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夫妻相
祝成薇偶尔也觉得她演技太过, 肉麻到近乎恶心,连她自己都有些反胃。
偏生相风朝似乎很吃这套,明知她在给他下套, 还一个劲儿地往里钻,半分犹豫也无,在这上头, 他竟比元钦还要天真几分。
不过天真好,天真正好能受她骗。
祝成薇亲昵地搂着相风朝的脖颈,整个人几乎贴近他怀里, 用尽浑身力气软声撒娇道:“风朝,人家能不能求你个事儿呀?”
相风朝稳稳托住她的腰,语气轻淡:“说。”
“我不想你再派人监视我了,”祝成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往后我有什么事,都直接同你说, 好不好?我什么都告诉你,保证半分隐瞒也没有。”
相风朝静静地凝视她片刻, 温和道:“成薇, 夜已深了,你该睡了。”
祝成薇心中了然,这是不答应的意思。她本就没抱什么指望, 脸上也不见半分失落, 只依旧赖在他怀里, 东拉西扯道:“相夫人今日来府里寻我了。”
相风朝面色如常:“哦?”
“你娘是为我与李瞻的婚事来的, 你就半点
不在意?”祝成薇从他怀中退开,睁着一双明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相风朝很是淡然:“我从前便说过, 你嫁不了。”
“嫁不了?为何嫁不了?”祝成薇掰着指尖同他算,“我爹应允,靖王府也点头,这婚事岂非已是板上钉钉?”
相风朝漫不经心反问:“怎么,你很想嫁?”
祝成薇又乖乖退回他怀里,老老实实道:“我可没这样说,是你自己乱想。”
相风朝单手扶住她,轻轻地笑了下,意味不明道:“死人是嫁不了的。”
从前追问,他半句不肯多说,如今真问到了,这一句话,却叫祝成薇心口猛地一紧。
怪不得她跟世子的婚事定得这般快,敢情世子早是个死人。相夫人跟靖王妃哪里是替她议亲,分明是给她配阴婚来了!
祝成薇以为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哪儿成想是掉进了别人的陷阱,饶是她速来镇定,此刻也连假笑都撑不住了。
相风朝见她脸色微凝,用指腹轻轻在她颊侧拂过,温声问:“成薇不高兴?”
祝成薇心中自然不快,但眼前人显然不是可以倾诉的对象,她只得将满腔惊怒强压下去,打了个哈欠,故作倦意:“我只是困了,想睡了。”
这话倒也不假,相风朝来时,她本就快要入眠,困意至今未散。
相风朝将她的神色收尽眼底,将人轻轻拢入怀中,带着她一齐躺下,轻声道:“睡吧,成薇。”
祝成薇如今是没有再和他周旋的心思了,脑中只翻天覆地想,要如何在礼书上门前,推掉这桩荒唐婚事。
想着想着,眼皮子越发沉重,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早亮了,伸手一摸,身侧床榻也不复温热,想来相风朝早已离去。
祝成薇对他来去从不在意,一门心思仍悬在那桩婚事上,思忖半晌,她终于拿定主意,提笔写了一封信送往靖王府,只说自己仰慕世子已久,盼望一见。
待派人送去信,她又有些担忧。靖王府没法把活的李瞻带到她眼前,不知会想出什么花招,她得小心应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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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司徒蓉看完信,脸色亦是难看至极,倒不是为信中内容,而是为她那不成器的儿子。
她抬头问着身边的嬷嬷:“派人去看看,世子这会儿可醒着。”
探信的人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王妃,世子刚醒没多久。”
司徒蓉眉头微皱,在嬷嬷的搀扶下,沉着脸往李瞻的睡房去。
甫一进门,便见着里头锦帐打起来半边,有个人影坐在床上晃动。
她大步走过去,语气冷厉:“你倒是好兴致,还有闲心看书。”
李瞻听着她的话,却是一句也不回。
他穿着一身宽松白衫,垂首敛眸,只安安静静地看着手中抱着的书卷,他肌肤白皙,又因着午后阳光极盛,屋子亮堂几分,脸色便显得苍白,有种浅淡的病气,若早梅般,是格外高洁傲岸的姿态。
司徒蓉见他将自己视作无物,眼中戾气顿生,朝身旁嬷嬷递去一个眼色。
嬷嬷领会了她的意思,干脆朝床边迈步,一把抢过李瞻手中的书,而后狠狠地掷在地上,末了,还要重重踩上几脚,直踩得那洁白的书页脏污不堪,封线也散乱,方才罢休。
李瞻此时总算是掀起眼皮,朝司徒蓉的方向淡淡一瞥,开口道:“母亲倒是会疼儿子。”
他神色微恹,带着病态的疲倦,说话声却是清朗温润,自带与生俱来的贵气。
司徒蓉反反复复上上下下看他好几眼,面色是越看越阴沉:“是,我是疼你,疼到不光免了儿子跟母亲请安,还反过来,请你的安来了。”
她的话语尖锐,如利刺般直往人心里扎。
偏生李瞻全然不受影响,只从容地理了理鬓边发丝,轻笑一声说道:“既如此,从今日起,儿子便免了母亲的请安。母亲不必再来,只管在自己院中安生休养便是。”
司徒蓉被他的话噎得心口发闷,长出了一口气,才免了因怒在人前失仪,她强撑镇定,沉声说道:“你的婚事,母亲已帮你定下了,是兵部尚书家的嫡小姐,她人不错,性子模样,长相”
她虽从温泽兰那儿听说了消息,但到底不曾真看过祝成薇长相,顿了顿,才接着道:“长相也不差,与你算得上般配。”
她说完这句,便等着李瞻反驳,可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他开口,知道这又是把她的话当耳旁风的意思,脸色不禁陡地沉下来:“你不说话,便当是应下了,我即刻便让人去拟礼书。”
“母亲。”
这句话总算逼得李瞻开了口。
司徒蓉冷冷地看向他。
“我不娶。”李瞻话说得简略,半个多余的字都不肯给。
司徒蓉当即厉声道:“你不娶也得娶!这是母亲为你定下的婚事!”
“母亲既能替我定下婚事,何不干脆替我拜堂成亲?” 李瞻靠在床栏上,语气平淡,“洞房,也由母亲代劳好了。”
“你——!”司徒蓉气急攻心,一时间心口疼得厉害,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胸口,眉头紧蹙。
嬷嬷见了,很是慌张,忙迎上去扶她,着急问道:“王妃,您可还好,要不要传大夫来看。”
司徒蓉挥手屏退嬷嬷,勉强站好,看着床上慵懒散漫的男人,眼含怒色道:“好,你很好。”
语罢,她猛地一甩袖,带着众多仆从气势汹汹地离去,她一走,原拥挤的睡房霎时变得空旷又寂静。
聂真见着王妃远去,脸上的忧色浓到化不开。
他苦着脸蹲下身子,将嬷嬷损毁的书捡起,拍了拍,掸去上头的灰,才往李瞻那儿递了递,“殿下,您何苦总同王妃对着干?您要是顺着王妃的气儿,也不会闹成如今这模样了。”
李瞻默默地伸手,将书接过,丝毫不嫌弃地翻看起来,坦坦荡荡道:“我何曾跟母亲有过嫌隙,方才不过是我们母子间寻常的嬉闹玩笑而已。聂真,你多虑了。”
“嬷嬷都把您好不容易得来的孤本书踩成这样了,这还能叫嬉闹吗?”聂真是真搞不懂他家世子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毁书是母亲的爱好罢了,做儿子的,自得让着点。”李瞻长睫微垂,手随意地翻着书页,模样很是专注。
“爱、爱好?”聂真见他反应如此平淡,倒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但他转念又想起王妃说过的话,忙开口道:“那婚事呢?婚姻大事,总不能是玩笑了。”
李瞻翻书的手顿了顿,“我也不曾说那是玩笑,我不是明明白白拒了吗?”
聂真一想也是,只还有些不明白:“寻常人有您这般大,早是几个孩子的爹了,世子您为何迟迟不愿成婚?”
李瞻抬起眸,眼神放空半晌,轻语道:“我有妻子了,不能再娶旁人。”
“您有妻子了?!”聂真彻底懵了:“殿下何时娶的亲,小的怎半点不知!”
李瞻回头看向他,认真道:“我也不知道。”
“那您哪儿来的妻子?”聂真有些语塞。
“不知道。”李瞻依旧回得简洁。
聂真嘴巴抽搐两下:“殿下,您的伤是伤坏脑子了吗?”
李瞻哈哈一笑,很快接道:“我听说京郊有地方缺小倌,聂真若想去,我可以让人送你一程。”
“殿下我错了。”
“嗯,聂真乖。”
李瞻又在院中安静待了几日。
这日,忽然有丫鬟捧着一幅画像进来。
丫鬟进门,将画像往桌子上一放,恭声说道:“这是王妃命奴婢送来的,还请殿下过目。”
李瞻只顾看书,理也不理。
见状,丫鬟只得提高声音,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殿下,这是王妃送来的画像,请您看!”
便是司徒蓉亲至,也未必能分得李瞻半分目光,何况一个小小丫鬟。
她自然是怎么出声都引不来他的注意。
聂真知道丫鬟是奉命行事,完不成差事不好交代,同在王府当差,他也懂她的难处,便开口打圆场道:“画像先放这儿,我待会儿劝殿下看。”
丫鬟皱着小脸,有些不安,但她也知道凭自己没法真让世子看画像,只得暂且相信聂真的说辞,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她出门后,聂真就立刻捧起画像,凑到李瞻面前,开口道:“世子您就看一眼吧。”
“不看。”李瞻目光仍落在书页上,他看着手头还剩下一半的书,直言道:“我如今正忙,没有工夫看旁的。”
“只一两眼的
工夫——”
他话还未说完,当头又是一句:“不看。”
聂真只得讪讪地将画像又抱回去,放到桌案上,嘟囔道:“世子您就不好奇这画像上画了什么吗?”
李瞻头也不抬,“知道你好奇,你自个儿打开看就是,勿要烦我。”
“得嘞,小的这就帮您看。”
聂真本就好奇得抓心挠肝,得了准许,立刻解开丝绦,将画卷缓缓展开,等画像完全铺展在桌案上,方低头凝神去看,不看还好,一看,整个人当场愣住,许久都不曾回神。
还是李瞻忽然提醒:“当心你的口水。”
他才猛地一个激灵,连忙攥着袖子就要擦,但擦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流口水。
聂真看向李瞻,委屈道:“殿下,您又捉弄小的。”
“不曾捉弄,”李瞻神色平静:“嘴上没流,心里定然是有。”
聂真说不过他,也就不在此话题上纠结,转而道:“世子,您真不看一眼吗,这祝家小姐,长得还就好看呢。”
李瞻挑眉:“有多好看?”
聂真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的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只能告诉您,这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
李瞻反应仍旧平淡:“哦,天仙啊,挺好。”
聂真睁圆了眼睛,有些讶异道:“小的都这么说了,殿下还不好奇她生的什么模样?”
