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七位长老, 真要处理起来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麻烦。
血滴子本就是更擅长潜行暗杀的门派,不擅长正面对敌和缠斗的打法,再加上其中也有孔文轩这类偏向文职工作的长老。
所以大部分时候, 甚至是连解佩环都没反应过来, 她就已经从暗处走回来,轻描淡写地表示已经没事了。
三天野外, 住宿也就是就地取材, 解佩环玩家身份,衣食住行的实际诉求几乎约等于没有, 对这方面的反应总要慢半拍,云琅也没有刻意提醒过, 大多是等到另一个注意到的时候, 原地就已经支起了简易的帐篷和燃烧的篝火,手边放着新鲜的野果和干粮, 可供随时取用。
解佩环坐在原地啃果子的时候, 忽然反应过来了。
要说她对自己好不好呢,自然是好的,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细心体贴, 殷殷关怀,可这关心又一次落在实处, 解佩环看看云琅那双过分干净清亮的眼睛, 再看看那个自始至终没变过颜色的好感度条——
……她是不是拿我当崽子养呢。
出于谨慎心理, 他将这段时间的对话和更早之前的一些事件挑挑拣拣, 集中起来又发到论坛上求问:
想解锁亲密度的剧情线,可怎么努力游戏npc都是这样回答我,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底下安静一会, 陆陆续续便刷了不少回复。
【……
2L:我不说,你们也不说
3L:我不说,你们也不说+1
……
11L:多造孽的一群人啊啧啧啧,不过该说不说这截图马赛克的手艺也是越来越好了,早期那个乱涂乱画真的就是把所有人当傻子看。
12L:弟弟玩这游戏多久了,可曾提前入过什么坑,补过什么剧情?】
解佩环倒也没回避,只说自己之前是人工代肝,主要玩游戏没怎么仔细看过剧情的,底下便纷纷回复,这就不奇怪了,嗯。
他也有点焦躁,要的不是这群人在这儿继续谜语人,想问的是有没有什么解决方法,无论是让他冷静下来或是能让两边更进一步的都行。
可论坛其他人明显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伙,非但没研究这个问题,反而嘻嘻哈哈提起了看起来毫不相关的另外一茬。
【……
29L:该说不说,这个有求必应的‘普通温柔女性npc’在你游还真是很泛滥的人设,这边有一个说自己和人家是真心相爱的,前一阵子还有个一见钟情要风景党转单推的。
30L:应该也不算是一见钟情?换是我被塞了一套顶级烫门的时装图纸还不要钱,我也能分分钟转狂热单推。
31L:而且还是npc伪装玩家的新奇设定,就这样一边感慨你游npc越来越像活人,一边好奇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流程……说真的,就玩家日常那种乱七八糟的混邪发言,没把人家当神经病看还能完美融入其中,不愧是某人。
32L:其实也不难吧,联想一下她开服那会的风格,大概就是全程主打一个听不懂,但尊重。
33L:麻听不懂,但麻爱你.jpg
34L:这个设定什么时候在这里流行起来了,你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直接选择喊妈妈了吗!
35L:你不懂,毕竟你游掉率是不保证的,同担是不做人的,说好的老婆是不一定会发的……但叫妈妈的话,妈妈,妈妈是一定会爱我的……!
36L:不er,这论坛风气就这么莫名其妙变得这样和谐了吗?我那群最擅长排除异己自相残杀的恶毒同担呢!哪里去了!
37L:同担还在,但同担目前需要一点新的活下去的指望。
我叫她老婆她不一定答应,但我要是叫她妈她大概率真的会回我你信不信。
38L:笑死,去掉大概率。
39L:既然如此的话,叫妈妈也不是不行啊……叫妈妈最起码确定她是爱我的……妈妈,妈妈也可以,妈妈最好了……和妈妈相亲相爱一辈子什么的也不是不行啊……
40L:又疯一个,拖下去砍了罢。
41L:问题不大,所以楼主的疑问是不是也能解决了?
42L:解决了,问某个npc是不是爱你,答案是肯定的,毕竟妈妈爱你,毋庸置疑.jpg】
……
解佩环爬完所有回复,面无表情地僵坐原地。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说不出来。
“小友?”她忽然出声,解佩环下意识看向她,发现云琅不知何时正抱着胳膊俯身看着自己,一双眼被篝火映得眸光如月下秋水一泓,自然先带三分潋滟情意。
他顿了顿,却是错过她的下一句话,下意识诶了一声。
云琅便叹口气,耐心又重复一遍,“我是说,小友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真的。”年轻人乖乖应着,他缩了缩手脚,抬头觑了一眼她神色,小小声地又问:“云娘关心我,是因为心里有我?”
“这话不久之前我好像才答过?”云琅无奈轻笑,“不过你要问,再让我答千千万万次也可以,我心中有你,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亦如此。”
解佩环便跟着叹气。
多温柔,多体贴,多令人动心的承诺呢。
他得了回答,明面上似是松了口气,整个人的紧绷弧度也跟着放松许多,实际上,他也确实觉得一颗心仿佛被温水泡开般,说不出的温暖又舒适。
……可是,偏偏仍有零星几处凝着不化的冰冷碎刺,这一腔温情没能让他尽情舒展,反而显得那几处愈发刺痛难忍。
她的心没变过,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她认真把我当孩子、当后辈、当挚友,这句喜欢绝不作假,她的称呼全然发自真心,可这样曾经张扬肆意、江湖上自由纵横的人,哪里又缺过能谈得来的知己好友了?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立谈中,死生同。
解佩环不语,只暗中扯了她的衣摆,不声不响地想要把她拽得更近些。
云琅脸上微微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但还是迁就着拉近几步距离,配合着站在了他的旁边。
她当我是个孩子。
解佩环想。
她始终……只将我当做个孩子。
这行吗?
——显然是不行的。
应该是有什么方法……是能让她正视自己,认认真真看着自己的。
若是,若是我能让她的心意修正,我能让她略过所谓游戏主系统的一般向定义限制,我能让她正视自己的心,真正承认那句,“我的心中有你”呢?
……
他这边魂不守舍地想着,忽然感觉到手中衣摆被她扯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抬脚轻轻一绕,默不作声地将解佩环挡在了自己身后。
篝火照亮着方寸之地的夜空,也让那老树身后拉长出一道狭长身影。
仍是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影子,让解佩环怔愣,也让云琅蹙眉,薛怀微慢吞吞地走出来,先前内伤仍在,于是此刻便也只是静静看着。
他本就苍白,此时受了伤,强行用药吊着,夜幕之下一身黑衣,看起来更是幽魂鬼影一般,没有半点鲜活人气。
解佩环自然认得这张脸,而门中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老对他却没什么印象,粗粗一扫,认出那身门派衣服,又将目光转向云琅,问得相当随意:“叛徒?”
