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色寂静, 南乡子的这一句说得虽然轻,但奈何周遭实在是太过安静,连带着这句话也变得格外清楚起来了。
那一瞬间, 百里江的表情大概只能用狰狞来形容。
“哇居然在这里听到了脏东西”, 隐约是这么个意思。
比起他一脸毫不掩饰的嫌恶,云琅虽然也有些肉眼可见的迷茫, 但态度明显要冷静许多。她甚至还有余韵用竹竿敲敲百里江手里那柄重剑, 吩咐他稍微收拾外面的一地狼藉。
领着几个人进了院子,又在百里江不满的注视中, 将之前说好的空房间分给了面色红润的南乡子。
这红衣男子居然也笑眯眯的应了,没有一丝半点气弱心虚的样子。
所以说他真的受伤了吗?不见得;他真的就比另外那两个需要这房间吗?也不见得。
但这年轻人既然都把话说成这样了, 稍微迁就他一下也不是不行。
云琅很淡定。
大概是世面见得多了, 即使面对暂时无法理解的新鲜设定,也能囫囵塞进“不了解的新兴门派风格”的印象里面。
她入江湖的时间太早, 脱离的时间也太早, 和这些年轻孩子相比,说自己属于上一代人也好不为过;
既然都这个岁数了,忽然一下子出来很多现在的自己根本理解不了的事情,也是很正常的。
对云琅来说, 这些年轻人的所作所为无论能不能真正理解,大概都能试着尊重一下。
极乐宗, 是吧。
她极冷静的想着, 脸上神色也是安稳如常, 面对已经重新软绵绵在院中石桌旁边坐下的南乡子, 她这边眼神刚刚递过去,对方便慢慢抬起手,掌心慢吞吞地压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一副楚楚可怜, 心口苦闷难忍的可怜姿态。
她顿了顿,压下一口叹息,仍是耐着性子,温声细语地补问了一句:“可是刚刚云琅用力太重了?少侠还有哪里不舒服?”
南乡子也不明白回答,只自顾自抿唇垂眼,慢悠悠地唉了一声。
“我觉得他死不了。”坐在房檐下沉默太久的眉妩冷不丁开口,一双眼直勾勾望过来,有种说不清的诡异阴森气。
但她下一秒抬眼看向云琅,又是眸子亮亮的,嗓音甜甜的,毫无顾忌地直接和她撒娇:“他好像单纯是在耍你诶,云娘。”
云琅没说话,只用某种微妙眼神瞥了一眼眉妩,女孩悻悻缩了脖子,但仍然不死心的咕哝着:“本来就是嘛,本来也都不熟,来了就开始疯狂套近乎,谁知道是不是无相楼伪装好的探子?”
玩家选不了无相楼,伪装技能也不是这么用的,在场三个玩家都知道这番话纯粹是乱说,偏偏这唯一一个本地人还真有概率能信这说法。
云琅走了几步到了眉妩面前,忽然抬手敲了敲女孩额头,又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脑门。
那力度轻得很,血条没掉,精心捏好的皮相也没见红,但眉妩还是抬手捂着额头,觉得忽然心口猝不及防地一阵麻酥酥的酸涩胀痛。
……她向着外人,不向着我。
女孩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学人家坏话的坏习惯,”云琅分明已经看见她的表情了,却没如她所愿地继续安慰,只抬手拢住女孩肩膀,很自然地把她拎起来,又往房间里推了推,“去回屋休息,不要跟着搀和这个。”
眉妩顿时更生气了。
“我实话实说啊,而且别把我当小孩!”眉妩一弯腰灵活从云琅手边钻开,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在另外两个玩家诡异的注视中直接抱住了她的腰。
若不是还有旁人在,女孩怕不是能把自己八爪鱼一样的整个缠上去。
“而且你居然为了他弹我脑袋……”她语调本来还是自言自语程度,忽然自己把自己说生气了,尾音一抬,愈发委屈地和她大声抱怨起来:“你居然为了他弹我脑袋诶!”
“……”云琅揉揉额头,慢慢长叹一口气。
好了,想来这个才是真正开始闹脾气的重点,她的手搭在眉妩肩膀上,还没想好如何安慰对方,终于忍无可忍地百里江已经站了起来,十分粗暴地直接上手就要拉扯:“行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小孩啊!?”
“云娘都把我当孩子了,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当回小孩儿——”眉妩尖叫起来,“只需你当梦男各种双标,不许我在这儿挂机和我推贴贴吗?”
“推什么推!”一提这个百里江就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你之前怎么不说你推这个,你不是一直对看板娘没兴趣吗?”
“那、那不是过去嘛,而且你拉扯我干嘛,我一个纯直的我也不梦,我就单纯推一下,咱俩不应该是站在一边的嘛!”眉妩抓着云琅衣摆,终于开始彻底放弃理智的胡言乱语起来了:“我就当个纯粉怎么了,你看,云娘也是娘,看板娘也是娘……!”
百里江动作一顿,也是倒吸口冷气。
眉妩得了空闲,倏地脑袋一抬,可怜兮兮的看着云琅,手臂也是搂地更紧,把脸埋在她小腹上开始噫噫呜噫地乱哭:“云娘你知道的,我在这里一直就没有妈妈……”
云琅:“……”
她没吭声,眉妩若有所觉,嗷嗷乱哭的动静也更夸张了。
……
多新鲜呢。
另外两个玩家一脸麻木的看着她哼哼唧唧地往云琅怀里钻,这话说的,好像这边世界里的哪个玩家真的有这个似的。
但就像之前栽赃造谣的手法能让云琅开始思考,这会眉妩太过明显的胡言乱语竟然也真的让云琅沉默下来了。
两人万分震惊的看着她抬起手,犹犹豫豫地停在空中,反复晃了晃后,还是慢慢落在了眉妩的背上。
她深吸一口气,又十分为难地摸摸女孩后背,抬眼看向已经呆住的百里江,“少侠,你看,这再怎么说还是个孩子……”
哇哦。
……哇哦。
虽然知道不太对劲,但百里江还是下意识转过头,和南乡子对视了一眼。
她居然信了?
毕竟也不是撒谎嘛,那就……信了也不妨碍什么嘛……
相比这两个瞳孔地震的,眉妩已经可以安稳地将脑袋埋在云琅柔软温暖的小腹上,喜滋滋的开始放空大脑。
嘿嘿,云娘,嘿嘿。
这么叫的话就完全没问题了,她玩重剑萝莉号到处被人追着骂如今这个待遇是她应得的,此后云琅对她如何好也都可以是理所当然地。
看板娘就该这么追才对,麻爱我,我爱麻,我和我麻甜蜜蜜。
但南乡子不愧是极乐宗的老玩家,门派号称人渣聚集地,能在那里坚持到现在的也几乎都是人精,他几乎是在场第一个完整接受了全部新设定的,立刻重新扬起温和亲切的笑脸,对着云琅一脸诚挚道:“既然如此,此前也可当做孩子胡闹乱说的话,也都不必在意。”
云琅摇摇头,答得也是平静:“那些话,我本来也没信。”
“刚刚与少侠短暂接触,对所谓‘极乐宗’的门派内功风格也有了些粗浅了解;只能说,若是阁下门派惯常以奇巧诡道对敌,那外功方面的体质修炼稍弱些,也是情理之中。”
说白了,就是知道你们极乐宗走的是脆皮控制辅助的路子,下次她会动作再克制点,尽量轻拿轻放。
“那就,先多谢云娘的善解人意了。”南乡子简单停顿一瞬,随即才重新调整了表情,郑重道:“其实我这次过来,也算是间接承了一位前辈的请求,想着过来帮云娘一个忙。”
云琅眨眼,脸上是不曾掩饰的茫然。
她在这儿有手有脚的,有什么忙是要旁人帮的?
“说旁观者清也好,说在下思虑太重,一不小心就容易想太多也好,总之,清溪镇这些日子的情况我也看在眼中,心里也有些想法。”他换了眼神,认真看着云琅,又是轻轻叹了口气:“镇子上的江湖客虽然也在忙碌毒瘴的事情,可眼见着这活没什么好处,后续愿意做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这本来没什么,可为了迁就这些人,云娘也不得不暂时呆在这里,长时间不能返回小虞村……也许这事情旁人看来没什么,但在下还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大公平。”
这话一出,旁边百里江看他的眼神便变得不太好了。
南乡子自然也注意到了,可他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地继续又说:“所以……哦,也是为了应和我那位前辈的请求,在下额外花了些钱,请了些江湖客过来,帮忙尽快解决清溪镇的毒瘴。”
云琅听到这里,短暂愣了一会。
清溪镇的毒瘴除去,代表小虞村需要再次暴露在世人面前,现在的环境安全吗?时间上来得及吗?村子里那边安排没问题吗?
一瞬的错愕掠过后,云琅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应该是没事的。
无相楼……目前来说,还不成气候。
“如此,”她镇定一下心神,便从容点点头,温声应道:“多谢少侠相助。”
“没什么。”南乡子摇摇头,倒也没回避,大大方方地对她笑着说:“若云娘真的想谢我,不如之后在帮我一个忙?”
“我刚刚也说了,这是前辈请求,不过也能说是故人遗愿,”他长长叹息一声,语气也显得落寞惆怅,“这位是我极乐宗的创派祖师,不过遇到了些事情……只能说,他生前唯有一样执念始终没有放下过,需要您亲自走一趟,才能解。”
云琅一顿,也是意料之中的迟疑犹豫:“这怕是,不好直接应下呢……”
“我不急,那位也不急。”南乡子摇摇头,耐心微笑。
“我知道你舍不下小虞村的事情,没事的,在下可以等,多久也可以等。”
反正,毒瘴解了,小虞村再次出现,无相楼也一定会继续动手的。
按着目前的铺垫和剧情,南诏不会愿意搀和进来,连带着九黎实装也要推后很久,既然如此,小虞村在地图上大概率也留不下来。
那村子留不下来,云琅日后自然也就无处可去。
虽然暂且还不知她为何唯独不愿回白鹭洲……但既然当年没有回,现在想来也不会回。
南乡子看着云琅的侧脸,笑得是太过真切的温柔。
看吧,她还是孤身一人。
天下之大,唯独她寻不到一处容身之所。
多可怜呢,是吧?
好巧不巧地是,他手中正好捏着一道故人请求,这次留下的新鲜人情能请她未来赴约,也能让她有一个足够合适安稳的新去处。
接下来,唯一差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不过问题不大。
他的耐心一直很好。
第22章
“既然如此, 那就先谢过公子好意了。”云琅答得客气,不算应下,但也没有否认。
南乡子对此回以微笑, 也是在另外两人的虎视眈眈中, 主动提出了先行告辞的意思。
这就多少有点出乎百里江的预料了。
目送那道妖娆红影当真走远,百里江迅速扭过头, 一脸严肃的看向云琅:“你之前认识他?”
“显然不认识。”云琅觑他一眼, “实际上,我对极乐宗这名字也是陌生得很。”
百里江摸摸下巴, 却是拉平嘴角,慢慢嘶了一声。
……这可就不太妙了呢。
那极乐宗的妖艳狐狸精要是就此选择留下, 或者提前刷过了云琅的好感度才提出这一茬, 那倒还好,说明对方心态与普通玩家相差不多, 对云娘再如何专注, 再如何喜欢,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npc。
可他现在这样做法——
“云娘,云娘……”眉妩仍挂在她的腰上,趁机摆出一副小女孩娇娇姿态, 仰头看着她,软声询问:“你不会去的, 对吧?”
云琅低头看她, 那眼神令眉妩瞬间心生警惕。
“倒也不好这么说, 人家也算是帮了好大一个忙呢……”她叹口气, 轻声道:“既然有所求,又强行让云琅欠了这样一个人情,那于情于理也要走一趟。”
啊。
就是这个。
在场两个玩家齐刷刷的在心里感慨。
“唉, ”眉妩和百里江对视一眼,女孩侧过头,又煞有其事地开始唉声叹气,“早知道这样就能让云娘答应走一趟,那我也这么说就好了,我和你关系还更好些呢。”
云琅没说话,只安静摸摸她的头。
“所以,会生气吗?”眉妩忽然问她,神色也是少见严肃的认真:“要是我这样做了,云娘会生我的气吗?”
云琅淡淡问道:“好端端地,我为何要生气?”
“就是,我辛辛苦苦和你搞好关系,就是为了要你最后答应我一件事,之类的?”眉妩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她仔仔细细观察对方的神色,却发现女郎依旧眉眼舒展,不见半点不满郁色。
云琅想了想,只问:“是,非要我去做吗?”
眉妩和她歪了歪头:“就像刚刚极乐宗那小子说的?那个应该是只能云娘才行吧。”
“若当真是一件只能是云琅去做的事……”云琅垂眸沉思一瞬,便平静应道,“那人家要做到这一步,自然也无可厚非。”
“不生气?”眉妩不自觉地开始皱眉头,“不会很失望吗?”
云琅摇摇头,抬手揉开女孩渐渐紧蹙的眉心,也是有些哭笑不得:“那倒也不至于。他既然废了这样多力气也要来求我,不就是说明这事情只能我来做,既然如此,那我应下就是。”
不至于,就是说虽然不会生气,失望……但多少还是会有一些不好的情绪吧。答应归答应,她态度再如何宽容,那一瞬间的落寞想来也是有的。
……所以啊,怎么舍得呢?
要是真的喜欢,怎么会舍得她哪怕只是有半点难过?
倒不如让彼此关系更纯粹,更干净些,一次人情交换一次邀约,本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这样就刚刚好。
……唉。
眉妩捂着被对方揉开的眉头,又是继续唉声叹气。
“小小年纪,哪里有那么多值得叹气的事情?”云琅不轻不重拍拍她的头顶,终于起身推了推她的肩膀,将女孩往里屋推,“行了,现在客人都走了,能不能回去好好睡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可以住她的房子,但是好耶!眉妩心里欢呼一声,脚下也是很配合地往屋里走,跨过门槛时听见云琅转身问了另一个:“……你呢?这时候了,客栈估计也都歇了,是继续在房顶晒月亮,还是去隔壁客房暂歇一晚?”