李瞻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书页,淡色道:“书中自有美娇娘。”
聂真又瞟了两眼画像,略带犹疑地说道:“虽然这么说不好,但小的觉得,这祝小姐与您还挺有夫妻相。”
他说完连忙补救道:“小的就是随口一说,世子您可千万别生气。”
“不生气。”李瞻言之凿凿:“因为我也是天仙,所以你才会觉得我二人有夫妻相罢了,这没什么。”
聂真心想这话说得不错,毕竟他家世子的长相,确实是世间一等一的出挑,有时候远远观去,跟驾鹤西去的仙人似的。
是驾鹤西去吗。
他想了想,决定不管了,反正他是那个意思。
聂真点点头,说:“殿下您说得对。”
其实也不对,因为他家世子只有长相像仙人,至于性格
他得先把世子毒哑了才行。
李瞻全然不知小厮想法,只是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指尖玉白,宛若堆雪。
他半垂着眼睫,神情满是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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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蓉见送画像的丫鬟回来,忙问道:“如何,世子可看了没有?”
丫鬟头垂得低低的,“看了。”
“那他可有说什么?是好,还是不好?”司徒蓉追问着。
丫鬟嗫嚅着嘴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司徒蓉等得不耐,当即皱眉,旁头的嬷嬷看了,立刻大声呵斥道:“王妃问你话!你岂敢不答!”
“世子他”丫鬟的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他只是看了两眼而已,什么都没跟奴婢说。”
司徒蓉想了想,觉得是自家儿子的作风,也没起疑,只是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
嬷嬷即刻出声道:“还不赶紧下去!”
丫鬟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走了。
司徒蓉长叹口气,不禁用手扶着额头,愁绪万千道:“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怎样的孽,才生出这么个混账来。”
温泽兰见状,只得宽慰道:“世子也不是全然不懂事,你送去的画像,他不是乖乖看了吗。”
“只看画像有什么用,他又不肯出门见人。”司徒蓉头疼得厉害:“我能将人绑回王府,又不能把他绑到祝家,到时候祝家人看了,还不知道要如何想我们靖王府。”
温泽兰沉吟片刻,开口道:“让世子主动上门,不就成了?”
“你说得倒是轻易,”司徒蓉皱眉道:“他若是听我的话,我这些年何至于为他操这许多心。”
“王妃误会了。” 温泽兰凑近她,压低声音,“要让世子去祝府,自然要用些刁钻法子。”
司徒蓉眼中闪过疑惑:“你是何意?”
温泽兰朝她招了招手,附耳低语几句。
司徒蓉眼前一亮,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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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将信送往靖王府,一连几日,都不见回音。
她心中愈发肯定,李瞻早已不在人世,开始暗暗筹划退路。
可就在她以为靖王府会一直装聋作哑时,王府下人却突然抬着一箱又一箱东西,浩浩荡荡进了祝府。
祝成薇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箱子,脸色瞬间一变。
男女婚事按理该是先来礼书,再是问名、纳吉,过几月才是聘礼,但靖王府礼书未至,聘礼先到,任谁都清楚聘礼一送,双方就悔不得婚。
这是摆明了要先斩后奏。
祝成薇心中焦急,但王府下人哪管这那的,只一味地搬着箱子,等箱子都摆进府里头了,为首的嬷嬷方笑着说道:“这些是我家世子的一点心意,还请祝小姐收下。”
管家在旁头也是一样的焦急,上前道:“这……这不合规矩啊!礼书还未过目,怎么便先送来了聘礼?”
嬷嬷笑了笑,解释道:“这些并非聘礼。”
“不是聘礼?”祝成薇看着那些堆得快有山高的“一点心意”,若这么多箱子都只能算一点,那真送聘礼来,估计府中都摆不下,得放到街上去。
嬷嬷点头道:“既然世子的东心意都送到了,老身便不再叨扰,这就回去与王妃复命了。”
祝成薇看了眼管家。
管家明白她的意思,忙走上前对嬷嬷说道:“我送送您。”
待王府的家仆相继离去后,祝成薇方低下头看着那些箱子。
箱子通体乌黑,不知是用何等材质制的,不似寻常木材,在日光下表层泛着水润的光,跟玉石一般,边沿垂了一圈小金铃,方才那些家仆搬箱子时,一直有清脆声响,正当中还有着指甲盖儿大的雪白珍珠,用金丝绕了圈花,牢牢地嵌在箱子上。
光是看箱子,都能值不少钱。
祝成薇是真好奇里头装了什么,便朝家丁吩咐道:“搬一箱到我房里。”
其余的,都暂且先入库房,不过这么多箱子能否全放进库房,就不是她要考虑的事儿了。
祝成薇回到了她的房间,不多时,就有几个家丁抬着箱子进门了,一进门,将箱子放到地上,即便有柔软的毯子做缓冲,还是不免发出一阵沉闷声响,还在地表激荡出细小的浮尘,浮尘在透窗的光下看起来,就跟水波縠纹似的一圈圈漾开。
她兴致勃勃地盯着箱子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决定自己蹲下身,将手放在箱子盖板上,轻轻用力发现抬不动后,她又加了一只手,皱着眉,再加力气,这才将箱子缓缓打开。
只是当祝成薇将箱子打开后,等着她的却并不是什么稀世的奇珍异宝、珠玉文玩,而是一摞摞的书,书层层叠叠地挤满了整个箱子,最上层的几册甚至被挤得褶皱四起。
她想仔细看看都是些什么书,但发现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只好随手拿起一本,翻看起来。
一看却发现,都是些全是记载蛊毒、妖法、厌胜、符水一类的邪异书籍。
祝成薇只匆匆翻过两眼,便脸色苍白地将书籍扔进箱子中,朝身边的家丁吩咐道:“快,快将这些东西搬出我房间!”
她拼命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但她苍白的脸色,还是让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家仆都是奉命做事,自然不敢对书籍过分好奇,听到她的话,紧忙抬着箱子匆匆离去。
祝成薇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手不自知地缩紧,额头上也浮了层薄汗,平日往见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只剩一片凝重。
靖王妃派人送这些蛊毒书来,无非就是想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该做的事少做,不该提的东西少提,不然,王府有的是法子对付她。
祝成薇想起她瞥到的蛇蛊、虫蛊,脊背瞬间便冒出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意,纵然房内有温暖的阳光,也让她感觉不到
分毫暖意。
而就在她因巫蛊之事,心神纷乱之际,管家却又突然跑进了门,慌慌张张道:“小姐,不好了,世子气势汹汹地上门了!要您还他的东西!”
祝成薇眉头一皱,心说做娘的上门威胁还不够,做儿子的又要来摆脸色给她看么。
但李瞻早是个死人了,死人又如何给她摆脸色看?
她忆起方才的巫蛊之术,但想了想,还是摇头,巫蛊再是如何玄妙,也无法令死人复生。
管家见她摇头,以为是不见的意思,当即就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回了世子·,说小姐您身子不适,已歇下了,叫世子改日再来。”
“慢着。”
祝成薇叫住他,“谁说我不见他了,我这就去。”
第57章 我心中也只有成薇
她不信世上会有死人复生这等荒诞无稽之事, 是以此刻踏入祝府的李瞻,不过是靖王妃找来糊弄她的冒牌货罢了。
一个冒牌货而已,她何须惧怕。
相较于管家的忐忑不安, 祝成薇此刻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她理了理衣摆,微抬下颌, 平淡道:“人在何处,带我去。”
管家引着她往正堂去。
尚未走近,祝成薇便看到堂中那个一身曳地白衫的出尘男人。
他容色淡然, 眼帘低垂,正捧着书卷静读,骨节分明的手上戴着一枚普通不过的素圈玉镯,戴在他手上却显得极潇洒悠然。
此人周身气质清贵疏离,透着股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贵气质。
但他又有股天生的柔弱姿态,在滟滟光影中肤色淡白如雪, 唇色也浅,哪怕不发一言, 也易勾得人心生垂怜。
祝成薇不禁想, 靖王妃是打算用他这副好皮相,勾她心软吗?
这小把戏太过拙劣,她才不会上当。
她定了定心神, 抬步踏入正堂。
一直埋首看书的李瞻, 此刻终于抬了眼, 他望着走近的她, 礼节性地弯了弯唇角,朝她浅浅一笑。
原还镇定自若的祝成薇,在看到他这笑后, 整个人却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步子再没法迈出哪怕半步。
聂真见状,有些自满地挺直了脊背。他就知道他家世子容貌绝世,这不,祝家小姐才看过一眼而已,竟直接看得入了迷!
李瞻表情仍旧平和,只是眼眸弯起,淡淡地笑着,可片刻后,他就微微蹙眉,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聂真也是不解,出声问道:“祝小姐为何落泪?我家世子只是来取回自己东西而已,这叫物归原——”
他话尚到一半,祝成薇已匆匆小跑至李瞻面前,声音带着哽咽:“元钦,你身子可好些了吗?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担心你?我生怕生怕”
她说着,两行清泪便顺势落下,眼眸中也满是悲伤。
聂真骤然愣住。
祝小姐为何会知道他家世子的字?还知道世子受伤的事?
这些事他可从未跟任何人提过,她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他目光在李瞻与祝成薇之间来回打转,满脸惊疑。
李瞻比他从容许多,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对着眼前泣泪的美人,他毫无动容,反而微微后倾,略避开几分,才皱着眉,有些不耐地自语道:“母亲连这些事都要同她说吗”
祝成薇见他不理会自己,眼中泪水落得更凶,她上前两步,一把握住他清瘦的手,急声问道:“元钦,你说话啊,你身子到底如何了?”
李瞻突感手中温热,眼睫轻轻一颤,看着近在咫尺的娇艳芙蓉面,竟一时忘了回应,手也不曾抽出。
还是聂真最先回过神,连忙上前隔开两人,挡在李瞻身前道:“祝小姐莫要冒犯我们世子!”
祝成薇有些茫然不解,“冒犯?”
她有些困惑地往聂真身后看,可当触及李瞻目光的那一刻,滚烫的泪水,瞬间砸在冷硬的青砖上,碎裂开来。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他就只是平静地、淡然地,甚至带着几分厌烦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深如古潭,无悲无喜,没有半分怜惜,只有疏离与冷漠。
元钦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绝不会。
祝成薇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不等聂真开口,就已后退好几步,与李瞻拉开了一段不远,但永远算不得近的距离。
当下这变故,引得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聂真也顾不上计较她的失礼,直说道:“王妃先前送到府里的书,是世子平日研读之物。王府下人搬礼时弄错了箱子,才闹出这场误会。世子此番亲自前来,是想请祝小姐归还,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祝成薇再度抬眼看向李瞻,他却早已移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上。
她心头黯然。
是啊,元钦不识字,根本看不懂书。
眼前之人,容貌再像,也绝不可能是他。
那夜元钦受了那样重的伤,心脏被人贯穿,绝无活下来的可能,她到底还在希冀什么呢。
聂真见她神色失落,只当她不愿归还,正要再劝。
祝成薇却先一步疲惫开口,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管家,带他们去库房搬箱子。”
管家担忧地看了她几眼,终是点了点头,领着王府下人往库房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正堂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祝成薇再也不愿多待半刻,屈膝一礼,对着那抹专注看书的身影,涩声道:“臣女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语毕,不等李瞻回应,她转身便走。
聂真看着她这般无礼的举动,忍不住嘟囔:“王妃还说祝小姐品性端方,依我看,也不过如此。”
李瞻没有应声,依旧垂着头,盯着自方才起便再也没翻过一页的书。
管家很快就带着王府的下人回来。
李瞻见书已取回,自然就不会再在正堂停留,利落地起身,走出祝府大门,登上了王府的马车。
他这会儿已歇了看书的心思,只是虚望着车厢某处,怔怔出神。
聂真看见了,问道:“世子,您在想什么吗?”
