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跌进沙发的瞬间, 钟情意识到,这是今天自己的第三次异样的心跳。
这一次,来源于对上了他突然睁开的那双蓝眼睛。
也都怪自己, 好好的, 干嘛要去动人家的睫毛呢?
平复好自己的心跳,钟情坐直了身体, 轻咳道:“你怎么就睡在这里?”
布尔库特仍未放开钟情的手腕,语气理所当然:“怕你醒来需要我,我却不在身边。”
对上他有些炙热地目光, 钟情不自然地抽回手腕, 岔开话题:“现在几点了?”
“晚上八点。”布尔库特按下遥控器,遮光帘自动拉开, 夕阳还挂在城市边缘, 光线浅浅地照进房间,他问, “饿不饿?”
钟情这才意识到,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睡了一个下午,还是有一个见面了几天的那男人在房间里的情况下。
难道是生病以后,她的防备心都跟着降低了?
“抱歉, 太困了。”钟情也站起来,脚伤没刚开始那么疼了, 但也不太方便走路, “你饿的话就出去吃吧。”
“点了外卖回来吃吧?”布尔库特怕她又要拒绝, “晚上还是要吃饭的。”
“嗯。”
“正好, 房间里有投影。”
“吃饭的时候,正好可以欣赏一下我们的成品,我刚刚剪了一集, 但是还没有配音,给你先看看。”
布尔库特起身来,竟然先去将钟情床上的被褥枕头堆起来,给她堆了个看起来很好靠着的位置。
一边收拾一边又问:“想吃点什么?”
钟情看着他自然“搭窝”的动作,竟然没有因为边界感被侵犯而生气,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涌起,她打开手机:“那我来点吧,你连电脑吧。”
她打开外卖软件,眼神却还是停留在布尔库特的身上。
他好像在玩小时候那种过家家照顾人的游戏啊……
这种念头冒出来,钟情小小惊讶了下,自己已经是个三十岁的人了,怎么会想出来这么幼稚的事?
儿时的钟情,也曾妄想过和城里的或者家庭条件好点的小孩子一样,玩那种过家家的游戏,她也想要过阿贝贝,想要有自己的毛绒玩具或者芭比公
主。
适逢钟情五岁,和父母去城里卖货。
城里的集市嘈杂热闹,烟火味和煤油味混在空气里,摊贩的吆喝声一浪接一浪。她牵着妈妈的袖子,被各种陌生的新鲜事物吸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到了地方,妈妈进店里和老板搭话,爸爸就站在原地看着她一边抽着烟。
钟情不自觉地被旁边的一家一元品摊位吸引住了。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只小熊,摆在架子最前端,毛茸茸的,圆圆的,笨笨的,明明不算高级,却一下子就抓住了小钟情的心。
她盯着那只小熊,睫毛一眨不眨,呼吸都轻了。
不知看了多久,爸爸抽完烟见旁边没人,开始高声叫她,可小女孩完全没听见,所有注意力都被那个小熊占满了。
直到二人出现在她的面前,男人一个巴掌打了下来:“跑什么跑?老子叫你没听见吗?耳朵聋还是眼睛瞎?”
那一巴掌抽得她脑袋发懵,耳朵嗡嗡地响。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她已经习惯了,不哭也不喊,只是紧紧抿着唇。
女人忙拦住了男人:“你轻点啊,人找到了就行了,快走吧。”
可小钟情的视线仍停在那只小熊上,这是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的念头。
村里有个同龄人家的孩子叫小美,有天拦住自己非要炫耀自己在过家家,她扬了扬右手的小熊和左手的芭比。
“我是妈妈,熊熊是爸爸,这是芭比,是我们的女儿,我在我的房间里搭了一个大大的窝,我和熊熊爸爸会照顾芭比,还会给她盖被子,老师说,肚脐眼一定要盖好,不然芭比会冻感冒的。”
“难道你没有熊熊和芭比吗?”小美大大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她,“你爸爸妈妈不会给你买的吗?”
“别挡着我。”小钟情推开她们一家三口,跑去地里干活了。
“我想要这个。”小钟情忍着没有将眼泪掉出眼眶,“只要一块钱。”
男人瞥了一眼,不屑道:“这什么烂玩意?”
说着拎住她的后衣领便要走。
小钟情蹲下来,努力扒住地面,不想就这样离开。
摊主本身就被暴脾气的男人吓了一跳,又见他说自己贩卖的东西是烂玩意,忍不住道:“你这人,怎么还打孩子!”
“要你管啊!”男人回头怒骂道,“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
女人跟着劝:“小情啊,这东西没什么用,又丑还掉毛,回头妈给你用布缝个。”
小钟情摇头,眼睛红得发亮,“你缝不出来,我就要这个。只要一块钱……你们买得起的。”
周围的行人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他们的同情、侧目、窃窃私语全都落进了小女孩的眼里。
男人终于怒不可遏,一脚把她踹翻在地:“你个赔钱货,还想买熊?老子饭都快吃不起了,你还给我提熊?!”
摊主看不过去,也怕事情闹大,赶紧将那只小熊从架子上摘下来,塞到女人怀里:“好了好了,不要钱了。给孩子吧,别打了,快走吧。”
“草你m,我草你m的——”男人骂声依旧难听,对着小女孩拳打脚踢着,女人慌忙拦住他,“走了走了,快走了。”
记忆中,钟情第一个小熊,是在一顿拳打脚踢的同情下,换来的。
从那以后,她对过家家产生了排斥,她再也没有玩过,也没有妄想过。
“坐到这里来试试吧?”见她没回应,布尔库特的脑袋凑过来,“在想什么?”
思绪拉回现实,钟情低下头,指尖随意地划了下屏幕:“没想好吃什么。”
“米粉吧,好吃。”
“新疆炒米粉?”
布尔库特点头:“就这个点外卖送过来应该还能保证原味,而且也好吃。”
钟情表示赞同,虽然没吃过,但也的确听说过,新疆炒米粉吃起来确实过瘾。
她将手机递给布尔库特,让他帮忙点。自己挪到了他布置好的小窝里。
布尔库特给钟情点的是微辣鸡炒馕对半,自己要了个中辣的。点好后,他把凳子搬到床边,打开投影,将做好的视频投上去。
“先看一会,正好等着外卖来。”
靠近软乎的被子里,钟情感受到自己全然被包裹住,这几天走久了有些僵硬的腰也放松了下来。
投影里的视频也正在缓缓播放。
镜头是通过钟情的视角展开的旅途影像。风景、美食、日光交叠,每帧都漂亮的像电影。
看完一段后,布尔库特看向钟情:“感觉怎么样?”
作为专业编导的他来说,毫无疑问,不管是镜头画面还是光线结构来说,钟情都觉得很美,但总觉得差点什么。
见布尔库特一脸期待地表情,钟情试着先鼓励道:“好看,很不错。”
“但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布尔库特问。
“对。”钟情试着描述,“少了一点……”
想了想,和猫主子比起来,应该是故事的主角缺乏了本身她所喜欢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而这个记录片的主角,正是她自己。
纪录片暂时没有加入布尔库特的配音和背景音乐,像被“扣掉”了一半色彩。
“或许,等你后期一下,会好很多。”
钟情的电话响起,是米粉到前台了,布尔库特下楼去取。
她又把视频往前调了许多帧,许多素材,都是她没有注意到的,一些布尔库特别出心裁的镜头语言,像是在尽力将她拍的有生命力似得。
想到这,钟情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做所谓的“女主角”是不是有点草率,反而会让他的故事失活。
门被敲响,布尔库特拿了外卖回来,还买了两包新疆酸奶。
“你来这么几天,还没有喝过这边的酸奶吧,很好喝的,都是新鲜日期,看你不太能吃辣,吃之前来一袋酸奶,保护胃。”
钟情跟着拉开凳子坐下,掀开盖子,热辣味儿铺面而来。
酱汁是深红偏褐的色调,闻起来很香,厚厚地裹在米粉和馕块上,表面有一点油光,看着就知道味道会比较浓。
“这会不会太辣了?”钟情问。
“给你点的是微辣,看着红,吃起来不辣的。”
米粉被酱汁染得均匀,鸡肉切成小块,混在里面。还加了很多芹菜,香味里多了点清甜的气息,让整碗菜看起来不至于太油腻。
夹起一根尝尝,米粉嫩滑有嚼劲,味道比较重,偏咸香。
馕片因为吸满汤汁,口感比米粉更厚一些,软中带着些嚼劲,一口下去能吃到麦香和酱香混在一起的滋味。
整体就是很实在、味道很浓郁。
“总感觉有一点中药的味道。”
“是吗?”布尔库特笑,“每个第一次吃炒米粉的人,都会这么说。”
“但也会分牌子,个别牌子的中药味道淡一些,只有酱香味。”
钟情吃的很慢,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想方才的纪录片。
她问:“你想拍出什么样风格的片子呢?”
“我想记录你来新疆的全部,只要主角是你,就好了。”
“你认真一点。”钟情见他更多的心思用在吃饭上,忍不住道,“你告诉我你想拍的风格,我会尽力的配合你。”
“我很认真啊,姐姐,我想把你的故事拍出来。”布尔库特停下筷子,“你有点太紧张了,做你自己就好。”
钟情摇头:“可是你的重点不是新疆吗?主角却变成了我,总会打乱你的计划吧。”
“的确有点意外。”布尔库特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她,“但是在遇到你之前,我总觉得心里很空,对于要拍的这个纪录片没有太细致的想法。直到那天再次见到你,我才知道明白我的片子少了点什么。”
“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灵感缪斯。”他像是在鼓励,“钟情,放轻松,只要完完全全地做你自己就好。”
第22章
“做自己就好。”
她没有做自己吗?她是在做自己吧。
钟情琢磨了一会儿, 然后轻拍开布尔库特愈发凑近的脑袋。
她马上就三十岁了,不需要一个比她小六岁多的
人告诉她,做自己。
“我就是这个样子啊, 有些平淡、有些无趣、甚至不太招人喜欢。”钟情摊手, “所以我说,如果你需要什么样子的女主角, 或许我可以配合你来演一下。”
“比如热情的、有生命力的、积极向上的。”
布尔库特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随后拆开酸奶插上管子放进钟情手里。
“姐姐, 你很有趣。”又怕钟情推他脑袋, 及时向后靠了靠,他笑起来, “我很喜欢。”
见他又随口一说, 钟情有些头疼,不得不试图纠正:“你喜欢有什么用?你要想清楚你本身做这个纪录片的目的, 是为了宣传新疆, 而不是拍我。”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把酸奶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酸味清爽, 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口中还未完全散去的米粉的辣味压住了一些。
见她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喜欢, 布尔库特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行了, 想拍好片子做好账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咱们都再琢磨琢磨。”钟情又拿起筷子, “你别说,新疆炒米粉真的很好吃,哎?中辣的好吃吗?给我尝尝。”
从他的碗里夹了一筷子出来, 钟情有些不敢想,这玩意全都吃下去,胃里得烧成什么样。
吃了一口,果然很辣。
“吃不了吃不了。”钟情忙又喝了一口酸奶。
还是微辣好,只是有一点辣味提鲜,不至于辣到嗓子,吃了一半,钟情便吃不下了。
见钟情毫不在意地从自己碗里夹了去,布尔库特难掩嘴角的笑,他喝了口水,努力压了压。
钟情又问:“明天打算去哪里?”
“你的脚伤不是还没有好吗?”布尔库特道,“应该去不了景点吧。”
钟情嗯了一声:“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坐坐的地方?不用一直逛的。”
“那明天我带你去开车兜风吧。”布尔库特继续安排道,“不用跟团了,节奏也就不这么赶了,新疆的景点能走的就都走一遍,如果累了就回去休息,可以吗?”
“不错。”
两人一拍即合,布尔库特要抓紧时间帮人把宣传片做出来,钟情正好也能趁这两天修养一下,也可以抽出空来,想想自己要完成的那副画。
于是这两日就按照他们商量的,一觉睡到自然醒,在附近的苍蝇馆子吃点当地的美食,剩下的时间就在周围的景点逛逛。
布尔库特又带着钟情去看了一次胡杨,这次去的是胡杨秘境。
专程到南疆139秘境公路的起点打了卡,这条公路被称为新疆十大最美公路之一。
虽然观赏胡杨的绝佳日子是10-11月,但现在的风景依旧美不胜收。
二人一路驱车,第一天走完东段60公里的路程。
胡杨秘境有片水上胡杨林,水上胡杨林并不显眼。第一次走进去时,钟情甚至有点失望。
水不清澈,带着塔里木河一贯的颜色,灰绿,偶尔泛着光。胡杨树也不整齐,有的歪着,有的断了半截,有的干脆只剩一段老根,泡在水里,看起来像是被人遗忘的东西。
比胡杨林公园见到的,要普通些。
钟情在布尔库特的搀扶下走得很慢,看了好一会儿,钟情愈发觉得,水上胡杨林似乎要更有生命力些。
水很浅,能看到树根,盘根错节,缠在一起,像是互相借力活着。
二人停在一处,布尔库特打开摄影机。
镜头里的胡杨就站在水里,一棵一棵,没有谁比谁更精神。叶子黄得并不耀眼,是那种已经想通了的黄,安安静静地挂着。
风一来,叶子动一下,又停住,水面跟着起一点小波纹,很快就平了。
这里的水声很轻。不是流,是在挪动,慢慢地挪。站久了,会觉得水并不是在流走,而是在原地反复犹豫。
胡杨的影子倒在水里,看起来比树本身还完整。树干在现实里缺一块、裂一条缝,可影子里什么都有。
钟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水面,反而不太看树了。
布尔库特说:“有人说胡杨三千年不死,其实它们看起来一点也不顽强。”
它们只是站着,站在水里,站在风里,站在沙子慢慢靠近的地方。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至少有在活着,也许,敢于活着会比敢于去死要更加勇敢些。”
钟情嗯了一声,想起布尔库特叫她尽量保持自己的真诚,于是,她坦然对着镜头道:“其实我确实想要主动放弃生命的,因为我的生命就好像在这水中挣扎着似得,永远一片潮湿。”
这次,布尔库特只是在镜头后面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反驳。
或许是为了让观众觉得他们的纪录片有些积极性,钟情又扬起一个笑:“但现在不会了,看见水上胡杨三千年的生命,让我感受到了勇敢活着的意义。”
说完这话,钟情又保持了几秒钟的微笑,这才放松道:“刚刚那段都录好了吧?我觉得这样的效果应该还不错。”
“姐姐。”布尔库特关掉摄影机,他摇摇头,“我这里不是完成任务。”
钟情蹙眉,半晌才道:“没有,我是在认真对待的,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个任务还是什么。”
“好吧。”布尔库特不与她争辩,只是揽过她的腰,尽量将钟情腿上的力量都转移到他身上,“回车上吧,不要站太久了。”
钟情嗯了一声,主动借着布尔库特的力。
起初他还想走哪都抱着她,被她严词拒绝了。就只准搀着她,又不是什么严重的扭伤,不必搞得这么夸张。
用了不过一天,现在拿布尔库特当拐杖,用起来还怪顺手。
在盖孜库木村住了一晚,第二天出发走秘境公路西段,全程八十公里,两人在“相约湾”的村民驿站歇脚。
坐在双人秋千上,钟情拿出自己的平板,想着随便画点什么。
她问布尔库特:“对了,你有没有给梅姐拍好的照片?”