百里江挠挠脸,态度很是乖巧:“我还有些话要和我那同门聊聊,在她窗户旁边凑合一晚也就是了。”
云琅无奈瞥他一眼,拢拢肩上外袍,便自己进了屋,不再理会他了。
*
夜晚
安静,百里江屈膝坐在窗下,相隔不远处,便是云琅紧闭的主屋房门。
这个距离之下自然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的。即使知道,百里江仍是有些不自觉地出神,直至头顶窗户倏地拉开,眉妩在上面探头探脑,正好把自己的脑袋压在了他的上面。
“老江,你遇到了对手。”眉妩语气深沉。
“……”百里江收起那点发散的旖旎遐思,额头青筋又跳了跳:“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刚刚那小子啊,”眉妩语气当然道,“唉,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也是时候该有点危机感了,朋友。”
百里江翻个白眼:“危机感?我怎么觉得我防着他都不如防着你呢?至少人家没抱着乱喊是吧。”
眉妩一脸谦虚,很羞涩的挥了挥手,“哎呀,正常操作,正常操作。”
百里江骂了一句系统自动静音的粗口,还是个长句子。
眉妩单手托腮,只做没听见:“下一步准备如何?奇遇任务解决了,你是准备跟着看板娘,亲自防着极乐宗的小子,还是先下手为强,把那小子杀到退服?”
她个人比较支持后者,不过如果是前者的话,她也不是很反对的啦。
“我哪边都行哦,”眉妩笑眯眯道,拍拍对方肩膀,一副自己很靠谱的样子,“别忘了咱俩才是一边的。”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百里江似乎早有准备。
“我哪边都不选。”他说,忽然冷不丁抬眼看向眉妩,脸上露出个意味莫名的笑来:“你刚说和我站一边对吧?那正好了,等会和我一起回门派,明早和云琅道别就走。”
“诶?”眉妩表情一呆,随即大怒:“好端端地,干嘛让我们母女分离?”
“这一套差不多得了啊,”百里江撑着膝盖站起来,又随手打了一下对方脑袋,这才慢悠悠地提醒,“抓你回门派是为了补课,免得你成天胳膊肘往外拐,一点该有的自觉都没有。”
眉妩捂着脑袋,闷声反驳:“什么自觉?”
百里江闻言一挑眉,脸上蓦地露出几分矜持地得意。
“极乐宗的狐狸精拿故人邀约钓她上钩,笑死了,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他嗤笑一声,声音朗朗。
“——全天下又不是单只有极乐宗和她算是有旧。”
*
那一晚,两个无锋弟子聊了什么,云琅没去听。只知道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好东西,规规矩矩站在门口,和她道别。
大的那个倒还好,晨起开门时,街上陆陆续续也都有了人影,百里江态度端庄有礼,旁人看着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反倒是小的那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脑子里又刷过去什么鬼主意,只见眉妩对她龇牙一笑,忽然就扬起一抹甜甜笑脸。
“妈妈再见~”
云琅:“……”
她面无表情袖手而立,看着那小捣蛋鬼嘻嘻哈哈地快速跑掉了,徒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顿了顿,发现自己还是生不起气来。
……算了。她揉揉额头,小孩嘛,闹就闹吧。
这会不同早期那会忙碌,耳边重新落了清净,南乡子也是说到做到的类型,当天就有许多穿着朴素的江湖客陆陆续续来了这边,他们也不和之前的游侠那般喜欢到处乱逛,叽叽喳喳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干脆利落的两点一线,只专注做任务,其他什么也不干。
眼见着那山峦深处拢着的雾色愈发稀薄,她在这儿的工作也即将走向尾声了。
……
最后的一点收尾,云琅选择交给之前那位药房的老大夫,还有些琐碎细节,南诏会派人接过去的。
瘴气将散,她得早些回去小虞村才行。
*
出村日子很久了,一路景色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
云琅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非要说的话,村子里第一个察觉到她回来、并远远跑过来和她打招呼的不是十二郎,而是阿芷,女孩很乖的和她碰了碰,说了一小会女孩子撒娇的甜蜜话后,就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人:“云娘回来了,那就去管管那两个外乡人吧。”
云琅也是一愣:“那两位还在?”
阿芷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也是一脸头痛:“当然没走。”
*
实际上,不但没走,还和十二郎搞成了一种莫名其妙三足鼎立的诡异架势。
按着阿芷的说法,第一次那两个外乡人打起来、又被十二郎一把药毒晕过去,这三人就算结了梁子;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不是在村子外围打架,就是在任大夫那里半死不活地吵架。
“好消息也还是有的,”阿芷煞有其事地补充道,“十二郎本来懒得练功,现在他挨打怕痛,也在努力练习了。”
“……”云琅哭笑不得。
这能算是个好消息么?好吧,既然阿芷说算,那就算吧。
她回来的功夫好巧不巧,三人依旧在任大夫那里被迫“齐聚”,这位温文儒雅的大夫已经被这几位折腾地彻底没了脾气,药包往门口一放,自个儿去了其他村民的院子里躲清净去了。
……
——云琅踩着石阶慢慢走上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门口的十二郎。
少年人也不知被什么气得跳脚,嘴巴里各种官话方言夹杂几句九黎本地的俚语粗口,风中异香浓重,她脚步微微一顿,还没等站在门口的十二郎反应过来,屋内先响起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
十二郎动作一停,蓦地反应过来什么,迅速转头看向了身后云琅的位置。
两人目光对视,云琅没错过那一瞬细节变化,先是狂喜,随即是委屈,最后是一点若有似无的心虚……?
她心中稍微有了想法,拎着裙摆,慢吞吞走完了最后几步石阶,直接站在了房门口。
果不其然,屋内眼下只有两个人,道长脸色苍白如雪,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榻上打坐回血;而解佩环这会不知为何侧身跌坐在地,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手按在胸口,满脸的痛苦之色。
“好痛……”他像是终于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云琅似的,脸上欢喜一闪而逝,随即便换做了另一种更深刻、更真实的痛楚难忍的样子:“云娘,我……”
云琅没急着说话,她一抬眼,看见道长垂眸俯视着地上的解佩环,又一回头,对上了十二郎神情莫测的一张脸。
“怎么回事?”她心平气和地问道。
十二郎这会连辩解也懒得了,直接冷笑道:“下毒了,两个都没毒死。”
“……”云琅揉揉额头,只想叹气。
“那看来是毒性深重,所以解小友疼痛难忍,终于忍不住跌落在地……”她顿了顿,又看向柳清江,无奈问道:“那,道长感觉如何?”
“就是啊,”解佩环仍维持着那个姿势,语气虚弱道:“道长的毒性强度和我明明一样,也不知为何非要坚持至此——”
他看着柳清江的眼神不无埋怨斥责之意,这地方一共就俩人和十二郎对着干,他怎么次次都坐在一边,就是不搭理自己呢?
“不知道。”柳清江看着仍坐在地上对着云琅呜咽喊痛的解佩环,木然道:“……大概是人性吧。”
他还有人性,他做不来这个。
解佩环瞬间大怒。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
这一刻,解佩环觉得自己调低的痛觉忽然有点货真价实了。
这和队友临近战场忽然背叛革命有什么区别?完全没有区别!
有了这重情绪打底,解佩环的委屈便愈发显得情真意切,他捂着胸口,嘤嘤哀泣:“也不知道是什么深仇大恨,让十二郎非要追着下死手……”
云琅深吸一口气,眼见着这屋子里三个人各有各的委屈各有各的难处,只得先快走几步,在身后十二郎幽怨的目光中,先一步扶起了地上的解佩环。
没办法,谁让这一个现在看起来最惨呢?
解佩环低低呜咽一声,立刻弱柳扶风般靠在云琅手臂上,一副虚弱到不行的样子。
云琅:“……”
这画面,也是似曾相识了呢。
她到底没忍住,有点头疼地感慨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怎么都喜欢这么干……”
她话音未落,便觉手腕一重,原本柔柔弱弱靠过来的解佩环猝不及防反手握住她的
胳膊,连一双湿漉委屈的眼也显得漆黑幽深。
……都?
旁边的柳清江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抬眼看来,身后不远处,十二郎走近一步,语气幽幽,如怨鬼索魂般幽冷缠人:“好云娘,这个‘都’字,是从何而来呀?”
他唇角一样,反而笑得极为甜腻:“云娘去外面这么久,是不是认识了新的野男人?”
“……”
云琅不答,只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腕上箍着的手指,骨感分明,手指柔韧有力,她静静凝视片刻,又一抬眼,看向解佩环的眼睛:“小友没事了?”
解佩环僵住一瞬,立刻神色自若地重做一副虚弱无比的柔弱状,嘤嘤靠在了她的身上。
云琅:……
唉。
头疼。
第23章
“……细说起来, 几位方才这话,云琅听起来也是很耳熟的。”
她不动声色地笑笑,随即腕上绷紧力气, 解佩环也不知她如何动作, 只觉重心蓦地一换,眼前视线绕了一圈, 整个人就已经被云琅按着肩膀扶住手腕, 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她眸光垂下,也不见如何冷脸严肃, 但被她这样盯着,解佩环下意识就跟着绷紧了脊背, 乖乖在她面前端正坐好。
“我少时不算恋家, 总是一有空就往外跑;那会家中兄长也同样不满这个问题,总说我性子野, 在外面认识的人多了, 心里就装不下他这个阿兄了。”云琅随意笑笑,漫不经心提起自己的陈年旧事。
听清她的称呼,柳清江便也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大舅哥啊,那没事了。
“……是你阿兄啊, 你早说嘛。”十二郎本来还有些不高兴,听她提起的对象是自己兄长, 幽怨神色便也收敛了几分, 转成另一种奇妙的好奇:“不过云娘, 你阿兄也喜欢这么和你说话吗?”
也喜欢这样紧密盯着, 随时随地用“野男人”来形容外面的陌生人吗?
在场另外两个齐齐提起心思,紧跟着等她的回答。
“直接说‘野男人’?这不是我阿兄风格,”云琅摇摇头, 又转头看向解佩环,笑眯眯道:“不过刚刚小友那番故作柔弱姿态,倒是和他有点像的。”
解佩环:“……”
青年唉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点不曾掩饰的真诚心虚之色。
云琅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很在意。
“他是真的身体不好,所以每次看到我好久才回来,生气也都是真的。”云琅想了想,又说,“倒是不爱说‘野男人’,只说,我要是再这样不管他随意往外跑,那他就死给我看。”
那大舅哥的妹控程度很糟糕了。解佩环唏嘘一声,又故作柔弱状,慢慢悠悠往云琅的方向倾了倾身子。
“那怎么办?”十二郎的好奇心也是真的起来了,他瞥一眼解佩环,皮笑肉不笑地问:“和这小子一样,立刻就过来看一看,哄一哄?我说云娘怎么这么熟练嘛。”
“那还是有点区别的。”云琅说。
“毕竟我那兄长要是说了这话,我要是还任性不管他,他是真的能死给我看的。”
那人身体一向很弱,在察觉她时常喜欢往外跑后,便愈发不爱喝药了。
他太喜欢和她说“你就是我的命”,旁人口中提起这句话,大概也只是情到浓时的一句呢喃感慨,可那个人不一样,他真真切切地是在用自己的命吊着她,要她时时刻刻看着自己,也要旁人时时刻刻看着他们——
非得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也让她真真切切地感知到这一点。
她站在这儿,他才能愿意活。
她若是撒了手,就此扔下他不管,那“弑兄”的罪名,便如他们之间那斩不断的血缘一般,这辈子都得跟着她。
十二郎听到这里,忽地一愣:“可是云娘……”
——你现在,不是就站在这里吗?
“是啊,我现在是站在这里的。”
云琅平静道。
“因为兄长已经不在很多年了嘛。”她说。
“……”
旁人瞬间沉默,她也安静。
云琅并非没有感觉到身边几人投来的愧疚不安的眼神,她能理解他们的好心,也是真的再难生出多少痛苦难过的情绪。
她只是在想,所以那句话的背后含义到底还是成了真。
——“你就是我的命,云娘”。
……好极了,她想,谁能想到兄长生前最爱说的那句话是从字面意思理解的呢?
这下子自己这条命可真就活成他的了。
即使锦官城早已易主、昔日邵氏女改名换姓,仍有记忆,命运,血肉亲缘本身,让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长兄的束缚。
他是那道真切楔入自己一生的影子,她后半生还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云琅尚且不知,但她至少明白,从很久之前,她就再也回不去白鹭洲。
……
……多年离家之苦,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要怎么熬呢?
十二郎不知道。
但他此刻看着云琅神色如常的侧脸,忽然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愧疚不安,连和另两个外乡人争执吵闹的心思也没了,匆匆丢下一句“我去帮你找药”,就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他没走远,她也知道,可能是真的想冷静,也可能是在等着她过去安慰。
但眼下还有两个需要盯着,算算时间,暂时也可以让那小孩自个儿先安静一会。
……
云琅从门口收回目光,回忆往昔时的惆怅怀念褪去了,又换上一脸漠然冷意。
也亏得刚刚那些话,这会十二郎跑掉了,屋子里这两个也变得分外安静。
“云娘,”解佩环小心抬眼,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怯意:“你会生我的气吗?”
云琅心平气和的问:“我为何要生小友的气?是因为你不看重自己身体,和十二郎随意吵架,还是在我注意到的那一刻,就不管十二郎的心情非要做出一副柔弱姿态,只希望换我更多关注?”
她说的太清楚,反而让解佩环瞬间哑然。
“你要是说我兄长,那都是些前尘往事了,无需多在意。”她温声道,“若不是今天看到小友这番姿态,我也是真的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与其说我会因此迁怒,不如说,我确实有点不高兴,两位如此不看重自己的身体。”
“……”
在场两个齐刷刷轻咳一声,略显心虚的转开目光。
“十二郎一直是个手上没轻重的,眼下逞强换得云琅片刻偏心又能如何呢?最后他真生了气,彻底没了分寸要怎么办?”