李瞻直言道:“我有些在意她。”
聂真一惊,险些以为是听错了,连忙问道:“在意她?哪个她?”
“祝家小姐。”李瞻说。
聂真更是不解了,问道:“世子为何要在意她?您二位如今不过第一次见面,您总不能是对人家一见钟情了吧?”
“我不会。”李瞻答得肯定,“我不会对只见过一面的女子,生出思慕之心。”
“那您”聂真想了想,说:“许是祝小姐生得好看,世子一时失神罢了。”
李瞻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本世子是见着美人就垂涎不忘的色中饿鬼。”
聂真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小的可没有这个意思,世子明察。”
李瞻收回视线,换了个话茬:“母妃今日竟会许我出门,实在少有。”
他静默片刻:“因为我是来见她的?”
聂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瞻支着肘对外看,紧皱的长眉总算有了片刻舒展。
他轻轻道:“这桩婚事,倒也不是全然令人厌烦。至少,她对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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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蓉听闻李瞻出门的消息后,便一直惴惴不安着,此时终是按捺不住,与身边嬷嬷道:“这法子虽是让他主动去了祝家,可我心中却总有担忧在,怕他闹了性子,惹得祝家人不快,到头来反倒坏了
事。”
嬷嬷一个劲儿地宽慰:“世子与祝小姐都是知礼之人,何至于为点小事大动干戈,王妃您尽管放心便是。”
话是如此说,但司徒蓉生怕出什么变故,在李瞻回来前,是半分的松懈不敢有。
好在她焦心也只是一小会儿,没多久,便听见外间传来动静,搬着箱子的仆从陆续回府。
司徒蓉在嬷嬷的搀扶下起身去看,果然见李瞻迈着和缓的步子,渐渐走来了,他脸上依旧无情无绪的模样,叫人猜不出他在祝府是否生了事。
李瞻余光中看到了司徒蓉,停下步子,朝她躬身道:“见过母亲。”
行完礼,他也不待司徒蓉开口,就领着聂真要往房中去。
司徒蓉自是厉声叫住他:“站住!”
李瞻回眸,细碎的日光点缀在他微扬的眼角,珠玉般温润生辉。他乌黑的眸子微微垂下,看着很像恭顺模样:“母亲还有话要与儿子说么?”
“没有话说,我便不能叫你停下了?”司徒蓉面色不虞。
“儿子从未有过这意思。”李瞻从容地笑了笑。
“我问你,今日你去祝府,可曾与人起什么争执?”司徒蓉不放心地追问道。
李瞻柔柔和和地道:“儿子谨遵母亲教诲,断不会做出那等失仪之事。”
“那便是最好了。”司徒蓉稍稍放下了点心,但旋即又紧张起来。
只因向来不与她主动说话的李瞻,此刻竟开口问道:“母亲要送给祝家的礼书,准备得如何了?”
司徒蓉以为他又要抗拒婚事,沉张脸,冷着声音道:“此事与你无关。”
“母亲误会了,”李瞻说着脸上浮现一点笑意:“儿子并非要阻拦,只是想问问进展。”
见他开口不是推拒婚事,而是问进展,司徒蓉难得愣了会儿神,答道:“礼书已备好,亟待你署名盖章了。”
李瞻颔了颔首,又说:“儿子不会在母亲备的礼书上签字。”
司徒蓉骤闻此言,怒气刚要发作。
却听李瞻兀自接道:“账房写的礼书,诚意不足,还是得儿子亲手写才是。”
司徒蓉神情一滞,脸上显见愕然。
李瞻抚了抚腕间的玉镯,欠了欠身子,道:“儿子告退。”
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身影,司徒蓉才好似刚回过神,看着身边嬷嬷,问道:“我是在做梦不成?”
自家的混账居然不仅不坏她的好事,还主动提出要写婚书来了,她这辈子就不曾见他如此听话过。
嬷嬷也有些意外,但王妃正高兴,她哪里有胆子找她的不快,脑子转了转,就开口道:“兴许是祝小姐长得合了世子爷的眼,这才引得他松口同意。”
司徒蓉思忖一阵,才缓缓点头,说:“他平日出门甚少,女子见得自然也不多,而那祝家小姐长相又佳,一时间倒真有可能迷了他的眼。”
“谁说不是呢,”嬷嬷一味奉承着:“且他二人八字又好,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爷给咱世子赐命定姻缘来了。咱们王府啊,估计不日就要有小世孙了。”
她这番话是真说到司徒蓉心坎里去了,惯来冷着脸的她,此刻也不免露出点真心的笑意,“总算等到他懂事的时候了,我这些年的心思,总算是没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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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自李瞻走后,便有些心神不宁,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无比的慌张,那些纷杂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后,便一直向她四肢百骸蔓延,让她整个人都不得安生。
因而她连晚膳也不曾用,只匆匆找了个借口,就回到房中,想要借睡着,暂逃避这心绪。
但她没能如愿。
因为相风朝来了。
她本是想装睡躲过他,但当他伸手轻轻地触碰她脸颊时,她眼睫不受控地多颤了两下。
这细微动静,被相风朝一眼察觉。
他低低笑了两声,指尖仍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听不出喜怒:“成薇不愿见我,却愿见李瞻,是吗?”
祝成薇一怔,终是缓缓睁开眼,望着上方垂眸俯视她的男人,轻声道:“李瞻还活着,他不是死人。”
相风朝只淡淡 “嗯” 了一声,平静得仿佛早已知晓。
祝成薇猛地坐起身,直视着他:“可你先前明明说,他已经死了。”
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相风朝看着她看了小会儿,才轻声问道:“成薇在急什么?急着嫁,还是……不想嫁?”
他抬起修长干净的手,温柔地替她整理颊边乱发,又轻轻抚平她衣襟上的褶皱,动作轻柔,似是极尽呵护。
祝成薇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垂下眼,顺从地搂住他的腰,依偎进他怀里,软下声音道:“我怎会想嫁给他呢?风朝明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她仰起头,想看他反应。
入了夜,外头起了风,吹得院内树叶簌簌作响,而室内又分外寂静,以至于这点嘈杂都如雷贯耳。
相风朝低眉敛眸,沉默着,黑沉的双眸在隐约的月光下更显幽深,棱角分明的轮廓如远山般静远,不带丝毫温度。
祝成薇等了许久,一直等不到他的回应,脊背都不自知地生出点薄汗。
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但就是这个时候,相风朝搂着她腰的手缓缓加大了力道,他俯身靠下来,与她相依在一起,薄唇勾出细微的弧度,答说:“我心中也只有成薇。”
祝成薇不知他这话里到底含了几分真心,但他既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了,这件事便也算掠过,轻呼出一口气,觉得胸口压抑的烦闷总算减淡少许。
相风朝左手搂着她的腰,右手却悄无声息地上前,渐落在她小腹的位置,轻轻覆了上去。
祝成薇眼睫一颤,抬头看,却见他蹙眉沉思,似乎在为什么苦恼。她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问道:“风朝在想些什么?”
相风朝抬眸看向她,紧蹙的眉终于有松开的迹象,他甚至还又牵唇笑了笑,状似无意地说道:“在想,成薇的月事,何时能走。”
他的语调随意又轻松,但听得人心中无端一沉。
祝成薇身子都有些僵,却还是不得不强撑着露出抹笑,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借此掩饰好异样,方开口道:“我身子不好,月事向来不准,我自己心中也没底。”
相风朝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依旧搂着她,一直没松开,直到祝成薇沉沉睡下。
他替她掖好被角,又坐在床沿看着她毫无防备的颜容看了半晌,方起身,披着夜色离去,不知去往何方。
**
次日清晨,祝成薇醒来时,见身边空落,知道相风朝早已离去,便兀自起身洗漱。
她心中始终有疑问在,若李瞻当真不是元钦,那真正的元钦,如今又在何方?
那日相风朝给他造成的伤势之重,想来是个人都不能活下去,她便一直当元钦已死,故而始终不敢往存仁堂方向去。
但李瞻的出现,却逼得她不得不去存仁堂一趟,不然心中的困惑不得解,以后每每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都要生出许多多余的情绪来。
祝成薇洗漱完便动身,乘坐着祝府的马车去了存仁堂所在的街道,只是待下了马车,才发现原每日准点开门的地方,如今日上三竿了,大门也依旧紧闭着。
她不禁皱眉,心头也涌上了几分焦躁,上前两步,正欲拍门,却瞥见门板上落着层薄灰,令原浅褐色的门板,多了几分浓重的颓败。
祝成薇不由得后退两步,眼光往四周看,见着隔了两家的饼铺大娘正在烙饼,便走过去,问道:“大娘,你知道这医馆是何时关门的吗?”
大娘听着声,先是粗略扫她几眼,见是富贵人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早就关了。”
祝成薇又追问:“具体是几日前?你能不能仔细给我说说?”
大娘这会儿却不像方才那样答话,只摆摆手,皱眉大声嚷道:“我还要做生意,哪儿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你东扯西扯,你不买饼子就走开,别耽误我挣钱!”
祝成薇不走,只示意小婉掏出钱袋子,将她店里的饼尽数买下,方再度开口询问:“大娘如今可想得起了?”
大娘仔仔细细将手中的钱数过三遍,确定数额没差错,这才开口报了个日子。
祝成薇一听便明白,从她被相风朝带走的那天起,存仁堂就再不曾开过门。
得知这个事实,她有些怔愣,待在原地久久无言。
大娘见了,将银钱收好,又堆笑看向她,说道:“姑娘你还有别的话要问吗,要是有,尽管问,我可是远近闻名的热心肠,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一个不落地全告诉你!”
祝成薇这才醒过神来,扯着唇角,勉强笑道,“不必了。”
她领着人走,却没奔向马车,而是转了个方向,绕到了存仁堂的后门。
她看着眼前那扇熟悉而窄小的木门,来时明明下好的决心,此刻却全转换成了胆怯,她盯着那扇木门看了许久,才深吸口气,上前叩门。
只是屈起的食指尚不曾落在木门上,她走时带来的一阵轻风,已将门推开。
祝成薇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抬眼往里瞧,想着朱允洪看见她了,是骂也好,打也好,她都不会反抗,一应受着,等他打完骂完,她再跟他赔罪。
只是如今,她似乎连赔罪的机会也没了。
院内的凌乱萎靡,与她走时相比,分毫未变,斑驳的血迹早已凝固,牢牢地镌刻在青石砖面上,仿若天生自带的瘢痕。药架倒了大片,其上的草药早已被烈日晒得分崩离析,脆到一阵风都能令之粉身碎骨。
她过往的记忆,似乎与这小小的院落,一同变得残缺,开始萎谢。
一阵云雾飘进了祝成薇眼底,她忽地便不想在这地方久留了,有些狼狈地提裙,转身小跑起来。
只是她还不曾跑到马车边,走到半途,就有两个人好巧不巧地挤在她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卖肉的大汉举着刀,凶狠地说道:“你那死畜生咬了我的羊,那么多人可都看见了,你叫我怎么再把肉卖出去!你得全买了才成!”
