。
祝成薇感受着手中的重量,看着低头的采芝,沉默许久,终于轻声道:“采芝,谢谢你。”
她努力地弯着唇角,似乎想要露出抹微笑,但太久没舒展过眉眼的她,笑起来分外生涩,那轻而浅的笑容,仿佛随时会被北风揉碎,看得人心尖发紧。
采芝抿紧唇,一言不发。
祝成薇知道她不能再拖,垂下眼,最后说道:“采芝,我走了。”
语毕,便转身,一步一步踏入了风雪中。
深冬时节,冷风饕饕,凶厉如刀,将日光都吹淡三分,沉沉的冬云悬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压抑得人快喘不过气,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冷寂苍茫,行人也是步履匆匆。
这样萧条凄冷的景色,寻常人唯恐避之不及,但对祝成薇而言,却是久违的风景。
不过她看也只是匆匆看了小会儿,很快就抬起步子,朝城门的位置走。
或许是这座城池地处偏僻的缘故,守门的士兵并未如京城那般严查路引,祝成薇本还在为路引的事犯难,此刻倒是松了口气,顺着出城的人流,离开了这座困她多日的城池。
可走出城门未有多久,眼前的景象便让她当即僵在了原地。
昔日平坦宽阔的官道,此刻却只剩狼藉,厚重的积雪上充斥着冻僵的尸体、断裂的残肢,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身上只着单薄衣衫,在冷风中不停地发抖,老人抱着冻得啼哭的孩子,妇人也坐在雪地中抹着绝望的眼泪。
祝成薇从前在京城虽也见过难民,但也不曾见过如此凄惨的景象,心中一阵酸涩。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因父亲谋反,引发战乱一事,方落得如今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下场。
祝成薇失神间,耳边却传来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不解与惊愕:“成薇,你怎会在这里?”
她抬眸,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面上略有疲色的沈良隽,正定定地朝她走过来。
祝成薇遇到他也深感意外,“舅舅。”
沈良隽皱眉,忧声道:“你如今待在你爹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为何要乱跑到这外头来?”
祝成薇知他久不在京,对京城事务了解不多,自然不会知道她被相风朝囚禁,下落不明一事,只是这些东西说来话长,眼前显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沈良隽或许从她的神情中,读懂了些什么,长叹口气,背手转过身去,说道:“随我来吧。”
他带着她去了他在利州的居所,这儿地方虽不大,好在五脏俱全,很是整洁,生活在此倒也算得上便利。
等祝成薇进了门,沈良隽反手将门关上,方看向她,慢慢道:“说吧,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成薇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将这段时间发生在她身边的事,一桩桩说了出来。
等全都说完,她喉咙干涩,声音都发了哑。
沈良隽听完,脸上的表情也是变幻万千,好半天才说:“没想到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竟发生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事。”
他看向祝成薇,语气关切地问道:“你在被囚禁的这段时日里,他可有伤到你哪里?”
祝成薇轻轻摇了摇头。
相风朝丝毫没有要伤害她的念头,倒不如说,他是将她看作匣子中的珍宝,牢
牢看守着。
得闻她没有受伤,沈良隽松了口气,但很快心又提上来,继续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
祝成薇抬眸虚虚望着远方,语气平淡地说:“他应该不日便会派人将我捉回去吧。”
“那你是打算逃?”沈良隽试探着说:“若要逃,你往东便能去到凉城,你爹的人马就驻扎在那里。”
祝成薇依旧摇头,说:“逃不掉的。”
虽然她面上丝毫没有悲伤的神色,语气也淡然得好似在描述天气,但她这幅了无生气的木然模样,还是看得沈良隽蹙眉:“若你想去你爹身边,我可与你同去,如今天下纷乱,你独自上路,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闻言,祝成薇愣了愣,片刻后才开口道:“多谢舅舅关怀。”
沈良隽这才意识到他方才说了些什么,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嘴硬道:“我只是看在你娘的份上,照顾你而已,你可别多想。”
祝成薇没有接言,只是问道:“从这儿到凉城,需要多少时日?”