云琅沉沉叹口气,表情也是货真价实的严肃:“我又不是一直都会在,比起我的态度,云琅还是希望阁下能更看重自身,我对小友并无太多所求,只时时刻刻都能听到安全无虞的消息,如此便足够心安了。”
解佩环急惶惶地抬手保证:“我知道啦,总之我下次不敢了……不!我和你保证,肯定没有下次!”
云琅静静看他半晌,到底还是松下了肩膀,最初那副严肃神态卸下换成更加温情的无奈,她抿了抿嘴唇,重新伸出手来。
“罢了,”她轻声道,“我先帮你看看蛊毒。”
几乎是反射性地,在她抬手碰过来的一瞬间,解佩环就抬起了脑袋,将自己毫无防备地喉颈送到她的手指上,又将所有的感知同步调到了最高。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称得上一片空白,唯一想得只是让自己和她的距离近一些,更近一些。
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也依旧想贴近这一瞬虚假的亲密。
市面上绝大部分的全息游戏,无论官方如何强调自身的高沉浸感,可受限于技术问题,即使玩家们将所谓的感知同步全部拉满,仍会有些难以弥补、让人无奈出戏的技术性瑕疵,破坏所谓“真实世界”的沉浸感。
……至少,解佩环对这游戏的印象,一直也是这样的。
《万道征途》的各方面细节虽然做得很
好,但仍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游戏。
但这一刻,再一次将同步全部拉满的解佩环盯着面前的女郎,看着她垂下的眼睫,肩头晃动的发丝,微微抿起的唇角,忽然就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恍惚:《万道征途》只是个游戏,没错吧?
……眼前的这个人再怎么令他心动,也只是个游戏内一组代码构成的npc,没错吧?
可这一切如果真的只是个游戏的话……
为什么他这一刻,竟是连她手指与自己颈侧相触的体温参差,也能感知地如此清楚……?
……
云琅并未太在意年轻人倏然涨红的面皮和瞬间变缓的呼吸声。
她的力气用的不重,甚至称得上一句轻柔,只是手上带茧,猝然摸上颈侧这种过分特殊敏感的区域,那手指的存在感一下子就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而就在她的手指搭上来的一瞬,房间内忽然就寂静的可怕。
“……”解佩环一动不动,只静静眨了眨眼,缓慢滚动了一下喉结。
他身子这会僵硬地厉害,让云琅想起那只惯常爱在她脚边撒娇的小犬,那软乎乎的毛团平日里也是活泼得很,偶尔闹得狠了,她不耐烦时也会伸手在那毛团后颈上一压一按,力气往往不怎么可以控制,小狗就只会嗷嗷叫着匍匐在地上,一边疯狂摇着尾巴讨好,一边哼哼唧唧着和她撒娇。
这小子之前也是吵吵闹闹的性子,折腾人的活泼劲儿也和那喜欢到处祸害东西的毛团相差不离,怎么这会倒是老实起来了?
她懒得想太多,不过这小孩在她面前还算乖巧,安静下来倒也可爱,云琅确定他体内毒性并不严重后,修长手指抽离对方颈侧,离开之前熟练掠了一把青年光滑白皙的下颌,动作神态都是自然得很。
“……”
解佩环瞬间一哽,几乎是拥紧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住了喉咙里翻滚欲出的一声可怜呜咽。
“好在不是什么要紧的猛毒,用了药安稳休息会也就行了,对了,近期别继续招惹十二郎,你们彼此都安静一阵子。”云琅揉揉额头,沉声又补充一句:“也让我稍微歇一会,如何?”
“本该如此。”安静了太久的柳清江忽然道,他一直打坐修复,招惹十二郎的频次也少,自己慢慢扛着等系统时间自动代谢消解就行。
这会他重新抬头看向云琅,语气也是一贯的沉稳:“十二郎还在院门口,云娘去看看他吧,屋子里这个我帮你盯着就是。”
云琅顿了顿,也是有些迟疑:“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少侠了……?”
柳清江气质端正,面无表情的时候总容易给人一种格外靠谱的印象,他这会抬眼看向云琅,又很认真的摇了摇头:“不会,我和他也算关系匪浅,若真有什么问题,我就叫你回来。”
他开口,平淡语气自带一股熟稔态度。
云琅倒是毫不意外地接受了,反倒是旁边一直听着的解佩环,忽然就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满来:
不是……这小子到底哪里的底气,对谁都是这么一副莫名其妙地正宫气场???
第24章
柳清江此刻话音刚刚落下, 解佩环就投来了类似挑衅的目光。
“倒也用不着道长这样殷勤,”解佩环笑眯眯道,“我虽然算是道长的后辈, 倒也不至于那么年轻不懂事, 这种给人家添麻烦的事情,你要我做我也做不来。”
解佩环一脸理直气壮, 本来就是嘛, 自己也没说错话啊,单就这个游戏来说, 他确实入坑很晚,称一句后辈丝毫不为过。
那现在在游戏npc面前介绍, 四舍五入一下就是他更年轻, 有什么问题吗?
“……”
柳清江额头青筋一跳,同为玩家, 他也是第一时间就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这话乍一听着倒没什么,可就是让人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目光一凉,面无表情道:“黄毛小子,还算懂事。”
“看您这话说得, ”解佩环咧开嘴角,阴森森龇牙一笑, “可比上了年纪什么都不懂的好一点, 是吧?”
这两人目光对视之间又是一阵无声的刀光剑影, 云琅在旁看着, 瞧着似乎是稍微有些紧张两人的状态,但也不知是对上柳清江安抚的眼神,还是注意到了解佩环暗自抬起同她挡了挡的手——
总而言之, 她确实没动。
非但没动,瞥了一眼屋子里两人之后,云琅拢拢袖子,也就这样自顾自转身走了。
……
年纪大一些有年纪大的好处,类似风格的场面见得多了,即使前因后果不大一样,照葫芦画瓢,一般也能解决地差不多。
云琅倒也没指望自己几句话就能让那两人握手言和,但总归看起来不会再次闹得鸡飞狗跳,一个故事能让三个人老实,那就是个不错的交易,再加上这故事牵扯到自己的故人旧事,若是那两个小子再更通一些人情世故,那自己接下来还能再多几日清净。
她停了一瞬,也是干脆选择不再多费心思盯着后面,转头看向了另外一边。
院子里,炉火早早点了,十二郎抱着胳膊守在台子旁边,云琅瞥了一眼,正熬煮的汤药正是屋子里要用的。
“干什么,在等那两个外乡人?”他没回头,只闷闷问道。
“来看看你。”云琅轻声道,“也是在想,为何十二郎这种表情在这儿呆着,在生我的气?”
“我没……!”少年人瞬间瞪大眼睛,急惶惶地扭头看她,见云琅依旧笑意温文,他便泄了气,怏怏道:“我就是觉得,你好像……”
他顿了顿,忽然看见云琅一脸不解的样子,又摇摇头。
“算了,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她好像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看重自己,看重她所在的这个村子。
明明也已经在小虞村住了这么久,明明石翁都开始承认她,明明大家都很喜欢她,明明自己早早就……!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对她的过去几乎全无了解——曾经的亲人,过去的经历,在小虞村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全都不知道。
她,真的很看重我吗?
云娘……她真的有在喜欢着我吗?
……
平日里最张扬肆意的性子,这会却是一副怏怏不乐无精打采的可怜样子,云琅看了一会,忽然伸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不和你说那些,自然也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她笑笑,又说,“包括我兄长的事情也是,别看我还是习惯叫他阿兄,我会变成如今这样子,他可是‘帮’了我好大一个忙呢。”
十二郎对这回答懵懵懂懂。
“他恨你?还是你恨他?”少年人的思路纯粹且直白,他想不明白那样多的弯弯绕,只能用自己能理解的部分去问她,“你不能再是过去的云娘了,所以你恨你的阿兄吗?”
“……”极罕见的,云琅对他也有片刻的沉默。
他看不懂对方脸上那一瞬间奇异的神色变化,是无奈,是哀伤,还是什么其他更沉重更压抑、一度让她险些上不来气的东西?
但几乎是眨眼间她就把这些收起来了,她看着自己,那张脸若无其事,重新扬起他最熟悉的微笑。
“你还小呢,十二郎。”她轻声道,“有些东西,你不懂也是好事情。”
什么嘛。
少年鼓了鼓脸,又是满脸不服气。
又把我当小孩。
“好啦,”她软下嗓音,又拍拍他的后颈,温声道,“药炉我来盯着吧,十二郎帮我跑一趟石翁那边,就和他说一声我回来了就好。”
少年一抬眼,下意识就想反驳:“留你和那两个在一起?”
云琅也不急,很随意地一摊手,无辜道:“那我去?留你继续在这儿和那两个对着看?”
十二郎:“……”
少年悻悻:“我快去快回。”
*
独自一人
守着药炉,云琅还没安静一会,就不得不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身上带没带什么其他小玩意。
不幸中的万幸,之前无锋的小姑娘还在自己身边时,以防万一,云琅在身上放了些糖,不过那孩子没来得及,眼下倒是进了另一个小孩的嘴里。
阿芷走路也是悄无声息,这会正猫崽子一样趴在台子旁边,对着她仰起头,张开嘴指了指。
云琅给她塞了颗糖,然后才问:“在我这儿干嘛呢?”
“石翁早知道你回来了,要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干的。”阿芷嚼着糖块,含含糊糊地回答,“有些事情不好让十二郎那个笨蛋插手嘛,我来更好些。”
“用蛊嘛,我也会啊。”她说。“村子里的准备都差不多了,接下来是不是要提前防着无相楼了?”
云琅叹口气:“九黎就这点我不习惯,让小孩子早早接触这种东西……”
“唉,也别这么说,”身边这个九黎小孩老气横秋的和她摆摆手,“知道这些事情的只有我,你看十二郎那个笨蛋,脑子里塞不下别的啦。”
“就像你说你阿兄的事情一样,”阿芷语气一转,忽然抬头看着云琅侧脸,托腮长叹一声,幽幽道:“他要是再聪明些,就该知道你和你阿兄之间,也不是什么简单恨来恨去的关系。”
云琅瞥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
“……又不难猜嘛。”阿芷含糊道,“比如说我,要是真心想留下来什么东西,与其花费时间要人家喜欢我,心甘情愿留下来,不如想办法要她去遭遇一次前所未有的大难;
这样就算她日后再也不会喜欢我,未来也会为了找我复仇,千方百计地要留在与我最近的地方,随时随地的要知道我在哪儿的——”
云琅:“……”
她检查药罐的动作一顿,转头看着阿芷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了:“这一套你都从哪儿学来的……?”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仰头看她时,仍是一脸天真无邪的孩童无辜:“十二郎毕竟很喜欢你嘛,他再怎么说也是我阿兄……而且是云娘的话,我都行呀。”
云琅沉默一瞬,将染了炉灰的手直接捏上小孩软嫩面颊,直扯得她龇牙咧嘴地呜呜乱叫。
“阿芷还是要做个乖小孩比较好哦,”她笑眯眯的提醒,看着温和,手上力气却半点没轻:“这种事情你平日里想一想也就算了,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有在努力执行哦。”
“我没有啦!”小孩呜呜乱叫起来,“而且我现在也没有空啦,手里的蛊虫都拿去炼了爆裂蛊,云娘,云娘我有很听你的话了这样真的好痛哦呜呜呜呜呜……”
小孩面皮嫩,没一会阿芷就哭得真心实意,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云琅盯她一会,到底还是心软,松了手后又重新扯了袖子,给她细细擦了擦眼泪和脸上炉灰。
“好了,说了也就说了,这次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她无奈道,“过一阵子,外面的江湖客进来了,你也不要到处乱跑,平日里就呆在石翁那边,知道吗?”
阿芷抽抽搭搭,乖乖点点头,没敢更进一步和她撒娇卖惨。
“那你呢,”她揉揉眼睛,闷声问道,“小虞村未来要来那么多人,都让云娘一个人处理吗?”
云琅点点头。
“我就够了。”她说,“和石翁说好的,不能让九黎和南诏卷进来。”
细说起来,能在这附近找到如此多的无相楼探子,本身也是个极大的问题。
无相楼隶属漠北王庭,要如何毫无阻碍穿过后梁,直入南诏边境?