被紧抓着领口的姑娘也不服气,昂着脑袋就反驳回去:“谁说我不买了!我就是身上没带银钱,打算回家去取而已,只要你放我回去,我马上就带着人来给你送钱,别说一头羊,几十头我都买得起!”
她说着用力地拍打汉子手背,大声道:“你放开我!”
祝成薇认出了白雅言的声音,但她如今想赶快回去,不想费闲心思在他二人的争吵上,只命家丁拿着钱袋去递给那卖羊的汉子。
汉子得了钱,自不会再跟白雅言计较,干脆地松了手。
白雅言见替她解围的是祝成薇,欲要道谢,但祝成薇只是自她身旁匆匆而过,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有。
她抱着元宝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
祝成薇人虽是走了,但心却好似落在了存仁堂。
她迫切地想知道朱允洪的下落,想着要是能见到他,兴许就能从他口中问出元钦的下落。
但如何找,去哪里找,却又难住了她,以她对朱允洪的了解,根本猜不到他离开存仁堂还能去哪。
祝成薇一时间犯了难,加之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事上头,自然而然也就冷落了相风朝几日。
真要算起来,其实不算冷落,只是比起前些日子的热切,有些差别罢了。
再见到他,是几日后的晚上了。
当时祝成薇正对着铜镜拆发髻,指尖刚触到步摇,就觉肩上一重,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落下。
她只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但相风朝却伸出手,托着她的下颌,令她微微昂首,他眼眸弯起,笑得温柔,问着:“成薇不想念我吗?”
祝成薇看着铜镜中轮廓温柔的男人,他半垂着眼,安静而又专注地看着她,不带丝毫锐利,模样瞧着无害至极。
她看着他唇边漾着的浅笑,也依葫芦画瓢勾出抹明艳的笑容,坦然地撒谎道:“想的,我很想念风朝。”
不管她这话到底是真是假,总归相风朝听了高兴,他搂着她的肩膀,俯身贴过来。
祝成薇愕然地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便觉颈子后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相风朝轻轻说道:“我记着成薇的月事好像是昨日结束的。”
他说着,语气间似乎带了点苦恼:“成薇你说,我有记错吗?”
祝成薇与他紧紧相贴,以至于他身上灼人的温度,都在隔着薄薄的衣裳慢慢渗透。
他披散的发丝落在她肩上,也好像在忽然间有了说不清的重量。
祝成薇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回个“嗯”字。
她听见,相风朝轻轻笑了。
也感觉到,他将她抱得更紧了。
第58章 我是为你而来的
后来的半夜, 相风朝再不复方才的温柔,祝成薇长发散乱,领口也被他撕开半边。
他们紧紧相贴, 再不分彼此。
她的腰从始至终都被他用力掐着,他似乎很清楚她逃跑惯用的伎俩,从一开始, 就将她挣扎的可能断绝。
她的呼吸整夜凌乱破碎,脑子也成了被搅乱的浆糊,浑身都像是着了火, 几近要在他的动作下融化。
但若说都是痛苦,又并非如此。
因为相风朝极具耐心,引着她体会了不曾有过的滋味,到后来,她甚至都难耐地发出几声不属于她的低吟。
祝成薇为那娇媚声音羞惭不已,偏过头, 咬着下唇,拼命压抑着, 想不露半分声响。
而每到此时, 相风朝总会俯下身子,捧着她的脸细细亲吻,一点点舔去她眼角滚落的泪, 仿佛品尝琼浆玉液般地吞咽着, 喉结不停滚动。
她紧抓着床单的手, 被他牢牢地攥在掌心, 双腿被压制,整个人都被他困在怀中,只能无力地承受他所给的一切。
这一夜, 祝成薇颤抖得厉害。
等相风朝放过她,已快到寅时,外头的天都亮了,鸟雀也啁啾作响。
祝成薇阖上眼,疲累至极地躺在他怀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想尽快睡去。
相风朝依旧精神,除却脊背上十几道新鲜的抓痕,看上去与平时无二。他甚至还有闲心,用小手指勾了缕祝成薇的长发,放在唇边轻轻亲吻。
祝成薇察觉到他这小动作,却也不予理会,只是继续闭着眼,一心想睡。
偏偏相风朝此刻又不安分起来,原先只吻头发便罢了,这会儿却俯下身,沿着祝成薇的脸颊一路轻吻,吻着她泪湿的眼、温软的脸颊,还有被他咬红的唇瓣。
他神情淡然又平静,但动作却极尽缠绵,吻着吻着,舌头便悄无声息地探了进去,右手万分熟练地扣住祝成薇后颈,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吻加深。
祝成薇伸手去推,他却根本不理睬,只当她这小动作是嬉闹,喉间还溢出声低低的轻笑。
她在心中暗暗骂着他,睁开眼,使了点劲,终于避开他的亲吻。
祝成薇唇角还留着一点暧昧的水痕,在透窗的日光下,晶莹又耀目。
相风朝似乎对他的杰作很是满意,对祝成薇的反抗熟视无睹,又更紧地将人搂到怀中。
“我累了,我要睡觉。”祝成薇见他不讲理,干脆说道。
相风朝淡淡地“嗯”了声,“既累了,那便睡吧。”
祝成薇怎会不清楚他是故意装糊涂,也就不绕弯子,直接道:“你动手动脚的,我如何睡得着?”
“原是如此。”相风朝故作恍然,迟滞地松开了手。
得了自由,祝成薇当即把被子朝身上一裹,又往里挪了挪,等离相风朝远些了,才闭上眼,准备再睡。
只是没多久,身后的床榻又有些微的凹陷。
祝成薇知是他凑了过来,眼也不睁,自顾自说道:“你白日还有公务要处理,要歇息,也就只能趁这会儿了。”
话一出口,相风朝却静默许久,“成薇,你在担心我吗?”
祝成薇依旧是闭着眼,态度随意得很:“随你怎么想。”
她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似乎真安抚到了相风朝,总之他自那之后,再未出声,也再没动过她。
祝成薇终于
得了睡觉的工夫,安心地闭上眼。
等再次醒来,已是午后,她睡了个安稳的长觉,夜间的疲惫淡去不少,只腿间还有些僵硬酸涩,好在不碍着行走,算不得大事。
而在她睡了这许久,府中的下人竟没一个叩门打扰,甚至午膳时,都无人进来通传。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下的令。
**
靖王府。
司徒蓉原先听李瞻说要亲自撰写礼书,心中还是信着的,但连着等了几日,都没从他口中听到半点关于礼书的消息,自然就起了疑。
她做事素来雷厉风行,想到什么就要去做,有了疑虑,自不会坐着干等,领着人就往李瞻房中去。
司徒蓉冷着脸进了房中,但在看到李瞻后,原用于斥责的话语,就转成:“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瞻并未若往日般卧床看书,难得在桌案前挥动笔墨写着东西,他垂眼看着铺在桌面的白纸,神情分外凝重,形状好看的薄唇也轻抿着,让人轻易不敢惊动。
但这些不敢惊动的人里,自然不包含司徒蓉,她在问话时,莲步轻移,走到了李瞻对面,与他一同看着桌面上的纸张。
只匆匆瞥了上头“两家盟誓,永结姻亲”之类的字眼,司徒蓉便明白他写的是礼书。
知晓儿子不曾哄骗自己后,司徒蓉的脸色好转许多,不复方才的冷然,问道:“这礼书写得甚好,为何迟迟不送去祝府?”
李瞻仿佛是此刻才发觉她来,清亮的眸子显出点讶异,回过神,先是不紧不慢行了礼,接着才摇摇头,解释说:“母亲觉得好,儿子却觉得不够妥当,总想着有哪里写得欠缺,她见了要不喜。”
司徒蓉还是头回见他对书之外的东西上心,不禁有些惊讶地问道:“你与那祝家小姐,不过见了一面而已,你竟对她如此上心?”
她睁着眼睛,仔仔细细将李瞻反复看了几遍,生怕有谁将她儿子换了去。
李瞻也被她盯得有些难为情,嫩白如玉的脸颊浮上点酡红,“母亲莫要笑话儿子了,我正为着礼书的事苦恼呢。”
司徒蓉不由得转向一旁,见嬷嬷也是瞠目结舌,好像头回认识自家世子的模样。
司徒蓉从未见李瞻对书之外的事物执着,但如今他不仅干脆将书置之脑后,还为着个女子愁眉不展。
这下饶是她再不信,也不得不承认摆在她眼前的是事实,她那个爱书如命的儿子,还真就对祝家的小姐上了心。
心中一时欣喜过头,让她都险些维不住平日端庄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好在司徒蓉尚存理智,不曾真在众人面前失态,只是含着笑,以分外慈爱的目光看着李瞻:“不过一封礼书,你不会写,母亲找会写的教你便是。”
闻言,李瞻眯着眼睛,扬起了唇,但他不若司徒蓉那般眉眼间俱是喜色,仍有份骄矜在,以至于笑也没笑得开怀,唇角的弧度浅淡。
他朝司徒蓉所在躬了躬身,十足恭敬道:“还要劳烦母亲为我费心,儿子实是过意不去。”
司徒蓉上前两步,托着他的手臂将人扶好:“你我母子,如何要这般见外?你的婚事,母亲自是得上心。”
她说着便吩咐身边嬷嬷,让把京城擅写礼书的老先生都找来。
嬷嬷得了命令,忙不迭地退下。
交代完人,司徒蓉才又看向李瞻道,语气温和:“这下,你可不必为礼书的事烦忧了。”
李瞻颔首:“多谢母亲。”
司徒蓉难得没与他针锋相对,心中属于母亲的柔情升上来,令她不禁又关怀道:“母亲知道礼书重要,但你也不能只把心思放在这上头。”
“母亲是指读书的事吗,你可放心,儿子——”
李瞻话到一半,司徒蓉立马皱着眉打断:“读那些闲书有什么要紧的,我是指祝家小姐的事儿。”
李瞻顿了顿:“母亲但说无妨。”
“你只顾着写礼书,却也不想想,与那祝家小姐几日不曾见面了,”司徒蓉越想越觉不妥,继续道:“你上次匆匆上门,唐突了人家,怎么也该带礼上门赔个不是,不然外人说起来,就成了靖王府管教不严,才叫你连这点礼数都不懂。”
李瞻扬起的唇角渐渐变得平直,他俯眸看着桌案上尚不曾写完的礼书,出声道:“等礼书写完,我再上门也不迟。”
司徒蓉却不大认同,拧眉道:“赔罪是赔罪,礼书是礼书,二者怎能相提并论。”
李瞻已从她语气中明白她的态度,细微地蹙了蹙眉,很快恢复如常,长睫低垂道:“儿子明白母亲的意思了。”
见他听话,司徒蓉满意地点头,说:“我会命库房替你准备东西,你只选个晴好的日子上门就是了。”
语毕,她又不厌其烦地嘱咐几句,等说到口都干了,才转身离开。
送走她后,李瞻重又在椅子上坐下,纤长白洁的手捻起礼书,随意地看着,漂亮精致的眼中毫无波澜,也不知对这礼书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聂真看在眼里,却是有些担忧地道:“世子您这样骗王妃,就不怕事情败露后,王妃生气吗?到时候那可就”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放在脖子的位置,心有余悸地比了个“砍”的动作。
李瞻看了,丝毫未有慌张,平静道:“最多砍你而已,还轮不到我。”
聂真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苦着脸道:“世子您就如此狠心,眼睁睁看着小的被王妃斩首吗?”