“不过是临时同行一段。”云琅挡了挡,语气平静:“这还是个孩子,长老身居高位,
何必要和个小辈斤斤计较?”
“……”解佩环满脸不甘,但此时此刻这般气氛,他也只能压着脾气,悻悻保持安静。
“行。”薛怀微半点多余的注意力也懒得分给他,目光直勾勾盯着云琅,答得也是十分利落,“本来这次任务没带他的名字,这个可以听你的,你说不管,那就不管。”
单听这句话,倒好像是个能商量的。
云琅这边还没等松下眉眼,忽然脑袋轻轻向旁一侧,面无表情躲过一枚极细的袖箭。
“……”
她拉平嘴角,解佩环也怔愣着,而薛怀微仍站在原地,只默不作声地慢慢放下抬起的手臂。
空气安静,只有夜风拂过,篝火燃烧薪柴的细碎噼啪声。
“……还有两天不到的时间。”他平静道。
“这段时间内,我仍然可以杀你。”
云琅没反驳,只提醒一句:“你的同僚都已经输了,薛长老。”
“我看到了。”他答,眼神依旧是看也没看她身后的解佩环,“你期间离开过几次这小子,收拾柴火采摘野果的功夫,抽空动手就能轻松赢过我那群老前辈——我也能看出来,你们彼此动手都留了分寸,但他们还是赢不过你。”
“……你确实很强。”薛长老语调很低,一如这无星无月的夜色般压抑冷沉,一双眼睛也黑得骇人,浓墨凝聚滴下,黑漆漆的吸着旁人的目光不自觉便深陷下去。“若要正面单打独斗,我也赢不过你。”
“但杀人不同。”他轻声道。
“我打不过你,但不代表我不能杀了你。”
云琅沉默不语,只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好孩子……”她轻笑起来,语气恍惚一如她称呼其他年轻的江湖客,可解佩环就在她旁边听着,却隐约觉得后颈肌肉绷紧着,令人寒颤的凉意随着她这句话从耳中划入大脑,又悄无声息地涌向四肢百骸。
“如此尽心尽力,就这样想杀我?”她轻飘飘地问着,好像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无聊小事。
薛怀微没否认。
“其余长老都已经默认退出,那眼下就只有我还在执行这个任务。”他道。
“既然如此,你的命,就应该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
第32章
云琅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笑。
她压下瞬间暴怒的解佩环, 一双眼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小长老,答得也是相当淡定:“我听明白了,就是不管你那些同僚如何, 阁下还要坚持完成这三天的任务期限——成, 我允你就是。”
本来也不是多为难的事情,反倒是不答应的话, 也不知道眼前这死心眼的小崽子又要折腾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薛怀微得了承诺并未过多停留, 他幽幽瞥了一眼云琅,便如最初来时那样, 悄无声息地重新消失在影子里了。
留下解佩环站在她旁边,立刻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答应了?这就答应了?”
“当然。”她答了一句, 再次转头看过来时, 又若无其事地压下了什么,看着解佩环的眼神, 已经是他最习惯的温柔姿态:“小友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解佩环挠挠脑袋, 有点吞吞吐吐。
“也称不上是不妥吧,就单纯有些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云琅失笑道,“他一个人再如何擅长折腾,想来也不会比刚刚进小虞村的那些游侠们麻烦。”
她也是罕见啧了一声, 露出几分类似头疼的表情:“那阵子,各位的手段可真的才是花样百出, 招式和精力都堪称无穷无尽……”
解佩环同为玩家, 免不得跟着心虚的嘿嘿两声。
忽然慢半拍地, 他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你知道?……不对, 你反应的过来?”
“小友这话说的奇怪,云琅又不是个毫无知觉的木头人,如何反应不过来?”云琅一脸神色自若, 从容回答,“眼皮子下面发生的事情,自然是反应过来的。”
这话说的就有点让人细思极恐了,解佩环飞快切出去跑到论坛上询问,这游戏开服已经过去太久,很多人记忆模糊,但也能陆陆续续想起点细枝末节的奇怪新手笑话。
像是什么到处抓鹅逗狗,结果反过来被追杀成重伤残血,鹅跑到看板娘院子里扑腾满地羽毛;到处尝试轻功然后卡在树上下不来、在人家院子里尝试创新剧毒类菜肴、在院子里埋各种□□,尝试友好npc是否能掉落特殊物品……
大部分人的反应也和他差不多:诶,不是游戏系统的自动刷新重置吗?
诶,在看板娘院子里射箭、下毒、到处挖陷阱、埋炸药桶……这些对她没有效果,原来不是新手村的友好npc锁血机制吗……?
他胆战心惊地的换了问法问她,云琅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当然不是。
简单来说,鹅是村民抓回去的、狗崽是被自己顺毛才冷静的,卡在各种奇怪地方的少侠们是一个个拎出来在原地放好的、混入菜肴的毒药毒性不强也不难解,至于院子里的各种□□,以及少侠们那些所谓“手滑”“碰巧”“不小心碰到攻击键”……
问题不大,躲过去也就是了。云琅道。
“……”
解佩环沉默半晌。
“躲过去吗,全部吗?”他很为难的看着她,云琅眨眨眼,也用和他一样的为难神态看着他,温声回答:“嗯……云琅毕竟也还算功夫不错?”
解佩环惊恐万状。
因为功夫不错,所以全都能躲过去,还能若无其事地履行引导npc的职责,安抚那些个一无所知的比格级别的玩家吗?