沈良隽想了想,说:“走的话要慢些,但若乘马车,约莫五日便到了。”
“那我们便乘马车去,”祝成薇将手中的钱袋放到了桌上,往沈良隽的方向推了推,说:“我对此处不熟悉,筹备马车的事,许要麻烦舅舅。”
沈良隽本是要拒绝,欲要将那钱袋推回她手里,可祝成薇的手却纹丝不动,态度坚决得很,见状,他只得叹口气,拿起钱袋,出门去寻马车。
马车平日倒多,但如今正逢战时,利州又靠凉城,因而健壮的马匹早被军队强挣一空。
沈良隽前后奔波了两日,才找到辆马车,这辆马车恰在士兵征用时刚好出了城,这才留下来。
找来马车,两人即刻白便动身朝凉城去。
因着冬季下雪,地面湿滑,马车到凉城的日子,比沈良隽预估的迟了一天。
凉城早已经戒备森严,轻易不得出入,直到沈良隽拿出从祝松衍那儿得来的信物,守城士兵方放他们二人的马车进去。
待到城主府门口时,沈良隽却是停下了步子,说道:“我才从这里离开不多久,断没有再回来的道理,你便拿着这个,自己进去吧。”
沈良隽将信物,送到了祝成薇手中,临走,他却又顿下步子,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祝成薇明白他是还有话要说,接过信物,便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沈良隽沉默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有件事,我瞒了你许多年,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成薇颔首道:“舅舅但说无妨。”
“其实这些年,为你调理身子的人不是我,”沈良隽叹口气,神色复杂至极:“用在你身上的补品与药材,也不是我寻来的。”
祝成薇神色一怔:“不是舅舅,还能是何人?”
沈良隽望着她,缓缓道:“是你口中那个囚禁你的相风朝。”
祝成薇脸色一白,目光锁在他脸上,不可置信道:“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会是他”
沈良隽却是摇了摇头,说:“我原先也不清楚那人的身份,直到你娘忌日我回到京城,在京城看到他的脸,才恍然大悟。”
祝成薇仍是不信:“舅舅,你在乱说,是不是?”
沈良隽犹豫了一下,看着她,认真道:“成薇,其实许多年前你便见过他了,只是那时你年岁尚小,仅仅九岁,且又重病缠身,这才忘记了。”
祝成薇看着他凝重的神色,一时间没有接言,只是像受到重大打击般,向后小退半步,喃喃自语道:“舅舅说这些,是想告诉我我能活到今日,全是靠他吗?”
沈良隽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垂下眼,有些颓丧道:“也怪我没有本事,不借他人力,便医不好你。”
祝成薇嘴上虽是说不信他的话,但实际上她心底,早就有了答案。
她许是忘记了见过相风朝,但她却记得,那些被母亲一勺一勺喂进她口中的昂贵药材。
年幼时,父亲官位微末,家中为为她治病,几乎到了快揭不开锅的地步,若非有外人相助,如何能得来那许多药材。
且也就是那时起,父亲在官场上开始如鱼得水起来,几年一大升,平步青云,很快便从偏僻乡野的典史,一跃成了京城正二品的兵部尚书。
祝成薇不敢想,若这背后也是相风朝的手笔,她日后要如何面对他。
她无疑是恨他的。
恨他恨到想立即让他死的地步。
但,受他援手活下来的她,与她的家人,又算什么呢?
如果要恨,她是否也得连她自己,她的爹娘兄长也一同恨上?
祝成薇不知道答案。
所以,她便一直没再开口。
沈良隽看着她被北风冻得通红的脸,到底还是不忍心,开口道:“成薇,进去吧,你爹在里头等你。”
闻声,祝成薇终于从她的思绪中回神,侧身看向矗立在天幕下的城主府。
爹爹就在里头,只要去到他身边,她是不是,就能得到一个答案?
祝成薇想。
她是恨相风朝的,她一定是恨着他的。
这个念头,绝对不会变。
她抿了抿唇,握紧手中的信物,一步步朝城主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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