“我怎会做那种事,你将我想成何人了?”
聂真眼睛一亮。
但李瞻接着道:“我当然会闭上眼睛。”
聂真默了默,说:“世子,您是在跟小的说笑,是吧?”
李瞻有些意外:“你是何时变得如此聪慧的?”
聂真不想说话了。
李瞻这才不逗他,倚着椅背轻笑,“你放心,我自有主意。”
**
祝成薇用过午膳,正在房中翻看账本,外头管家走了进来,禀告道:“小姐,大理寺卿白大人派人送了请帖来。”
“请帖?”祝成薇抬眼:“是为何事?”
管家如实说道:“白大人的母亲过六十寿辰。”
“那你便挑些寓意好的东西送。”祝成薇说完,见他仍停在原地不曾走,问道:“你还有旁的话要说?”
“瞒不过小姐,”管家笑了下,说:“白家送请帖的时候,白家有位小姐也一同来了。”
说到这儿,他微微抬头,看着祝成薇。
祝成薇了然,问道:“她是想我去?”
管家连连点头,说:“不过去与不去,又哪里是她能擅自做主的事,全凭小姐心意。”
祝成薇想她以真实容貌示人后,还没正儿八经在京中权贵前露过什么面,如今白家摆宴,于她而言倒算个不错的机会,就问道:“宴会是几日后?”
管家说了个日子。
她颔首:“明白了。”
到了寿宴那日,她在妆扮上费了点心思,等收拾妥当了,才登上马车前往白府。
两家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马车慢悠悠地驶了会儿,才至白府大门前,祝成薇被小婉搀扶着下了车。
斯时暮色四合,外头已有些昏暗朦胧,天像是被水泡过了几轮,缺月残星都淡薄得近似褪色,但白府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成排的红灯笼悬在檐角,晚风一过,浮红翻滚,好似成了条艳丽的彩绦,直连天穹,惊得鸟雀回头。
祝成薇慢步上前。
有家丁看到她,忙迎上来,待
看清她面容后,先是愣了愣,回过神来便立马低下头,不敢多看。
小婉将请帖递给他,他仔细查验了几遍,确认无误,这才引着她们进门。
一路上,不停有人朝祝成薇递来视线,有惊艳的,有愕然的,但更多的,是好奇。
有些实在是好奇过了头的,便拉着身边人议论,猜测她出自京城哪家,怎么从前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说过。
也不怪他们这群人反应如此之大,祝成薇长相本就端丽明艳,哪怕不施粉黛,也有丽色天成,遑论今日她还精心打扮过一番。
只是打扮归打扮,她也记着分寸,并未出格,没穿上那些显眼耀目的艳红衣裳,而是选了件银丝滚边的品月色长裙,样式虽简朴,胜在料子选得好,上等的妆花云锦,掺着孔雀羽线,暗纹在灯烛下若隐若现,毕现流光。
品月色秀丽清雅,淡了她天生的妖艳娇媚,又衬得她肤色似雪细腻,宛若浸润在碧波中的上好白瓷,明亮的桃花眸更有盈盈秋水,纤密的睫毛半掩着,更有无尽风情。
这样桃花粉面的美人,自是看得人移不开眼。
祝成薇却不管他们如何议论,只直直地朝着正堂去,见着正中紫檀圈椅上的银发老妪后,便命在她身后的仆人,将一尊和田青山玉打制的玉佛捧出来,温声说了些祝寿的吉祥场面话。
白老夫人起身拱手,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她身边有年轻的晚辈,适时上前奉茶,口中也是不停言谢。
祝成薇扫了众人几眼,觉着他们眉眼与白雅言有些相似,想来该是她的兄长姊妹。
可他们在这儿,白雅言却不见踪影。
她心中存了点疑惑,但也识趣没问,只是等喝完茶,被人引着去了外厅设好的茶座。
待在这儿的都是世家女眷,祝成薇没有熟人,自是融不到她们间去,只安静在她座上待着,一句话不说,而小婉站在她身后,也是低头不语。
她这副模样,落在有的人眼里是安分守礼,落在另外的人眼中,那便是胆小怕事了。
有看不惯她的,轻晃着罗扇,领着身边人,走了过来,而后昂着下巴,语气高傲道:“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我从前不曾在京中见过你?”
祝成薇抬起头,淡淡瞥了跟前人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答道:“小门小户而已,不值得姑娘放在心上。”
她说着,端起跟前的茶盏,欲要喝。
那姑娘却是不乐意她这态度,干脆地抬手,一把将她手中的茶盏拍落在地,骄横道:“你可知我是谁?!”
跟在她身边的立马接话:“这位是顺天府尹家的二小姐,周若云!”
她话音刚落,周若云就有些自得地昂起了头。
祝成薇见茶水泼洒在桌面,往四周漫,不慌不忙起身,提起裙摆离了席,干脆地走到周若云方才所坐的位置坐下。
见状,周若云急声道:“那是我的位子!”
祝成薇颔首:“我知道,所以才坐。”
“凭什么?!”周若云不服。
祝成薇偏了偏头,看着她身后狼藉的桌面,说:“你打翻茶水,弄湿我的席位,叫我如何还能落座?”
周若云咬着下唇,想了会儿,高声狡辩道:“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你的茶盏而已,你自己没拿稳,反倒赖我头上来!真是没脸没皮!”
厅内女眷要么认识周若云,要么与她交好,自然不敢得罪,一个个不是沉默,就是顺着她的话,指责起祝成薇的不是来。
祝成薇听着听着,也是点头:“你话说得不错,我的手,确是不稳。”
周若云见她如此,以为是要示弱的意思,便摆出赢家姿态,面带讥讽道:“既如此,你还不赶紧从我的椅子上起身!”
祝成薇听了她的话,却没当即起身,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慢悠悠地将其中的茶水倾倒,等桌面每个角落都被浸湿得彻彻底底,方放下茶壶,缓缓起身。
对着她笑道:“我本是想倒杯茶向周姑娘赔罪,谁料这回手又是没拿稳,不小心将整壶的茶水都泼了,还望周姑娘莫怪。”
她这举动,跟挑衅也没什么分别了。
周若云从小被人捧惯,哪里受过这种气,立马就红着眼眶,大声哭嚎起来:“我的桌子!呜呜呜!我的桌子!你赔我!你赔!”
她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拼命往下掉,嗓门儿也喊得大,周围人一个劲儿地哄着她,本就喧闹嘈杂的外厅,此刻更是乱成了沸腾的粥。
祝成薇料想过她会生气,却没料到她会这样不分场合地号啕大哭,正有些怔愣。
而就是此时,突然有谁惊叫道:“哎呀,这是谁养的狗,我怕狗!我怕狗啊!快来人救命——!”
“你怕就怕,踩我做什么!痛死了!”
“哎哎哎,你们别推我,我后边儿是墙!”
外厅彻底乱作一团。
祝成薇还没反应过来,手臂突然被人用力一拉。
白雅言拽着她,撒开腿往外跑,边跑边回头说道:“别发呆了,趁着元宝闹的工夫,咱们赶紧从这儿出去!”
祝成薇看了看那群互相推搡的女人,果然见她们裙摆间,有道圆滚滚的浅黄色狗影,正在不停窜来窜去。
白雅言带着她一路跑到花园,等听不见那些喧嚣了,才松开她的手,喘着气说道:“你快些回家吧。”
“回去?”祝成薇有些不解:“可是寿宴尚不曾开宴,我这个时候走,未免有些不合礼数。”
“礼数规矩都是说给下头的人听的,”白雅言直言不讳道:“你爹官位比我爹高,便是只来送个礼,都是给足面子了。不信你想想,方才在外厅,可有见着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祝成薇想了想,确实是没有。
“所以啊,你还守着那些个规矩做什么,赶紧回去就是了。”白雅言说着,看着某个方向眼睛一亮,蹲下身子招手道:“元宝元宝,快来这儿!”
她话音刚落,一条胖狗便唰地冲进她怀里,她牢牢地抱住元宝,站起身,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不愧是我的元宝,吓人就是厉害!”
“汪!”元宝兴奋地摇着尾巴,不停地舔着白雅言的手。
白雅言被它舔得笑个不停,眼睛弯得连缝都看不见,笑声也跟银铃似的清脆。
祝成薇在一旁默默看着,等她跟狗玩儿完,才开口道:“今夜多谢你了。”
“这有什么,你之前不也帮过我吗?”白雅言摇摇头,有些遗憾地道:“本来今夜我是想亲口与你道谢,却没想到会碰上这样的事,也怪我没想到周若云会找你麻烦,要是我能提前料到,兴许事情就不会到这地步。”
祝成薇宽慰她道:“谁又能未卜先知呢,你肯帮我,已经是莫大的情分了。”
白雅言刚要回话,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动静,当即有些丧气地垂下肩膀,“完蛋了,我今夜没看好元宝,肯定要挨爹爹的训了。”
她说着看向祝成薇,焦急道:“你快走吧,我得赶紧回去了!”
白雅言抱着狗,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祝成薇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白府的大门去。
府里的宾客似乎差不多都齐了,引路的人显然见少,但也有零星几个。
只是前头引路的,都是领着人往正堂去,眼前这个,却是带着人直接停在了她面前。
小厮将人带到后,连忙退到一旁。
祝成薇抬眼,看着眼前人,愣了片刻,垂下眼睫,问道:“您也是来祝寿的?”
“非也。”
李瞻收了折扇,凝眸看着她,长身玉立,含笑道:“我是为你而来的。”
“我想见你。”
第59章 小发雷霆吃醋中
祝成薇呆愣须臾, 半晌才又看向他,只是待触及他平和无波的目光后,心中那点翻涌的情绪, 便一瞬平息,半点不剩。
她有些失落地牵着唇角,露出一个浅淡而又不至失礼的笑来:“得世子挂念, 是臣女的荣幸,臣女感激不尽。”
不看她表情,光听言语, 倒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意思。
可李瞻从方才起,眸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自然将她怔愣后失落的情绪,看了个完全,遂出声问道:“莫非是本世子容貌太过丑陋,入不得祝小姐的眼?”
祝成薇摇了摇头, “世子天人之姿,哪里能与丑陋二字沾边, 您说笑了。”
李瞻仍是望着她, 脸上挂着疏淡的笑意。
夜风微微吹动他长衫,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影,只是低首敛目的简单动作, 因他清隽容颜, 也有种远胜旁人的优雅尊贵。
祝成薇却半点不曾看
, 只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地问道:“世子找臣女, 是有要事要说吗?”
李瞻本是有话要与她说,但见她态度疏离,原要说的话, 便暂时被搁置了,他坦率而又直接地问道:“你是在对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吗?”
这话让祝成薇抬起了头,她问道:“世子您方才说了什么吗?”
李瞻知她听见了,便接着说下去:“上次见面,你抓着我的手不放,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次见面,却只将我当作生人,疏离至极。两者相较,差距实在太大,不是欲擒故纵,还能是什么?”
他握着折扇,轻轻敲在掌心,姿态是闲适至极,可那双眼,却始终锁着祝成薇。
祝成薇静静听他讲完,沉吟片刻,道:“臣女目力不佳,而那日家中光线又恰巧昏暗,所以才会认错人,对世子做出无礼之举,还望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她微微俯首,诚心道歉。
李瞻却不肯轻易放过她,折扇微抬,指向她,追问道:“你方才还说本世子天人之姿,既是天人之姿,又岂会认错?”