“有啊,我现在导给你?”
钟情嗯了一声,打开手机,发现梅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添加了她的好友。
想了想,钟情发去一声问候:“梅姐,玩得怎么样?”
布尔库特正好在剪最后一段给孟陆的宣传片素材,把梅姐和钟情在麻扎村观景台一起拍的照片发给她。
钟情挑了一张做参考,便开始涂写起来。
两人各自做自己的事儿,半个小时后,钟情的耳边传来一声赞美:“姐姐,你画的好好看。”
钟情回过神,这声姐姐并非布尔库特所叫,而是一个稚嫩的女声,她循声看去,两人坐这的秋千旁,站着一个还没有秋千高的女童。
钟情忙从秋千上下来,俯下身轻笑:“谢谢宝贝,不过,你叫我阿姨就可以了。”
小女孩笑起来:“姐姐这么年轻,怎么可以叫阿姨。”
“哎哟小嘴真甜。”钟情忍不住笑着摸摸她的头,“但是叫我阿姨就可以啦,我这个岁数,都能当你妈妈了。”
“好吧。”小女孩想了想,觉得眼前的女人看起来的确和自己妈妈差不多大,于是道,“阿姨……”
布尔库特也把电脑放到一边,站了起来:“小丫头,吃糖吗?”
钟情听布尔库特突然带着新疆腔调和小姑娘说话,忍不住笑了一下,问:“你怎么不用民族语言和她讲?”
布尔库特笑:“主要是我也没看出来她哪个民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放在手心里。
小姑娘有些腼腆,拿过他手里的柠檬糖,然后对他嘿嘿地笑:“我是锡伯族,哥哥,帅!”
钟情倒是听说过锡伯族,怪不得女孩长得并不那么异域。
布尔库特笑眯眯地,又倒了两颗糖:“叫叔叔。”
钟情有些无奈:“你才多大,叫哥哥不是挺好的吗?”
布尔库特又倒了一颗,对着小女孩诱哄道:“叫叔叔,你想吃多少都行。”
小女孩睁着大眼睛看着布尔库特,歪着脑
袋一脸天真:“哥哥,你也可以生我吗?”
钟情没忍住笑出了声,小女孩看起来五六岁,按照法定结婚年龄来讲,布尔库特还真生不了她。
笑声引起了不远处女孩家长的注意,两人走过来:“不好意思哈,我家女儿有点皮。”
“没有,很可爱。”钟情忍不住夸赞。
女孩趁机拿走了布尔库特手上全部的糖,然后快速塞进嘴里。
女孩妈妈想让她吐出来,却也晚了,然后不好意思道:“我家女儿牙不好,我们就不给她吃糖。”
布尔库特哦了一声,然后看向小女孩:“早知道不给你糖了。”
小女孩嘿嘿笑,然后清脆明亮的声音大声道:“谢谢叔叔!”
布尔库特听到这声称呼,有些得意,看向表情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不解的钟情。
这下两个大人不愿意了,忙道:“不是跟你说了出门在外嘴巴甜一点,人家俩这么年轻不应该叫哥哥姐姐吗?”
“是哥哥姐姐非要我叫叔叔阿姨的,说他们都可以把我生下来了。”小女孩一边咀嚼着糖一边委屈道。
“你这个小女孩家家的,说什么啊!”父母亲一脸为难,对着二人抱歉道,“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你们家小孩多大了。”
见被误会是情侣,布尔库特也不解释,只道:“四岁半了。”
钟情无奈扶额,他还真是对她的鬼话深信不疑。
“啊,那跟我家芽芽一般大啊。”芽芽妈妈笑道,“不过我家的还是大一点,已经五岁了,你们家孩子男孩女孩啊?怎么没带着一起来?”
“是个妹妹。”钟情礼貌笑笑,“对,没带着。”
“真幸福。”芽芽妈妈一脸艳羡地看着二人,对芽芽爸爸道,“老公,你看看人家两个,这么年轻还有个跟芽芽一般大的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前两天考试请了假,所以明天或者后天其中一天写完就加更,发一章六千字的!感谢阅读[橙心]
第23章
见被人误会, 钟情忙道:“哦不是不是,呃他是我……”
话到嘴边,“弟弟”两个字却怎么也没说出口。
两个人并非一个民族, 越解释反倒越牵强。钟情迟疑了一瞬, 干脆闭了嘴。
芽芽妈妈疑惑地看着她:“哦?不是什么?”
“我家那个……”布尔库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钟情,见她难得吃瘪、却又不打算继续解释的样子, 他索性也不接话,只弯了弯唇角,笑得意味深长。
“哦——我懂了。”芽芽妈妈恍然大悟, 一脸标准的姨母笑, “你俩是想过二人世界,把孩子丢给父母了, 是不是?”
“一定是这样。”芽芽爸爸立刻跟上, 语气笃定,“真好, 真羡慕你们年轻人。”
芽芽立刻不干了, 撅起小嘴,双手叉腰:“你俩什么意思?不想带我?”
“哪有哪有。”芽芽妈妈连忙哄她,“爸爸妈妈最爱芽芽了, 对不对?”
“哼!那不给我吃糖糖!”
“不吃糖是为你好。”芽芽爸爸板起脸,“你想满口蛀牙吗?到时候天天牙疼!”
芽芽一副被大人联合镇压的表情, 气鼓鼓地别过脸。
“……”
钟情站在一旁, 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眼底却慢慢浮起一点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她分明已经快要三十了。
明明是该站在父母位置上的年纪, 该考虑家庭、孩子、生活琐碎的年纪。
可此刻,她心里真正羡慕的,却偏偏是眼前这个五岁的小姑娘。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和父母撒娇、顶嘴, 被偏爱,被回应。
“阿姨。”芽芽忽然凑到钟情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你画的画好好看哦,可以画画我吗?”
“当然可以。”钟情回过神来,弯下腰冲她笑,“我给你画一个Q版的简笔画,好不好?”
“好!”芽芽用力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哎呀,实在太谢谢你了。”芽芽妈妈连连道谢,“你们今晚定好地方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晚饭?”
“行啊。”钟情几乎没怎么犹豫。
她是真的喜欢这家人身上那种温暖又松弛的氛围,也愿意多待一会。
“那我给你们拍点照片吧。”
这里风景不错,布尔库特拿起相机,给一家三口拍了几张照片,正好把芽芽的导出来发给钟情。
几人商量着,干脆一起往阿拉尔市走,正好赶在晚饭饭点能到,一起在市区吃顿饭。
芽芽一家三口开的是一辆城市SUV,专门为了带孩子过来玩,才选择周末出行,就住在这附近,熟悉路段。
亮橙色的坦克跟在他们车后方,保持着不远的距离。
车里,钟情打开平板,一笔一划地给芽芽设计Q版小人。
她画得很认真,连头发的卷翘都反复调整。
布尔库特侧目看了她一眼:“不会晕车吗?”
“还好。”钟情摇头,“抓紧时间画一下,免得芽芽等急了。”
“姐姐,你真的很厉害。”
钟情的笔尖一顿,淡淡道:“哪有,只是瞎画。”
“画画、唱歌、跳舞、打拳都会。”布尔库特认真数着,“这还不厉害?”
钟情被他这般真诚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都只是会点皮毛……欸?你怎么知道我会打拳?”
布尔库特干笑,大拇指在方向盘上反复翘起又落下:“哈哈哈那个啊?你自己跟我说过的啊。”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钟情仔细回忆,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一个多小时后,两辆车一起到达阿拉尔市。
芽芽妈妈道:“我们去新疆当地馆子吃炒菜吧?有家店评分不错。”
其他三人都没意见,芽芽更是没有意见。
从市里开到饭馆的路上,钟情问布尔库特:“锡伯族……有自己的民族语言吗?”
“有的,锡伯语属于通古斯语族,与满族同源。”布尔库特道,“早期锡伯族主要活动在东北那边,清代还是满八旗呢。”
钟情感叹了一声:“我还以为锡伯族就是新疆这边的。”
“1764年有才有一支队伍迁徙到伊犁这边了,用于戍边,反而保留了他们的文化。”
“原来如此。”钟情笑,感觉布尔库特有点儿像百度百科,“你懂得真的蛮多。”
布尔库特嗯了一声,有些自恋道:“当然,我的记性很好。”
“羡慕了。”钟情一向羡慕这些有天赋的,她从小到大,都要比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就连小的时候,只是为了练好普通话,钟情用了无数个空闲的时间,对着村里的大树自言自语,才勉强没了口音。
布尔库特将车停到停车场,给钟情开了车门,扶起她:“走啦。”
大伙落了座,钟情挨着布尔库特,布尔库特和芽芽坐在一起,两人虽差着将近二十岁,却详谈甚欢。
倒是钟情,一直在被芽芽父母拉着问孩子的教育问题之类的,钟情硬着头皮胡扯,尽量跟上他们的节奏。
等菜的间隙,芽芽坐不住了,晃着腿在椅子上来回挪。
她趴在桌沿,手指在桌面画圈,一会儿抠筷子,一会儿又盯着玻璃杯里的水发呆。
布尔库特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芽芽,你刚刚是不是说想看相机里的照片?”
芽芽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可以吗?”
“可以。”他把相机递过去,又把腕带套在她手上,“先套好,不然会掉。”
芽芽小心翼翼地捧着相机,像捧着什么宝贝。
她一张一张翻着照片,看得极
认真:“这个是我,这个也是我,这个是爸爸。”
翻到一张自己没看清的,她皱着小眉头:“我怎么这里眼睛眯眯的?”
“因为那时候你在笑。”布尔库特语气很自然,“笑得太用力了。”
芽芽歪头想了想,忽然严肃起来:“那我下次要笑得小一点。”
饭吃到一半,芽芽忽然没了兴致,对妈妈家来的绿色蔬菜难以下口。
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小脸皱成一团。
“我不想吃这个。”
芽芽妈妈正要说她,布尔库特却先一步凑了过来。
“你知道吗?”他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这道菜刚刚跟我告状了。”
芽芽愣住:“啊?”
“它说你不理它,它会偷偷难过。”
芽芽的表情立刻变得很纠结:“真的会吗?”
“真的。”布尔库特点头,“你看,它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芽芽盯着盘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那我吃一口,它就不难过了吗?”
“嗯。”他语气郑重,“它会觉得自己被选中了。”
芽芽被这个说法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板起脸,像是在做什么重要决定。
她夹起一小口,送进嘴里,嚼得格外认真。
“怎么样?”
“它现在开心了吗?”
布尔库特凑近看了看,点头:“看起来挺高兴的。”
芽芽这才放心,又忍不住笑起来。
钟情看着布尔库特逗孩子的模样,忍不住笑,突然觉得自己被家长拉着讲孩子的事儿也挺有意思,反正自己也不会有孩子了。
这顿饭吃到将近十点才散场,钟情当着芽芽的面给Q版小人物上了个色,芽芽喜欢的不得了。
钟情将成稿传给了芽芽妈妈,芽芽抱着妈妈的手机爱不释手。
一家三口在阿拉尔订了间酒店,问钟情二人要不要一起。
布尔库特看了看时间,决定还是去往阿克苏,钟情也同意了。
芽芽父母道:“我们就住在伊犁察布查尔那边,下次有机会来找我们玩。”
见他们要离开,芽芽放下手机,问:“你们要走了吗?”
“嗯。”
芽芽的表情一下子垮下来,又很快自己调整好。
她小声道:“那你们下次还会见到我吗?”
布尔库特蹲下来,和她平视:“如果有缘分,就一定会。”
“那我要记住你,你也别忘了。”
“好。”他点头,“我也记住你。”
布尔库特认真道:“哈萨克族有句话:дайбйырса, аы кездесемз.汉语意思是,如果天地允许,我们会再次平安相见。”
芽芽这才慢慢松开手,对二人依依不舍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要来找我玩!”
重新踏上路,夜色已经有些深了。
钟情打了个哈欠:“你困吗?”
布尔库特目视前方:“不困,这两天都睡到自然醒。”
“你体力真好。”
布尔库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后脖颈,忍不住笑:“确实。”
车厢里安静了会,只剩下引擎声和路灯一盏盏掠过的光影。
钟情又问:“你很喜欢小孩子?”
“对。我挺喜欢小孩子的。”布尔库特侧过头,余光看向钟情,加重语气道,“尤其是和五岁左右的小朋友,能相处的很愉快。”
钟情点点头,她又打了个呵欠,声音有些敷衍:“这样啊,那挺好的。”
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小朋友,只是芽芽这种可爱又聪慧的,很难不让人喜欢。
“姐姐。”布尔库特像是不经意道,“你家小朋友,长什么样子呀?”
他顿了下,又补充了句,“是不是也跟芽芽一样可爱?”