这种事情不可多想,更不能直白明说。
*
石翁做事要更谨慎些,清溪镇外围的奇遇任务解决后,小虞村毒瘴彻底解除,也是因此重新涌入了一大批外乡来的江湖客。
这情景对村民来说也是似曾相识,小虞村作为老版本的新手村,本来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任务值得扫荡停留,大部分人过来要么是重温回忆,要么是纯粹新鲜过来看看新地图,倒是有不少人选择在云琅的院子里长期挂机,有石翁暗中压着十二郎,也是没出什么新鲜乱子。
小虞村再次对外开放,极少数算得上不满意的,解佩环应该能算一个。
至少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没感觉到玩家怀旧是个多么令人头痛的问题。黑色劲装的年轻刺客神情惆怅地坐在云琅院子的房顶上发呆,而现在,就连这地方也失了清净。
有不少穿得奇形怪状甚至是五光十色的玩家在这里蹦蹦跳跳,和他不无热情地打着招呼:“哥们,卡走位了,让个地方呗~”
解佩环:“……”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耐着性子挪了挪位置。
不知是因为改版还是再次开放的影响,村子里的人比之前那会少了许多,几个关键npc倒是没走,类似石翁和水花婆,仍然还在原来的位置,阿芷每日在村子里溜溜达达,玩家能和他们正常对话,只是没有任务可以领。
如此一来,不少人也就失去了更多兴趣,花了点时间欣赏久违的看板娘,也就陆陆续续地下线,火势离开了。
解佩环在房顶上看着村子里的各处。
除了行为逻辑毫无规律的玩家们,也有那么几个零星的奇怪家伙,穿着普通江湖客的衣服,每天都在村子里兜兜转转。
看着行为也算诡异,倒是非常符合此前对所谓无相楼探子的猜测,可这些人即使称得上鬼鬼祟祟,和村子里无处不在的玩家对比,行动上又显得太过平平无奇了。
要管吗?解佩环的玩家心态无所畏惧,就算这波估计错了也没事,顶多道歉或是被开个仇杀,解佩环低头看了一眼在院子里的云琅,对方仰头看他一眼,也是笑着摇摇头。
啧,行吧。
解佩环听着身后几个“呜呜呜她真好看”、“诶她是不是和我笑”、“目光对视啊我死了”、“诶看板娘和我笑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之类,毫无意义的叽叽喳喳,也是无奈笑了笑。
她既然不想让自己管,那他就不跟着胡乱搀和了。
……
村兵会在夜间巡逻,也和清溪镇一般开启宵禁模式,少部分玩家能抢到村中空屋的住宿名额,其余就只能无奈暂时在其他地方挂机排队了。
幸亏这段日子和村子里的人相处还算不错,除了解佩环运气不错,柳清江也得到了一个可以住下的房间。
那天晚上,他没选择留下来。
大概是再次开放的地图让他松了口气,也许是越来越多的新玩家稀释了云琅的注意力,柳清江自诩不是个会因此争风吃醋的类型,他在这村子里呆了很久,已经得到了比旁人更多的相处时间。
所以这种程度的忍耐,他也是可以做到的。
道长简单收拾了房间里的东西,踩着傍晚火灼艳色的风景慢慢往外走,路边遇到阿芷,女孩坐在石头上,晃荡着一双小腿,正优哉游哉地吹笛子。
“哎呀,道长好。”她摆摆手,和他打招呼。
“这是要走了吗?”
“嗯。”柳清江点点头,温声道,“我明日再来。”
阿芷没应下这句话,只弯着眼睛对他笑。
在柳清江的脚步马上要走出小虞村时,身后女孩忽然开口,远远冲他晃了晃胳膊。
“道长,再见哦。”
白衣道长毫无防备地应了下来,阿芷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稍微发了一小会的呆。
还有寥寥几位江湖客仍在村子里,石翁说他们今天应该不会走,不过都到这会功夫了,也不着急了。
女孩仰头看着沉落的最后一抹日光,将笛子凑到了唇边。
那笛音清越,却被女孩吹奏出一种另类妖异婉转的调子,风的温度渐渐凉了下来,掩去角落里细小破碎的噼啪声,仿佛虫卵破裂,又仿佛燃烧之前的某种灼烫前奏——
终于,风起了。
小虞村的各处原本安静,忽然陆陆
续续响起惊慌失措的叫声、混乱奔走的脚步声:“起火了,起火了——”
“快!救火!来人救火——”
女孩仍坐在那里,不紧不慢的吹着她的笛子。
火光自村子各处堆砌的干草堆处窜天而起,一时间火光冲天,烟雾滚滚,村子里瞬间变得乱作一团,少数几位留下来的玩家对这毫无铺垫的剧情发展也是毫无头绪,没过一会,就手忙脚乱地被村民们指点着去各处打水救火。
混乱之中,有一小部分的人,悄无声息地向着更深处潜入。
这条路通往村长石翁的家,而据说在他的房子后面,藏着一条真正通往南诏九黎的密道。
只要找到这条路,无论南诏的真实本意如何,都得跟着下来搀和——!!!
眼见着计划马上就要成功,潜行之人的心跳声也愈发剧烈起来,那些稀奇古怪的江湖客也都撤了,除此之外,唯独一点仍让人下意识忌惮——
混乱火势摧毁了村子里大部分通路,唯一一条能通往石翁家的小路,必然要经过另外一人的院子。
……
那个、那个女人……
素衣长发,一身利落。在这全然无序的夜晚,唯独云琅仍神色自若地端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擦拭着一把细长的雁翎刀。
她身上既无杀气,也无敌意,唯独那把雁翎刀被她扶在手中,刀刃细长冷白,映得一侧灼红火光,仿佛是沸腾燃烧的血。
下一秒,她抬眼看过来,笑容一如白日里那般端庄温和。
“哎呀,都来啦?”
那刀锋映着火光,慢条斯理从桌面垂到脚边,女郎缓步起身,仍然在笑。
“那就,开始吧?”
……
【版本更新】全新大型团队副本[血染归墟·心魔境]震撼开启:
各位侠士:
江湖故地,尘缘未了,世上从无永恒桃源,本该纯粹的归乡之路也难免要沾染弄权者的狰狞野心,一场火,就此烧尽前尘旧梦。全新 30 人大型团队副本[血染归墟·心魔境]将于版本更新后正式开启,与天下侠士共赴江湖,守护一方天地安宁!
开放时间:版本更新后自动开启
副本难度:普通、英雄、修罗
入场条件:角色等级满级,完成[梦起虞村]或[飞雪白鹭]地图主线任务。
团队要求:≥30人
boss预告:[云琅·心魔影]
……
猝不及防的版本公告更新,发布不到半小时,论坛炸了。
第25章
游戏的本次更新是不停服更新。除了小虞村地图再次刷新, 多了三十人级别的大型团战本之外,原本只开放少部分地图的白鹭洲区域也将迎来一次版本大更新。
新公告也提起:除了即将开放的剑阁门派地图、横戈营门派主地图,白鹭洲大部分区域之外, 也将增添【锦官城】作为这次的更新重点。
自由沉浸式探索的世界背景, 不停服更新的实际效果反应很快便体现在了游戏里:
设定上原本封闭的官路被允许重新打通,官府开放各个关口, 边陲小镇陆续出现了白鹭洲打扮的许多普通npc;剑阁玩家陆续也都收到了门派发布的回门令, 身着横戈营服装的门派npc也正式出现在了与白鹭洲相接的诸多小镇中。
代表后梁的官府对此发布了一系列公告,再怎么说横戈营背后站着晋侯, 就算基本都知道这位目前摆出来的架势和造反相差不多,可奈何明面上仍是忠君爱国的可靠形象。
晋侯的面上工作做得实在太好, 加上周围一群虎视眈眈的, 后梁旧主也是实在没办法就这个撕破脸皮,只能拐弯抹角地吩咐下去, 在一些细节上给人添点膈应。
于是比起其他人, 横戈营弟子的各类入关手续,乱七八糟要比旁人多出不少来。这些人有些老老实实挨个收集,也有那心思活泛的,四处找了人帮忙找路子。
不少玩家也接了对应的任务, 莫名其妙就帮了个忙,猛刷了一波横戈营的好感度。
随着各方流露出的新情报越来越多, 玩家也开始越来越懵。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jpg
你醒啦, 你游版本大更新啦.jpg
……
除了一部分纯粹被超大剧情量砸的猝不及防、诚惶诚恐在社区排队等大佬开食堂的玩家之外, 还有一部分玩家的重点放在了那个单独发布一条公告的新副本上。
在此之前, 游戏的副本基本固定在五人、十人、十五人,三十人的大团本前所未有,且副本背景也多为门派内部试炼设定, 或是集中讨伐江湖上某个恶性势力。类似这种放弃原本的和平旧地图、更新成指向性极强的团战副本的情况,可以说前所未有。
纯粹技术流玩家飞快开始拉人试水开荒,也有人看见boss预告的瞬间就开始感觉到哪里不对。
【……
4L:……策划你要不要看看你发什么东西……
5L:啊?我打云娘?jpg
6L:我新手村呢!我那么大一个新手村呢!老子辛辛苦苦每天上线搬砖,结果好容易这垃圾奇遇做完了你告诉我没两天这破游戏就把我村给烧了!?
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早知道做完任务就把我老婆撤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去做那个破奇遇!!!
7L:管理估计这会也疯了连这种发言都懒得禁……
8L:行了哥们,冷静点,你老婆没走,你看副本那么大一个在那儿站着呢。
9L:嗯,确实在呢。[云琅·心魔影].jpg。
我现在就想策划告诉我,小虞村一晚上更新了个啥剧情把我看板娘的心魔都给干出来了???我那么一个温温柔柔好脾气的看板娘——】
……
便如之前毫无预兆的毒瘴一般,这一夜燃烧的山火也足以让所有人被迫在外围止步,直至那火势稍弱几分,外人才能得空冲入其中,玩家在进山时可以选择两种不同的选择,一种是正常与其他大地图相连的[旧村·废墟],另一个就是新副本的进入提示。
新副本的区域地图很大,依旧覆盖了整个小虞村,瞧着时间,应该是后半夜火势最烈的时候。
彼时村中早已空无一人,村民,玩家,那些似是混入其中的普通江湖客,漆黑夜幕被一片炽烈火光映出不详妖红。原本清溪绕林,花鸟相闻的一方世外桃源,此时已然沦落成一方红黑交织的烈火炼狱。
这里找不到其他的生命,寻不到任何令人安心的声音,只有风过废墟的空洞、偶尔错落融入几声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废墟的正中央有且只有一道人影,女人长发披散,白衣浸透血色,手执一把雁翎刀,目光空茫凝视前方,宛如地狱业火中走出的修罗艳鬼,守着唯一一条生路。
【……
14L:你游拿新手村开版本第一刀的行为非常不做人,但你游看板娘的美貌又很好弥补了这一点。
15L:我就这样在云娘好惨[哭]她真好看[嘶哈]之中反复徘徊……[跪]
16L:好,决定了,不就是三十人副本吗,我去拉个野人团在门口带着,我不开boss单纯看她还不行吗?】
怀抱类似心态的玩家不在少数,而这其中不少人也在
跃跃欲试。
这游戏的副本boss难度通常与人物设定高度绑定,云琅给人的印象通常摆脱不了新手村引导npc一类的设定,这也让人觉得,就算被策划搞成了最高规格的副本boss,那只要装备好一点,操作认真点,打个普通难度应该也问题不大的吧?
再加上几乎是副本更新之后,就有攻略区大佬迅速更新了普通难度的通关视频,为照顾到不同风格的玩家,他甚至还体贴更新了三版完全不同的队伍配置。
【……
1L:lz【醉里挑灯看剑】
这里单开一贴,更新新三十人本攻略。
普通难度刚刚过了几次,可以说难度一点不高,让人一度梦回开服原始人。
这里先贴一下boss数据,官方给了攻略,很少见的三个难度boss血量和攻击防御都是同一个数值,也没有什么不同难度的不同boss技能,唯一不同的就是判定速度。
普通难度下,看板娘就算是入魔版本攻击性也不强,不特意开boss的前提下你站在她旁边也不会主动攻击,团队配置基本上就是现在最常见的几个主流配置,哪个都行。团长反应快点,输出够高的话,甚至还能带几个一级菜鸟也能能保证全员不死,具体我没测,你们可以自己试试。
……
142L:lz【醉里挑灯看剑】
好了,英雄难度打完了,官方没坑人,boss血量确实一样,同样的团队不换装备不改武学配置,一波稳定爆发还是能带掉三分之一的血量,前提是你这一波能稳定碰到看板娘的衣服。
整体来说问题不大,顺带一提,两个难度给的副本奖励是一样的,两次都是开出了金色品质的幻影石,不知道是不是bug,如果不是的话就是你游看板娘固定福利终于上线了,但以防万一还是快点去打,免得官方把这个当bug修了。】
……
【醉里挑灯看剑】这个id在论坛里并不陌生,个人信息暴露很少,只知道是极少数早期就选择了横戈营的老玩家,游戏内的id燕山亭。
不同于大部分喜欢闲聊乱逛的类型,这位出现发言基本上都是在更新攻略视频。
连着两个难度的攻略视频飞速更新完毕,论坛惯例吹了一波大佬速度,连带着大部分人也对这个最新更新的副本失去了原本的警惕心理——也就是一个副本难度,能有多夸张?
燕山亭也是同样的心理,他原本都已经做好了对应的心理准备,可连着两种难度的开荒都没遇到问题,甚至说一句太过顺利也不为过。
他稍微放下了一点警惕心,叫了群里同样喜气洋洋的其他玩家,准备再接再厉,直接把最后一个难度也通关完毕。
血与火交织的炽热炼狱之中,玩家们纷纷传送到位,摩拳擦掌,准备就绪。
废墟中央的女郎若有所觉般缓缓抬头,转眼看了过来。
……
【……
150L:lz【醉里挑灯看剑】:回来了。
151L:抬头看一眼楼层,看一眼之前更新时间,我应该没穿越。
152L:回复楼上:没穿越,被打回来了。
错误估计了真实难度,大概也错误估计了前两个难度的隐藏设定,现在让我冷静一会。】
攻略区大佬猝不及防的翻车固然让人惊愕,如此不曾掩饰的直白也让人愈发好奇,于是一群人也没怎么在意所谓的团队配置,直接拉满人数就开了修罗难度的副本。
那道影子是很熟悉的,在另外两个难度的副本里,看板娘也还是很好脾气的,怎么和她对招她都应,哪怕是慢吞吞的蓄力读条她也能耐心等。
可修罗难度的背景下,情况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本质上的不同。
【……
167L:第一次和看板娘对打,被看板娘第一刀砍过来,最先扑过来的是……
168L:是系统红屏窗口抖动的难度警告,是[断经绝脉九重]病重通知、是强制锁血限量1点的重伤状态……
不说了我去摇药王谷的帮我看病了……
169L:三刀干碎江湖魂,麻麻我是萌新人.jpg
170L:对比一下之前两个难度,再对比一下正常状态下看板娘的攻击强度。
看到她那个对面那个慢吞吞的走位了吗?即时制被她放水成回合制的含金量了解一下。
171L:她明明可以在你落地的时候就把你砍了,但还要等你站好蓄力才过来打你,快来说谢谢妈妈。
172L:……虽然感觉哪里不对,但是谢谢妈妈!