这问题答得不好,便有诓骗他的罪过在了,祝成薇只好沉默会儿,如实道:“世子与臣女故友,长得有几分相像,那日未能仔细分辨,所以认错。”
闻言,李瞻却是有些意兴阑珊地收回折扇,轻叹了一声:“都是多少年的老说辞了,话本里都不兴这个,你却还在用。”
祝成薇见他不恼,只是对她的理由不满,开口问道:“那世子想听怎样的话?”
李瞻望住她眼睛,慢悠悠道:“你不如干脆说,对本世子一见钟情,所以刻意欲擒故纵。”
他说话时语气坦然,脸色也不见变化,反倒是一旁的聂真臊红了脸,恨不得找块砖缝钻进去。
祝成薇也是头回见着这样毫不谦逊的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怔怔应声:“臣、臣女记下了。”
李瞻颔首,一脸孺子可教的神情。
他又笑了声,纤长的手指抚过扇骨,开口道:“只顾着跟你说这些,差点误了正事。”
“正事?”祝成薇不解:“什么正事?”
李瞻不多言语,只是兀自伸手,握住她手腕。
祝成薇眼睫轻颤,还没来得及将手收回,便见她雪白的手腕上,赫然已出现只素圈玉镯。
这是李瞻从前戴过的那只。
她急忙将手撤回,就要将玉镯取下:“这是世子的东西,臣女不敢受,您还是——”
李瞻轻将折扇点在她手背,语调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是本世子亲自送给你的东西,你敢不要?”
祝成薇取镯子的手顿住,她低头道:“臣女不敢。”
“既是不敢,那便好生戴着,”李瞻说完欲走,想起什么,又忽地转过身,提醒道:“可千万不许摘下,得时时刻刻都叫旁人看见,明白吗?”
祝成薇只一味点头:“臣女明白。”
李瞻这才满意,扬唇笑了起来,领着聂真,缓步离开。
他走后,祝成薇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不由得皱眉。
她猜不透李瞻送镯是怀了怎样的心思,可再是心存疑虑,因着他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她也不好轻易将之取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祝成薇蹙眉向外走去。
她模样生得标致,因而便是冷着张脸,在旁人看来也是绝佳的风景,从花园到府门,一路上不论丫鬟家丁,还是迟来了的宾客,无不朝她递去好奇的目光。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那些探究的视线才不心有不甘地收了回来。
聂真也适时地提醒着:“殿下,您就甭看了,人祝小姐都坐上马车走了。”
李瞻用折扇抵着下颌,乌黑的眸子还停在她离去的方向上。
主仆二人特地挑了个隐秘幽暗的角落,这儿避着光亮,他俩藏得又好,还真就不曾给什么人察觉。
聂真见他提醒完,世子的眼睛却仍是没动,忍不住出声道:“殿下,您不会真的喜欢上祝小姐了吧?”
李瞻偏头斜睨他一眼,却是笑了,语气有着几分骄矜自傲,“怎么会?”
他从容地抚着折扇,淡声道:“我只是有些在意她,仅此而已。”
聂真不太明白此二者的差别,只能稀里糊涂地点点头称是。
李瞻虽是将聂真糊弄了过去,但他心中,却始终有团迷雾在。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在意她
祝成薇回到祝府时,天黑了个彻底,莹莹月色被夜色吞噬,不见辉光,宅邸笼罩在一片深沉的昏暗里,只家丁手中提着的灯笼,隐约有发出点橙黄光亮。
她抬步往睡房去,待洗漱完上床,已经是深夜了,她疲倦至极,等盖好被子,脑袋沾上枕头,便觉眼皮黏得厉害。
就快睡着的时候,在寂静的房内,却突然响起一声可称刺耳的开门声。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来了,只是他从前来时动作都放得细微,今日却不知怎的,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
祝成薇本就困得厉害,好不容易要睡着,却被人打搅,心情自是好不了,她也不睁眼,只卷着被子又背过身去,想重新睡。
相风朝也不拦她,只是顺势在床沿坐下,轻声问道:“你今夜很累?”
祝成薇闭着眼睛,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微微有些发闷:“何止是今夜累,我昨夜累,前夜也累。”
她说这话时,语气十足的差,但相风朝也不生气,只是垂眼看着她,默看了好一阵儿,方开口问道:“李瞻送了你东西?”
祝成薇睁开眼,坐了起来,看向她身侧的男人,“你今夜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
她想起什么,又问道:“方才的开门声,也是你故意的?”
相风朝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只是抬手握住她手腕,目光落在那只突然多出来的素白玉镯上,温声问道:“这便是他要你戴着的东西?”
他唇边始终噙着抹笑,看着当真是从容淡然的模样,然而他平直手背上虬结的青筋,与他暗暗加重的力道,却时时刻刻提醒着祝成薇——他而今很不高兴。
若在从前,兴许从意识到他不悦的那瞬起,她就会表现得乖顺,试图抚平他的心绪。
但如今的她,不愿如此做。
一来是她今夜疲惫至极,被他扰了清静,心情不佳,二来则是,她想为他二人的关系重新划定边界了,不能再只是她一味退让,他也到了该退的时候。
祝成薇清楚,她今夜的举动冒着极大的风险,赌赢了,自然是她乐见的,但若是赌输了,谁也不能预料相风朝会做出什么,她只能根据对他的了解,推断出至少她的性命无虞。
思及此,祝成薇不再退缩,干脆地迎上相风朝的视线,像是没意识到他的不快般,开口道:“他不许我摘下,我便一直戴着了。”
相风朝微微俯下身,逼近她,“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祝成薇侧开头,回答道:“他是靖王府世子,而我不过是一介草民老百姓,我不听他的,还能怎么做?”
她知道她这样刻意装傻,是在找相风朝的不快活,她也做好了他会发怒的准备,可相风朝却只是发出了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她回眸看向他。
房内未燃烛火,光线便幽暗得很,而相风朝又坐在床沿,高大的身躯挡在她与窗牖间,隔绝了所有光亮
,只留给她一片沉沉的阴影。
“成薇,你很想我生气?”
相风朝的手转而在她脸颊上轻抚着。
他一如既往地平淡、从容,甚至温柔。
但即便室内昏暗,祝成薇还是看清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他们的视线在黑夜中有了片刻的相交,祝成薇是先打破寂静的那个。
她对他的情绪熟视无睹,只是以平静而又笃定的声线说道:“你不信任我,所以,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抬起手,将那只玉镯展示给他看,“哪怕今日不是李瞻,是别的什么张瞻、汪瞻,你也要如此质问我,对不对?”
祝成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比我更清楚你的答案。不然,你也不会放那许多人在我身边,将我视作牲畜般日夜看管监视,不是吗?”
相风朝显然被她的尖锐的话语刺到,长眉微皱,也不再追问玉镯的事,只是为自己辩解道:“我从未如此看待过你,派人监视也只是为保护你而已,成薇,我——”
“我不想听。”祝成薇阖上眼,冷着声音道:“我今夜不想再看到你,你走。”
相风朝未有动作,黑沉的眸子始终落在她脸庞,压迫十足的视线盯得人脊背生寒,有那么一瞬,祝成薇险些以为自己要被他看穿。
见他迟迟不动,她干脆掀开锦被,就要下床:“既然你不肯走,那你留在这儿,我出去便是。”
她身上只着单薄寝衣,如今的时节,白天虽仍是热着,但夜里头的风早已沁着寒凉,人在冷风里走这么一遭,便是不病身子也要难受。
故而相风朝伸手拉住她,抿了抿唇,半晌才说道:“我明白了。”
祝成薇听闻他如此回答,便知今夜她赌赢了,心中欣喜,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怕叫相风朝瞧出异样,只刻意板着张脸,不发一言地回到床榻上。
她盖好了被子,再次背对着相风朝,只是这次她没被困意撂倒,屏气凝神地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相风朝似是又在原地默看了她一阵,才抬步离去,等细微的关门声传来,凝塞在她胸口的那团气才终于散开。
祝成薇仰躺在床,看着悬在头顶微微晃动的床帏,慢慢地,阖上了眼
翌日清晨,她对镜梳妆时,一名丫鬟端着温水进来。
祝成薇的动作顿住,她转过身,看着眼前陌生的丫鬟,问道:“你是谁?”
“奴婢名唤翡翠。”丫鬟恭敬地说着。
她顿了顿,问:“那小婉呢?”
翡翠低着头,告诉她道:“管家说小婉身子不适,这段时日要暂歇着,但小姐身边又缺不得人手,所以就派奴婢来伺候了。”
“这样啊”祝成薇又问:“你是何时进的府?”
翡翠想了阵,禀道:“约莫两月前。”
祝成薇看着她,过了会儿,忽然笑道:“小婉不在的这段时日里,我的事便交于你了,你可得多上点心。”
翡翠连连点头,“小姐放心便是,奴婢做事向来有分寸。”
“那就最好不过了。”祝成薇转过身,重又对镜描眉画鬓起来。
待翡翠侍候她洗漱完毕,管家又从外间走进来,先是行礼,而后才道:“小姐,这儿有几十封给您的请帖。”
他从怀中掏出一沓信封,恭恭敬敬地摆到了祝成薇面前。
祝成薇蹙眉:“也不是什么节庆时候,怎的会突然有这许多请帖?”
管家只道:“您看了就明白。”
祝成薇依言看了几张,发觉邀她的人都是从前不曾往来过的,且邀约的事也大同小异,无非是泛舟游园或是上香祈福之类的。
看来昨夜白府那躺没白去,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该是记住了她。
管家又问:“小姐,您是去还是不去?”
“自是得去了,”祝成薇指尖拂过信封:“他们好不容易记住我,我若是不露面,令他们忘记可怎么好?”
她在那堆请柬里挑了挑,将家世最好与最差的都扔到一旁,选了个不上不下的,说:“就他吧。”
管家颔首,接过余下的请帖,说道:“老奴这就去准备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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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蓉将京中写惯礼书的老先生,全都召入了王府,每人都写了几十份,以供李瞻观摩学习用,但他学习了好几日,也没真交出个什么满意的礼书来,她心中放心不下,便又去他房中看进展。
李瞻这回不像上次态度随意,捧着手中的礼书,是边看边点头,十足满意的模样。
司徒蓉见了,也是好奇,令嬷嬷从他手中拿过礼书来,仔细看了,倒还真有几分像样,脸上便多了笑意,问道:“你准备何时将这礼书送去?”
她原以为他又要借口推托些时日,哪承想李瞻却是收好礼书,当即道:“择日不如撞日,儿子今日便将礼书送去,母亲以为如何?”
司徒蓉意外之余,很快回过神,皱着眉肃声道:“能尽快送去自然是好,但你千万别给我弄出什么差错,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李瞻含笑,面上丝毫不见慌乱:“母亲放心就是。”
他带着礼书,去了祝府,管家的见他来,面露难色道:“世子殿下来得不巧,我家小姐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还回不来。”
李瞻也不恼,曼声问:“她如今去了何处?”