“我家?”困乏的钟情和精神的钟情不是一个钟情,她右手肘支在窗沿,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下。
雪球算得上雪纳瑞中品相很好的那个了,当时和隋塔一起从偷狗车上救下来时,钟情便喜欢上了她,只可惜怎么也联系不上原本的主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定不会让她再有第三个主人,可是自己还是食言了。
“很可爱。”钟情轻声说,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很爱她。”
这话落在车厢里,却更像是落在了她心里。
对不起,雪球。
对不起,妈妈不得不食言了。
第24章
到达阿克苏市后, 两人商量着在市区多歇上一整天。等钟情的脚再好一些,第二天再去温宿大峡谷转转,也不算耽误行程。
布尔库特把剪好的宣传片发给孟陆, 看了一遍又一遍, 总觉得还有些细节不够妥帖。两人趁着空档又反复沟通、调整,一个上午几乎都耗在了视频上。
钟情倒是乐得清闲。她躺在床上, 忽然觉得自己这次脚扭伤得还挺值,总算有了一个名正言顺躺平的理由。
除了吃饭的时候,她几乎一直在睡觉, 睡得又沉又久, 像是把前些天一路奔波欠下的觉一次性补回来。
好像又回到了工作时期的龟缩日。
龟缩日就是工作时难得的周末,在家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什么消息也不回, 只为了恢复一点力气。
午饭是她叫的外卖。
原本她还有点担心,怕布尔库特又坚持拉着她出门吃饭, 结果今天的布尔库特却出奇地贴心, 干脆把外卖提回了自己房间。
他还专门给她发了条消息解释:【今天要把宣传片剪完,估计得忙一整天,不能陪你出去了。晚上我找你吃饭, 正好你也歇歇脚。】
钟情回得很快:【没问题啊,我本来就打算在宾馆躺一天。晚上不用特意找我了。】
布尔库特没再回复, 显然是投入工作去了。
钟情把手机扣在床上, 嘴角不自觉扬了一下。
布尔库特在她心中的形象又上升了些。
不打扰她龟缩者, 赏。
一直到傍晚, 布尔库特才终于把宣传片彻底弄完,将成片传给了孟陆。没过多久,孟陆那边就回了个“OK”的表情包, 顺手八卦了一句:【和钟大美女这两天玩得怎么样?到哪儿了?】
【阿克苏市区。】布尔库特回完消息,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也该去找姐姐吃饭了。
他关掉电脑,起身去卫生间冲了把脸,又对着镜子把有些凌乱的头发简单整理了一下,确认看起来还算精神,这才走到隔壁,敲响了钟情的房门。
敲了两下,没有回应。
又等了一会儿,依旧安静。
布尔库特微微皱眉,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你去哪儿了?要不要一起吃饭?】
消息发出去后,他站在走廊里等着,十分钟过去了,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下楼问了前台,前台却说刚换班,并没有注意到这位客人是否出门。
布尔库特的神色明显紧绷起来,直接拨了钟情的电话,却发现手机已经关机。
“能不能帮忙给她房间打个电话看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
前台应了一声,拨了几次,还是没能接通,只好为难地解释:“先生,您朋友可能是出去了。”
“应该是。”布尔库特点了点头,脑子里却已经想起出发前一晚,钟情一个人跑出去打拳的事。他向前台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走。
阿克苏他并不是第一次来,但也谈不上熟悉。加上昨天是周六,稍微热闹点的地段酒店几乎都被订满了,这家酒店的位置偏僻得很。
他打开导航扫了一眼,附近只有一个不大的夜市,真正像样的商场至少要坐车四五十分钟。
钟情脚扭伤了,应该不会跑那么远。
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布尔库特还是朝夜市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街灯亮起,人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他沿着夜市一条一条摊位找过去。
烧烤摊的烟火气最重,炭火被风一吹,火星四散,油
脂滴落时“滋啦”作响。
羊肉串的香味混着孜然、辣椒面,在空气里铺得很开。布尔库特放慢脚步,目光在人群中一张张扫过。
一直走到夜市靠里的位置,他的脚步总算停住了。
不远处的一张矮桌旁,钟情正坐着。
她面前摆着一大把烤串,锡纸包着的烤馕被撕开了一角,辣油顺着指尖往下淌。她吃得很专注,低着头,肩背微微弓着,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克制又疏离的样子。
脸上干干净净,连一点妆都没化,灯光落下来,显得皮肤有些苍白,很真实。
甚至可以说,有点狼狈。
她旁边坐着两三个维吾尔族小伙,年纪都不大,说说笑笑的,其中一个把手伸出来,准备和钟情比着猜拳。
“石头剪刀布——”
钟情笑得有些得意,一把赢下,顺手把对方的烤串“没收”过来,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见她吃了一口,两个小伙又准备跟她继续比赛猜拳。
布尔库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然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凳子被他拉开的声音并不算轻。
钟情抬头的那一瞬间,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完了。
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她现在是素颜。
还毫无形象地吃成这样。
偏偏还被熟人看见了。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该死的老天爷,面上却硬是稳住了,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动作慢了一拍,把手里的烤串放回盘子里,又随手抽了张纸擦手。
“你怎么来了?”她语气很自然。
布尔库特没说话,只是看了眼她面前的桌子,又看了眼她。
很明显有些低气压。
两个维吾尔族小伙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用维语问:“你是?”
布尔库特甚至没多想,语气平静,用维语回了一句:“我是她对象。”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两个小伙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些,随即有点尴尬地站起身,用维语对钟情说了声再见,又不忘夸了一句“美女你猜拳真牛,你对象来了我们就走了之类的话。”
还很礼貌地点了点头,很快就走开了。
钟情目送他们离开,这才慢慢转回头。
她看向布尔库特,眉梢轻轻一挑:“你刚刚跟他们说什么了?他们又跟我说什么?”
布尔库特低头拆了一根一次性筷子,语气一本正经:“他们说你是笨蛋,猜拳就赢了一把。”
钟情:“……”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带点不爽,又带点无奈。
“你骗鬼呢,我赢了好几把好不好?”
布尔库特终于抬眼看她,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却没再解释。
夜市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炭火噼啪作响,油烟翻滚。
“你怎么自己就来了?”布尔库特看着她,语气不重,却明显压着情绪,“阿克苏你也不熟,脚还伤着。”
钟情被他问得一顿,下意识回了一句:“我饿了。”
“我也饿。”他接得很快,视线却没移开,“所以我才剪完视频就下楼找你。”
布尔库特说到这里,语速明显快了些,情绪也有点压不住:“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微信发了,电话打了,结果你手机还关机。你走之前,也不跟我说一声。”
钟情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他一眼。夜市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点情绪格外明显。
不是生气,更像是委屈。
她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晚上不用特意找我。我以为你要忙到很晚,就自己下来吃点东西。”
这话一出口,布尔库特反而看起来更受伤了。
“可我现在在这儿,也就认识你一个人。”他语气沉沉,“你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我会担心你的安全。”
“我多大人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提醒她:“我也是你的领队。你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我当然要担心。”
见他这样,钟情忍不住笑了出来,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她忽然觉得,有个人这样担心自己,好像也挺不错的。
“行吧行吧,下次会告诉你声。”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那你都来了,那再买点一起吃吧?”
“为了惩罚你——”布尔库特指了指桌上的烤串,一本正经地宣布:“我要吃你的。”
钟情一愣,随即失笑,摆了摆手:“行行行,这些都给你吃。我正好也吃饱了。”
她把盘子往他那边一推,动作很自然。
布尔库特低头看着那一桌还冒着热气的烧烤,嘴角慢慢扬起来。
被他这么一搅和,钟情短暂的龟缩日也提前结束了。二人吃饱散步回去,她的脚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虽然还是有一点坡,但基本可以正常走路了。
第二天两人去了温宿大峡谷。
温宿大峡谷距离阿克苏市区七十公里,紧邻天山最高峰,这里海拔7443米,曾是古丝绸之路木扎特古道的必经之地。维吾尔语称“库都鲁克大峡谷”。
这里有中国西部罕见的红层地貌,集雅丹、丹霞等五种地貌于一体。
山影一层一层地叠着,红褐、土黄、灰白,一层一层地铺开,像被时间反复翻晒过的布。
石壁上有细细的纹路,弯弯曲曲,像水曾经来过,又走了,只留下记号。抬头看,天被夹在两壁之间,显得格外高,也格外远。
偶尔有鸟从上面掠过去,只是一个黑点,很快就不见了。
钟情在这里走得久了,心也静下来。
这里和之前的峡谷一样,似乎没有什么“必须要看”的地方,每一段都差不多,又每一段都不一样。
风在峡谷里转来转去,有时突然变大,把衣角吹得贴在腿上;有时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晚上驱车前往喀什,在晚饭前到达宾馆。
钟情又想吃米粉了,新疆炒米粉似乎有一种力量,引诱着人总想再吃一口。饶是钟情吃不了太辣,都难以忘怀那个味道。
两人重新点了炒米粉又买了两袋酸奶,一起坐在桌前。
布尔库特总算剪辑好了新一期视频,加上了后期的处理以及配音。两人边吃边看。
钟情觉得,像是回到了前两天似得。
只不过,这次来到了喀什。
见布尔库特问他要建议,钟情想了想,认真道:“我总还是觉得,你应该有脚本,这样随手拍,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很好的表达。”
布尔库特点头:“我明白你说的,但是纪录片,我觉得不应该有那么多人工的干预,反而会影响原本的效果。”
他点开手机,翻出后台的评论区和弹幕:“咱们账号的粉丝,也是真的很喜欢你,其实他们应该更想看的是你本来的样子,而不是脚本。”
上一个视频因为钟情的出镜,小小地火了一下,评论区里多了不少活跃的账号,很多人都在追问他到底有没有要到钟情的联系方式。
“你说,”布尔库特抬头看她,语气带着点玩笑,“要是下期视频直接以你为女主角发出去,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那样反而没什么热度了。”钟情认真想了想,语气却很平静,“如果你真想要流量,就该拍你是怎么费尽心思找到我,又是怎么和我认识的,中间有什么前缘、后续,暧昧一点,故事性拉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那样的话,就违背你的初心了。你最开始想做的,是宣传新疆,不是把重点放在你我身上。”
钟情说的前半句,布尔库特其实是完全认同的。
那样的内容,确实更符合当下短视频平台的节奏,情绪抓得快,关系推进得猛,如果剪成短视频,很容易起号,也很容易被算法青睐。
“但这又不是短视频平台。”布尔库特并不在意,语气反而很笃定,“我知道自己想讲什么,也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算没有流量,也没关系。纪录片最重要的是真实,我相信,总会有人喜欢这个故事的。”
“所以,你其实并不在意流量?”钟情
看着他,忽然问。
布尔库特点头:“是啊。我想要的,就是自然、本真的东西,这才更像新疆。至于流量嘛,随缘就好。我能把自己想表达的东西说出来,就已经够了。”
“而且,我也更喜欢真实的你,不是为了迎合镜头包装出来的假面钟情。”
钟情垂下眼睫。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似乎都太在乎“流量”这两个字了。她本能地希望布尔库特的账号能出成绩,就像她潜意识里,也一直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出成绩”。
可布尔库特不一样。
他家庭幸福,人生有底气,不需要靠这些数字来证明什么。他做这些,只是因为想表达自己。
她自以为认识了布尔库特两年,在账号上鼓励他、帮他出主意,只是希望他的账号能真正做起来。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明白。
他原来,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些。
“我吃好了。”钟情放下手里的酸奶,声音有点轻,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还剩一半呢。”布尔库特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察觉到气氛有点冷,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但我还没吃饱。”
“那你继续吃吧。”钟情站起身,“我出去转一圈。”
见她情绪明显低落,布尔库特忍不住问:“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
“可我感觉你心情不太好。”布尔库特皱了下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已经起身,语气很淡,“你回房间吗?”
“可是饭还没吃完……”布尔库特下意识回了一句。
“那你在房间里吃吧。”钟情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宾馆,钟情抬头望向天空。最后一抹亮色正在天际缓慢消散。
钟情按了按有些隐隐作痛的小腹,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这才发现手机没带。
她站在原地想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打算折回去拿。
而此时此刻,房间里,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布尔库特才刚刚把有些混乱的桌子收拾好,这才发现,钟情竟然把手机落下了。
他想拿着手机下楼追人,可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年龄,语气却明显不耐:“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紧接着,对方似乎也愣了一下,又问:“你谁啊?”
布尔库特下意识反问:“你是谁?”
对方没有解释,反而追问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你是她男朋友?她交男朋友了?”
“是。”布尔库特心里猛地一紧,警铃大作,“你有什么事?”
“哟?”那头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就她那样的,也能交到男朋友?”
结合这几句话,布尔库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个曾经纠缠钟情的男人,怒火一下子顶了上来,忍不住骂道:“怎么,只准你这个森口出轨劈腿,不准别人交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才提高音量反驳:“我什么时候出轨劈腿了?我和我女朋友幸福得很,你别瞎说行不行?”
“还有,森口是什么?你他妈到底是谁啊?”
布尔库特也愣住了:“你不是她前夫?”
“前夫?”那头明显震惊了,“我姐什么时候结婚了?还离婚了?连前夫都有了?”
信息完全对不上。
布尔库特心里的火气瞬间降了下去,语气也缓了几分,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没打错啊!这是钟情的电话啊!”对方像是看了眼号码,语气更不耐烦了,“这是我亲姐的电话,我还能打错?你快让她接电话。”
布尔库特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情她……”他迟疑着开口,“不是离婚了吗。”
第25章
“离婚, 离什么婚?”那边难掩震惊,“难道她背着我和我爸妈在北京偷偷结婚了?还离了?”
“不可能,她没这个胆子的。”男生转而嗤笑, “哎你是不是她对象啊?她是不是骗你她结婚的, 她可喜欢撒谎了,兄弟, 小心被她骗了。”
布尔库特沉默片刻:“你真是她弟吗?”