这对吗妈妈这对吗,这种形容是这种时候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随即他又啐了一口,唾弃自己被论坛不可名状的空气污染了精神。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他大概也能明白了。
比起玩家这一毫无意识且高度拟人的魔丸群体,这里顶天不过一个薛怀微在捣乱,而且人家的杀意清清楚楚,玩家反而是能一脸清白无辜,毫无对号入座的乖巧自觉。
“……但这样说起来,薛长老的动作怕是有可能要威胁到小友的安全了。”
云琅忽然转了神色,一脸郑重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小友,我看那薛长老也不像是个会手下留情的,你先前一直跟着我,已经算在那边占了个叛徒的名声,他若是真的要做什么,怕是不会顾及到你。”
解佩环也是个相当有自知之明的,很快反应过来要做什么:“说吧,想我去哪儿躲着?哪儿都行,只要你事后记得来接我走就好。”
“哎呀,还真是乖孩子。”云琅笑着应了,也没管这个词又如何把对方喊得耳廓发红,只接着说道:“既然如此,劳烦小友在贵派的秘闻阁附近等我吧,到时候……要如何做,皆看小友自己的意思。”
解佩环知道这地方,藏得并不是门派的武学典籍,而是血滴子作为刺客世家经手过的大大小小各种任务记录以及相关情报。
她心里藏着什么计划,解佩环不知。但提起秘闻阁,她这样的实力不选择自己偷偷过去,反而要本派的内门弟子提前前往,也算是一种委婉的提醒。
“……”他沉默一瞬,到底还是没有因为自己那一点私心选择停在原地,他看向云琅的眼睛,然后才轻声道,“那我去啦。”
云琅微笑说好。
*
这年轻人离开她时,走得慢慢吞吞,犹犹豫豫,但到底还是走了,向着主楼秘闻阁的
方向去了。
云琅知道自己这一步的安排会导致什么样的结局——这所谓的追杀与踢馆不过是江湖人士内部的小打小闹,可一旦真的进了那种地方,她和血滴子之间估计也就剩下了一个“不死不休”的结局。
这倒也没什么,她身份敏感,能在这种地方把人家尽量摘得干净些也是好的……当然,要是能顺手捞一把情报再走,那就更合适了。
云琅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和腰间佩刀,也收拾了旁边篝火,继续往前走。
*
遭人暗杀这事儿,不说是轻车熟路,也是经验充足。
除去那些正经来干活的、对她本就恨得咬牙切齿的,更多就是年轻的江湖客有意无意造下的孽——虽然她并不是很想用“更多”来形容那些年轻人,但奈何事实如此。
被游侠们的“探索欲望”杀死的概率很低,但绝对不是零。
云琅本来也以为,经历过小虞村之后,她的忍耐度已经很高了。
可随着睡觉也要警惕暗箭、吃饭要提前检查是否下毒,每走一步都要仔细观察附近环境的细微变化,云琅也愈发觉得,自己的耐心可能没有预期中的那样好。
而且,这里不是小虞村;
而且,这次要杀她的人,不是那群什么也不懂的小家伙。
……
她盯着燃烧的篝火,手里已经无意识的捏碎了几根细长树枝。
当她又一次闻到升起的烟雾里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腥甜香气时,忽然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慢慢笑起来了。
那笑音低低,却漫长不绝,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松弛快意,只听得不远处藏在影子里的薛怀微紧紧蹙眉,下意识向后撤了半步。
荒郊野外,夜黑风高——
最擅长杀人的刺客,自然也能最先察觉到风的气味如何变化。
她的气息忽然变了,她的眼神也变了,那个本来过分温吞软弱、对着懵懂无知的愚蠢后辈也能和颜悦色的女人,仿佛倏地撕开一层体贴假皮一般,彻底变了个人的样子。
薛怀微直觉觉得这里不能久呆,却忽然听得风声自耳边骤然撕裂的惊悚响动,她身形速度太快,这样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鬼魅般掠到他距离最近的那棵树上,微笑着,低头看向自己。
是她的速度不够吗?不,是因为那里最能完整看清他的样子,女人脚下轻轻一点,那碗口粗细的树枝便猝然碎裂,落地声惊起薛怀微几乎要压抑到极致的心跳。
“哎呀。”最终还是云琅于高处俯瞰他,微笑着问:
“不跑吗,小家伙?”
“……”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再次跳动,一同带动了险些要遗忘的呼吸。
会输的。
……也,会死的。
他无意识的深吸一口冷气,双手刚刚握稳双刀,连一次眨眼缓冲的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便觉喉咙一紧,那本该高处的影子已然近在咫尺,她抬起手,手指修长,有力,骨感分明,就这样如一缕轻盈又太过冰冷的夜风,毫无阻碍地缠上了他的喉咙——
薛怀微整个人都被这一股暴力掼在地上,她巧劲用的极好,这一下子并未实际伤到他其他的关节皮肉,可男人正挣扎着想要下意识握住刀柄时,却见屈膝跪在一旁的云琅低头冲他微一扬眉,又是个漫不经心地笑。
“哎呀。”她轻声道,一点敷衍的不满,“乱用刀具,可不是个好习惯。”
话音未落,女人的手指已经倏然收拢,那力气极沉也极猛,仿佛距离捏碎喉骨,只剩下一层皮肉遮挡的距离!
另一双手臂反射性抓挠她的手腕,呼吸声从原本的慌乱沉重变成挣扎的“嗬嗬”声,云琅面无表情地安静听着,等到手底下这张苍白面皮因窒息涨得通红,这才稍微松了力气,允了一缕新鲜空气重新涌入他的肺腔。
薛怀微黑漆漆的眼珠子狠狠瞪着她的脸,这一刻苟延残喘的机会,刺客的手指又不甘心地去摸旁边的刀柄,云琅也不做声,只又一次收拢手指,再次将他向下一掼——
一阵呜咽痛苦的窒息挣扎声,年轻的此刻轻而易举地便重新奄奄一息。
她稍微松开几分力气,允他偶尔呼吸的间奏。
“安静些,孩子。”
她俯下身,轻声道,“你不是个顶级刺客吗?那就该知道这不是挣扎的时候。”
薛怀微无力回复她——窒息、疼痛、恐惧、濒死之前的绝望感……他徒劳地将双手放在她的手腕上,从挣扎变成祈求也不过一瞬,颧骨与嘴唇都已经泛起妖异潮湿的红色,连一点挣扎的呜咽也发不出来了。
云琅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忽然松开手,站起身,又后退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她也不动,只安静看着薛怀微一声剧烈嘶哑的深呼吸,新鲜大量的空气重新引入肺腔,带起全身重生的狂喜战栗——随即他便拱起脊背,颤抖在满地枯枝落叶中翻身,捂着喉咙自顾自的咳得撕心裂肺,再没有半点余力去盯着她。
等到他终于勉强缓过气、也终于有力气抬头看她时,那张原本死水般静寂的脸已经显得狼狈又湿漉,生理性的泪水汗水覆在脸上,说不出的黏腻又糟糕。
云琅站在那里盯着他,依然只是笑,一种淡漠的,随意的,漫不经心的笑。
“还不跑吗,孩子?”