管家说了个地方。
**
祝成薇从那些人里,挑了刑部员外郎的儿子,章隐。
他模样不出奇,个子也不高挑,是那种放到人堆里就找不见的寻常长相,见面时一身黑衣,又沉着一张脸,昂首阔步走过来,算是威风凛凛,可等真开了口,却发现全不是那回事。
他穿得有多威风,开口时就有多么畏首畏尾,一双眼睛小得几乎看不着,活像是有人在他脸皮子上摁了两颗瘪豆子。
但眼睛小归小,他却用个不停,走路时左顾右盼,不停地回首,不知道哪儿能想到他是刑部员外郎的儿子,只当他是刚从监牢里逃出的囚犯。
祝成薇原还对他这作态感到稀奇,但再是稀奇,看得久了,也失了兴致,开口问道:“章公子是在提防什么吗?”
章隐一听她说话,跟头上响了声炸雷似的,身子猛地一颤,转过头来道:“你、你方才说什么?”
他声音颤巍,好似眼前的祝成薇是那刑讯审问的酷吏。
祝成薇好脾气地将方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章隐攥着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我就是怕有熟人看见。”
“怕?”祝成薇对他的话有些不解:“与我出行,是什么令你丢脸的事吗?”
“当然不是!”章隐连忙否认,接着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会答应我的邀约,一时间心绪大乱,有些不知该如何说话好了。”
祝成薇不置可否,只是紧紧盯着他有些泛白的面色,过了会儿,缓缓笑道:“若章公子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家歇着为好,强撑着与我出游,怕是会耽误看病的工夫,届时病情若是加重,可就不好了。”
她欠了欠身子,说:“今日的游湖,想来还是算了。”
祝成薇看向翡翠,说:“走吧,咱们回去。”
她步子还没迈出两步,原胆小如鼠的章隐,此刻却是突然大着胆子,拦住她说:“不可不可,今日的游湖,万万不可作罢!”
“为何?”祝成薇问:“改日不也一样吗?”
章隐视线四处游移着,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今日湖边有人放花灯,错过了,可就要等下一年了。”
如此心虚的作态,便是翡翠都看出了异样来,她对着祝成薇轻轻地摇了摇头。
祝成薇当然也清楚章隐心中有鬼,但此时回绝了他,又不知他下回要在哪里使什么招数,既如此,还不如干脆迎上去,便弯了弯唇,佯装出欢欣的模样:“章公子如此为我考虑,这般心意,我又怎可视而不见呢。”
翡翠以为她是没看懂她的意思,便凑近祝成薇耳畔,小声道:“小姐,咱们不能去。”
祝成薇没出声,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见状,翡翠便是再有担忧,也只得皱着眉不开口了。
他们继续边走边逛着,章隐在前头带着路,只是原先他还领着她在宽敞的大道走,走着走着,路便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偏僻。
是个傻子都该知道这是要领着她往陷
阱里去。
于是祝成薇索性停下脚步,不动了。
章隐见状,忙着急问道:“你怎的不走了?”
“我累了,走不动路,”祝成薇看着他面上毫不掩饰的焦色,继续道:“连半步都动不了了。”
章隐看着她,又转身看看身后,像是突然间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朝某个方向大声喊道:“人我给你带到这儿了,有什么话,你自己跟她说去吧!”
他说完,便领着身边的仆人,头也不回地跑走。
而章隐离开后,一辆马车从巷子尾端驶了过来,周若云掀开车帷,探出半个身子,朝着祝成薇道:“你等着吧!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看到她,祝成薇算是明白为何自己会收到那许多请帖了,其中大半人该是受了周若云的指示,为的就是今日将她叫出来。
但叫她出来后,又要如何报复呢?
那些请帖都是有名有姓的,她若真出了什么事,追究起来,一查一个准。
祝成薇正思索着周若云要如何报复她时,耳边突然响起阵嘈杂,她闻声去看,只见二十多条狗,正直直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你不怕吗?”有人问她。
声音有着几分熟悉。
祝成薇看向身边不知何时出现的李瞻,反应平淡:“为何要怕?”
李瞻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们姑娘家,都会怕这些。”
“那要叫你失望了。”祝成薇说:“我不怕狗。”
不仅不怕,她甚至还蹲下身子,朝跑在最前头的那只大白狗招了招手。
只是她不怕,不代表旁人不怕,聂真看着那群浩浩荡荡跑过来的狗群,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想也不想就撒开腿,大叫道:“救命啊!”
祝成薇刚好挡在他的去路上,他只顾着逃命,哪里还想得到别的,遇着人了便立马用力推搡。
被他用力一推,祝成薇便猛地朝侧边撞去,撞到李瞻怀中,带着他齐齐跌落在地。
而李瞻跌倒时,手中原卷好的礼书也散乱开,铺展在他身上,散了满地。
祝成薇人虽是倒在了李瞻怀里,没奈何膝盖刚巧磕在冷硬地面,尖锐的疼令她不禁皱起脸,低声抽气道:“嘶,好痛”
在她身侧的李瞻,此刻好像也终于回过神,拉住她,缓缓站了起来,关心着她身子状况,问她可有哪里伤到。
祝成薇听到他的话,身子却是骤然僵住。
她有些迟滞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怔愣片刻,问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李瞻低下头,俯视她眼睛,似乎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些茫然。
他慢慢回忆着,有些犹豫地说道:“我叫了你小澄?”
第60章 你有偷窥的癖好?
“元钦, 你果然是元钦!你还活着!”
祝成薇有些情绪激动,因高兴笑着时,也有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一并流下,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瞻,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表情。
李瞻身子震了震,却没有立刻接言, 只垂眸看着他方才拉住她的手,迷茫地低喃:“我为何会”
“元钦?”祝成薇见他神色不对,未见欣喜, 又轻轻地唤他一声。
李瞻好不容易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瞥见她伸来的手,语调骤然惊慌:“别碰我!”
他玉白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重的不安与无措。
祝成薇看着他逐渐变冷的目光,只得默默地收回手,僵立在原地, 一动也不动。
纵然如此,李瞻也无法再与她待在一处, 霍然转身, 连掉在地上的礼书也不捡,只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迈步离去。
王府的下人慌忙将礼书捡起后, 便匆匆跟上他的脚步, 徒留下祝成薇。
她站在原地, 目送他远去的背影, 良久,才收回目光。
翡翠虽不清楚二人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但见她失魂落魄, 适时上前,温声宽慰道:“小姐,世子人都走了,咱们也回去吧。”
祝成薇僵硬地点了点头。
**
李瞻出府时,司徒蓉是亲眼看着他走的,等送走他,她回了个自个儿房间,刚歇下还没多久,就有人进禀告道:“王妃,世子回来了,礼书也一并带回来了。”
司徒蓉听了哪里还坐得住,当即领着人出门,欲要问李瞻个分明。
可真见着他了,发现他与出门时判若两人,虽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模样,但等走近了,却见他面色苍白至极,连唇色也变得浅淡,额间更是覆着层薄汗,分明是虚弱到了极点。
司徒蓉心弦霎时紧绷,早已忘了问责的事,连忙凑上前去,担忧地问道:“元钦,你这是怎么了?”
她往日的冷厉严肃悉数褪去,眉眼间只剩母亲的焦灼与疼惜。
李瞻掀起眼皮,朝她看去,牵着唇角,勉强如平日般笑道:“母亲,儿子没事。”
可他脸色苍白胜雪,如此笑起来,更显凄苦可怜,看着直叫人心疼。
“究竟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谁胆大包天,欺辱你不成?!”司徒蓉往他身后看,想要问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小厮,但聂真被狗吓破了胆,早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她当然就找不见他,只好把目光又放回李瞻身上,厉声问道:“是不是祝成薇不识抬举,冒犯了你?若真是如此,我即刻就叫人治她的罪!”
李瞻拦住她,解释道:“与她无关,儿子只是身子不适,有些头”
余下的“痛”字已至喉间,但他眼前倏然一黑,人失去了意识,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突然的昏迷,惊得司徒蓉满眼慌张,连仪态都顾不得,忙伸手要去扶,扶的同时还大喊道:“快!快去传太医!”
张正荣查完李瞻伤势,回头对着满面焦色的司徒蓉,躬身行了礼,接着道:“王妃,世子旧伤未愈,又多出门奔走,使得伤口恶化,气血两虚,这才骤然晕厥。微臣替世子开些补气养身的药,待世子醒后服下,再静养几日,想来身子便会好转了。”
司徒蓉放心了些,但仍不无忧虑地说:“他怎会受如此重的伤?”
张正荣自然不清楚缘由,但他明白靖王妃此时心情,便安慰道:“好在世子福大命大,心脏位置与常人不同,若非如此,遭此一击,恐怕神仙也难救。”
司徒蓉愁眉不展,撑着精神道:“有劳张太医了。”
“此乃微臣分内之事。”张正荣俯首说:“世子的伤如今虽无大碍,但需精细调养,万不可再动气劳神,免得日后落下什么病根。”
司徒蓉颔首,朝身边嬷嬷道:“送送张太医。”
张正荣提着药箱,又行了一礼,跟着嬷嬷退下了。
司徒蓉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边,看着李瞻毫无血色的面容,眼神一点点沉下,凶光乍现。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竟敢对她儿子下如此毒手。
“咳咳”
昏迷中的李瞻忽然咳嗽两声,眼睫轻轻颤动,慢慢睁开了眼。
司徒蓉立刻敛去眼底凶光,坐到床沿,换上担忧的神色,看着他道:“你身上还有伤,安心躺着。”
她转头吩咐起下人:“还不快将煎好的汤药端来!”
丫鬟领命小跑出去。
李瞻微微蹙眉,挣扎着要坐起身,却被强行压下。
司徒蓉皱着眉,语气不容置喙:“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不好好养着可怎么行!”
李瞻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不但拂开她的手,还要掀被下床。
司徒蓉哪里肯让他乱动,忙指使着几名下人挡在床前,断了他的去路。
李瞻只得抬起眼望她,牵动干涩的嘴唇,以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要去找她,我必须去找她。”
“她?哪个她?”司徒蓉不甚在意,“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找人的事先放一边。”
李瞻虚弱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因之有了点淡粉,几缕碎发垂在他颊侧,令他看上去比早春初桃还要艳丽三分。
他眼中渗出晶莹泪星,眼尾又泛起薄红,委屈可怜的模样,谁见了都要生出不忍:“母亲,她还怀着我的孩子,我不能抛下她母子二人不顾,我得去找她,我必须立刻去找她。”
司徒蓉此时彻底怔住,愕着一张眼,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元钦,你方才说孩子?”
“是。”李瞻虚弱地颔首:“她有了我的孩子,我得让她待在我身边。”
司徒蓉心神巨震,美目圆睁,一时间不知是惊吓多,还是惊喜多,她强归镇定,细细追问:“那姑娘是什么人?家住哪里?你是何时与她认识的?”
一连串问了好些个问题,李瞻却一个都答不上来。
司徒蓉见此,心中隐隐生疑,但念着世孙尚流落在外,也就不予纠结,耐着性子问道:“那她名讳呢?你又是在何处与她分开的?你得告诉我这些,我才好派人出去帮你寻。”
李瞻彻底沉默下来。
方才还闹着要离榻下地的人,此刻却安分异常。
司徒蓉心头一黯,原涌上来的欣喜也化作虚无,她用复杂的目光看向李瞻:“你对她全然不知,却口口声声说与她有孩子?元钦,你是不是病糊涂了,在与母亲说胡话?”