“我是不是她弟还用你说,我姐呢?”男生道,“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啊, 该到转生活费的时候了。”
“你姐有事。”布尔库特皱了皱眉, “现在不方便。”
“啊,那你是她对象吧。”男生难得语气缓了些, 带了点谄媚的语气, “哎,姐夫, 姐夫要不然你给我转点钱花花?再不给我钱弟弟我就要饿死了。”
布尔库特放下手机看了看那个电话号, 心中一凛,并非是北京ip,他的确不应该擅自接电话的。
“我不是, 先挂了。”
他把电话挂断,重新回到房间将钟情的手机认真的放在桌子上, 又将之前一起吃了的东西收拾干净。
抽出宾馆放在那的便签纸, 布尔库特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姐姐, 十分抱歉, 刚刚接了你的电话。”
他写完这一行字,又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布尔库特把笔放下,又重新拿起来, 在那一行字下面,补了一句:
“不是故意窥探你的事,只是怕错过重要的电话。”
写完,他又停住了。这样的解释,像是在为行为找理由。
布尔库特皱了下眉,直接把便签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房间里很安静。
他站在窗前,夜色逐渐暗下来,远处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钟情弟弟方才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响起。
布尔库特深吸一口气,又抽了一张新的便签纸。
“姐姐,对不起。刚刚接了你的电话,是我越线了。等你回来,我当面和你说。”
写完这几行,他没有再加任何解释。
他把便签纸端端正正地压在手机下面,离开了钟情的房间。
*
钟情出去漫无目的地走,走得累了便坐下来。
不知不觉走到了看不出是什么地方的热闹场所,许多大妈在跳广场舞。
钟情坐下来,听着大喇叭的吵闹声,心里逐渐放空。
待在全是陌生人的吵闹环境下,是她最好的放松方式。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吵闹声渐渐平息,她感受到身体有些冷,这才站起来重新往宾馆走。
回到宾馆,又让前台帮忙办了张卡,开门却没插卡,钟情直接躺倒在床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她这才爬起来,眯着眼睛摸索过手机,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她起身打开微信,是布尔库特给她发来的几条消息:
00:36分【姐姐,听见你回来了,晚安。】
6:30分【姐姐,我已经起了,等你起了,随时叫我。】
7:30分【姐姐,要吃早饭吗,我去买。】
钟情回:【我起了,今天去哪?】
洗漱化妆完,见布尔库特给她发来消息:【喀什古城,今天住古城的民宿。】
她的行李根本没打开过,提上行李便离开了。
布尔库特已经在门口等她,两人都没有说昨天的事。
直到上了车,布尔库特欲言又止地道:“对不起,昨天那个……”
钟情摇头:“昨天该是我对不起才对,之前答应过你,去哪里至少和你说一声,抱歉。”
“不是这个,我是想说……”
“好了,你专心开车,我不想说这个。”钟情有些淡淡道。
她需要自己调节好对于账号的态度,目前脑子还是有点乱,她还没办法保证在和布尔库特的交流中,能探寻出更好地解决办法。
“哦好……”布尔库特讷讷道。
驱车来到喀什古城,车子在喀什古城外围停下后,基本就只能步行了。
古城里面的路很窄,很多地方车进不去。
巷子是自然形成的,没有统一规划,拐弯多、岔路多,第一次来很容易迷路,但也正因为这样,才保留了生活的痕迹。
成片的土黄色民居,墙体厚实,颜色偏灰黄。
这里的原著民很多,处处都留着长久生活的痕迹,很多墙面有裂纹、有补过的痕迹。
窗子都不大,位置偏低,窗框多是木制或铁艺,有些窗台上会放着水壶、盆栽,或者晾着刚洗的布巾。
现在是九月的工作日,白天的古城不吵,游客并不是很多。
小孩在巷子里跑,鞋底拍在石板上;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偶尔能听见敲打金属或者削水果的声音。空气里有炭火味、面饼味,还有一点尘土味,是老城特有的。
他们要住的民宿,就在这样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巷子里。
门脸很小,没有夸张的装饰。
门口挂着一个小牌子,写着一个名字:云杉。
这里的民宿基本都是院落式的。
院子不大,地上多是砖铺的,中间有一颗无花果树。到了傍晚,风一吹,叶子晃动,院子里会有很细碎的影子。
院落中还有几张矮桌子和凳子,晚上可以坐着喝茶、聊天。
房间分布在院子四周,一共也就三层。
让钟情意外的,这里的民宿老板竟然是个汉族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形修长偏瘦,骨架很好看。穿着一件花衬衫,颜色张扬却不杂,领口敞着,锁骨锋利。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纹身,图案并不复杂,只纹了一朵云。
头发抹了摩丝,抓得随意却有型,整个人显得过分亮眼。
“我叫张放,弓长张,放假的放。”张放站在院子里抽烟,笑,“但我们民宿不放假。”
布尔库特去前台办手续,钟情还站在院子里。
张放把烟掐了,问:“美女,是从外地来的吗?”
钟情嗯了声:“北京。”
“都市丽人啊。”张放往里间看了一眼,“和你同行的这位,是……领队?”
钟情点点头,心道这老板看人还挺准:“对,的确是这样。”
张放笑:“现在年轻人出行都开始找领队了,还挺有意思,想当初我都是一个人走南闯北。”
钟情笑笑,没搭话。
二人进了里间,钟情录了脸,前台正在给布尔库特交代事宜。
张放则顺手拎起钥匙,目光落在钟情身上,停留了一瞬:“走吧美女,我带你先看看房间。”
布尔库特拦下:“我们自己上去就行。”
张放示意他看看自己的房间牌:“不好意思,你俩不住一块,现在这就只有两个房间了,三楼那个房间阳光好,可以一览古城风景。”
张放上前拍拍布尔库特的肩:“年轻人,你就委屈住在一楼吧。”——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开始晚十一点更新,年底忙完最后几周啦~
第26章
钟情淡声道:“要不你去楼上吧。”
布尔库特倒是没想到钟情这样说, 连忙拒绝:“不了,三楼的风景更好一些,更方便去露台。”
“走吧。”张放见状, 干脆地带钟情上了楼, “美女,准备在这里玩几天?”
钟情摇摇头, 现在都是布尔库特安排的。
“怎么,出来玩都是听领队的安排?”张放并不认同,“要我说他们就是带你匆忙去一下大众景点走走流程, 有些小众景点才是值得一玩的。”
楼梯是老木做的, 边角被来来往往的人磨得发亮,踩上去会有一点轻微的“吱呀”声。
张放走在前面, 步子不紧不慢, 钟情刻意留出半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他身上那件花衬衫确实太扎眼,像夜店门口会出现的那种男模。
不过他看起来却很松弛, 他边上楼边回头笑着对钟情对民宿做着大致的介绍, 语气间透着一点江湖气。
他抬手推开三楼走廊中间的房门,打开来。
“来,美女。”他回头笑, “这个房间,云杉家最拿得出手的。”
房间果然敞亮。窗户开得大, 窗外直接能越过一片片土黄色的屋檐, 看见古城深处的塔影。
阳光还没完全落下去, 斜斜地照进来, 把窗帘的纱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雾。
钟情把包放到床尾,视线不由自主被窗外吸走。
古城的屋顶层层叠叠,像是被时间叠出来的纹路, 远处的宣礼塔在光里站得很安静。
“你站那儿看,是不是觉得挺像电影场景?”张放倚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进来,给她留足空间,“很多人旅客第一次来,还以为自己来到别的国家。”
钟情笑了一下:“确实挺特别。”
“喜欢新疆吗?”
“喜欢。”不同于在火车上和维族大叔的礼貌搭腔,过了这么几天,钟情的的确确喜欢上了新疆。
“喜欢干脆多住两天?”张放顺势把话接过去,“有时间约束吗?”
“倒是没有。”钟情实话实说。
张放这才走了进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不粗俗,但很直白,“你这种气质,很适合这里。”
“我那种气质?”钟情笑。
张放凝视了钟情片刻,继而挑眉:“像是云杉老板娘的气质。”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有歧义,在于张放本人是否单身。
听着像是赞美,又像在调情。
钟情还没来得及接,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钟情。”
钟情的目光越过张放,看见布尔库特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摄影机。
布尔库特的视线先落在钟情身上,又迅速扫了张放一眼,眉心明显收紧。
张放却一点不慌,嘴角甚至还扬着:“哟,领队也上来了?”
布尔库特没接他的笑,语气压得低:“我们要出去了。”
张放挑眉,抬手轻轻拍了拍门框,像是在宣示这是他的地盘:“我就是带她看看房间。放心,云杉不吃人。”
布尔库特看着钟情,声音更沉一点:“走吧,就不打扰老板做生意了。”
钟情没说什么,对张放点头示意。现在阳光好,纪录片还是要趁早拍。
“行。欢迎你们来到喀什古城。”见他们这么说,张放也不在就留,下楼提前,又对钟情笑,“有什么事儿找前台,或者直接来找我也成。”
钟情看着他那副绷着的神色,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了?”
“我有点后悔了。”布尔库特看向楼梯的方向,“应该订别家……”
“行了,我刚刚也看了,这家店是这边评分最高的,能抢到房间已是不容易。”
“我怕你不舒服。”
钟情明白布尔库特的想法,她不是感受不到张放身上那股痞气,但生意人,沾点这种气质也无妨。
反而和这种人在一起,她会很放松,因为对这种人可以毫不客气,完全不用在意。
布尔库特与之不同,刚出学校的大学生,身上总有种干净气场,钟情反而会更珍惜和他的相处。
“好啦,咱们一会就在古城逛逛吗?”
“嗯,走吧。”布尔库特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
钟情跟着下去,刚走到前厅,张放已经慢悠悠靠在楼梯旁等着,像早就猜到他们会下来。
“这就走?”他扬了扬下巴,“做攻略了没,我对这片熟得很,要不然,跟着我也行。”
布尔库特脚步没停,语气淡淡:“不用,我们自己走。”
张放笑得更明显了,他不跟布尔库特硬碰硬,反而把话头转向钟情,语气像在哄人,又问了遍:“美女,你打算在喀什古城玩几天?”
布尔库特果然接得很快:“就住两天。”
“才两天?”张放像听到什么可惜的事,舌尖顶了顶腮,露出一点痞气,“那你们来得也太赶了。”
他一边说一边跟着他们走进院子,顺手把烟盒从裤兜里掏出来,没点,只夹在指间晃了晃,像是习惯动作:“我跟你们讲,古城只算一半。你们跟团走那些大众点,拍两张照,吃个网红餐,回去就说来过喀什。那叫到此一游。”
“真正好玩的,在边上。”张放伸手比了个方向,“比如老茶馆,晚上坐一圈,听本地人聊天,那个味道才对。再比如某些巷子里有做手工的——木雕、铜器、皮具,老板手艺很野,做出来的东西一看就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在钟情身上:“而且我现在还有房。你们要是愿意续住,我给你们留两天。你这间三楼不用换房,住着舒服,再多住两天。”
钟情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笑了一下:“先逛一圈感受下吧。”
“行。”张放跟他们一起走到院子,重新点起了烟,“不过,喀什的夜跟白天不一样。白天你看到的是风景,晚上你能碰到的是故事,记得早点回来。”
“有什么活动吗?”
“晚上天台经常有人上来。”张放指了指楼顶,“喝点酒,弹冬不拉,聊到半夜。你别看我们民宿小,来的可不都是游客,有些做音乐的、有些拍片的、有些跑新疆线的,嘴里全是路上的事。你想听点不一样的,晚上就上来坐坐。”
钟情听着,确实有点心动。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只是点了点头:“听起来挺有意思。”
张放没再说话,只是吐了个烟圈,打量着布尔库特。
这张脸年轻、五官出众,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他看向钟情时目光里的喜欢,并不刻意掩饰,落在张放眼里,清清楚楚。
有趣的是,钟情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对这位年轻领队,也有几分特别。
只不过,她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年纪也并不算大,倒是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感觉。
钟情跟着布尔库特走进这处别样风情的喀什古城。
和普遍的商业古城不同,这里的社会痕迹原始而鲜活。
这里的巷子不宽,两侧的土墙像是被岁月磨过,颜色不是单纯的黄,而是带一点灰、带一点粉,像旧照片的底色。
木门上有雕花,花纹不精致,却很有力,像是手工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风从巷口吹过来,夹着馕的麦香、烤肉的烟气,还有香料铺子里透出来的甜辣味。
有民族服饰挂在街边售卖,色彩绮丽样式华美。
脚下是石板路,踩上去会有细微的回响,很是动听。
钟情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看门口晾晒的红辣椒,看墙角摆着的铜盆,看一只猫从矮墙上跳过,懒懒地“喵”了一声,尾巴轻轻一甩,像对人类的热闹毫不在意。
布尔库特走在她身侧,举着摄影机跟着她在高低起伏的台阶上行走,光线柔和的打在古建筑上,又落进镜头里。
他们从一条巷子绕出来时,刚好遇到一群小孩追着球跑,球滚到钟情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小孩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了句“谢谢姐姐”,又笑着跑走了。
布尔库特看着她弯腰的那一瞬,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钟情抬头:“你有话要说?”
他试探着开口:“我想跟你认真道个歉,姐姐,我不是故意接听你的电话的。”
钟情停下脚步,顿了顿,想起那张差点没看见的纸条:“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万一对方真有急事呢。”
“我并非有意,的确不该擅自打听到了你的隐私。只是你既然没有离婚,又为何……”
钟情停下脚步,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了点笑意:“逗你们小孩玩的,认真就输了。”
布尔库特愣了一下,只低低地哦了一声,的确是他自己轻易地信了。
钟情忽然侧头看他,认真道:“其实有些话,可以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就像我没有主动提起,你也没必要特意提追问。”
布尔库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窘迫,连声音都乱了节奏:“对……对不起,我……”
钟情笑了一下:“你看,你们小孩果然不经逗。走吧,再逛逛?”
她没等他回应,已经先一步往前。
巷子尽头是一段微微上坡的路。走上去,视野忽然开阔,屋顶一层叠着一层,远处的塔影在天际线下显得清晰。光线铺在整座城上,柔软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钟情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口那种“空”被填了一点点。
身后却传来布尔库特的声音。
“钟情,所以你是单身,对吗?既然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你说的女儿,其实是你屏保里的那只狗狗,对吗?”
他停了停,又不依不饶:“钟情,我喜欢你。你能不能,也试着喜欢我?”