她问。
女郎话音未落,那仍算是匍匐在地的刺客,却是瞳孔骤然一缩,遏制不住地轻轻打了个哆嗦。
“三天之约尚未结束呢,这可还是你说的。”
“……还是说,你准备在这儿,等我再把你掐个半死不活?”
薛怀微默不作声,只安静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转身要走。
他摸着喉咙,静静咽了口唾沫,咽下满口混着疼痛的血腥气……以及一份死里逃生之后,说不出的空虚与恍惚。
……要不要留下?
其实他也不知道。
……毕竟不也是她自己说过的么,在她这儿,总归是死不了的。
第33章
他无意识地……竟真的将自己的速度放的慢了些。
说不好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薛怀微幼年被捡回这里,从有印象的那一天起就在握刀,杀戮, 死亡, 当生命本身也可以成为被不同的价格区分量化,他就很难对这一概念生出太多的敬畏心。
一切生命都可以被买断, 有些人值钱, 有些人不值钱,至于刺客世家的杀手, 他们的命与那把冰冷的杀人刀等价,大多也是默认谈不上价的。
薛怀微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习惯了这样的地方, 可稍微有些不幸的是,他的本能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所在的环境, 所以他一边下意识不去看重自己的命, 一边又逃离不了那份常年压抑成梦魇的深沉恐惧。
即使理智清醒,他偏偏还是真的怕死的。
总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时候去死,又是因何而死。
……哪怕自己身处门派之中,理论上最安全的地方, 似乎也总是如此。
——可这次,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薛怀微无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始终跟在自己身后, 不紧不慢地维持着一段距离, 猫戏老鼠一般游刃有余, 只让人知道她的存在,可这样的距离,凭着薛怀微的本事, 又是根本找不到她究竟在哪儿的。
作为刺客,薛怀微自然知晓这样行为生出的压迫感,要远胜于面对面的真刀真枪,足以割裂血肉骨骼的轻盈细丝虚虚悬在颈上,它在哪里、已经存在多久、又要在什么时候被勒紧,是缓慢切割还是干脆利落的一次毙命……
生死,
悉数在对方一念之间。
*
三天期限,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眼看着第三天的日头升起,没过多久,薛怀微便动了。
云琅不着急,按着经验来说,这会正应该是挣扎最激烈的时候,毕竟理论上熬过这天就再也不用受她折腾——可不知为何,前面的小子速度反而开始变得越来越慢,很是有种生怕她追不上来的意思。
……唉,现在的年轻人。
她靠在树边,盯着天边发呆,也是真的有点懒得动。
她搞不懂那小崽子的脑回路了,真的。
开始时,自己还因为忍不住气,松手让他跑也没打算让他跑得太远,时不时就追上去,按着小崽子结结实实打一顿。
对此,薛怀微开始还惊慌失措,炸毛崽子一样张牙舞爪地试图抵抗,可被打了几次后,也不知是就此认命还是什么理由,总之,他的挣扎变得不明显,反击的姿态也开始越来越敷衍,反而是让云琅不得不克制手上分寸,免得真的留下来什么说不明白的暗伤。
有关这一点,薛怀微自己自然也是能感觉到的。
大概是察觉到她再生气也不至于真的打死他,且因为和门主有约定,不能真的打成个半死不活扔回去;所以年轻的小长老行动越来越磨磨蹭蹭,隐约还多了那么点试图得寸进尺的意思。
正如此刻,她半天没有动,风中的气息也同样没有变化,薛怀微刻意将自己停留在一个她能随时察觉到的地方,只要她动身,立刻就能找到他。
但云琅忽然也觉得,有点烦了。
和血滴子的协议到了这一步也差不多了,本来一切正常,死心眼的小长老稍微打乱了她的计划,但整体问题不大。
她没再追上去,而是拍拍身上枯叶浮灰,转身向着之前约定好的秘闻阁的方向走去。
如此一来,停在不远处的薛怀微却也愣住了。
是欲擒故纵,还是什么请君入瓮的招数……?
可他不敢直接确定,甚至连浪费时间慢慢思考也不敢,称得上脚步匆匆赶了上去,一路飞快,直至对方的身影已经清晰浮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这才勉强放缓了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旁边的影子里。
这样的距离,够近了吧?
……应该,是现在的她所忍耐不了的吧?
薛怀微默默咽了口唾沫,试图压下胸口愈发激烈的心跳声。
若我走得再近些,她会回头吗?
会回过头来,重新看着我吗?
……
可云琅依旧只是往前走。
林荫树影夹杂斑驳日光,稀稀落落为她镀上一层朦胧金身,她脚步实在太过轻快利落,连脚下影子也对身后生不出半点留恋。
薛怀微不敢开口,更不敢落后太远的距离。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知道这三天时间还未到,这个人更是不会杀死自己——偌大一片古林,明明这样熟悉、清晰每一处的细节布局,可这份熟悉依旧无法赋予他哪怕一星半点的安全感;
反而是他,一旦离开她影子的笼罩,那种惶然而空大的恐惧,瞬间便能吞噬他每一寸仍在隐约作痛的血肉。
距离太近会被打,行动太冒犯也会让她生气,可那又如何呢?
——她又不会杀了我。
薛怀微近乎理直气壮地这样想着。
这个人承诺过,那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杀我。
既然如此,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我的命由她捏在手里,便是绝对安全的。
薛怀微自己也清楚,这份安全感来的太过轻浮,又无可避免地伴随着疼痛与强烈的不确定性,等到日落之后,这份“承诺”便要就此作废了。
……啊,这不行。
他刚刚才稍微清楚了一点何谓死亡的阴影,伴随着疼痛、窒息、狼狈不堪的外形,碎成齑粉的自尊,然而等他真的付出这许多代价后,这人又立刻要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徒劳留他呆在原地,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只被迫置身空巢的雏鸟,连叫喊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薛怀微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从影子里走出来,跟到了云琅身后的位置,眼见着彼此距离越来越近,能看清她飘扬的发尾,和下意识微微侧头时,那些许的侧脸轮廓。
她的反应如此明显,但还是没有回头。
薛怀微盯着她依旧往前走的背影,有些难堪,又有些庆幸地想,还好。
她没赶我走,这就还好。
……
云琅沉默不语,一路上默许对方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走到秘闻阁前,正巧也是落日黄昏时。
薛怀微的脚步慢慢停下了,她却没有,快走几步,就能看到被她早早打发过来的小孩正心不在焉的坐在围栏上,对着底下一群过来看热闹的本派弟子发呆。
这里玩家不少,凑热闹的心态也更明显;而其中也不乏正儿八经的真正弟子,忧心忡忡左右看了又看,也是慌手慌脚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门派重地,此时却不见守门弟子,只有本派的正副两位阁主,和除去薛怀微在内的其余六位长老。
两位阁主先一步看到她,对视一眼,也叹了口气。
“……云姑娘。”阁主的语气听着仍是和和气气地,神色也算得上亲切和善:“您要是真过了这扇门,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云琅单手摸了摸身侧刀柄,脸上也还挂着笑:“和贵派的梁子都到这一步了,还差多一扇门吗?”