173L:总之,三个难度的总结一下,普通难度,妈妈手把手带你再过一遍新手教学,什么时候躲技能、什么时候纯跑位、什么时候奶妈补血线,不小心忘了没关系,你妈在对面放水等你把这一套补上;
英雄难度,之前那一套都记住了吗?都记住了那就来一套进阶版的,不要担心反应不过来你会被你妈打死,因为你妈爱你。
修罗难度,你妈不爱你了.jpg
174L:切记你妈十六岁一个人出门,人家的群英会说闯就闯了,人家的第一说拿就拿了,起手难度就蝉联三届群英会魁首,要是不了解这个头衔的含金量,可以了解一下极乐宗,他家创派老大回回都去,回回都没进决赛圈[摆手]
要是这个说法还不够直观,可以去竞技场找个极乐宗的,被那群狗[哔——]溜到道心破碎就懂了。
175L:就这么熟练地改口了吗,看板娘也是娘是吧……
】
新的副本,新的剧情,新的讨论点。
游戏之外,论坛内部热热闹闹,游戏之内,无数玩家排队等着副本的更新cd。
燕山亭盘点了一下自己队伍里的人数,没什么问题后,又一次点开了副本的修罗难度。
被连着几次脚都没站稳就被送了出去,这一次,他忽然也不那么着急了。
他玩这游戏这么久,一路都称得上是心无波澜的顺风顺水,这次,却是在这里意外找回了一点久违的新鲜刺激感。
她很强。
站在这里的只是心魔,是一道被留下来的影子,用来填补一段故事未知的空白;而那个更清醒,更稳定,更强大的本尊,眼下并不在这里。
或者也可以说,她早就不在这儿了。
身着横戈营红黑色铠甲的高大男人站在安全区,若有所思地眺望着不远处那道安静人影,对方此时孤零一人站在废墟之中,目光空茫,也不知看向何处。
若是能无视她轻描淡写砍翻全团的恐怖杀伤力,那么这副情态其实还是很唬人的。
他忽然问道:“云琅现在在哪儿呢?”
队伍里的其他人莫名其妙道:“说啥呢团长,这不在这儿呢么?”
燕山亭闻言却是乐了。
“这是心魔,不是她本人。”他说。
“看到地上躺着的都是谁了么?无相楼的探子,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是小虞村村民的衣服打扮,连理论上该留下来护村的村兵也一个都没有。”
“村子里的人和她关系很不错,要是真的有危险,不至于一个人都留不下。”他慢条斯理地解释着,“换句话说,村子里的人早早知道她的实力,知道她一个人留下断后也绰绰有余。”
小虞村看似凄惨,实际村民借着这场大火全部逃脱,连带着背后代表的南诏势力也能就此成功抽身而退。
而无相楼的暗探全部都倒在这儿了,多走一步也没成功,就算那边想要算旧账硬要拉人下水,可这波算来算去,似乎也只能算到云琅的头上。
非常简单的一步安排,唯一的需求,就是入局者有着近乎蛮横不讲理的恐怖武力。
现在南诏撤下,村子消失
——
云琅,又去哪儿了?
第26章
南诏边境一处偏僻小村被烧, 这种事在这个年代,远远达不到需要被人拿出来大书特书的程度。
发生后不久,南诏便将其定性为寻常江湖仇杀导致的一次恶劣结果, 并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 清溪镇找人填了入山的路,除了偶尔还有玩家在这里呆一会之外, 似乎已经无人记得曾经那个水草丰饶, 世外桃源般的小虞村。
至于什么无相楼,什么漠北探子, 什么南诏九黎的蛊师,皆是寻不到一点信息;除了换来几声外人唏嘘之外, 并没有引起更大的风波。
……
无人讨论这一点普通人来说, 稀松平常,但对于专注琢磨这方面的剧情党玩家来说, 则代表了无法从路人npc的口中获取更多见闻线索。
于是还没等眉妩反应过来, 百里江就又拽着她到处跑了。
“去干吗?”女孩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两天这小子拽着自己一直在门派藏书阁呆着,结果还没翻出个什么结果来,就接收到了系统发布的新副本公告。
小虞村被烧了, 云娘的心魔成新boss了,村子现在一片废墟, 云琅本人目前算是不知所踪的状态。
在这个时间节点, 眉妩可不觉得百里江是拽自己去打本的。
“没空给你一点点科普了, 直接去找执剑长老。”百里江头也不回地说。
无锋也算是个老牌江湖门派, 位于后梁腹地的青玄洲,地理位置上也是与南诏边境相差不远。原本不过是江湖上早已没落的三流门派,后来当世大儒杨世安加入了无锋, 又接过执剑长老的位置,大刀阔斧对内部做了一系列改革,如此才让无锋重新跻身一流之列。
相较才能本身,杨世安本人却是个实打实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发书生,无锋的名声从他手里打出去后,各类事务就交给各处长老以及掌门本人,不再积极过问。
他自己就缩在经阁广场一类的地方,瞧着一副准备不问外事,安心养老的架势。
……
小老头上了岁数腿脚不灵便,平日里也是好找得很,这会刚刚从后山荷花池那边回来,一条廊道还没走完,就被百里江拽着眉妩,直接堵了路。
“长老,”他潦草行礼见面,身后跟着个一头雾水、但还规矩陪同的眉妩,杨世安瞧着也是一副慈眉善目的亲切模样,倒也不恼他这样冒犯,只笑眯眯地问道:“是你们两个,忽然找过来,可是课业上哪里不懂了?”
百里江扫了一眼身后迷茫的眉妩,稍微迟疑,便干脆开口:“倒不是课业的事,只是想来和长老问上一句:小虞村被烧的事情,您知道了么?”
老人沉默一瞬,却是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明显还是状况之外的眉妩。
“你既说这话,来找我就不奇怪,这丫头看起来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老人平静道,眉妩也跟着来气了,声调一抬,嚷嚷起来:“就是就是,和我说话还当什么谜语人呢?”
百里江顿了顿,迎着两个人的视线,也只能含糊答了:“云娘也认识她,而且再怎么说这是个女孩子,云娘对她也是更纵容溺爱些。”
“那这便明白了。”老人气定神闲的点点头,又慢悠悠坐在廊道一侧的长椅上,问道:“我先问问,你了解多少了?”
“不算太多,”百里江习惯性谦虚了一句,便干脆回答:“不过是江湖游历时,阴差阳错查到了当年白鹭洲的旧案的一些线索,知道当年锦官城内乱,动静实在不小,虽然有不少东西都被横戈营的那位晋侯压住了,但锦官城易主,邵氏女改名换姓,晋侯顺势接管一整个白鹭洲,这种事还是知道的。”
“这本来也不算是什么秘密,”老人摇摇头,“除了这些,还有呢?”
这次,百里江盯着老人神色,好一会才回答说:“然后便是无锋,本派能有如今地位,可以说全靠您一手打造,而按着本门记录,您当年是先请了一批匠人改了重剑的锻造方式,然后才在此基础上,修改了一部分的武学技,如此一来,无锋才有底气成为江湖一流。”
“同为用剑,虽然是一轻一重,但也有人研究过剑阁与无锋的共同点,答案是,双方的门派武器在锻造技巧上,用的是同一种技法。”
老人慢声问:“剑阁又怎么了?”
“剑阁同样位于白鹭洲。”百里江答说,“而您加入无锋、为这里带来匠人的时间……是能和锦官城内乱的时间,对得上的。”
眉妩在旁听得一脸懵。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里似乎隐约有个概念,但还是需要有人明白打破:
“你俩说半天,啥意思?”
杨世安转头看她一眼,老人看起来情绪不算太好,但这会倒也有余力笑一笑,坦然和她解释道:“意思就是,我确实是白鹭洲出身,在锦官城做过事,知晓云娘的来处,理应也能猜猜她未来的去处。”
百里江微微侧身,好友频道和她补充:就是说锦官城内乱后,云娘跑了,这位也带着一群人一起跑了,不过云娘跑去了小虞村,这位带着人加入了附近的某个三流小门派,这才有了今天的无锋。
眉妩恍然大悟状,随即又慢半拍地想起来什么,伸手戳戳百里江,也是忘了频道私聊,下意识压低声音嘀嘀咕咕:“我说你那阵子怎么天天拉着个脸,天天蹲着等看板娘消息有没有更新呢……”
“门派武器总要定期维护嘛,一直帮我的那位铁匠就很奇怪,总不爱听人提起她名字,一提起来就脸色不对,”百里江低声道,也是有点心虚地挠了挠脸颊。
“那会我也是好奇,所以就刷了一下人家的好感度,顺便多问了几句嘛。”
要说恨,倒也算不上,要说怨,似乎又有点不大合适。
那位匠人并不爱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即使是故乡,即使是曾经的过去。
那么,是在埋怨那个将他们带到这里的人么?
……倒也不是。
许久之后,等到两人关系算好了些,那干瘦寡言的中年匠人才在某个过分安静的下午,低声答道。
就是觉得,她间接把我们带过来,本来以为是偏心的,看中的,能给她派的上用场的;得意那么久,可实际好像也与旁人没什么两样。
他叹口气,又重提起那些压抑多年的陈年往事。
晓得当年的锦官城,为什么要乱不?
旁听的百里江自然摇头。
那汉子就笑,笑容是死里逃生的侥幸,也莫名透着不甘的苦。
据说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硬是被某位硬生生给改了,留了许多人的命下来。
当年……锦官城的内城乱的很,前后两位城主争执,大人物们关起门来自己打架,到底怎么回事,谁知道呢?只晓得那几天人人都关着门,连风里吹得都是血腥气。
好多好多的血啊,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的架势,好像下一秒那内城的门就要开了,再过一会,里面的人杀完了,就要出来杀我们了。
匠人说到这停了一会,又长长叹息一声,仍带着几分死里逃生的惊惶庆幸。
……然后嘛,杨先生就来了。
说来多有意思呢,那么吓人的日子,竟然还有时间让我们收拾细软带上一家老小,这一路我都想不起来是怎么走的,总归是在这地方落了脚,又得了杨先生的帮忙,重新找了个挣钱的营生。
再然后呢?百里江问。
再然后?再然后人都走了,谁知道又怎么了。对方含混应着,神色躲闪,不愿与人对视。
她不来见过我们,我们也不好多问。反正不过就是锦官城的主子到底还是换了人,不是我们之前知道的那个,也不是我们以为会是的那个;
紧跟着后梁的皇帝似乎又搞出来什么要把地送人的糟烂账,不过没来得及,横戈营的大人物早早接手了锦官城,也亏得那场乱子提前清了不少麻烦,要不然,还真说不好又要死多少人。
不过
谁知道呢,总归和咱们没关系了。
嗯,和咱们没关系了。
顶多也就是……偶尔听到那边又出了什么事情,横戈营又去打了多少仗,漠北的人又搞出来什么动静,回头再看看自己手边这摊子活,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还行的样子。
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嘛。
那汉子神色自若,也是故作镇定的解释。
………这种事,背井离乡的第一天开始,就晓得了。
……
“不外乎是内斗之外的牺牲品,那些匠人虽然自己毫不知情,但手上正干的活,账本记的单子,有时也能当个所谓的‘证据’,
那时锦官城乱的很,上下都要清洗,这种细枝末节不好注意的地方,有心之人想要趁机动些手脚,在底下搜刮些油水也不难。”
两个年轻的在这儿嘀嘀咕咕,旁边那个老的也不知听清多少,随口跟着提了一句。
“当时有人委托我帮这个忙,有些人,有些罪,她还能扛,自然也就揽下了;但这一部分,倒是没什么必要的,我那学生和我说,既然没人在乎他们是死是活,那自然还是活着更好。”
杨世安两手拍拍,平静道:“便是现在这样,找个理由,带过来了。”
“好了,我已经了解我想知道的东西,你想从我这儿了解什么,开口就是。”
百里江想了想,说:“您好像,很了解她?”
“自然了解。”杨世安早有准备,“你是想问小虞村出事后,她会去哪儿?”
百里江点点头,老人思索片刻,也是坦然回答:“那要看无相楼下一步如何安排,若是顺了南诏的意思,这件事就此轻轻放下,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后续;
可她身份在那边不算秘密,隐居多年忽然出现,对漠北来说,说不定反而是个能引她彻底出来的好机会。”
“云娘脾气这些年收敛许多,但说到底还是当年那个性子,无相楼要动,她大概率会先弄个大的,让人不敢动。”
“这次失败了,后梁朝廷胆怯,短期内不会再动。”
杨世安说。
“你们两个若有心,可以去血滴子一类负责江湖悬赏的门派碰碰运气,如果要一次性弄个大些的动静,没有什么是比单挑这样一个门派足够让人忌惮的了。”
百里江点点头,一一仔细记下,眉妩托着下巴,看着老人的眼神有些奇妙的羡慕。
“唉,”女孩沉沉叹口气,“长老,您好了解云娘哦。”
杨世安挑了挑眉,很得意的哼了一声。
“我半生无子,年轻时四处云游,被彼时的锦官城城主邵文君亲自请去做她的开蒙老师,一做就是好多年。”
说到这儿,他也是有些怀念、有些惆怅地笑了笑,抬手在腿边比划了一下,“说句亦师亦父也不为过,要知道我刚认识她的时候,那丫头也才就这么丁点大呢。”
“我将她教的很好呢。”他长叹一声,幽幽道,“现在想想,也是教的有点太好了。”
……好到,那人即使已经是缠绵病榻寸步难行,也要撑着一口气笑着与他感谢,多谢先生将我家云娘教得这样好。
若没有先生这般倾尽心血,云娘怎么会是如今这个脾气?