风从高处掠过屋顶,塔影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城里的声音忽然被拉远,像是被土墙一层层隔开。
钟情没有立刻回头。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古城缓慢地吞没了。
片刻之后,她才转过身,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静而清晰: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喜欢一个没什么边界感的弟弟?”
第27章
回到云杉的房间, 钟情打开窗子,站在窗边,这里的确可以看见一片景色。
她转身坐回床边, 打开手机, 切换到另一个不常用的微信号。
刚一上线,界面立刻被消息刷满。
弟弟钟明杰的头像上挂着刺眼的 99+。
最近几条是:
【该给生活费了吧, 你弟我要饿死了。】
【你不联系爸妈可以,但总不能不理你弟我吧?】
【你别忘了,要不是你弟我, 当初你去的了北京吗?】
【听说你在外面结婚了?还离了?】
【是撒谎吧, 撒谎撒习惯了,别自己都信了。】
【北京的男人能看得上你?更何况, 你不是不想结婚么。】
【不想结婚就别回来, 躲在北京,爸妈有我照顾。】
【接电话那个男的是你对象吗?还是追求者, 你不想和他在一起也没必要骗人。】
【……】
钟情冷漠地笑了笑, 随后转去两千块钱给了钟明杰。
【一个月的生活费,省着花,不够自己去兼职。】
钟明杰秒收, 回复了个OK的手势。
又道:【你要是再晚两天回复,我就去北京找你了, 知道不?】
【别忘了, 我知道你的住址。】
钟情嗤笑, 回复:【我不在北京, 你以后都不用找我了。】
【你现在大二,之后我会给你一张卡,往后你每个月都只能取两千, 直到你大四毕业。】
【你什么意思?】
【我得癌症了,没多少时间可活,以后你不必找我,这事你也不用告诉爸妈。】
钟情把上面的话写到对话框里,想了想,却还是删掉了。
她又道:【我说过,只会供你读完大学,我只是你姐,本来也不欠你的。】
【姐,那你也别忘了,当初是因为我,你才有机会去北京。】
钟情没再回复,只是关闭了之前的vx,丢到手机看不见的文件夹里。
像是顺手关上了一扇早该关上的门。
重新切回常用的vx。
她盯着布尔库特的对话框,轻轻叹了口气。
基因这东西,有时候真是强大。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什么伤人的话,似乎都能脱口而出,连自己都不需要再犹豫。
平心而论,她并不觉得布尔库特是个很没有边界感的人。
他对于自己认为的错误会主动承认,也愿意道歉,做事方式算得体,她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他偏偏向她告白了。
这些天,她隐约能感觉到布尔库特对她的“
喜欢”。她并不排斥这种情绪,甚至能够理解,那种掺杂着新鲜感与好奇心的喜欢。
只是,这样年轻的男孩子,这样的情绪,又能维持多久?
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将死之人。
钟情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天真,向自己索要喜欢?
活了三十年,钟情却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情愫。
被问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挑了句最伤人的话说出口。
那一刻,她看见布尔库特那湿漉漉的眼神,眼里有受伤,也有疑惑。
钟情的心中有一瞬间的后悔。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就在钟情思考着该怎么面对他时,布尔库特倒是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他像个没事人似的照常敲门叫钟情一起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布尔库特还给钟情看了看和孟陆最后敲定好的领队宣传片,语气正常的像是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
反倒显得她有些小题大做。
钟情心里松了一口气,也暗暗感叹他的情绪稳定。
年轻人果然不会太执着于感情。也许,那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随口说说而已。
吃过晚饭回到民宿,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无花果树的影子被灯光拉长,细碎地落在地砖上。
有人在一楼泡茶,茶香混着薄荷的清味飘来。
楼上隐约传来笑声和乐器的声音。
钟情去换了件舒服的衣服,上楼时,风已经凉了。天台的灯串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条低低的星河。
四周有人坐着聊天,有人拿着小音箱放歌,细碎的闲谈声和音量不大的音乐,反而衬得夜更安静。
一个少数民族男人抱着冬不拉坐在角落,手指随意拨了几下,弦声清亮,像从夜色里抽出一根线。
“这唱的是什么?”钟情问。
布尔库特道:“是哈萨克族的民谣。”
“哦~和你一个民族的。”钟情笑笑,“玩这么多天,接触的哈萨克族还真不是很多。”
“等你到了我家那边,大部分就都是哈萨克族的了。”布尔库特嘴角噙笑,“怎么,姐姐好奇我的民族?还是好奇我?”
钟情瞥了他一眼,去拿了一瓶饮料:“我只是有点想了解哈萨克族的民风民俗什么的。”
钟情环视了露台一圈,最后选择坐在靠栏杆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古城的夜景。
远处灯火一片,低低铺开,像城市在呼吸。
“那我找机会给你细致地讲讲。”他开了一个易拉罐,也坐在钟情旁边,“给你讲讲我和我家里人的故事,你会想听吗?”
钟情看向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变得更深,却依旧明亮,像是藏着星辰。
未等她开口,张放也正好上来,他换了件更花的红色衬衫,领口还是敞着,手腕上多了条细链子,走路时链子会轻轻撞一下表面,发出一点细小的响。
他手里拿了两瓶酒,像从夜里走出来的花花公子。
身边跟着一个漂亮的小妹。
那小妹大概二十出头,有点异域风情,皮肤很白,眉眼明亮,穿一件短款外套,整个人显得精致又利落。
张放看见钟情,和她对视一眼,便向她走来。
“你来了。”张放将酒递给钟情,“喝一个?”
没等钟情拒绝,布尔库特站了起来,拦下张放递来的酒:“她不喝。”
两人站得很近。
布尔库特的身高优势一下显了出来,哪怕张放身形修长,也被衬得略矮。
一旁的妹子看见布尔库特,眼睛亮晶晶的:“哇帅哥哎!你也是哈萨克族的吧?我也是!”
她说话语速很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就是放哥说的那个领队吧?”她仰头看布尔库特,“你之后还接不接啦?我能不能预定下一个?”
布尔库特礼貌地摇头:“不接。”
“哎你别这么冷嘛。”小妹笑着伸手比划,“我这次来喀什就一个人,我朋友临时放我鸽子,怪无聊的。你们之后能不能顺便带我一个?钱我出双倍。”
布尔库特抱歉道:“我不是什么正规领队,我只接她一个人的。”
“这样啊。”小妹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流转。
张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钟情身边,将酒瓶放在了钟情手里,在离钟情耳边不远的地方小声道:“这坐得多不舒服?要不,咱们去椅子那坐坐?”
钟情看向对布尔库特似乎很有兴趣的小妹,短暂地犹豫后,起身跟着张放。
“你们聊,我们去那边坐坐。”张放冲二人举了举酒。
布尔库特想跟着钟情过来,却被眼前的小妹缠住,直接用哈萨克族语言交流:“哎,你别走啊。你们明天是不是去那边?那边日落是不是特别好看?还有还有——我听说古城晚上有个巷子特别出片,你知道吗?”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钟情又跟张放走得果断,让布尔库特不得不站在原地,面对同一个民族的同胞,出于礼貌,他只能耐着性子回应。
露台很大,另一侧摆了一个简单的小吧台,有酒有茶。
张放问:“不喝点儿?”
“不了,我不太能喝酒。”
“那我给你调点不醉的。”张放到吧台那边坐下,“喀什的夜这么舒服,你不喝点太亏。”
钟情没接他的话,只看着那边唱歌的人:“你们天台每天都这么热闹?”
“偶尔,一周也就那么一两次。”张放笑,“天天弄吵得别人不睡觉,我这店也就开不下去了。”
“这样啊。”
他侧头看她,手里不闲着,调了一杯酒:“你怎么一个人来?你这个样子,按理说不该一个人。”
钟情淡淡道:“想来就来了。”
“那你现在是单身?”张放问得很自然,像问“你吃不吃辣”。
钟情看了他一眼:“你很爱打听客人私事?”
“只打听有意思的。”张放笑得坦荡。
他说着,视线往布尔库特那边扫了一眼——哈族小妹还在拉着布尔库特讲话,笑得很甜。布尔库特的视线倒是时不时扫过这边。
张放收回视线,嘴角挂着一点意味不明:“你那个领队,挺紧张你,他应该是喜欢你。”
钟情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接过张放调好的酒,看了看:“这什么酒啊?”
“荔枝百香果,加了点低度酒。”张放道,“低度酒精,还没啤酒高,算是饮料。”
风吹过来,灯串晃了一下,像夜色也跟着摇了摇。
“他看你的眼神就不老实,你难道喜欢弟弟这款?”
钟情没有立刻回话,只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淡声回击道:“那你呢?你眼神就老实?”
张放笑出声:“我?”
他说完这句,忽然把话题一转:“你没发现他不喝酒?”
钟情想了想,确实从没见他喝过酒:“怎么。”
“来这边的少数民族基本没有喝酒的,也有些人不介意,还是愿意参加这个活动。”他看向不远处那个弹唱冬不拉的,“他们会喝点茶。更多的,是完全不会来的。”
“他们的习俗,是不会喝酒?”
“是不能,他们有很多不能做的事。”张放又抿了一口酒,“他们的习俗和我们不一样,规矩很多,差别也很大。”
钟情是聪明人,知道张放话里的意思,她没搭话,只是把张放调的酒一饮而尽了。
她知道布尔库特是哈萨克族和汉族的混血,但她也没解释。随父亲还是随母亲,传统或是开明,这点说不好,她也没有精力打听。
虽然只是低度数酒,钟情却还是感觉有些晕了,不过意识还是很清醒,她扶了扶额头,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干嘛会对布尔库特这般在意?
真的好奇怪。
“你觉得我怎么样?”张放见她表情恹恹,忍不住和她碰了杯,“身高一米八,身材五官也都不错,之前做过模特,存款能拿出来的,有500个,虽然现在三十五了,嗯……也不算大吧?”
钟情侧头看他:“你怎么像在推销?”
“我在救人。”张放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喀什这地方,最容易让人冲动。夜风一吹,灯一亮,很多人就觉得自己恋爱了。结果第二天醒来一看——哎呀,虽然身体熟了,灵魂却还是陌生人。”
他讲话讲的轻浮,语气却轻松有趣。钟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张放看见她笑,眼睛亮了亮:“你笑起来挺好看的。真的,你别老端着。”
钟情低声呵了一声,只抬眼看向远处的塔影:“我没端。”
“你端。”张放很笃定,“你像是戴了个面具,习惯把自己藏起来。”
他这句话说得太直,钟情的笑意淡了些。
张放察觉到她的变化,立刻收了锋芒,换了个更轻松的调子:“不聊这些。聊点好玩的。”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你看到那条巷子没有?就那家老茶馆,老板脾气很怪,但茶特别好。明天白天你们逛完古城,我带你去坐一会儿。你就当体验本地生活。”
钟情终于看向他:“你为什么这么想带我玩?”
张放笑得坦然,半点不遮:“因为你漂亮,我喜欢漂亮的,我说过,你长得像云杉老板娘。”
“云杉老板娘。”钟情笑笑,看向他手臂的那处纹身,“我长得和她有那么像吗?”
张放认真端详了下,透过她好像看到了别人,眼神流露出一丝忧伤,他难得的认真:“像。”
“既然如此,我的忙,你愿不愿意帮?”
第28章
张放没有立刻答应她的请求。
他把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 玻璃擦过吧台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帮你什么忙?”他抬眼,语气懒散, “是想让那位……知难而退?”
钟情短促地笑了下:“你是个聪明人。”
“不是聪明。”张放把杯子放下, “我只是有种感觉,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夜色很深, 灯串在露台边缘轻轻晃动,像一条低低的星河。远处古城的塔影和街灯叠在一起,像古城在呼吸。
张放忽然抬手, 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点。
那截手臂在灯光里显得紧实, 云彩之上,还有一行纹身。
YUN SHAN
“想必你也猜到了, 这正是云杉老板娘的名字, 可以说,我是因为她, 才开了云杉。”
钟情看他。
张放的眼神不躲不闪, 像是也想看穿她的骨头缝里藏着什么:“咱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你俩之前认识?看他这样子,跟你不像简单的领队关系。”张放喝了口酒,他有些不解, “不过,他就只是个弟弟, 需要这么在意吗?”
钟情敛眸:“他不一样。”
不是年龄的问题, 她曾经和他一起, 虽然隔着屏幕, 但度过了一段彼此都很艰难的时光,真实地触碰到彼此灵魂的温度,这种感觉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张放笑, “怎么,年轻、长得帅还是少数民族?你有滤镜?”
钟情不想给他解释什么,张放也不介意她的沉默,他又问:“那你想怎么做?”
她把喝空了的酒杯推给他:“当然是,利用你。”
张放“啧”了一声,笑意从唇角挑起来,重新给她调一杯酒:“你倒不客气。”
“不过,你搞反了。”他把酒推了回去,张放眼里多了几分认真,“不是你找我帮忙。是我想找你帮忙才对。”
钟情抬眼:“什么?”
“其实。”张放斟酌着开口,“我想请你假装三天的云杉老板娘。”
钟情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就在张放以为她要拒绝地时候,她重新开了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让我带你去做几件事,就是那些我和她约定过的、却没来得及做的事。你只需要陪我去。”
“哦?”钟情挑眉看他。
张放举起右手,认真和她打包票:“我保证,在此期间,我会绝对尊重你,不会有牵手、接吻等越界的事,不做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事。当然,你随时可以说停。”
他笑了下,恢复了几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像给自己也留了点体面:“就当帮一个深情的男人完成执念。你不是想利用我吗?那我们互相帮忙一下。”
钟情忍不住嗤笑,哪有什么故事,又谈什么深情,她和张放还真是一类人,冷血且善于伪装。
搞替身文学什么的,还说的那么深情,真是有意思。
“行啊。”她语气轻飘飘的,“必要的时候,可以牵手。接吻也行。”
她看着他,像是在故意戳破那点虚伪。
“哈哈哈。”张放大笑起来,眯起了眼,那边的萨亚仍然在缠着布尔库特说笑,而那年轻男人的注意力,完完全全都在钟情的身上。
张放忽然凑上前,歪过头,嘴唇在钟情几厘米的距离处停下了。
钟情看着张放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神冷了下来:“我说的不是现在。”
张放轻笑:“会借位吗?现在正是好时机,你那个小领队,正嫉妒的发狂呢。”
就在刚才,他们说话的时候,布尔库特仍站在原地。
他本来被哈萨克族小妹缠着,问了很多问题,他都没听仔细。
“我叫萨亚。”她自来熟地伸手,“萨亚·阿勒坦。你叫什么?”
