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总监失踪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许施正趴在顾嘉誉的床上画画。双击撤回拉出去的线条，她合上平板，抬起眼。


    顾嘉誉洗过澡，结结实实裹着浴袍，靠在床边打电话。


    “抱歉，你先离开一下，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他短暂地结束通话，打开笔记本电脑，对许施说。蓝光映亮他的面孔，显得棱角冷酷分明。


    员工在海上失踪，作为团队负责人，顾嘉誉动作迅速，先是报了警，而后输入初始密码，登录上设计总监的公司账号。


    他得做善后。


    拉齐会议，转移权限，将完成到一半的项目交接。


    许施知道后天下午有一场新品牌发布会。


    理智上应当理解他，人忽然失踪会造成工作上的大乱子，心底却有块地方，仿佛触及到冰凉的金属片，十分寒凉。


    顾嘉誉在屏幕前望过来，皱起的眉还没散：“怎么了？”


    许施心想：他真是精英。


    每当这种时候，顾嘉誉就会透出股资本家的气质，无情，冷漠，把人当作可耗的机器。


    像现在这样，人生死未明，他第一时间考虑的还是工作。


    她体会到一些唇亡齿寒的凉感，问：“不去找人吗？”


    顾嘉誉眉头松开，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宽慰：“别担心，救生人员会去找的。”


    他的语气温和，哄道：“我得打几个电话，你要不要出去玩一会？外面天气很好。”


    许施张了张口，想说“那我失踪了你也会先安排工作吗”，最终什么也没说，抿住唇，抱着平板挪下床。


    这样的念头太任性了。


    她推开门。键盘声与他的谈话声被隔绝在身后，走廊上的日光洒进脚下，风带着咸湿吹在脸上，她思考了走到电梯的这段路，决定去海边看看。


    霓色和水相接，金色的海浪往前推，救生艇逆流而上，分散成几个模糊的黑点。


    “我会游泳，做过一段时间的搜救，我可以帮忙。”许施的声音在风里清脆又明亮。


    卢青月扶着额头，脸上全是汗水，在稀少的几名救生员围成的小圈外，看到他们眼神发光，心知完了。


    她把许施拉到旁边，“不是，那孙子骚扰你，你还去救他啊？你别掺合这事，到时候两个都没了，我可交代不了。”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许施挠挠头，脖颈和耳朵晒得红扑扑的，很认真，“青月姐，我搜救技术很好的，暑假的时候在海边做兼职，大家都说我可靠。”


    她一脸骄傲。


    卢青月快气死了：这傻孩子。


    有个救生员跑过来：“今天海上风浪大，有好几个失踪的，我们人手不够，要是幺妹你能帮忙就太好喽。”


    许施点点头。


    卢青月拗不过她，跟着到了救生艇旁边，千叮咛万嘱咐，许施低头检查脖子上挂的防水袋，“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人，找到了。”


    浅软的沙中投下个影子。


    声音带着笑意，他继续说：“不用去了哦，找到了。”


    “程小满你吓死个人啊！什么时候站这的？”卢青月的脑壳更痛了，微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男人上。


    湿淋淋的水珠浸泡中年发福的脸，双眼圆睁，瞳光涣散，堪称呆滞。


    程小满把人递给救生员，白皙的面颊挂着微笑。


    他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


    许施感觉哪里不对劲，扑来的风诡异地荡了下，她拉住卢青月：“刚才他参与搜救了吗？”


    “好像是吧。”卢青月揉着太阳穴，“记不太清了，不过人找到就好。”


    救生员拿水给人灌进去。


    许施肩膀一重，听卢青月闷闷的声音：“小施，你等会去吃饭不，帮我带点吃的上来，我真不行了，都说了我晕海......”


    “好，没问题。”许施搀住她，卢青月缓了缓，骂骂咧咧地走到救生员旁边，自觉地躺上担架。


    日头渐落。


    许施犹豫了会。身侧的视线实在太过灼热，浅绿色的衣角侵入余光，连带着香味也飘来。


    她转过脸，撞上他湿漉漉的眼睛。


    白生生的皮肤，柔粉的嘴唇，睫毛很黑很长，他眨了下眼，忽闪得像把小扇子，气质与橘子的香气一样，有种清纯的朴实。


    总不能把人丢在这儿。


    “去吃饭吗？”她问。


    眼前的嫩橘子笑出八颗白牙：“吃，吃的。”