……您看,她明知道我是这副糟烂样子,仍然舍不得这座城,舍不下我这兄长。
“这么多年,也是多劳杨先生费心了。”那人常年体虚气弱,连带着声音也如青蛇爬过竹林幽影,只有细细沙沙的虚弱轻声,惊起骨子里一阵莫名胆颤寒气。
“文君替妹妹,先谢过先生了。”——
作者有话说:哥死的很透,不会复活的。
但不用担心,因为从他死那一刻开始,他的存在感就会像鬼一样缠着所有人……
第27章
隐藏的关键性剧情npc给出的情报线索很重要, 要如何结合其他玩家的讨论自然也很重要。
等到百里江把情报整理完毕,回头再去论坛上看时,好奇小虞村其他npc下落的询问帖子也已经铺天盖地到处都是。
不过目前策划尚且未开放完整的南诏地图, 就连云琅本人的下落, 官方答得也是含糊不清。
“……本游戏创立之初便是为玩家构造一个绝对真实、绝对自由的江湖,而制作组始终认为, npc作为这个江湖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也应当享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权;
是以,只要没有造成恶性bug、强制违反底层代码、损害游戏内部正常世界观, 制作组选择尊重游戏内npc的一切正常的、良性的、符合自身设定的自由选择。”
这种看起来非常正式、但实际看起来好像也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的行为,意料之中的遭到了玩家们的不满。
啥意思, 说人话。
底下回复, 人话就是策划认为玩家是活的,是祖宗, 他们管不了;然后npc游戏里也算是活的, 本地土著爱干嘛干嘛,他们也管不了。
这种类似隐性摆烂的官方回复自然很难让人满意,不过也有人扒拉出来,表示这一套说法确实不是官方临时拿出来搪塞人的, npc默认活人的说法早早就有的,写进登录协议的那种。
顿时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啥玩意就写进协议了啊, 一点印象也没有哇。
很快有人体贴提醒:有的朋友有的, 《游戏许可及服务协议》, 就你登录游戏时比你的验证码更早跳出来, 直接点自动登录略过不看的那个玩意。
总而言之,就是云琅现在去哪儿了,策划也是真的不知道。
……
……嘶。
有些玩家能默认接受这样的解释, 也有一些提出质疑,游戏说到底也只是游戏,拿自由度当宣传噱头也是最常见的商业行为,算不得稀奇。
可这游戏的npc当真能自由到这个地步?
很快也有人提醒,能的,朋友,能的。
《万道征途》的游戏策划在更新公告几乎不提剧情的更新进度,这也是早期开服相当引人抱怨的一部分,再怎么自由探索游戏,剧情一点不更新又要探索个啥?
而这一次,在官方公告只提起了开放新地图新副本的情况下,原本老老实实在各地安静当野怪的无相楼,忽然就有了新的动作。
……
“……诶诶,无相楼扔出来的那套悬赏令,你们谁看了没有?”
后梁腹地的某处小镇附近,歇脚的酒馆楼下,食客们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看了看了,说是千金悬赏一人,若有真实线索,也有百金相赠,不得不说,大手笔啊啧啧啧……”
一人唏嘘,便有旁人疑惑:“说起来,这无相楼不应该是归属那边的?”这人抬手指指北边方向,又低声道,“在咱们地盘上悬赏抓人,合适吗?”
“合不合适的,上面都没人管,你跟着管什么?”
同桌对此不以为意,随即嗤笑道,“非要说的话,那还是在南诏出的事呢,这你去哪儿说理去。”
漠北的人在南诏遭了灾,结果要在后梁的地盘上讨个说法,这事单单说起来都要觉得荒唐可笑,偏就在本朝本代成了现实,更显荒谬。
“唉……咱们最上面那位不一直都是这个德行吗?人家晋侯本来好端端地守在自个儿地盘上,甚至还是同胞血亲兄弟,皇帝不也是看着不顺眼,说翻脸就翻脸?”
有人摇摇头,顺势感慨起来。
“要我说啊,这当年和漠北谈的买卖也就那么回事,成不成的都是一把刀,让人寻个理由,能把晋侯砍了就是好买卖,至于那白鹭洲么……啧,顺水人情罢了,地方天高皇帝远的,本来也
是个想管都管不着的——”
“嘘——!小声些。”他同伴左右瞧瞧,谨慎道,“这话也敢随便说,不要命啦!”
“要得,要得,”随意说话这人给自己倒了杯酒,神色也是全然不以为意,“不过听到又能如何?谁不知道如今后梁的地盘上是漠北的人在满地跑,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我现在就是有一点没搞清楚……”说话这人已然微醺姿态,忽然又啧啧称奇,“你说无相楼悬赏人,不奇怪,但这消息咱们都知道得这样慢,
漠北比咱们还要远出那么一大截儿,这就算马蹄子长翅膀,消息也没办法飞的这么快吧……”
是谁这样神通广大,早早就让无相楼得了消息,知道了南诏的情况的?
*
楼上屏风隔着的一处,几个玩家虽然不是当事人,但还是忍不住露出几分奇怪的心虚之色。
几个年轻人,形貌要么精致如画,要么奇形怪状,让人路过一眼都忍不住多看半天,此刻聚在小桌旁边,容貌最诡谲的成年男子口中吐出却是女儿家柔软声线,反倒是旁边坐着的窈窕少女,开口是粗犷深沉的男子音色。
几个玩家没在意旁人视线,自顾自地讨论起来。
“你说……是不是其他玩家聊天的时候让无相楼的听走了呀?”有人小声道,“这游戏真的这么智能吗?”
“我总觉得应该是bug,也没说剧情更新有这部分啊。”
“问了客服啦,人家说,‘这是无相楼势力基于现实情况考虑得出的正常判定,并不是所谓的恶性bug’。”
相对而言哪里都正常的一位说着,同时也是没忍住,直接翻了个白眼。“那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唉,咱还找不找了?”
“找,怎么不找——”其中一个嘀咕着,“看板娘那身时装我还没找到平替呢,官方也不出,实在不行这次近距离看看记一记细节,线下我自己手工复刻吧。”
她这话说得全然随意,旁边一个本来沉默许久,忽然开口,轻声问道。
“时装……是说,云琅之前在村子里穿的那身衣服?”
她着一身黑红劲装,风格简练利落,长发悉数束成高马尾,腰间配着血滴子风格的双刀,瞧着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江湖客形象。
这一群玩家本来也是附近临时组的野团,想着到处走走碰碰运气,路上遇到她,与街边路人npc泾渭分明,单看行动风格,似乎也是个玩家。
这游戏的自由度变得越来越高,npc的活人感也越来越重,越来越多的玩家开始分不清两者之间的具体的差别。
出于谨慎心理,这伙玩家拉她入伙之前还是对话了几句,对方对他们似乎也带着同样的防备情绪,只说自己id是王娘子,其他细节一概不提。
想着本来也就是打听个消息,这几个玩家也没太在意,临时在酒馆坐下来休息一会,见对方主动掏了钱打招呼,对他们态度也是温和客气,并不如何冒昧,对她好感也是更上几分。
这会,应该是王娘子第一次主动开口。
被她反问的玩家并未起疑,下意识给了回答。
“是啊,不觉得她那身很好看吗?大烫门诶,就是不出。”这年轻姑娘煞有其事地感慨起来,她又伸手揉揉同桌这位身上衣料,脸上又露出几分好奇的羡慕之色,“姐妹,你这身哪来的?商城和玩家自制我都见没见过诶。”
“这身?”王娘子微微一顿,便温和回答,“不过是街边小店随手买的一套,不太适合实际尺寸,就稍微自己修改了一下。”
那姑娘顿时眼睛一亮:“诶?姐妹是极乐宗玩家?双开号还是转了门派~”
“应该都不是。”她微笑应道,“不过,却是有位极乐宗的朋友。”
“唉,真好,我也想要一个能帮我做时装的亲友。”姑娘羡慕道,“极乐宗那群啊,人渣的刷新概率实在是太高了点。”
王娘子也是点点头,严肃脸色和她一起应和:“那很坏了,日常相处还是小心些才好。”
她神色郑重,煞有其事的态度也让这id红袖仙的姑娘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哎呀,这么配合吗?姐妹你真可爱~”
对方没露出什么羞涩的局促态度,从容弯弯眼睛,微笑道:“这样就愿意夸我?你这小孩也很可爱。”
红袖仙回了一句:“唉,姐妹你这话说的,像是自己年纪多大了似的。”
“嗯,应该确实要比你们都大一些。”王娘子,或是说改名易容的云琅很随意地点点头,答得却是很真诚。
她也是真心觉得这群小孩好玩又可爱,说是到处都要找她,可大部分对她似乎也没有那样熟悉。换个衣服改下头发,稍微做些粗浅易容,大部分也就都认不出来了。
至于全然不同的日常措辞习惯,这也简单;小虞村听多了江湖客们毫不避讳地各种叽叽喳喳,稍微修改一番,临时糊弄几个年轻小朋友倒也不难。
云琅稍微思索,无相楼的消息跑的很快,麻烦估计来得也快。也是时候和他们分道扬镳了,她便主动开口:“你要是喜欢那身衣服,我这儿正好有一套还没穿过的,不介意的话,可以送你。”
坐她旁边的这女孩顿时一愣,旁边几位也是面露怔然羡慕之色。
有人下意识问道:“这……行吗?”
云琅坦然笑笑,“这有什么不行的?不过就是我这儿只有一身,分不了你们许多人,急着要的话,也可以去临街的那间裁缝铺子帮忙做几套新的,记得不要用金珠,用宝钱就行。”
在一群人震惊无比的“这也行”“这游戏居然还有隐藏玩法”“说是npc活人感原来是这个意思吗”的各类讨论中,只有最初那个被她允诺的玩家一直盯着她。
见云琅已经准备起身离开,红袖仙也立刻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了几步。
“姐姐慢些,”她嘴巴很甜,取了个带非凡灵气的名字,自个儿也是个尖俏下巴的白皙狐狸脸,眼睛亮亮的,笑起来说不出的娇媚,“我送你吧。”
云琅看了一眼外面,同意她跟自己走到外头,直至眼看着附近人影少了,她也停下来,认真提醒了一句。
“好啦,快些回去吧,”她说。“这里不比你们熟悉的几个老地方,平日里还是凑在一起更安全些。”
“今天运气还好,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心思太多的人,有些事情既然注意到了,自己平日里也该小心些。”
什么注意到了?小狐狸脸愣了愣,随即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说他们提起npc越来越像活人这一点……?
对方措辞奇妙,她冷不丁想起来,先前楼下那些人的谈话,而无相楼甚至会根据玩家聊天猜测云琅在哪儿,那换句话说——
她盯着面前的云琅,想想她的态度,想想那件衣服,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什么。
“那……”姑娘舔了舔嘴唇,分明不抱期待、却还是鼓足勇气,鬼使神差般的同她问道,“我要是想问你,云琅去了哪儿,姐姐也知道吗?”
云琅轻轻叹了口气。
“……非要找的话,日后有空,可以去血滴子那边看一看。”她说,“无相楼既然已经发了重金悬赏令,江湖上有动作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不过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没时间在这事情上浪费力气。”
“血滴子是江湖最古老的刺客世家,若是连这样的门派都能主动承认自己杀不了她,其他人自然也要重新考虑一下,自己要不要继续动手。”
红袖仙又问:“我们要是去了,不会扑空吗?”
云琅答得坦然:“如果你们非要去,自然就不会扑空。”她顿了顿,温声又问,“要去吗?”
女孩下意识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
云琅宽容笑笑,也不着急的样子,“无妨,时间还久,可以慢慢想,若是还觉得想不明白,‘她’也可以在那儿多等一阵子。”
唉,唉。
红袖仙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了。
自己是早有了解看板娘的设定啦……
不过、不过,她怎么是这样的?
她怎么能是这样的……?
姑娘挠挠脑袋,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地绕了一堆又一堆的话,偏偏也没有哪句称得上清晰完整,能完整叙述她现在的冲动,而这些念头最后悉数软绵绵趴成一团,整个脑子都被压成了浆糊,连带着整个人也变得茫茫然,晕乎乎起来。
明明也算是见惯场面的,可她这会结结巴巴,也不知道现在说什么才更合适。
是应该意外她会这样回答,还是不意外她对自己这样坦然?
小狐狸脸安静片刻,终于还是小声问道:“这么多的事,你就这样和我说了,没关系吗?”
云琅看着她,只是笑着,然后摇了摇头。
“也许,原本也称得上一句有关系?”
她自然也有底线,可这底线对着这些年轻孩子,似乎也能轻而易举变得过分柔软。
“但我想,既然是小友想问,那自然就是没关系的。”
第28章
“……那, 最后一个问题,还想问你。”
“小友请讲吧。”
“要是我和旁人说了,今日遇到的‘王娘子’就是云琅, 或者说, 把你如今这幅样子说出去给别人听,你会生气吗?”
生气?
她若是要生气, 早在更久之前就不会从白鹭洲一路跑到南诏去了, 断没有如今年岁更长,反而还没有当年的自己看得开的道理。
于是云琅依旧摇头。
面前的姑娘似乎是有些失望的松了口气, 她看起来希望云琅执着些什么,但又不希望她真的因此讨厌自己, 眼睛眨巴扎巴, 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反应也像是个自诩抓到了所谓的把柄, 试图和长辈们借此讨价还价的小孩儿。
有些事情对他们来说本就是可做可不做, 可眼下看她这样反应,也怕她真的对自己生气。
那就还是不要做了吧。
“我就是随便说说,”小狐狸脸小小声地和她说,“我不会真的这么干的啦。”
云琅笑着允了。
*
这姑娘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干、或是她这句话是不是也在蒙骗自己, 对云琅来说本来也不是很重要。
不过稍微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自己这一路走来, 被重金悬赏勾引动心的人不在少数, 可除了那些本就在忌惮她的本事、或是被她粗浅易容糊弄过去的江湖路人之外, 那些本该能猜出来她是谁的昔日故人, 似乎也都没有动手的打算。
药王谷自不必提,出了名的医者慈悲,不喜杀生争斗之事, 也是意料之中的对她的悬赏毫无兴趣;
极乐宗一向特立独行,比起所谓的千金悬赏,那些凑上来的门下弟子似乎总是更好奇她的腰带旁边挂了什么;
摘星阁的门人更多则是接了掌门疏红女的命令,十分刻意地在回避她的行踪消息。
仔细想想,这应该也算是自己年轻时积累下来的人情,终于在这儿能派的上用场了?