布尔库特虽然盯着吧台那边,却礼貌地报了名字。
“你第一次来云杉吗?”萨亚又问。
布尔库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天,他好像从没让她这样笑过。两个人明明隔着屏幕已经认识很久了,相见时,却还是觉得钟情身上有一层隔阂。
而张放只用了几句话,就让她像卸下了某个壳。
酸意从胸口一点点漫上来,带着钝痛,像有人在他心里慢慢拧紧一颗螺丝。
他不想承认。
“布尔库特!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萨亚眼睛在他眼前挥挥手,“你们明天去哪?能不能顺便带我一起拍个照?人多也热闹点,明天你们的费用我可以全包。”
布尔库特本还没来得及拒绝,萨亚说的话总算传到他的脑海中,他问:“你说,你来云杉好几回了?”
“对呀,我和放哥很熟了。”萨亚笑嘻嘻地,“我给你说个小秘密,你那个客人,和云杉老板娘长得很像哦!不过,好像是前妻了。”
后来小妹去找人合影,他才得了空。可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看着钟情和张放。
看着她的肩线一点点放松,不知道张放说了什么好笑的事,看着她难得轻松地笑了下。
可就在这时,他见张放忽然凑过去,吻上了她。
那一瞬间,布尔库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张放他把钟情当成了什么?
他大步走上前,声音压不住地发紧。
“你在干什么?!”
钟情推开张放,从高脚椅上站了起来。
张放耸了耸肩,像是根本不在意刚才发生过什么,语气随意得近乎挑衅。
“喝酒吗?”
钟情淡淡道:“你们喝吧,我累了,先回去。”
“等下。”
张放笑着叫住她,“我还没加你微信。”
布尔库特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样子,终于忍无可忍,对张放冷声讽刺:“怎么?嘴都亲了,人家的vx还没加?”
话音刚落,他的拳头已经砸了出去。
他出拳快、准、狠。
张放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角立刻见了血。
露台上的笑声和乐器声戛然而止,大伙纷纷向他们看来。
张放被这一拳打得偏过头去,舌尖在口腔里顶了下腮帮,血腥味立刻漫开。
露台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灯串,玻璃杯轻轻碰撞,刚才的笑闹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
电源。
萨亚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呼了一声:“哎——!”
旁边几个人下意识站起身,有人想上前拉人,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镇住。
张放抬手,用拇指抹了下嘴角。
红色在指腹上晕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反倒笑了。
“脾气不小。”他慢慢直起身,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这位领队弟弟。”
布尔库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冲动的一拳出去之后,他反而更难受了,像是情绪被彻底撕开,连掩饰都来不及。
“你碰她做什么?”他的声音发紧,低哑道,“你有什么资格?”
张放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满含挑衅。
“资格?”他笑了笑,“那你呢?”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替她出头?”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慢慢扎进来。
布尔库特一时语塞。
领队?
朋友?
还是……他想要越界却不被她允许的那点念头。
他的确没有资格,但他不想让她受伤。
张放从吧台绕了过来,他不甘示弱,不能白白挨了一拳。
伸出拳头就要挥到布尔库特那张过分年轻、又过分清俊的脸上。
钟情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视线还没完全对上两人的动作,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
伸手去拦已经来不及,她索性横身一挡,直接夹在了两人中间。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骤然抽紧。
布尔库特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慌乱,手臂用力,却极力控制着分寸,像是生怕再伤到她一分。
“别——”
可已经迟了。
张放的拳头并没有收回。
他的出拳路线几乎没有偏移,带着被挑起的火气和不肯示弱的狠劲,擦过钟情的肩线,重重地落在了布尔库特的脸侧。
一声闷响。
布尔库特的头被打得偏过去,脚步踉跄了一下,嘴里瞬间泛起铁锈味。
疼痛顺着颧骨炸开,他下意识地绷紧下颌,正要抬手还击——却听钟情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起。
“够了。”
那声音像一把生生插进来的楔子,硬生生把这场失控的对峙钉在原地。
钟情站在一旁,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那场暧昧与冲突都与她无关。
“张放,是他不懂事,我替他给你道歉。”
钟情转而看向布尔库特,语气冷了下来:“你也是,好好的为什么要动手打人?”
布尔库特紧绷着下颌,抿唇看向她。
他很想开口质问,他好想问问她,为什么白天才拒绝他的表白,晚上就能接受一个刚认识了不过两天的陌生人的吻?
却被嘴角的伤口扯得踟蹰了一瞬。
钟情看向他嘴角的伤,心中涌起一丝心疼,可这事情的走向完全不及她的预料,她真的有些累了。
张放也熄了火,他随手把纸巾按在嘴角,朝旁边的人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一点误会,都散了吧,喝酒的继续喝,今晚都我请了。”
钟情拿起包,没有再看任何人:“我先回房间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
布尔库特下意识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喉咙发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放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眯起。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你刚才那一拳,其实挺没必要的。”
布尔库特猛地回头。
张放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越是急着证明什么,她越会退得远。”
布尔库特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你以为你很懂她?”他冷声问,“搞替身文学这种,就对吗?”
张放闻言愣了下,随后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至少,我知道她现在不想和你在一起。这位领队弟弟,追姐姐得有点手段,不该是你这样的。”
说完,他转身回到吧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留下布尔库特一个人,站在夜色和灯影之间。
风从露台边缘吹过,带着酒气和夜的凉意。
他忽然发现,刚才那点冲动过后,剩下的不是痛快,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失重感。
像是他拼命抓住的东西,正一点点从指缝里滑走。
第29章
钟情还是出去买了药, 好在时间尚早,药店没有全都关门。
她没回自己房间。
药袋在她手里轻轻响了一下,塑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走廊尽头那间房门紧闭, 门板上有旧木头的纹路, 摸上去会有一点凉。她在门口停了两秒,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 依旧没有声音。钟情皱了下眉,手指落在门把上,轻轻一拧。
门没锁。
她推开门, 屋里还有着洗发水的清爽味, 她进来,正巧赶上布尔库特从卫生间里出来, 只穿了一身浴袍。
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 刚洗过,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却又因为受了伤显得有些可怜。
左颧骨有点肿, 嘴角也破了皮。
布尔库特听见门响, 抬头看见她,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收拾好,就被她推开门直接看见了最狼狈的样子。
钟情没说话。
她进来, 门“咔哒”一声合上,房间里立刻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把药袋放在桌上, 打开来, 里面是一堆东西:碘伏、棉签、止痛药、消炎贴、纱布。
布尔库特喉结动了动, 想说什么, 但没有开口。
钟情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转身走到床边,抬眼示意他:“坐好,别乱动。”
声音很轻, 甚至不算命令,却让他下意识照做。他往里挪了挪,背微微挺直,抬头看向她。
钟情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距离很近。
她伸手拽了张纸巾铺在他腿上,防止药水滴到床单。
布尔库特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
钟情不看他,只看他的伤口,一言不发。
她拧开碘伏,棉签蘸了一点,手抬起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布尔库特本能地绷紧了一点,下颌线条收紧,肩膀也跟着抬起。钟情察觉到,动作放慢,棉签轻轻落在他嘴角。
药水一碰到破皮的地方,他还是有些疼,但他忍住没动。
他看着凑近的钟情,感受到她近距离的呼吸。
她的呼吸很浅,吐息在他脸侧一下一下掠过,温柔却又冷淡。眼睫密而长,像是两人之间的隔阂。
谁都没说话,钟情只是棉签沿着伤口轻轻擦过去,又换了一根新的,重新蘸药,再擦一遍,动作克制又耐心。
布尔库特的心中有些发闷,他不适应这样安静无声的空间,压抑着,连大幅度喘气都没有办法。
房间里一直没有多余的声音。
只有塑料包装被撕开的轻响,只有她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的细碎声,和他不太平稳的呼吸。
他猜不透钟情的意思,这种沉默比任何吵架都更折磨人。
布尔库特终于忍不住,哑声问:“……你为什么买药给我?”
钟情没有抬头。
她把止痛药放到他手边,语气平平:“你流血了。”
“只是因为这个?”他追问。
钟情把最后一片纱布贴好,手收回去,整理桌上的东西。她像完成了一项任务,动作干净利落。
布尔库特盯着她的手,忽然问:“你还愿意做我的女主角吗?”
她将用完的东西扔回垃圾桶,语气淡淡:“我说话向来算数。”
钟情站起身,这就打算离开:“明天我会和张放一起出去。你跟着我们就行。”
“为什么还要和他一起?”布尔库特像是恳求,“我只是想拍你……”
钟情挑眉,却没有回答他的话:“你不是说纪录片要保证真实性么?也并不需要脚本,那我怎么做,你都不用管。”
布尔库特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
他想拍的只是她。
想拍她的喜怒哀乐,想拍她的沉默,想拍她的故事,想拍她在他镜头里被迫停留的时间。
钟情看着他,语气依旧淡:“药记得吃。贴
片晚上换。”
说完她转身走到门口,她手放在门把上时,布尔库特忽然叫住她:“钟情。”
她没有回头。
布尔库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明明是在意我的……”可是为什么。
钟情的手指微微用力,门把被她压得发出一点细响。
她停了一秒。门被她拉开。
夜晚的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湿湿的气味。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第二天,钟情起得不算晚。
她穿得简单,也只是画了个淡妆,长袖长裤,头发随意扎起来。
张放在院子里等她。他依旧穿着花衬衫,嘴角贴着创可贴,却一点不影响他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萨亚也在。
她今天换了一条亮色的裙子,耳环晃来晃去,整个人像一团热闹的火。她看见钟情就笑,像是完全不记得昨日的闹剧:“嗨!今天我们去哪儿?”
张放懒懒道:“先逛古城,走走巷子。晚上回来吃饭。”
萨亚兴奋地点头,转头看见布尔库特从楼上下来,眼睛又亮了一下:“布尔库特!”
布尔库特脸上伤还没完全消,和张放脸上一人一个创可贴,看着还挺好笑。
年轻男人看起来依旧精神,只不过,他看起来气场有些压抑,比之前沉默的多。
他没有过分回应萨亚的热情,只是把相机背带调整好,低头检查电池、存储卡。
萨亚并不在意,比他还要自来熟地凑过去:“你放心我不打扰你们,我就算跟着放哥转转,找地方你有空帮我拍几张照片就行,今天的费用我全包了哈。”
布尔库特抬眼看了她一下,点点头,帮忙拍照都是顺手的事,同行人都多出了一个张放,他也不介意再多一个萨亚。
钟情站在一旁,没搭话。
张放看了看她,问:“走吧?”
钟情嗯了一声:“这几天你来安排。”
张放自然接过钟情的手包,把她完全当成了云杉:“你们昨天没全逛完吧,今天再去古城逛逛,带你去几家特色店,晚上买了菜回来给你做饭吃。”
昨日钟情和布尔库特只是在东区逛了逛,今天咋去了西区。
穿过小巷,七拐八拐,几人来到了彩虹巷和布袋巷打卡处。
两个小巷真的就只是一个打卡点,在道路左右两侧。
彩虹巷的墙面被刷成明亮而饱和的颜色,蓝、黄、橙交错铺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旁边又牌子介绍道:彩虹巷这十一个台阶代表着爱情一心一意。
而布袋巷墙上真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手工编织布袋。布袋巷的灵感来源于塔哈巷的翻译,也取自民间故事布袋先生的包容、诙谐、纳福、和善之意。
低矮的门洞、斑驳的墙面、缓慢的脚步声,是能真正感受到喀什古城生活气息的地方。
萨亚忍不住用哈萨克语和布尔库特聊着天,俩人岁数差不多大,萨亚总想和他交流一些民族间传统与现代文明碰撞而带来的感受。
布尔库特耐心用哈萨克语回答着,肩上的摄影机安静地记录着走在前面的钟情。
她和张放就真的像两个相恋多年激情褪去的人似得,并肩漫步过古城的每一段路。
布尔库特的心中酸涩至极。
四人在百年老茶馆停下脚步,张放和茶馆的老板认识,弄了个最好的包间坐下,欣赏当地人吹拉弹唱,跳舞说笑。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平淡的过去。
钟情道:“这好像和我自己旅游也没什么区别。”
张放笑:“那你以为有什么?我本来也只是想和她一起在这里走走,喝喝茶。”
“晚上去哪里?”
“晚上给你做饭。”
下午又去了油画街和艾提尕尔清真寺,回民宿之前,又去爷爷的爷爷爸爸的馕买了些馕带回去吃。
辣皮子馕和玫瑰花馕都很好吃,辣皮子馕颜色偏深,表面微焦,掰开时辣椒和油香先冲出来,入口是扎实的麦香,辣皮子并不是很辣,带着一点孜然味,嚼着很香。
玫瑰花馕颜色更浅,馕体偏软,咬下去是温和的麦香和清甜,玫瑰香不浓,甜滋滋的,口中有回甘。
经过了一天的相处萨亚看懂了布尔库特眼中的喜欢,用哈萨克语问道:“布尔,喜欢就勇敢追啊,我觉得姐姐好像也是喜欢你的。”
布尔库特眼神亮了下:“真的吗?”
“我觉得是真的吧,一个人的眼神不会撒谎。”萨亚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他,又补充了句,“我觉得女人都应该喜欢成熟有魅力的,或许以后不要太冲动?虽然我觉得昨天你那样真的很帅。”
“……谢谢。”
“不过不知道姐姐是不是也这样。”萨亚想了想,重新道,“或许姐姐就需要勇敢热烈的人呢?”