门主便只是叹气,而身后的薛怀微忽然开口,声音也还带着捏伤喉咙后的特殊嘶哑:“你要进秘闻阁?”
“是。”云琅轻描淡写地应着,而薛怀微注意到,她终于还是愿意回头看一眼自己了。
“你不过去吗?薛长老?”她问。
薛怀微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默不作声地扯开衣领,露出自己被捏的伤痕斑驳的喉咙。
云琅静静看着,脸上半点情绪变化也无。
他就这样敞着领口,淡淡提醒:“你进不去。”
云琅好耐心道:“全都打趴下了,自然也就进去了。”
“是说本派机关你解不开,自然也进不去,”薛怀微说,“秘闻阁用了祖传秘法,除了本派长老位之上的,就只有摘星阁阁主亲自来了才能开。”
话说到这个地方,不给个台阶就说不过去了。云琅挑了下眉,也是一脸惊奇地看着他:“薛长老愿意帮忙?”
薛怀微不语,只看着她的脸,明明还是这个人,还是这个打扮,可就从原本古林中那压迫十足的冷厉姿态渐渐转为柔风细雨般温柔和煦,女郎弯着眼睛,此刻笑容竟也称得上一句体贴亲切:“如此,便多谢薛长老了。”
“……”呵。
他心里啧了一声,变脸倒是快。
薛怀微默不作声地侧过头去,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地,细细系好自己敞开太久的衣领。
云琅解了个不小的麻烦,再次转头对着血滴子的门主和各位长老时,神情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了。
其余人反应倒还好,唯独孔文轩,瞪大眼睛,手指颤颤地指向她,又哆哆嗦嗦滑到她身后迅速侧过目光的薛怀微身上。
“……孽障!”他嚷嚷起来,说不好是悲愤,还是恨铁不成钢:“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强闯秘闻阁也就算了,你居然又——”
云琅一脸无辜,只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刀柄位置,安安静静地拔了刀。
“指责的话请过会再说吧。”她温声道,“总归现在,这一次还是要打的。”
……
昔年魁首、蝉联第一、白鹭洲邵氏女、游戏设定下三十人团本的心魔境……
她的实力
如何,似乎已经在许多地方都有所提及。
可就在此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不具备任何特殊环境和条件的加成之下,解佩环安静眺望着远处那个人影,一人,一刀,对面站着的,则是古老刺客世家的顶尖战力。
他没有动。
其余围观的许多人,也意外地没有动。
——要如何插手此间江湖真正的顶级高手的厮杀缠斗?即使他们嘴上说着点到为止,即使他们总说彼此知道分寸,可真的刀悬颈上,输赢,生死,也不过是一击,一瞬。
……唯有那道影子,纵横其中,行动自如潇洒,姿态甚至称得上调侃的戏谑。
他不善形容,也不知如何才能缓解此时这种作为围观者的热血澎湃,只是看着那道影子,一人,一刀,生死罅隙间依旧保留的游刃有余,冷不防便想起好久之前看过的某句话。
“群英会依旧继续,摘星阁主疏红女次次亲送请帖,她也次次皆至。”
“她总赢。”
第34章
解佩环发呆的功夫, 门派频道的信息仍在疯狂刷屏。
排除那些纯粹复制党和脑子一片空白只会说***的表白党,也有少数人在努力保证清醒状态,在里面偶尔发上零星几句的剧情推测。
不过这些人的讨论无法再屏幕上停留太久, 很快就会被其他玩家刷屏掠过。
如此情况, 如此氛围,人的理性太容易被极端情绪所裹挟, 催生出另一种极致的狂热。
……
另一边, 云琅的刀锋从气喘吁吁地门主的颈边慢慢划开,她抬眸收剑, 慢慢走向秘闻阁正门机关的位置,原本无意识堵在这里的玩家和其余门派弟子顿时受惊群雀般纷纷散开, 偶有零星几个哆嗦着试图坚持一下, 也基本没能扛到她正式走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
上面的解佩环稍有些得意地挑了下眉,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了下去, 三两步就跑到了她的旁边。
稍稍靠近, 他也就懂了为什么这么多人下意识在回避她的目光和脚步。
一人扛住了血滴子的顶尖战力,虽未见血,两边却是实打实动了真格的;这会气息未敛,杀心未褪, 被她一眼轻飘飘觑过来,仿佛无人荒林深处, 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 猝不及防地近距离迎上了倦怠母虎的幽幽眸光。
她未必真的想动手, 自己也不一定真的就招惹到了她……奈何理性一回事, 疯狂叫嚣的本能又是另一回事。
可这一刻,解佩环与她对视,动作上只稍稍一顿, 便熟练扬起一贯讨人喜欢的笑意,一溜小跑凑了上去。
“……”云琅微微抬眼,任由他轻轻拽住了自己的衣袖。
看吧。年轻人略有些得意地想着,到底还是保持一点应有的矜持,没有直接去扯她的手。
他们怕你,我却是不怕的。
“还好吗?”他声音压低了问,尾音也又轻又软,莫名透出几分柔情的暧昧。云琅慢慢眨了眨眼,然后才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呼吸,再开口时,已经是神色如常,恢复了平日里那样的轻缓语调。
“没事了。”她温声道,“许久没这样动过手,稍稍……有些失了分寸。”
她没理会自己被抓住的一边袖子,反而转头看向另外一边,几个玩家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刚刚被她走过来的架势吓得不轻。
这次剧情没写在游戏官方的更新公告里,此刻聚集在这里的玩家几乎都是毫无准备的,没配装备没练手法,虽然刚刚也凑热闹看了半天,可在安全区域围观是一回事,猝不及防地近距离接触……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会看她重新抬眼看来,顿时下意识缩成一团,差点没吓到直接下线。
见状如此,云琅眼中愧疚之色愈发浓,瞧着似乎又是最初新手村那个对所有人都温柔和煦的看板娘了,她没有试图再靠近,只满眼歉疚的看着这几个,温声细语的道歉:
“抱歉,刚刚吓到你们了吧?”