……
总而言之,这一路上的状况已经比她想象中好了太多,云琅并没有在这方面浪费太多时间,毕竟除了有意回避的,没兴趣的,刻意放水的,也还有一个常年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特殊门派,在这里的存在感实在是强的可怕。
……
又换了几身衣服,改了几次形貌,见过几次日月轮转,星辰变化。
云琅避开那些人眼复杂的城镇,选了偏僻小道或是林野山路,并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自己一路上究竟甩掉了几个血滴子的门人?
她没算过,估计也算不清楚。
只知道这边刚刚甩掉了一部分,很快又有一小群悄无声息地黏上来,如此反反复复,近乎无穷无尽,而这其中有个功夫不错的,也是这一批里面最难甩掉的一个。
但终归两边始终默契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动手,对面也没有什么偷偷下毒或是提前布下陷阱的意思。
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云琅后面干脆也是有点懒得理他,随他继续跟着了。
而也因为她身后跟着血滴子的人,其余跃跃欲试想要碰碰运气的散人游侠,自然也都陆陆续续歇了心思,没再跟着搀和进来。
这也算是所谓的道上规矩:落在中原的悬赏终归还是要中原人说了算,朝堂上的两边要如何勾勾搭搭,他们自然管不起;可漠北的手要是想再往下伸,那就得再琢磨琢磨了。
而血滴子,在某方面不说是做的垄断级别的买卖,那也是算是业内相当说得上话的类型。
……话又说回来,她这算不算也算间接承了人家的人情?
眼见着马上就要到了血滴子的门派地盘,云琅也抽空发散思维突发奇想了一下:毕竟她这一路上确实挺清净的,四舍五入也是多亏了血滴子的影响。
刺客世家的大本营同样远避人烟,位于深山老林之中,自然天险嵌合机关偃术藏起一个古老世家的庞大基地,古林深处的风渐渐变得阴冷且潮湿,某种不算陌生的腥苦气息与风融做一体,悄无声息地扑面而来。
而从她踏入这里的同一时间,自始至终缀在她身后的影子,也跟着无声消失了。
云琅漫不经心地抬手在面前挥了挥,并不如何介意这门派自制的护山毒雾。
她也不躲,更不防,在这布满机关的林子里相当随意地溜溜达达,也不见她如何操作摆弄,只听得古林深处时不时传来些噼里啪啦或咔哒咔哒的声响——
“停下,停下!”
远处终于传来陆续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气急败坏地的尖锐喊叫:“停下手!哪里来的孽障如此不讲道理!我派护山机关是由得你这样随意乱玩的吗——!”
云琅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血滴子门下七位长老,正副两位门主,如今来的这位须发花白,中年文士模样,对她来说也不算是个陌生人,孔文轩常年负责内门诸多杂务,相对而言,武技毒术也就不算擅长。
派了这么一位过来,云琅大概也能猜到门主的真实意图。
果不其然,孔文轩本来还是一脸怒气冲冲,可一眼瞧见云琅笑吟吟地站在那儿,顿时也是一僵。哽了半天,也只是悻悻哼了一声:“我说是哪个不讲理的,原是你这么个打小就不讲理的……”
云琅也不急,规规矩矩行礼打招呼:“孔长老,多年不见。”
“不见,乐得和你不见,”对方摆出一副不大耐烦的样子,却也对她摆摆手,没再提一句被她弄坏的那些机关:“……总之,先过来吧,这儿也不是什么聊天地方。”
云琅温顺应是,她跟在孔文轩身后,旁边陆续掠过几道影子,应当是与他一同前来的内门弟子。
其中一个脚步稍缓,忽然就静悄悄地停留在她的旁边,青年修长手指虚虚蹭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又偷偷擦过她的手指,试图去点一点她的掌心。
“……”云琅眼睫微垂,她的手掌依旧自然舒展,只在对方偷偷摸摸想要把解毒药丸塞进她掌心的时候,安静的拢起手指,收了这点额外好意。
对方气息一滞,呼吸节奏也跟着乱了几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却听得前面一声怒喝:“解佩环!我叫你们几个过来是来修机关的!你在那儿磨磨蹭蹭干嘛呢!”
这次,年轻人没再遮掩自己,云琅只听得耳边一声愉快轻笑,仍带着他平日里那一贯油滑的散漫劲儿。
他在自己掌心用力点了点,手指用了些力气,非得在她手上留下一点停留过的痕迹似的,察觉到药丸被她接住了,这才轻声道,“这是能解护山毒雾的药,你先拿着,等会我再去找你。”
不等云琅回答,孔文轩又是喊了一声,这次解佩环没敢再逗留,风一阵地就跑远了。
留下两个人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
孔文轩看着云琅,抬手指指,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着一口气将双
手拢到袖子里,开口也是难以避免的阴阳怪气:“……阁下,风采不减当年啊。”
云琅若无其事对他笑笑,药丸悉数收入袖中,顺口答说:“年轻人一片赤诚心意,您这么生气做什么?”
孔长老没理她这句,只一咋舌,不满道:“怎么,人家小子当着我的面也要塞给你的,不吃么?”
云琅:“唉……”
孔长老恼道:“你不要和我唉,你个只会造孽的主,当年造孽现在也造孽……!”
云琅还是叹气:“唉,我还什么都没干呢,瞧您这话说得……”
“我说了,我说什么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更多也是孔长老单方面的情绪输出,云琅脾气也是好得很,由得他如何拐弯抹角也不生气,自始至终也就是不紧不慢的应着,直把孔文轩也说得没办法继续生气。
入山机关由长老一手操作,这一路走来路上四周空空荡荡,不见多少门中弟子,直至走入门派的内门正厅,云琅左右环视一圈,也是跟着轻飘飘一挑眉。
孔文轩先一步过去入座,首座门主指尖点着扶手,只安静不言。其余长老也是垂眉敛目,让室内保持着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云琅没动,她身边忽然掠过一道人影,呼吸极轻,脚步极稳。
正是这一路上跟着她往前走的那一个。
她抬眼一瞥,只看见一道漆黑的身影轮廓,衣服是极黑的,肌肤是苍白的,恍惚月夜暮色拢住一团冷白月光,一双眼如浓墨滴入雪白眼眶,整个人仿佛连魂魄也色调寡淡。
就这样直挺挺站在一旁,即使有心跳,有呼吸,仍是显不出半点鲜活人气。
年轻男人只静静扫她一瞬,便走入长老之中最后一张空椅,稳稳坐了下来。
长老齐聚,正副门主,此时皆在此处了。
血滴子的门主在座位上正了正身子,终于清清嗓子,缓声开口。
“……云姑娘。”他顿了下,才想好如何称呼她似的,“您为何会站在这儿,您清楚,我们也清楚,如此便不多费口舌,直奔正题吧。”
云琅心平气和,安稳拢袖站好,示意对方可以接着说下去。
“好。”门主点点头,脸上也浮现一抹敷衍假笑,“您身上悬赏金额现在高的吓人,要说不管,显然不符合咱们的风格,可要说真的接了,上上下下估计也会有许多人不太乐意。”
云琅没接话,只平淡问道:“门主的意思?”
“当年的群英第一,咱们这暗地里干活的小门小派,纵使是现在也不敢挑战锋芒,”门主笑道,“论起单打独斗,天底下没人是您的对手,而若是我们和您真刀真枪的打一场,您若是一个下手丢了分寸,那显然也不太好。”
“……”云琅摸了摸自己手指,轻笑一声,稍微有点猜到了对方的意思。
“也就是说,血滴子要是想对我动手,我遇到麻烦也不能伤人性命,如此才能免了后续贵派不死不休的继续追杀,门主是这意思?”
“倒也没那么夸张。”对方轻咳一声,故作从容地和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就三天。”他道。
“三天之内,与咱家自个儿的地盘上,正副两位门主不插手,其余弟子不干涉,只有七位长老。
您若是躲过了这一茬,那么此前事情一概不提不问,即使漠北人找过来,咱也有理由替您搪塞过去;但您最好别伤长老性命,免得咱对上对下,不好给个交代。”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都绝对算不上是个合理买卖。
一边是呆在自己地盘上做自己的老本行,以命相搏生死追杀,下手更是可以毫无顾忌;而她这边却需要处处掣肘,被追杀的那个,却还要保证对方全员性命无虞?
可云琅想了想,也是四平八稳地答了一句:“……倒也不难。”
她话音这边刚刚落下,长老末位那道漆黑的影子,便也跟着静静看了过来。
第29章
为时三天, 七位长老的围追堵杀,地点也在本派地盘上。云琅只多要了一套方便行事的简单衣物,和一把先前惯用的雁翎刀。
门主没反对, 很痛快地便允了。
长老行动的动静瞒不过门中弟子, 更瞒不过那些最擅长捕捉蛛丝马迹的玩家,大部分人没想太多, 仅限于门派频道讨论是不是又刷新了啥隐藏剧情。
解佩环在里面安静看着飞快刷新的聊天内容, 只觉自己原本平和的心跳幅度也渐渐变得剧烈起来。
他自然是知道的……知道她眼下就在这儿,也知道她姿态放的小心, 长老更是行事谨慎,并没有把她的行踪对外暴露的意思。
可是……
年轻人抬手压了压心口, 缓缓吐出一口气, 仿佛能借此压一压几近沸腾的胸腔温度,让那份意味莫名的激动与兴奋稍微冷静些, 再冷静些。
可是, 还是好难。
哪怕只是偷偷放松一点心神,允许自己去想一想,这也还是不行;
克制这份感觉实在是好难,解佩环一旦想到现在只有自己知道她在哪里, 他几乎就要遏制不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压不住整张脸的肌肉都要因一份极致的愉悦变得般狰狞扭曲, 仿佛饥饿太久终于得以贪食一顿的兽类, 开口都是垂涎的吞咽声。
啊, 不行, 不行。
他手指用了些力气压制自己面部肌肉的走向,重新调整好情绪后,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仍是那个活泼外向又讨人喜欢的好小子。
……
——至少,当他倒悬着身子出现在云琅窗外时,是这样没错的。
那房间一眼看便是临时准备的,位于一处早已废弃的老楼附近,左右设施也都老旧腐朽,解佩环从树上悬着敲了敲那扇窗户,还险些因为枯木脆弱,一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
云琅稍慢片刻才开了窗户,对上一脸无辜的解佩环,神色如常地温声询问:“小友怎么找到这而来的?”
“哎呀,这不是感觉到哪里不对,赶快过来找你了嘛~”他嘻嘻笑起来,瞧着倒是乖巧又讨喜,人也从树上翻身跳下来,跃跃欲试的准备进屋子。
极少见的,云琅没立刻纵容允许。
她换了深色劲装,梳着高马尾。眼尾少了柔软的碎发修饰弧度,飞扬上挑,那张本就极出色的脸便显出几分陌生的锋芒锐气。这会迎着青年人写满期待的眼睛,她也只平静看着,罕见安静地一言不发。
……诶,诶?
在生气吗,还是什么别的?
对方被这一刻意料之外的停顿卡得一僵,那一刻只觉肌肉僵硬,某种微凉的触感迅速自胸腔器官泵向周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流入四肢。
那一瞬,他手脚猝然生出几分狼狈的慌乱,好像非得马上做点什么才能缓解这太过奇怪的感觉。
——是冲动?是欲望,还是某种尚且不明的本能?
他花了几秒压住马上要跳起来的姿势,仍下意识摆出一副乖顺无辜的样子看着她。
“……”
很快的,云琅重新柔和了神色,仍是玩家们平日里最熟悉的那副纵容又无奈的样子,与他轻声问道。
“你就这样来了?贵派长老都不管么。”
“他们也不知道我在哪儿,更拦不住我非要过来。”解佩环不自觉松了口气,得意洋洋地和她晃晃脑袋,像是宣誓,又像在和谁强调:“我就是要和你站在一边。”
云琅瞥他一眼,却是轻笑一声:“还真是年轻人意气用事,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不重要。”解佩环飞快摇头道,“是你就好,做什么都行。”
“唉,那多少也还是要知道一下的,”云琅说,解佩环正等着她说下一句话,却忽然见她转头看向窗外方向,身子浅浅一侧,箭矢擦过肩膀,深深楔
入身后木梁之上。
有人搞事!解佩环反射性就跳起来,结果一双长腿还没迈过去,就被云琅熟练无比地一扯一按,整个人重力一偏,就被压着脑袋按在了地上。
“和你们长老有点私事,你别搀和进来。”她只匆匆叮嘱这样一句,下一瞬便从窗户里轻盈飞了出去,衣摆飘摇,仿佛一拢水中氤氲散开的悠扬墨色,这边的解佩环仍有些恍神的功夫,又隐约听得外面一声压抑闷响,重物坠地,再无其余动静。
云琅重新跳回来,屈膝在窗沿上立着,像是只过分灵巧的猫。
解佩环下意识地没有动,而女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忽然又安静看了他一眼。
——仍是那种令他心脉痉挛的奇妙冲动。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目光也开始变得有些恍惚了,解佩环慢慢咽了口唾沫,如此才勉强维持了几分镇定,故作冷静的问道:“是……有什么事情吗?”
云琅看着他,有点慢的摇了摇头:“应该不算?不过是小友前脚刚来,后脚就有人摸到了这边——”
她轻飘飘地跳下来,走到解佩环的面前,又慢条斯理拎起身前衣摆,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一双眼直直看向年轻男人的眼睛,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缱绻笑意。
在此之前,她从未用过这种眼神看人。
“……”解佩环喉结滚动几下,呼吸节奏也有些乱了。
“小友?”云琅蹲在他面前,忽然歪歪头,对他笑了笑。
她并不多问,只说了两个字。
可这无关暧昧的两个字,偏音调语气又被她放得极轻,听着摩挲绢绸般细细沙哑,落在另一人的耳朵里,仿佛丝质顺着耳廓划入干渴滞涩的喉咙,扯着什么一起在他脑子里勾勾缠缠,又激起几次反射性吞咽的冲动。
那一刻,解佩环的呼吸都不自觉的打着颤。
“什、”他一个词都没能完整出口,硬是咽了一声,才压着嗓子,低低反问:“……什么?”