一路上,在张放想要做出什么暧昧举动的时候,布尔库特都会刻意和萨亚一同拉开他们的距离,更多的,是举着摄影机沉默。
钟情有些不习惯,往常都是布尔库特不断地讲话,给她介绍风景景点,她忍住了不去看他,努力的在镜头下做自己。
晚上回去,张放下了厨,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小菜,不过吃起来,还真挺好吃。
钟情不知道一个妻子应该会做些什么,她只是在张放做菜时站在一旁,又在用过晚餐后,帮着收拾了桌椅,洗了个碗。
一天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了,钟情坐在院子的藤椅里和张放看星星:“你和她就没点别的想做的?是不是有点太没意思了,明天能不能安排一点不一样的活动?”
张放笑而不语。
第二天,云杉歇业。
门口那块“暂停营业”的木牌被张放翻出来,重新系了根麻绳,挂在铜环上。
钟情有些不解,不过听前台说他提前取消了这两天的订房,除了一些提前订过的,没有再接。
“今天不接客。”他说,“收拾一下,你陪我一起翻修一下云杉。”
他说得随意,却不像临时起意。
萨亚今天有了自己的事情,出去了。布尔库特沉默地跟着他们一起,沿着古城往外走。
清晨的喀什还没完全热闹起来,巷子里是慢的。
卖馕的摊子刚起火,馕坑边冒着白气,空气里有麦香,也有炭火味。驴车从石板路上慢慢碾过去,车铃轻轻响一下,又归于安静。
材料市场在城东,一整排铁皮棚子连在一起。木料、布匹、灯具、颜料堆得满满当当,颜色撞在一起,看久了有点晃眼。
张放很熟门熟路。
他挑木板的时候会摸纹理,顺着木头的年轮走一遍,确认没有裂;试灯具时掂一下重量,轻了不要;问价时语气懒散,眼神却准,老板多报一点,他就笑着和对方讲笑话,对方总是先松了口。
钟情跟在旁边,一开始只是看看。
直到她在一卷艾德莱斯布料前停下。
那布料底色偏深,红与金黄交错,纹样层层叠叠,像火焰,也像水波。除此之外,还有蓝白样式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布面顺着指尖滑过去,布料很滑,还有些凉。
张放注意到她停下来:“你喜欢吗?”
“嗯。”她点头,“好看。”
她和布尔库特在之前见到过不少艾德莱斯布料,这里蓝色花纹好像看起来更加自由。
“那就买。”
钟情问:“打算买来干什么?”
张放已经把布卷递给老板:“挂窗边,做靠垫,或者铺在长椅上。”
回到民宿,张放竟带着她开始了翻修工作,翻修是从一楼大厅开始的。
张放把照片墙上的照片一张张取下来,放在桌上。木桌很快被铺满,像摊开的一段时间。
“有些得重新排。”他说,“之前挂得太乱。”
钟情蹲下来帮他整理。
她一张张看过去,把边角翘起的压平,把落了灰的轻轻擦掉。照片里有不同的面孔,却都有一种相似的松弛感和故事感。
“还挺热闹的,好多人啊。”她说,“都是之前的客人吗?”
张放
“嗯”了一声。
布尔库特丝毫不在意自己像个电灯泡似得杵在一旁,他沉默地挤过来,换了个角度拍。
他拍钟情翻照片纤细漂亮的手,拍她停在某一张前略微出神的神情。
照片翻到最后,底下压着一沓更旧的。纸张颜色已经有些泛黄。
张放的动作明显慢了一下。
他把那几张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是一张旅行照。
沙漠、公路、雪山,还有异国风情的小镇。照片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张放。
另一个女人站在他身边,戴着墨镜,笑得很随意。
钟情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她和照片里的女人,眉眼轮廓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相似。的确,她们在某些角度,尤其是笑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重合。
“她就是云杉。”张放说。
他语气很淡,却没有回避。
钟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谁都没有多问。
钟情不知道能为云杉做点什么,她买了一些油画棒和纸,写写画画的,涂了一个下午。
面板上多了许许多多的装饰,还有她一些富有小巧思的绘画。
她给云杉和张放画了一张画像,两人笑得开怀。
她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她郑重交给张放:“是给你的,但是,我觉得你自己保存吧,如果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如果你没有勇气,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轻易打扰她。”
翻修工作持续到了第三天才结束,晚上是篝火晚会。
中午张放带着钟情去试穿了一件艾德莱斯做的衣裙,正好是她合适的尺寸。
“给我做的?”钟情问。
“嗯,送你。”张放道,这条正是用那蓝白条纹制作的艾德莱斯裙,也是云杉之前很喜欢的,“就当作是感谢了。”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古城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
广场中间的空地被清出来,地面是压实的土。有人在中央垒火堆,木柴一根一根码好,最底下垫着干草,火还没点,空气里已经先有了那股将燃未燃的气味。
四周的灯串被依次点亮,暖黄色的光沿着绳子一盏一盏亮起。长桌摆在外围,上面放着茶壶、果盘,还有刚出炉的馕。
布尔库特还没有过来,萨亚央求着他拍完最后一组照片。他很负责,总算在拍摄的间隙中抽出了空,替她多拍了一组人生照片。
张放带着钟情提前来了广场,两人望着还未被点起的火堆,各自盛满了心事。
张放看着钟情,忽然开口:“你其实对他不是一点感觉没有。”
钟情神情微顿,她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继续自顾自道:“是因为年龄差吗?你不想谈姐弟恋?还是不想谈异地恋?还是觉得民族差异?”
他一口气问了很多,钟情只淡淡回:“你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张放笑:“我不是管闲事。这两天相处下来,我好像能感受到他对你的用心。小年轻就是好,他的眼里可以只有你。”
“我只是觉得,要不就试试。”
张放看着她,语气少见地认真:“我本来觉得,毕竟你是年长者,如果不喜欢,可以试着引导他,没必要用这样的方式把人推远。这样反而容易叫他越挫越勇。
“但我发现,你好像对感情也没什么经验,不像个姐姐。”
钟情轻笑,她确实也就正儿八经的谈过一段恋爱,还是以失败告终了。
“你好像很了解我似得。”
张放毫不留情地点破她:“我看人很准的,你对感情有点理想化,妄想长长久久的恋爱,却又很回避。”
钟情被他说中,却是不恼,和陌生人在一起感觉就是轻松,哪怕真的被戳破,她也没有太多负担,总之过不了多久,便不会再见。
张放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你的纠结,快节奏时代感情也很快啊,喜欢也只是表面,又没什么深情的理由。”
“有点喜欢你就试试呗,不合适了大不了分手。你还真相信他能长情一辈子?”
钟情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看着火堆旁有人举起的火把,那跳动的火苗,像看着某种无可挽回的东西。
她轻声说:“我还真怕他长情。”
张放点了根烟,似乎被钟情的感情问题难搞住了:“都不知道该说你太天真还是太善良了。”
钟情没有在意他的话,眼神很平静:“张放,我不是不想和他试试。”
她顿了顿,像在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是不敢。”
张放皱眉:“为什么?你又不是要死了。”
钟情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就是要死了呢。”
张放的表情僵住,他像没听清,又像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钟情看着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自嘲:“月初查出来的,癌症中期了。”
张放的喉结动了动,玩世不恭的眼神褪去,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癌症中期,那得看是什么癌症。治疗的话……运气不错的话,不是也能活很久吗?”
钟情轻轻摇头:“我知道,化疗是否成功,也是要靠运气的。”
“但我不想治了。”
张放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原因,只是低低地吐着烟雾。
篝火晚会要开始了。
最先响起来的是鼓声,一下、两下,低沉而稳定,随后是弹拨声,有点轻,却很清晰,旋律在空地上慢慢铺开。
人开始聚拢。
有穿着民族服饰的当地人,也有游客,站位很松散,围着一大圈,大家都在看火堆,看乐手,看彼此。
有人低声说话,有人笑,一层一层围绕起来的热闹声逐渐扩大。
火是在音乐起到一半的时候点燃的。
有人把火把递进去,点燃了干草,干柴“噼啪”一声,火舌猛地蹿起来。热浪一下子推开,火光映亮了每一张脸,影子被拉长,又被火焰吞掉。
钟情站在边缘,看着那团火。
不远处,布尔库特扛着摄影机向这边走来。
他看见钟情换了一身艾德莱斯的裙子,布料垂下来,颜色在火光里显得更深。
裙摆被夜风带动,轻轻晃着,她却没有动。
两人隔着火光对视,他们能清晰地看见彼此眼中的喜欢。
不过一瞬,钟情便错开目光。
布尔库特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把摄影机架好。他先拍了篝火,又拍逐渐开始舞动起来的人群,拍浓浓夜色,再把镜头缓缓移向她。
张放抽完了那只烟,他像个绅士,弯腰向她行了一礼,似乎要邀请她一同跳舞。
音乐渐渐快了。
鼓点变得有规律,弹拨声开始重复,旋律里多了一点邀请的意味。
最先走进火圈的是几个当地人,他们动作很自然,脚步不大,却稳,身体随着节奏微微前倾、回收。
舞圈一点一点成形。
有人被拉进去,有人拍着手跟节奏走,笑声开始放开。
张放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要不要试试?会扭脖子吗?就这样。”
他说着左右动了动脖子,只动脖子,脑袋不动。
钟情看着那篝火,看着那些漂亮的衣裙在火光里转动,突然有点恍惚。好热闹,好温暖。
她跟着学了下,很僵硬。
“我不太会。”她说。
“没关系。”张放笑了一下,“这又不是考试,随便跳跳,今天是最后一天,和我跳一支舞,是我最后一个请求。”
他说完,已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钟情被带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刚踏进火圈边缘,张放没有催她,只放慢脚步,带着她跟着鼓点走。
一开始很笨拙。
她会跳简单的舞蹈,但是不会民族舞。身体不知道该怎么配合,脖颈的动作更是完全跟不上。她皱了下眉,明显有点懊恼。
“
别想太多。”张放低声说,“跟着脚就行。”
火光在他们中间跳动,热浪贴着皮肤往上爬。
张放不是一个好老师,他带着钟情跟着人的步调乱走,他在钟情耳边悄声道:“你和我爱人,还是不像,她民族舞跳得很好。”
“你很想她,张放。”钟情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火光中,男人眼里满是怆然,“既然想她,就去找她。现在这样,只会显得你这段感情越来越掉价。”
张放笑笑,他不是不想找她,是这人世间,再也没有她了。
的的确确,谁也替代不了。
钟情还想说点什么,另一只手却被人稳稳握住了。
那力道很克制,却丝毫不容她退开。
她一怔,转过头去,看见布尔库特站在她面前。
篝火正燃得旺,火焰在夜色里跳动,把人群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何时也换上了一身哈萨克族的舞服,短款上衣利落收身,深色布料在火光下泛起沉稳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的纹样随呼吸轻轻起伏。
腰带束得恰到好处,肩背线条被火光勾勒得分明而挺拔。他站在那里,像是这场篝火舞会的主角。
钟情看过去,远处的摄影机已经交给了萨亚,她也穿着一身漂亮的民族裙子,正向他们粲笑着挥手。
布尔库特的目光专注地看向钟情。
他将钟情自然地带到一边,远离刚才的位置:“姐姐,看我。”
声音不大,却刚好盖过她脑子里的杂音。
他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却并不触碰。肩线微微前倾,腰背笔直,重心落得很稳。
“看脚。”他说。
第一步很小,脚尖点地,随即收回,脚跟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第二步顺着鼓点滑出去,膝盖微屈,身体自然下沉,又在下一拍抬起。
这是典型的民族舞起势。
他的动作看起来松,却每一寸都在收着力。肩没有晃,腰却很灵活,重心转换得干脆利落。灯火映在他身上,把线条勾得很清楚。
他抬手示意她跟上。
钟情下意识照着他的脚走了一步,却慢了半拍。
他没有纠正,只是把动作放慢了一点。
下一拍,他忽然靠近。
那一瞬间,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手很热,呼吸也热烈。
他伸手,虚虚地悬在她腰侧。
“别用力。”他说,“让身体跟着走。”
他示范了一次完整的动作。
脚步向前,身体侧转,腰线带动肩膀,手臂在空中划出弧线,又在最后一拍稳稳收住。动作很利落,像一根被拉紧又瞬间松开的弓。
钟情试着跟他做。
第一步还是慢了,他立刻调整位置,站在她斜前方,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只留下他的动作给她看。
她不得不盯着他,脚步终于对上了。她能感觉到节奏开始进身体。脚落地时不再犹豫,重心转换也顺了很多。
鼓点渐渐快起来。
火光在她眼前晃,她只看着他,呼吸微微变快。
舞圈在他们周围旋转,人声、鼓点、笑声全都变成背景。她跟着他走,回步、转身、抬腕、扭脖子。
裙摆被带起,在火光里扬开。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笑声在耳边不断响起。
他在她面前跳着笑着,却又是专注地看着她。他想起萨亚刚刚告诉他,姐姐这样做,只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你要勇敢,要真诚,要看向她的眼睛。
他便又忍不住问:“钟情,你喜欢吗?喜欢跳舞,喜欢热闹?喜欢这样的生命?喜欢和我在一起?”
钟情没来得及回答,她被这热闹冲得脸颊发烫,呼吸逐渐变重,血液也沸腾起来,她很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
兴奋到她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体,兴奋到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还能活很久。
一舞结束时,她微微喘着气,她抬手想理一下头发,手却微微发抖。
下一秒,疼痛毫无预兆地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有人突然在她骨头里拧了一下。
她脸色一白,呼吸瞬间乱掉,身子晃了一下,她慌忙低下头。
布尔库特立刻扶住她,声音发紧:“你怎么了?”
钟情咬住牙,没回答,她的视线穿过人群,找到张放。
她给了他一个求救的眼神,好在张放懂了,几乎立刻走过来。
他没有问一句废话,只伸手把她打横抱起,动作熟练得像早就预演过。钟情靠在他怀里,疼得额角冒汗,嘴唇发白。
布尔库特下意识追上去:“我来——”
钟情猛地抬眼,声音冷得发狠,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别跟着我们。”
布尔库特僵住:“为什么突然要走?”