玩家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本来还在频道里滋儿哇乱叫喊着来人救驾,这会见她重新和和气气,状态也变回了友好绿名,立刻又没事了。
“没事没事……”这几个答得含含糊糊,见解佩环站在她旁边啥事没有,也跟着蠢蠢欲动地想要伸手,试一试。
能摸吗?
能吧……你看她旁边那个都能摸摸呢……
这几个玩家其实也没想太多,现在这感觉就好比被迫近距离围观爪牙都还分明带血的顶级凶兽,但她现在安安静静拢着爪子呆在原地,看起来脾气好得能让人上去随便撸两把的程度。
但站在最前面的这个还没来得及伸手,忽然另一道阴沉冷风悄无声息横掠而过,原本存在感压低到极致的薛怀微,忽然就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他挑的这几步路好巧不巧,明着是要去给她开门,偏要经过云琅和这几个玩家中间的位置。
本人也不说话,只白着一张脸时不时低头轻咳几声,如此便轻而易举拉走了云琅的注意力。
另外几个倒还好,站在旁边的解佩环,脸上笑容却是不自觉地有些淡了。
……啧。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又一个。
然而薛长老半个眼神也没分给别人,只自顾自一边咳嗽一边慢吞吞地走,直至走到秘闻阁的机关旁边,低头操作几下,就这样在门主和其余长老恨铁不成钢地眼神中,薛长老亲自打开了秘闻阁的正门。
“还不过来?”薛怀微站直身子,回头看着云琅时也是冷冷淡淡,面无表情:“知道你好看,怎么,打算一直那儿当挂画站着?”
“……”云琅沉默一瞬,回头对着旁边几位笑得也是一脸无奈歉疚。
好在都是体贴温和的性子,飞快摆手表示不要紧不要紧,这种时候还是剧情……啊呸,正事要紧。
云琅点头感谢,脚步匆匆地跟着进了秘闻阁的大门。然而下一秒,不等几个玩家离开,解佩环又如一缕幽魂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也是玩家,正儿八经的同门,瞧着也是一团和气;可不知为何,明明笑容和煦,偏偏又透不出多少感染人心的暖意,那笑是凉的,眼神更是冷的,这会悄无声息地将他们打量一遍,脑子里想得却是如何把他们拆成代码,从头到尾捋一遍。
“几位也是同好嘛?”他依旧在笑,笑得和和气气,也让人心底发毛。
几个玩家反应极快,飞快把脑袋要成拨浪鼓:“不是,不推,不吃安利——俺们几个后来入坑,连开服新手村都没去过啊!”
如此,解佩环又弯起眼睛,笑容里终于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轻快愉悦。
“那就不打扰了哈~”他做了个要跟上去的手势,又是鞠躬道歉又是双手合十,两边一通胡乱交流后,几人看着他快速跟上去的背影,一时也是面面相觑。
啥情况?
不要问,梦男毒唯的日常发癫。
*
其余人怎么想,解佩环从来也是不怎么在乎的。
他急惶惶进了秘闻阁,也是意料之中的看见云琅旁边站着个相当碍眼的本派长老。
机关、暗室、还有秘闻阁内的以秘闻记录的目录索引……解佩环撇撇嘴,心想这玩意他一个干工作室出身的肯定也能搞啊,云娘干嘛非要去找个外人帮忙?
“云娘!”阁内空旷,他无需特意抬高音量也能听得清楚,云琅这会正低头跟着薛怀微的指引找东西,勉强抽空抬手回了一下,态度也很潦草。
反倒是旁边站着的薛怀微抱着胳膊,他算是没什么事情,转头凉凉瞥了对方一眼。
“云娘?”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下一秒就毫不掩饰地嗤笑起来:“没大没小的小子,你就这么称呼自己的前辈?”
解佩环:“……”
他慢吞吞走到云琅另一边,阴着脸,好清晰地啧了一声。
“你和我摆脸色也没用,我还是长老,
她也还是你的大前辈,”薛怀微补了一句,忽然又微微蹙眉,低头看着云琅,语气略带几分不满的抱怨:“你这脾气,居然就让这小子这么称呼你?”
“一个称呼罢了,何必如此斤斤计较?”云琅抽出架子上一卷,薛怀微顺势瞥了一眼,她这一路上各种情报零零散散找了不少,现在在看的,是和无锋有关的秘闻记录。
“你要是觉得不过是一个称呼,那我也这样叫你。”薛怀微说,又跟着抽出几卷递给她,漫不经心地顺口又问:“和无锋有仇?”
“当然没有。”云琅道,她盯着秘闻上的“杨世安”三个字,若有所思:“不过是寻找故人踪迹,意外地一路找到了无锋……说起来,杨世安杨先生,现在也还在无锋吗?”
薛怀微点点头。
见状,云琅也露出了然之色。
如此,大概也能理解百里江那小子初见是莫名其妙地自来熟和隐秘不满了。想来是老师带着昔日锦官城的旧人一路南下,最终选择在无锋落脚。
死里逃生一次,那群人难免仍挂念过去身份,可能是还在以过去旧部自居、也可能是在偷偷埋怨她,让他们这些人被迫背井离乡……
无论哪一种思路,对本派的弟子后代的影响都是不轻的。百里江既然是年轻一代的无锋弟子,受到他们影响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没人想到她居然对此一无所知,而杨先生——杨世安,她昔年恩师,居然也真的从未对她提起过一个字。
解佩环这会也好奇至极地凑上来,脑袋挨得极近,只差一点就能搭在她的肩膀上,小声问道:“忽然找这个做什么?”
“给你寻个去处。”云琅回答,见年轻人一脸状况外的茫然,她也还是笑笑,耐心解释道:“你跟我到处乱跑这么久,无论贵派是否选择封锁消息,这叛徒的名声估计也是免不得了;
如今小虞村被烧,我眼下两手空空,也没什么其他可靠人脉,倒是曾经这位老师对云琅还算偏爱,你去找他的话,日后也算安全。”
解佩环顿时喜形于色,反而是旁边的薛长老,不紧不慢的啧了一声。
“你对他倒是很好,”他这话语气也算四平八稳,偏声线嘶哑痕迹忽然变得极重,眼神也冰凉,“我甚至还亲自帮你开了机关,怎么不来想想我的去处?”