云琅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地样子,仍然只是笑,十足从容,且游刃有余。
“只是想问……”她漫不经心地停顿一瞬,眼尾堆砌几分散漫笑意,柔声问道,“长老,应该不是被你引过来的吧?”
解佩环反射性打了个机灵,硬是从那种昏昏沉沉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几分理智,迅速又慌张地摇了摇头:“怎么会!”
他嚷嚷起来,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是在嚷嚷的,实则那声音听着和小狗心虚的呜咽哼哼也没什么两样,年轻人的目光试图直视她的眼睛,可对视不过一瞬,又有些开始闪躲着,恍惚起来了:“我……”
他咽了咽,才说:“我来的时候,可是确保了什么人都没跟着的。”
云琅眯了下眼睛,似是对他有些猜测,但还是接着问了下去:“确定过了?”
“当然。”解佩环终于忍不住,有些狼狈的错开视线,低声回答:“我一个人知道你在哪儿就好了,为什么要告诉别人你在这儿?”
他本来很不想和她说这种话,说出口的话,自己在她眼里又得是个什么糟糕又恶劣的德行?
她很好,待谁都好,也是对谁都一样,此前他能保证仗着这个胡作非为,因为还在小虞村的时候、在他不过是个有些喜欢乱来的普通江湖客的时候,仍能坚信她足够慷慨,一视同仁地包容自己的一切。
就像那次风中雾中的重逢,无论如何,她到底还是会来的。
是她的话,就一定会为了自己来的。
可要是和她说出这种话呢……?
即使知道她如今情况特别,即使清楚她现在可能遇到了难处……
——可我还是想着,只有你我二人就好了。
我不坦荡,我不光明,我不够堂堂正正,我所有所有的念头都沾满了贪婪的毒和自私的欲,我求不得这世界万事遂意,只希望这一刻的时间空间只有你我二人,如此,我说什么你都会听,你说什么都只有我来应。
……好糟糕的念头,对吧。
他神色绷紧着,答得也尽量克制,不想有更多肮脏污泥般的东西从口与眼中遏制不住地汹涌滚出,解佩环仍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样认真,那样专注。
她目光扫过自己低垂的头颅和隐隐颤抖的手脚,随即,解佩环的视角余光中瞥见她原本垂放在膝上的那只手,那只修长的,白皙的、骨感分明的手——
伸到他的眼中,徐徐向上,微凉的指尖贴上他的脸颊,最终完整覆了上来,安抚一般,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解佩环短暂遗忘了心跳与呼吸,他的意识又一次迷茫了,要做什么,要说什么,悉数忘掉,只顾着俯身垂首,去用头颅追逐着那只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
而这次,她足够慷慨且慈悲,没有撤走这点支撑他的微凉温度。
“好像真的没撒谎。”她轻声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含义莫名的愉快笑意。
嗯,仍是个乖孩子。
“唉,那便是云琅不小心想太多了。”
女人的手指缓慢曲起,手指轻描淡写拂过他的颊侧,慢慢勾过年轻男人光洁的下颌,全然无视掌心之下逐渐升高的温度,随即手掌微微抬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她轻声开口,语气神态一如初见那般,温柔和煦,垂眸看掌心这颗委屈垂下的头颅时,声音里更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地恳切歉意。
“好孩子,这次倒是我弄错了。”
第30章
她的温度、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目光……
是我的。
至少, 此时此刻,全都是我的。
解佩环的呼吸都开始颤抖了,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云琅贴在自己脸颊的那只手上, 这样近的距离, 连寻常说话听起来也像极了耳边喃语,说不出的暧昧亲密。
若这一刻能再延长些……
他沉默吞下一口干涩的呼吸声, 尚且来不及去遐想更多, 那只贴在他脸颊旁边的手便已经自然而然地撤走了,动作意外地淡定从容, 连一点挽回的时机也没留给他。
解佩环的意识这会早已是全然放松的状态,他仍是那个不自觉躬身垂首的姿势, 察觉到脸颊上的手指挪开, 下意识的以手撑着地面,倾身追了上去。
“……”
一只手虚虚拂过他额间碎发, 半是提醒意味地阻止了他的动作。
云琅歪头看着他, 神色淡定依旧。
“……小友?”
解佩环又是不自觉地一顿。
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叫他了?
为什么没再用那样的语气,喊上他一句“好孩子”?
是他哪里不听话了吗?是他刚刚那个动作做的不好了吗?
解佩环听到这声时略有些不解地抬起头,青年原本明亮清润的眸子上染着一层湿漉的迷蒙水色,连呼吸节奏也还有些不稳, 他就用这副湿漉又委屈的神色哀哀看着她。
可怜的,云琅心想, 摆出这副表情, 可这小家伙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委屈。
“小友, ”她弯着眼睛, 神色如常,声线清朗,仿佛被扔进一场情丝黏腻的暧昧幻梦中的只有自己。解佩环被迫在她的声音中重新清醒过来, 听着她用一贯安稳地、带着纵容意味的温柔语调同自己说:
眼下还不算安全,小友最好还是谨慎些才是。
“……”解佩环在原地坐好,也不做声,只慢慢坐直,抬手压在自己的腰侧,又面无表情地长吐一口滚热浊气。
干什么非要将两只手压在腰侧?大概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这会应该有点什么不太好的反应——可在看云琅毫不避讳的坦荡眼神,解佩环就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倒不是什么年长者
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依旧保持的游刃有余,纯粹是真的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发生。
当然啦,游戏嘛,玩家嘛,开放式大世界的mmo类游戏嘛,对玩家的限制自然也是各方各面以防万一,绝对毫无死角的。
所以某种意义上,云琅说他是个孩子可能还真没说错。
解佩环面无表情地想,待到云琅转头看向窗外时,他忽然又忍不住颤了颤肩膀,怒极反笑了一声。
……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她明明应该是看得懂的,明明也应该是有感觉的,怎么可能如此流畅对自己做出这许多……咳,最后仍能神色自若地直接转开话题!?
可云琅比他更快,完全没有多停留一会等他开口说话的意思。
被解佩环找来已经让她反射性绷紧神经,紧跟着又处理了另外一位追过来的血滴子长老——虽然按着约定未曾伤人性命,可也正因如此,估计这会已经回去传递情报了。
既然如此,这里已经算不得一处安稳之所。她前脚从窗户里跳出去,后脚的解佩环就闷不做声的直接跟了过来,云琅只侧身瞥了一眼,便默许了他这样的行动。
“你这是在躲谁?”解佩环跟在她身后,抽空问了句正事:“躲我们长老吗?”
“算得上一些私事。”云琅含糊应着,也是坦然将之前约定内容和这小子简单说了一遍,果不其然,年轻人的注意力被飞快转移了,愤愤不平地感慨起来:“这一点都不公平!”
也不等云琅反应,他便飞快表示:“我帮你。”
云琅也没觉奇怪,看他一眼,脸上也只是笑。
“你这小子,”左右环境安全了些,她脚步稍缓,语气也放松许多,多了几分愉快调侃之意:“怎么还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她语气惯常如此,很轻易地就能将一些本该暧昧不清的话说得过分清白坦荡,可解佩环心口这会正好还压着一股火上不去也下不来,猝然听得她这样一句,下意识就是咯噔一下。
她暗示我。
他直勾勾盯着对方的背影,见她脊背挺直,窄腰一侧悬挂长刀,上面又搭着一条胳膊,是个随时都能动手拔刀的姿势,明摆着就是半点多余注意力都没空分给自己。
解佩环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忍着打扰她的冲动,眼神更是中不无幽怨之意。
这话是能和寻常亲友说的吗?
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是不乐意和别人说这话的,她和自己说这话分明是心里有我。而且这也不算是卖ml,ml是npc对全员,她现在只和自己说这话,四舍五入一下就是纯粹自家两口子的事情,那怎么能叫ml剧情呢?
他飞快说通一切,同时也陷入了新一轮的疑惑。
道理他都懂,但为什么没有下一步了?
解佩环万份不信邪的点开了系统后台的npc好感度,属于云琅的那一部分依旧是满满当当的八颗橙心,友谊满格,挚友相称。
不,这不对。
他想。
但以防万一,解佩环还是神色如常地凑上去,柔声细语地补问了一句:“好云娘,你现在和我说这些,别人不会生气吧?”
“生什么气?谁要生你的气?”云琅意料之中回了声,很是诧异的看着他,“眼下只有小友愿意站在云琅身边,非要说的话,也就是贵派长老可能要阴阳怪气一番,指责我又拐带年轻弟子,到时候,让他们说我也就是了。”
她护着我,她重视我,她心里有我。
解佩环万分笃定。
……但为什么好感度还是橙色条?
“云娘,好云娘,”他放软语气,也让自己神色显得愈发可怜巴巴:“我只是不确定,云娘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又是什么话?”她神色无奈,但还是好脾气地应声,毫不犹豫地就答了:“自然是有的,自然也是喜欢的,小友纯粹可爱,本就是个极容易讨人喜欢的孩子。如今发生这许多事情,依旧愿意站在云琅这边,不要说是一句单纯喜欢,以挚友相称也不为过。”
解佩环也是一脸满足的看着她,只不过这边云琅刚刚侧过视线,年轻人脸上笑意便染了几分奇异的阴诡郁气。
要说她这话不是真心,那好感度条依旧满满当当,没有半点空隙;
可要说她这话确实真心,她给出的回应依旧是太过纯粹的橙色。
……不,这不对劲。
解佩环在心里尖叫起来。
寻常开放类的ml攻略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应该站在那里等自己去刷满好感度,然后在不同节点触发不同的隐藏好感度事件,更新后续的互动剧情和关键称呼,然后在某个特殊的隐藏事件中,两个人互诉真心开放最后的好感条,全部刷满后更新亲密专属的红色状态,最后自己就可以开始氪金狂买特效烟花在大世界更换专属侠侣名称……
她怎么现在还不给更新新版本?寻常卖ml的剧情走向根本不是这样的,我不接受!!!
他在这边自顾自地抓心挠肝,琢磨着还有有什么能让彼此真正更进一步的方法,云琅脚下方向忽然一转,已经是非常熟练地拎起身边年轻人的衣领,拽着他跑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暗处,有影子。
仍是最初那个缠着不放自己的年轻长老,云琅抽空分神回忆了一下之前的场面,那几位长老交谈时也没刻意回避她,没记错的话,身后追上来的这个小子,名字应该是……
薛怀微。
她忽然松了手,扔下解佩环扭身转向另外一边,果然,对方针对她的意思太过明显,哪怕在这场截杀之中解佩环已经十分明显地选择站在自己这边,这位年轻的薛长老依旧没有处理“叛徒”的意思,一门心思的冲着自己来了。
……
唉。
云琅在心里叹了口气。
年轻人,资质本事都不错,能这年纪坐上长老位,想来平日里也是个愿下苦功的,只可惜似乎是个意外的死心眼,她却不知自己是哪里招惹了他,非要他这么一路不死不休地追上来。
……若是换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云琅一边拉开距离,略有些心不在焉的想,怕是这会这小子的胳膊腿都已经被卸了关节,打包送去他们门主面前去了吧?
她现在其实也有点想这么干来着。年轻的薛长老不同其他人懂得所谓分寸,这一路架势实在太过“粘人”,连带着她躲得多少也有点烦了。
云琅脚步一转,蓦地停了拉开距离的躲闪架势,直接冲着躲在暗处的影子奔了过去。
她不闪不避,轻松掠过迎面射来的弩箭,几乎是下一个眨眼的瞬间,距离已经是近在咫尺。
对方那张死水般静寂的苍白面庞上终于露出一抹极浅的诧异之色,明明是个年轻的,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枯木姿态,他双刀挥出,惯常该没入血肉的凌厉刀锋此时却像擦过一阵风,掠过一朵云……
也不见对方如何动作,叮当两声,双刀脱手,一指直点胸口,原本运行流畅的内息倏地一滞,整个人便脱力飞鸟般,从树上坠了下去。
一丛丰满落叶接住他,薛怀微飞快从中仰坐起身,一抬头,看见的却是云琅屈膝蹲在树枝高处,一双手臂也不碰武器,曲起搁在膝上,正漫不经心地低头俯瞰自己。
古林深处枝叶繁茂,头顶光点碎裂斑驳,只见她仍是满身利落,不似自己这般满身狼狈的落叶枯枝,肩上垂下一缕长发,大概对着的也不是自己人的关系,眼中笑意也显得敷衍淡薄。
“和你们门主约好的,你要杀我,这没什么,我却不好伤你性命。”她拍拍衣摆,平淡叮嘱道,“所以暂且封了你的穴道,这附近没什么麻烦,等你慢慢走回去和贵门主交差,穴道差不多也就解了。”
“……”
薛怀微依旧抿着嘴唇,沉默一言不发。
他耳力很好,自然也听清对方说的是什么,门主确实叮嘱过名义上虽是追杀,但实际点到为止就好。
主要还是因为打不过,现在看着脾气也还凑合,可到时候真把人惹毛了,估计又要集体卸了胳膊腿然后扔在家门口了。
当时,旁边的孔文轩是这么解释的
,其余长老也都跟着纷纷点头,脸上不无郁闷头疼之态。
他年轻,没见过那场面。
所以也是理所当然地,听不懂,也搞不懂。
薛怀微漠然想着,他有些踉跄起身,再次仰头时,附近已经不见那女人的影子。他顿了顿,抬手用力在胸口按点几下,随着一阵抽搐闷痛,男人抬手,面无表情擦掉了嘴边滑落一缕血痕。
他只知道门主说了命令,而那女人自己刚刚也说了,要杀她,这也没什么。
没什么,那就是她允了。
既然是她亲口允了的事情,那自己如何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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