钟情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手指虚弱的拽了拽他的袖子,张放叹了口气,他只能替她做这个恶人。
他转头,眼神很冷:“小领队,别自作多情。”
听他说完这句,钟情整个人几乎软下去,脸埋进张放肩窝,呼吸混乱,像被疼痛彻底拖进深水。
布尔库特站在原地,火光还在跳,音乐还在响,人群还在笑。
可他只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张放抱着她离开,她就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刻意地回避着自己,任由张放将她带走,他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盏昏黄的灯下。
他的心口好像被掏空。
第30章
张放抱着钟情, 快步走了很久,直到布尔库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钟情身上的疼痛来得迅猛,晚上的天已经有些发冷, 可她的额角依然流出了几滴汗。
好在精致的妆容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没有那么苍白。
过了好一会儿, 疼痛总算没刚刚那么剧烈了,钟情感受到张放的手有些抖, 忍不住调侃道:“怎么,我身上的癌细胞有这么重了,让你都抱不住我了?”
张放被钟情的冷幽默呛得差点没抱稳, 无奈笑:“你真就不怕我把你摔了。”
钟情叹了口气, 咬牙道:“你放我下来吧,我稍微好点了, 在路边靠靠。”
张放轻咳, 他近期确实没怎么运动,猛地一折腾, 胳膊都有点抖, 腰也有点酸了。
他将她放下来,两人坐到路边花坛的边缘上,钟情痛苦地蜷缩起来。
张放不合适再抱着她, 便留了个背给她靠靠:“很疼吧。”
钟情又尝试着调整了几个深呼吸,才道:“废话。”
“为什么不愿意治了?”张放忍不住问, “你只是中期, 有很大机会的。”
“怕疼。”钟情道, “治了万一治不好, 白疼了。”
张放沉默,他本能地想点根烟,但想起病号在旁边, 又忍住了。
半晌,他才艰难开口道:“云杉是三年前走的。”
钟情将脸埋在膝弯,大脑还在和身体的疼痛做抵抗。
听见这句话,她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张放说的什么,她嗯了一声,就当是回应。
“她是肝癌晚期,化疗……”张放隔了很久,才重新开口道,“很痛苦,头发也都剃了,最后……还是走了。”
“那会她三十三岁,那年她比我大三个月。现在……”张放低低地笑了下,“我快比她大三岁了。”
“……”
钟情没想到,云杉竟然是张放的亡妻,自己好像应该安慰下张放,但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钟情总算彻底从疼痛中缓和回来,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淡淡地模样,她站起来,对张放道:“走吧。”
张放看向她好像没事人一样,不由道:“这几天,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病了。”
“月初才查出来,
应该还不至于表现得这么明显。”钟情淡笑,“今天确实是忘记吃止痛药了,刚刚跳舞情绪可能有些变化,所以才会突然这么疼。”
一路无话,回到民宿。
上楼前,张放忍不住道: “是有什么一定不去治的理由吗?”
钟情那单薄的身影顿了顿:“是吧,也许不是。”
她只是没有一定要活下去的理由了。
“世界还是很美好的,想想爱你的人,他们肯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呢。”
见钟情脚步没动,张放意识到自己失言,于是道:“好好休息吧,谢谢你陪我的这三天。明天民宿正常营业了,如果你还想去哪转转,也可以叫我。”
次日,钟情正常起来,布尔库特没再像往常一样给她发一日行程安排。
钟情在床上休息了一上午,小破站的特别关注提示她今天上午,特别关注的up主阿布布发布了一条视频。
她没敢点开。
只无聊地看看社交软件,又刷刷短视频,又滑到没有新消息的vx里。
直到张放敲了敲她的门。
“一起吃午饭吗?”
钟情这才起身收拾好,下楼和张放一起吃了个便饭。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张放问,“马上就到十一了,房间不太好订,最好提前安排下。”
钟情嗯了声,行程其实都是布尔库特安排好的,只是根据她的身体状况有所调整。
张放看她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道:“在想布尔库特?他今天跟萨亚出去了,应该是拍照去了。”
“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钟情抬眼看他,再次嗯了一声。
昨日的确是她把话说得狠了,她有些后悔,可是昨天情急之下,确实没能把握好这个度。
她明明不想伤害他的,可还是下意识说出口了。
张放看着她把盘子里的食物用筷子夹到一边,把蔬菜、肉和米饭分开摆放,好像是在给粮食分门别类。
“我是不是太伤人了?”钟情忍不住问。
“嗯,确实。”张放干脆地嗯了声,“你利用了我,好像还是无效利用,或许反而让他觉得,你是为了推开他才找到我。”
“是不是应该用更好的方法?”钟情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她不知道布尔库特会怎么想,她的确有点后悔了。
张放没有再指责她,只是道:“但是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我觉得你之前说的很对,我们作为年长者,本应该给他们合适的引导。”
张放沉默,思考着怎么给出一个更好点的答案。
“或许在你真的喜欢他的那一刻,就没有把他当成弟弟了。”张放道。
“却又正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弟弟,才会有这么多负担。”
钟情没有反驳,只是按照自己分类的食物重新一点点吃掉。
张放看着她,吃完蔬菜再吃米饭,最后再吃那几块肉。
“是不喜欢吃肉吗?”
钟情愣了下:“哦没有,喜欢的,肉很香。相反,其实我不太喜欢吃菜。”
张放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把饭吃完。
“下午要陪你去逛逛吗?”
钟情摇摇头,今天重新开业,云杉客人很多:“不了,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去转转。”
张放打开手机,亮出自己的二维码:“上次耽搁了,我还没能加你的vx。”
钟情犹豫下,还是扫了:“其实我没想加你的。”
张放愣了下,再次抬头,换上了初见时那副玩世不恭的花孔雀样:“可是我希望,以后每年都能通过朋友圈看见你。”
喀什古城的景色,这几天差不多都逛完了,钟情哪也没去,又去了茶馆坐坐。
钟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听周围的旅客闲聊。
身边没了布尔库特,她突然觉得有些无聊。
犹豫着打开了阿布布的视频号,是新的一期《疆越》,这些素材内容她已经全部看过了,但还是想再看一遍。
光是这一期视频,看到成品之前她就看过了两次,每次都有不同样的惊喜。
似乎是因为钟情有提过自己没有猫主子那般有生命力,这一期的视频给到钟情视角时的滤镜,用了冷色调,可她眼里的世界依然是暖色调。
这让钟情看起来就像一只高洁清冷的黑天鹅,却又毫不违和感的融入进了新疆的自由辽阔以及城市的烟火气中。
钟情没办法用专业的术语去评价,但能感觉自己像是看完了一集制作精良的慢节奏的微电影。
钟情心中欣赏之余多了几分佩服,其实布尔库特根本用不着什么脚本,他从来都有一颗发现美和呈现美的七窍玲珑心。
可她却伤了他的心。
弹幕和评论也很多,钟情挑了几条看看。
【哇,up竟然真的要到了漂亮姐姐的联系方式?】
【好有缘啊,磕到了,磕到了!】
【up声音好好听,up是不是也很帅啊?】
【纯路人,误点进来的,发生了什么?女主好好看啊~!】
【笑死,你们是信这不是剧本还是信我是武则天?】
【管他呢?是剧本又咋了,up讲的是女主来新疆的故事,又不是两人的感情戏。】
【新疆好美啊,想去新疆旅行了……】
发出不到八小时,播放量3499,点赞量613,这和之前发出去一天就只有寥寥无几的猫主子趣事比起来,好太多了。
的确可以看出来,布尔库特对《疆越》的用心程度,的确比猫主子要更深一点。
看到账号的进步,钟情的心中有了些成就感,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可随即又被酸涩感填满。
她本不该纠结的,坦然赴死是她的选择。
比起像抓娃娃一般未必能治好的癌症,其实她这颗对世间毫无留念的心,才是让她坦然等死的原因。
她就像一个已经闭着眼睛站在天台上的人。原以为只要迈出一步,一切便会结束。
可当她睁开眼睛,却看见了真正的、宽阔的、能照见落日而不是高楼玻璃反光的天。
她忽然有了一瞬间的犹豫。
vx弹出的一条消息吸引了钟情的注意。
钟情忙点了进去,是布尔库特给她发来的消息:【抱歉,姐姐,今天我自己出门办事了。】
【在喀什古城逗留的有点久了,我明天准备出发去下一个地方了,如果你还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
钟情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刺道,她问:【你在哪里?】
对面没再回复。
钟情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喀什的夜降得很快,古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把温度一点点调低,又把光调高。
她坐在民宿的小院里,不时地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停在对话框上方,很久没动。
不一会儿,萨亚回来了。
见钟情坐在院子里刷手机,她忍不住凑过来:“姐姐?你和放哥……在一起了?”
“没有。”钟情摇头。
“哦。”萨亚拉了拉椅子,“那你……喜欢布尔库特吗?”
萨亚心直口快,钟情坐直了身体,她没有回答,而是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去酒吧了。”萨亚道,“本来我想陪他的,但是他不让。”
钟情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哈萨克族……可以饮酒吗?”
萨亚眨眨眼睛:“信.教的不行,普通群众是可以的呀。”
“这样啊……”
“姐姐,你很关心他。”萨亚道,“要不你去看看他?我看他要了不少酒。”
萨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看着不太高兴。”
钟情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她起身离开。
原本打算回房间,萨亚在身后给她说了个地址,让她在楼梯口停住了脚。
快走几步回去换了件外套,又出了门。
夜里的古城比白天热
闹。石板路被灯光映得发亮,酒馆门口三三两两坐着人,啤酒瓶在木桌上轻轻碰撞,空气里混着麦芽的苦味、烟草味,还有孜然与烤肉残留的香气。
她顺着声音走进去。
酒馆不大,灯光偏暖,墙上挂着旧照片和民族纹样的挂毯。吧台边坐着一排人,说笑声压得很低,却热闹。
钟情一眼就看见了他。
布尔库特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好几只空瓶,还有一杯刚被推到他手边的新酒。
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模糊。
他双颊泛红。
酒精慢慢渗出来的红润,沿着颧骨往下蔓延。
那张一向干净、英气的脸,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出一种陌生的危险感。
他抬眼的时候,漂亮的蓝眼睛也像是也染上了酒精,变得有些沉醉。
钟情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住。
“你怎么喝这么多?”她低声问。
布尔库特没看她,只是仰头把杯里的酒又喝了一口。
钟情伸手,直接把那杯酒从他手里抢了过来。
“不能喝了。”
他这才偏头看她,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轻笑了一声。
“钟情,你来干嘛?”
见他这样,钟情把酒杯放回桌上,语气反而平了下来:“算了,你喝吧。”
布尔库特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随后还是拿起杯子,慢慢喝了下去。
她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却不算远。酒馆里的人声像一层背景噪音,把他们圈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小空间里。
钟情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昨天……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布尔库特没说话。
他低着头,指尖在杯壁上慢慢转着,像是没听见。
钟情皱了下眉。
他这种反应,让她有些不适应。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他。
“谢谢你的喜欢。”她接着说,语气很轻,“但我们年龄差有点大。”
闻言,布尔库特低低地笑了。
“是吗?”他喝了一口酒,声音有点哑,“那你和张放的年龄差,和我们好像也差不多吧。”
钟情一愣:“我跟你差七岁,和他才差五岁。”
“是六岁半。”他忽然抬眼看她,“我是三月底的。”
“这不一样。”她看向自己的手,“二十三和三十,三十和三十五,是有区别的。”
她下意识反驳完,才意识到自己被绕进去了。
钟情一时被他气笑了,叫酒保也给自己来了一杯。
“你看啊,”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小口,语气像是在讲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我到时候死得也早,你还得伺候我,躺在病床上,一把屎一把尿,多恶心。”
布尔库特终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直白了,像是要把钟情的心给看透。
钟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你应该和同龄人在一起。像萨亚,你们话题那么多,还都用哈萨克语聊天,我什么都听不懂。”
“是吗。”布尔库特咧开嘴,露出两个梨涡,表情看起来天真又凄凉,“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的。如果你去我家,我们家人也都会说汉语的。”
“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找和你一样的,一样的年龄,一样的民族,一样的健健康康的人……”
“所以——”他盯着她,“你要和张放在一起了吗?”
钟情顿了顿。
酒精在她喉咙里留下温热的痕迹。
“为什么不行呢?”她反问。
布尔库特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被酒精放大的执拗。
“男性平均寿命比女性低。”他说,“到时候你孤零零的,谁伺候你。”
这话说得太认真了,反而显得荒谬。
钟情忍不住笑出声:“我真有那会不用人伺候,我会找个地方安详的死去,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但我可以。”他几乎是立刻接上,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多了几分引诱,“你会平平安安的,钟情。我健康长寿,还比你小,我会和你活得一样长。”
“呸呸呸。”钟情下意识说。
布尔库特愣了一下:“呸什么?”
“我不需要你和我活得一样长。”钟情执拗地看着他,“你快点呸掉。”
布尔库特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沉默了一秒,才低声说:“那我比你活得长一点点。”
他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给她一个人听。
“真等到我们老了的那个时候,也会有我陪着你。伺候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钟情心口一震。
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我不怕孤独。”她端起酒杯,将杯中所有的酒尽数饮下,酒精让她的声音有点发轻,“布尔库特,你知道吗?我一直不喜欢你轻易许诺的样子。”
她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笑,又有点冷。
“没有人能做到一辈子。”
布尔库特看着她,眼神十分笃定。
“我可以。”
“你喜欢我吗?”
她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无奈。
布尔库特又问:“那你喜欢我吗?钟情。”
酒精让她的意识多了几分混沌,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
她分明是在教训一个总爱轻易许诺的弟弟,可传到布尔库特的耳中,在她有些颤抖的语气中,竟听出了几分委屈和撒娇。
“你凭什么要这样轻易许诺?我们才认识多久?”
“这世上哪来的这么热烈的爱。”
“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更不相信会有一辈子的长情……”
话音刚落,她的唇被人覆住。
酒精的气息混着啤酒的苦味,还有年轻男人荷尔蒙的味道,贴上来的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人猛地按了静音键。
是布尔库特直白又热烈的吻。
像是所有被她一句句否认、推开的东西,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酒馆的灯光晃了一下,玻璃杯在桌上轻轻碰撞。
她没有立刻推开他——
作者有话说:[橙心]昨天有点事,今天补更两千字啦,感谢看连载的宝宝。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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