李瞻哑然,虽然他急着想为自己辩解,但他却拿不出半分证据。
脑海里那个言笑晏晏的姑娘,有着模糊的面容,模糊的声音,他明明深刻地记着他们曾相互依偎的场面,记着他们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然而,他却偏偏记不清有关她身份的一切。
记忆中,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人,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浓厚的云雾,任他如何努力搜寻,也找不到关于她的半点踪影。
李瞻伸手抚着额头,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我记得的,我从前记得你的,我们我们”
眼角有行清泪,缓缓地淌了下来。
他声音颤抖着:“为什么我看不到你了?为什么?”
李瞻病中的柔弱姿态,本就易引得人心生怜悯,莫要说此刻含泪哽咽的模样。
司徒蓉见他这般,心头也是酸涩难当,但她想起张太医临走前的嘱咐,不得不略有些强硬地说道:“便是要哭,也得等喝完药,身子好了再哭。”
原先跑出去的丫鬟,这会儿已经端着汤药回来了。
司徒蓉从她手中接过药碗,用银匙舀了勺汤药,又仔细吹凉,这才递到李瞻干涩的唇边,“喝药。”
她以近乎命令的语气,严声说着。
李瞻却全然不领情,好像方才落的这些泪,已耗尽了他全身力气,他只是缓缓躺下,轻阖上眼,半点要喝药的意思都没有。
司徒蓉当即把银匙朝白玉碗中重重一扔,激得汤药四溅,她胸中怒气刚要发作,看到他虚弱至极的模样,只得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去,沉着脸耐着性子,又舀了勺汤药,准备唤李瞻。
便在此时候,外头突然跑进来个小厮,满面红光地说道:“娘娘!王爷回来了!”
司徒蓉一怔,本是有些高兴,旋即想起什么,脸色又变得有些不好,她将药碗塞回丫鬟手中,冷声命令着房内的下人:“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好生照看着世子,半步不得离开。”
下人们连忙躬身称是。
司徒蓉整理好仪容,离开李瞻睡房,迈着和缓的步子,从容优雅地往书房去。
李宗瑞正端坐其中,与身边下属说着什么话。
李瞻模样长得极像他,尤其是那双桃花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的,但认真瞧了,又能发觉两人在细微处还是有不同。
李瞻从容随意惯了,只偶尔看喜欢的书时,面上才摆出几分认真,李宗瑞却与他不同,纵然神情温和,可到底久经风霜磨砺,身上还是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在。一般人哪怕只是看他一眼,都会被他凛冽的眸光威吓到,心生敬畏,不敢造次。
司徒蓉倒是不怕他,仪态端庄地进了书房,向他行礼。
李宗瑞见了,伸手屏退左右,从椅子上起身,亲手将她扶起,开口道:“我刚回京,还要入宫跟陛下复命,未得闲暇见你,你可不要与我生气。”
他说着弯眼轻笑起来,笑时身上的戾气散去,多了分温润。
司徒蓉脸上不见笑意,反倒是有些不悦地将手抽回,别过脸,阴阳怪气道:“你还知道回来。”
李宗瑞忙认着错:“是我不好,这次查漕运耽搁的时间久了些,我与你保证,这样的事,绝不会有下次。”
在外呼风喝雨的靖王,到了妻子面前,却低声下气得厉害,若他的属下在场,见到他这副模样,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
寻常时候,李宗瑞用这招数,总能哄得司徒蓉笑逐颜开,但今日却不顶用。
她依旧冷着一张脸,“你是为皇帝的万寿节回来的?”
李宗瑞算了算日子,缓声道:“万寿节确实是快到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司徒蓉的脸色当即变了,有些咄咄逼人地道:“你既不是为万寿节回来,那便是为着她的忌日了?”
旧事重提让李宗瑞颇有一些难堪,笑容也荡然无存,沉默少顷,开口道:“她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何故要为了一个死人,与我过不去。”
“我为了什么,你不比我清楚吗?”司徒蓉情绪激动,再无半分端庄,说话时的语气也充满鄙夷与怨恨:“你做的那些腌臜事,非要我一桩一件都讲出来吗!”
“你——!”李宗瑞沉下了脸,但到底不曾说出什么重话。
司徒蓉以怨恨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偌大的书房,两人相对而立,皆是缄默,四周静得针落可闻,气氛也紧绷压抑到了极点,似乎稍有火花,便能燎原,彻底焚毁一切。
最后还是李宗瑞,率先打破寂静,退让一步道:“元钦到了成婚的年纪,你以后是要做祖母的人,说话做事前多思虑些,总没有错处。”
他拿起桌上的奏折,“我还要向皇上复命。”
语罢,便迈着利落的步伐离去,只留下一道伟岸而又冷肃的背影。
书房的门敞开后,外头的风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吹醒了心绪纷乱的司徒蓉。
只是醒是醒,她心中却仍郁结着,有团不满在,而李宗瑞撂下她兀自离去,脾气想发作也没处发,她只得将桌案上的纸笔视作他,一并用手狠狠扫落在地。
突然的哗啦巨响,惊动了书房外等候的人。
嬷嬷慌忙进门,见王妃脸色沉冷,余怒未消,便想着差人去端杯降火的茶来。
可她刚开口,司徒蓉就厉声喝断:“你给我闭嘴!”
嬷嬷立马垂手噤声。
司徒蓉将纸笔扫落在地,依旧没解气,走到书架边,随手抽出本书用力地撕扯着,仿佛这书是她恨之入骨的宿仇。
她每页都不肯放过,每张都撕得粉碎,洁白的纸页从她指缝中流落,跟柳絮似的,洋洋洒洒散满一地。
嬷嬷机灵,早就悄悄关上了书房的门,防止她这副失态乃至疯癫的模样,落到旁人眼里。
司徒蓉攥着碎裂开的书页,看着看着,双目泛红,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爹娘都与我说这是段好姻缘,可个中酸楚,他们又如何能知晓?!”
她有满腔的气愤与委屈,声音也带着绝望:“若我能早些察觉他二人的私情,我便是死,也绝不会嫁进这王府来了!!”
嬷嬷生怕外间人听到这话,可王妃正在气头上,她
哪里有资格有胆量开口叫她小声,只能转而宽慰,试图让她平静些:“早年间的事都过去了,王爷从前做得虽是不对,但与您成婚后,后院再没有别的人了。”
司徒蓉眼中含着浓浓的恨意,全然不曾被宽慰到,反而咬牙切齿道:“是啊,王府内是没有旁的人了,但他心里呢,他心里可干净?”
她好不容易喘匀气,睁着通红的眼睛看向嬷嬷,声嘶力竭地道:“难道你能将他的心挖出来给我看吗?”
“这”嬷嬷不敢答话了。
司徒蓉用力地攥紧手,指节泛青。
她如何不想忘记这些事,与李宗瑞相敬如宾。
但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忘记嫁进王府的那夜,李宗瑞抱着她,喊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婉宁。
司徒蓉是名门之后,身为京城贵女的她,怎会不明白婉宁二字的含义。
李宗瑞朝思暮想的不是旁人,是曾经的柔嘉公主,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李婉宁啊!
司徒蓉缓缓闭上眼,那张哭过的脸更显憔悴了:“总归我还有元钦,只要他好,我便什么都不求了。”
嬷嬷连忙附和:“是啊,世子如今也懂事了,到了娘娘您享福的时候了。”
司徒蓉挤出孱弱的微笑,“唯愿如此。”
**
祝成薇回到家中后,始终记挂着李瞻的事,但他回了靖王府,她轻易见不得他,思来想去,只好写了封拜帖,派人送去了王府。
晚膳时分,她走进正堂,见里头只有祝希真,便问道:“爹爹今日也在忙公务吗?”
祝希真颔首,告诉她说:“爹又去了凉城,没个十日大抵回不来。”
“爹往年也去凉城,但从未如今年般这样频繁。”祝成薇问道:“可是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祝希真只叫她宽心:“便是真发生了什么事,爹也会好生处理,你不必担忧。”
“是。”祝成薇低下头,静静地用着她的晚膳。
翡翠给她布菜时,她用眸光看了看四周,发现眼熟的下人少了许多,在堂内侍候的尽是些生面孔。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小口喝着汤。
今夜晚膳用得有些多,祝成薇不大舒服,故而领着翡翠在家中回廊闲逛消食,等身上出了层薄汗,胃中不适消减许多,才抬步回房。
院里的丫鬟早烧好了滚烫的热水,等她回来,便将浴桶搬进了房,提着铜壶开始注热水,房内水汽氤氲,袅袅白雾慢慢地升腾着,混杂着花瓣的馥郁清香,宛若仙境般缥缈。
祝成薇被翡翠伺候着宽衣,只披了件轻薄的浴衣,多余的衣服都挂在环浴桶的锦屏上。
她缓缓踏入浴桶,温热得恰到好处的水缓缓漫过肩头,纾解着积攒一日的疲乏。
她长发垂落,几缕贴在颈侧,摇曳的烛火映衬得她莹白的肌肤湛湛有光,脸颊也被水汽洇出浅淡的樱粉色,娇艳至极的容颜似能令天地寂声。
翡翠的动作也轻缓无比,像是怕惊扰她一般。
祝成薇挽了挽松散的发髻,开口道:“水好似有些冷了,你去添些热水来。”
翡翠说了声“是”,便推开门出去,推门时外边的夜风有些许从门缝中渗透,好在有屏风作阻,倒是没凉着祝成薇。
她用手掬起一捧水,轻轻地掠着肩头,满室寂静,唯独细碎水声。
祝成薇等了会儿,才听到有人迈着步子从屏风朝她这儿走,只是那人到她浴桶边时,却并添热水。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温水自指缝间流泻,在水面激荡起圈圈涟漪。
“倒是没看出来,你有偷窥的癖好。”祝成薇身子往下沉了沉,温水再度没过她肩颈。
相风朝俯眸看了她片刻,开口道:“来的时机不巧。”
“时机不巧?”祝成薇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冷笑声道:“若是正人君子,见着我沐浴,该是忙不迭地退出去,谁人会如你这般,不退反进,竟还直直走到我面前。”
“要叫成薇失望了,”相风朝凑近她,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她濡湿的肩上:“我从来就不是正人君子。”
“这事我早知道,哪里用得着你告诉我。”祝成薇没好气道。
她想将相风朝撂在她肩头的手撇开,用了点力,却没撇成,不由得出声道:“你在北镇抚司做事没尽兴,还想当我的丫鬟,为我擦洗身子不成?”
祝成薇心说是个男人都受不了她这讥讽的说辞。
谁料相风朝却说:“只要成薇想。”
他语气温和平静,不带半分屈辱与不愿。
祝成薇听得直皱眉,微微侧身问他:“你很爱被人使唤?”
相风朝轻笑着,还是那句:“只有成薇可以。”
祝成薇收回目光,暗骂自己糊涂,她就不该将相风朝当作常人看待,如他这般的疯子,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的。
相风朝微凉的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摩挲,渐渐有向下的趋势,他躬着身子,凑近她耳畔,刻意用着下人的语调问着:“小姐考虑得如何了?”
他温热的气息黏着在她耳际,激起的麻痒若水波般荡漾开,似要蔓延全身。
祝成薇咬着下唇,狠狠地瞪着他。
而就在这时,外头翡翠叩门道:“小姐,奴婢给您加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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