    许施在前面走，程小满跟在她身后。


    和春梦对象一起去吃饭，感觉还是有点太诡异了。梦里的人就在身边站着，很容易混淆现实与梦境。


    许施暗下决心：以后离程小满远点。


    两人走进石子路，旁边有个露天泳池。水面浮出波荡的影子，她的心也顺着水滑，想到了顾嘉誉。


    “......”有人模模糊糊地说了句话。


    许施回过神：“嗯？”


    程小满漂亮的眼睛注视着她：“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


    这么仔细一看，他真的长得好像女孩子。大大的双眼皮，圆圆的卧蚕，眼瞳仿佛浸满光泽的玻璃珠。


    梦中的场景在脑中闪过。


    许施强迫把不干净的思想都甩出去，鼓了下脸：“我本来准备打包的，各吃各的。”


    “呜......”琥珀色的眼睛迅速凝起水雾，程小满看着她，眼眶里落下泪，长睫湿湿的粘连在一块。


    他哭什么？许施脑袋里升起疑惑。


    但是这副柔弱的模样，真的很令她想欺负。


    程小满静静地流泪。


    许施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来了，程小满平时在公司里就是独来独往的，很少与人说话。


    难道是因为没人愿意和他一起吃饭？


    她感同身受，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她被寄宿出去，也只能一个人吃饭了。


    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在食堂吃饭的的时候没人愿意与她同桌，回到家更没人在意的那种感觉，她懂。


    许施放轻语气：“我刚才开玩笑的，对不起啊，我想和你吃饭的。”


    程小满含泪说：“真的吗？”


    “真的真的。”许施被看得心跳加速，摸出袋纸巾递过去，“擦擦眼泪，我们快走吧。”


    程小满要开心炸了。


    她关心他！


    啊啊啊啊啊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她还给他纸巾。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他快乐地跟在她后面。


    头发好软好可爱，裙子也蓬蓬的，喜欢。


    她点的饭也好吃，虽然他没有味觉，但她吃得脸颊都鼓起来了，可爱，一定很好吃。


    他的饭没有滋味。他想尝尝她嘴巴里的。


    许施被盯得不太自在：他不吃饭吗？看着她干嘛？


    餐厅人不多，她点了两个单人套餐，对面几乎没动，她盘里的清了一半。


    她放下勺子，程小满似乎在等待她抬头的这刻，期盼地问道：“我可以拍照吗？”


    他举着手机，眉眼间带着祈求，直勾勾对着她笑。


    许施的不自在化为一点虚悸的心疼，她点点头，程小满摆弄了几下手机。


    但他的摄像头明显不是对着食物。


    许施皱起眉：“你在拍我吗？”


    “嗯嗯。”程小满翻过手机给她看，“很好看哦。”


    屏幕上的女孩被光勾勒出金色轮廓，发丝扬起，神情带着点冷。


    许施和顾嘉誉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少给她拍照片，给女朋友拍照这种事像是天生与他不和，他认为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就好了，没必要记录。


    女孩子总归是想要有几张美丽的照片的。


    程小满和顾嘉誉真的很不同，她意识到，她在拿两个男人做比较。


    其中一个还是她的精神出轨对象。


    她不能这样做。


    深吸一口气，触到面前如小鹿般清澈的眼神，喉间的话又咽了下去。


    不对。她并没有真正出轨，同事拍张照也很正常，何况拍的很好看，程小满看起来也没有恶意。


    她最终说：“那你一会发我，谢谢啦。”


    程小满显得很高兴，分开没过十分钟，就将修好的图发了过来。


    随后，许施的钉钉聊天框蹦出一大段文字。


    程小满：【今天很开心哦，牛排的色泽看起来很好，味道香甜很多汁，面条的含水量也高，口感很不错，窗边位置风景美丽，光倾斜40度打在你身上，庆幸我拍下了照片......谢谢你请我吃饭。】


    好长。


    许施滑了好几下才滑到结尾。


    新的消息跳出来。


    程小满：【下次还可以一起吃饭吗？】


    许施：【下次还有团建就可以一起吃了】


    程小满回复一个笑脸。


    许施洗完澡躺在床上，翻着微信列表，顾嘉誉到现在还没发过消息给她。


    转回钉钉。


    日历上一大串的会议，几乎是从早排到晚。


    明天早上返程。


    回去之后应该就升职了。


    毕业后进入百盛公司，遇见顾嘉誉，确定关系，独自扛项目，熬夜加班，和各大部门领导battle，直到现在。


    她把自己卷进被子，滚了滚，从床那头卷到床这头。


    心想：也算卷尽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