云琅一愣,毫不掩饰满脸诧异之色:“你好歹也是个长老,好端端地和个孩子置什么气?”
“……”薛怀微没说话,只看看她表情认真,又看看另一个神情稍显僵硬的崽子,也是眉眼舒展,忽然就不怎么生气了。
“你别理他,”云琅没搭理他这奇奇怪怪的情绪变化,只转身看着解佩环,重新和他叮嘱起来:“送你去无锋,主要是找杨先生,你和他相处,也不要和我这般没轻没重……”
她温声细语,专注无比地和他说了一大堆,解佩环一声声应着,眼神也仿佛仿佛浸润温水般亲切又柔软,至于几分专注在她身上,又有多少在认真听她讲话,大概只有这小子自己清楚。
……啧。
明明也是早有预料的事情,可还是看得刚刚才觉得喉咙疼痛缓解几分的薛怀微,忽然莫名其妙地就又想咳嗽了。
没等他开口出声,就见云琅顿了顿,有点严肃的额外补充了一句:“至于你要是遇到了叫百里江的无锋弟子,日常也尽量不要招惹他,那小子是个容易犯倔的,也说不准那句话就容易生气……”
她话音未落,身后面前的这两人便不约而同地齐齐开口,一个声音依旧清爽带笑,另一个阴沉如水,凉意分明。
“……百里江又是谁?”
第35章
云琅一挑眉, 没搭这两个人的话茬。
她手上还拿着一卷册子,两个人脑袋上挨个敲了一记,这才啧了一声:“乱摆脸色。”
薛怀微的反应还要迟钝些, 倒是解佩环迅速两手抱头, 低着脑袋眼泪汪汪的看着她,唇角慢慢下滑, 在薛长老见鬼一样的目光中, 声音也变得委屈巴巴地可怜:“……云娘居然凶我。”
“……”
过分空旷的秘闻阁内,薛怀微发出了一声极为清晰的咋舌声。
“好好说话, ”云琅没怎么在意这两个发出的各种怪动静,只叹口气, 调整下情绪后又耐心解释:“这把也算是间接有求于人, 我带你过去,你对人家客气些, 不也是正常的吗?”
解佩环慢条斯理哦了一声, 随即弯着眼睛,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懂了。”他慢声道,“总而言之,就是云娘不要我了。”
“你要抛弃我了, 对嘛?”
这话说的简直比之前那个卖惨表情还要来的莫名其妙,薛怀微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却是扯了扯云琅衣袖, 低声同她讲:“这小子脑袋看起来是个不正常的, 你干脆现在就扔了吧。”
云琅一脸头痛:“他小孩脾气想一出是一出, 阁下再如何也是个长老,怎么也和他一起胡闹。”
“我辈分大,但我年纪不大。”薛怀微答得也很快, 仍是那面无表情的冷淡脸色,眼尾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解佩环,下一句语速却很快:“非要说起来,我可能还没比他大多少呢。”
解佩环顿时就乐了。
他心想我大号小号所有时间加在一起也都还是未成年的范畴,和他比年纪什么档次。
“长老和我一个后入门的晚辈比岁数?”他微微睁大眼睛,“真的假的呀?”
这小子笑得勉强算是真诚,眼神却十足的讽刺敷衍,言外之意未免也有些过分明显了。
和他这样的“小辈”比较这个,多少还是有点不要脸的。
“……”
薛怀微扯扯嘴角,竟也露出一抹极潦草的笑弧。
细说起来,薛长老本人确实没经历过这样画面,也不擅长这方面的口舌之利,稍一停顿,就错过了最合适的反击时机——
不过不要紧。
他不擅长吵架,但他正好很擅长暗杀。
*
云琅这边拿了情报就去和血滴子的门主辞别,对面也是哼哼哈哈的没什么好气,同时也是意料之中的,当着她的面将解佩环的名字从弟子名册上划去了。
云琅松口气,却又慢半拍反应过来另一个问题:“薛长老今日不在么?”
旁边刚刚合起名册的孔文轩顿时眉头一挑,阴着脸看向她:“怎么着,拐走一个还想再带上一个?”
首位打盹的门主抽空精神了一下,倒是没理会孔长老的阴阳怪气,顺口答了一句:“关到后山禁地去了,再怎么说也是长老尊位不好贸然定罪,总之,先面壁思过三个月再说。”
云琅哦了一声,反倒是门主意味深长瞥她一眼,笑道:“怎么,不多问了?”
她答得也很客气:“贵派自己家务事,云琅不好多问。”
门主依旧笑得格外愉快,其余几个长老窃窃私语,只有孔文轩面无表情地袖手而立,看她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什么灾星降世。
“当真不留啦?”他问,犹犹豫豫地,“……也不多问问啦?”
云琅心平气和地摇摇头,回的还是那句话。
“贵派家务事,不方便的。”
*
之后,门主如何笑得狂拍膝盖、又因为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旁边的孔长老又是如何一脸怨气的看着她,解佩环通通不在意。
他如今无门无派一身轻松,高高兴兴骑着马跟在云琅身后,小心翼翼地和她确定一个早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云娘为什么偏偏就带我走?”
云琅骑另外一匹,他问得啰嗦,偏她总愿意耐心的答。
“众目睽睽之下,那般情况,那般处境,唯独小友自始至终也要站在我的旁边,我自然也要对此负责。”
于是这小子便顿时眉开眼笑,喜滋滋的又问:“那为什么不多问薛长老?”
“他毕竟是长老,身上带伤也是肉眼可见的,在那样情境下开一个秘闻阁的大门,也可以说是被我逼着过去了,再看看贵派门主的态度,想来所谓的受罚程度估计也就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云琅答得
客观又冷静,可说第二句的时候解佩环已经没怎么在听了。
总归是她看重我,愿意为我负责,专心考虑我的其余退路。
……和那时一样。
解佩环想。
和小虞村的那一次一样,仍然还是只有她舍不得我,只有她非要来找我。
他心安了,这一路上也显得极为乖巧配合,甚至想着,她要是希望自己听话,那接下来见到那什么百里江,也不是不能随时随地保持个好脸色。
反正他之前干代练的,什么样的奇葩老板没见过。
……
好在云琅没想过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他,而她口中那位老师也没有将见面地点选在无锋附近,而是在距离很远的地方选了一处僻静宅院,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很适合老人家的晚年静养。
云琅没在这里见到什么故人身影,只有三两仆妇和跑腿的车夫,定期会过来洒扫整理浆洗衣物,送些附近镇子上的新鲜吃食。
两人到达这里时正巧赶上一个清闲下午,只着一身朴素布袍的清瘦老人须发雪白,正俯身摆弄一丛花草。
马蹄声踢踢踏踏,他远远听见,抬眼看见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云琅先一步站在篱笆墙外,分明也该是个久经江湖的沉稳性子了,可她这会脸上那隐约可见的忐忑不安,却莫名看得老人又是喉咙泛酸,又是忍不住地想笑。
他摆摆手,语气平淡:“饭在锅里,自己去热。”
云琅顿了顿,低下头,慢吞吞地推开了面前窄窄的篱笆墙。
“你喝竹笋汤吗?”
她忽然转头看向解佩环,问道。
*
眼下时节正好,竹笋泛滥且新鲜,原本只准备了两人分量的晚饭,另外一人的则是云琅拢了袖子下厨做的,傍晚时分在外面搭了小桌,三人就坐在这儿慢慢吃完了一顿饭。
云琅厨艺不错,杨世安早早准备的那些也很好吃,入口本该是美好的鲜甜滋味,可这一顿饭硬是吃得解佩环如临大敌,若不是云琅时不时给他夹几口菜,怕是全程下来只会扒白饭了。
比起他肉眼可见的食不知味战战兢兢,另外一对师徒却是十分坦荡自然,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些琐碎日常,杨世安喝了口竹笋汤,头也不抬得问:“想我给这小子找个去处?”
云琅把老头偷偷挑出去的菜叶重新扔回碗里,然后才嗯了一声。
“也成,”杨世安慢吞吞吃了,表情很淡定:“那想来是不能送去无锋了。”
“之前的送也就送了,这一个您也送过去?”云琅给他盛汤,语气里也有些罕有的亲昵抱怨:“您还真不怕给人家添麻烦。”
“这不是和你商量着吗?”杨世安接过汤碗,汤匙搅动几下,猝不及防地抬眼看向早已只会数饭粒的解佩环:“她是这么安排的,这位少侠也同意?”
解佩环险些就要原地惊跳起身,硬是用了十足理智把自己压回去,随即放下碗筷,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地端正做好,老实回答:“愿意的……!”
他偷偷觑了一眼云琅,又垂眸,小声重复一遍:“她说的我都愿意。”
杨世安神色如常,只意味莫名地低笑一声,随即便吩咐道:“既然如此,饭后先去收拾收拾,好好歇息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
来了这里,解佩环简直温顺地可怕。
晚餐之后一切收拾完毕,他便一头钻进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出来了。
倒是云琅显得格外松弛自在,重新换了衣服做了简单洗漱,趁着月上柳梢头,踱步出了屋子。
院中两把躺椅,杨世安占了一把,另一把仍空着。
她也没客气,直接上去坐了。
月明星稀,鸟叫蝉鸣声,云琅本来都已经酝酿出了几分久违的沉重倦意,忽然听得旁边的老师低声开口,幽幽问道:“你什么时候喜欢这样的了?”
云琅睁开眼睛,只默不作声地扭头盯着他。
杨世安收回视线,优哉游哉地晃着摇椅,也跟着乐:“说笑嘛……晓得你意思,唉,你这岁数,怎么就这么一副比我还开不起玩笑的老气样子。”
他顿了顿,忽然缓了语气,又轻声问她:“……你是真的没兴趣,还是仍顾忌着什么?”
云琅唉了一声:“老师,您是不是对您弟子的岁数没什么实际感知?”
“嚯!可不好这么说,”杨世安撇撇嘴:“虽不是昔日邵氏女,但某位的风采实则不减当年呢。”
老人家一旦上了岁数就喜欢怀念过去,他乐呵呵地和她讲了点无锋的事情,讲两个小孩眼巴巴追着他不放,非要从自己嘴里抠出来一点属于她的陈年往事;又讲那两个小孩或多或少地心虚态度。
原本以为是什么一见如故生死之交,细问起来,却好像也没经历过什么。
“你反倒是出门之后,结交的朋友才多了起来。”杨世安晃了晃摇椅,说不好是惆怅还是怀念,老人长长叹了口气,“小时候明明更可爱些,现在想想,竟也没怎么结交过朋友。”
云琅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了。
“……小时候,毕竟阿兄管的也还不算严,我偷跑去横戈营玩他都不管的。”
她声音倦怠,也让旁边的老人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之中。
云琅从开蒙之日就是他在教,那段日子也确实如她所说,更小时候的云琅,反而是不怎么受她兄长邵文君的额外看重。
……
细说起来,她幼年也没认真吃过苦。
一日三餐锦衣玉食,这些外物始终不曾怠慢,无论彼时的邵文君心里怎么想,明面上至少也能做出一副兄友妹恭的美好姿态。
而那时的杨世安也是第一次接触这样小的孩子,见她聪慧灵巧,日常也免不了会有过多纵容溺爱。
那时候的横戈营还只是横戈营,晋侯也还不是晋侯,不过是个喜欢偷穿大人铠甲的黑瘦皮猴子。
但她能接触的圈子窄,晋侯小时候混迹军营,也不是什么寻常脾气的小孩,总之是和这个玩了就没精力去搭理另外一个,所以往往也是白日里怎么偷跑出去,晚上也如何灰扑扑地自己一个人回来。
算是个随性自由的,也是那时和人约定好了,长大要出去闯荡江湖,不在这里受拘束。
小孩子嘛,想事情总要随心所欲一些,更何况那时两个人都没想过未来,云琅当时只觉得,兄长不管我,那应该就一直都不会管我才对。
至于阿兄……兄长他……
云琅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心想,
——他究竟又是从何时开始,改了性子的?
说来有趣,以云琅这般的心性记性,竟然也好难想起一个明确的日期。
……
多少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人的身影从原本的遥远陌生,开始渐渐徘徊在她院落门口;从远远看着她读书习武,再到院中听人汇报她的生活日常。
原本的兄妹是一月也见不到几次,彼此互不干扰,相安无事的。
可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需要计算在外逗留的时间,开始小心观察身边的环境,开始不得不频繁回避小伙伴的邀请……
没办法嘛,回去晚了的话,就算熬到半夜爬墙、坚持到老师都忍不住去睡觉了,也还是会看到兄长在院中安静等待的清瘦身影。
面对她心虚的反应,他也从来不恼,只是笑。
无论她课业如何,无论她不守规矩偷跑出去多少次,无论旁人对她的评价是好是坏,邵文君——她那少女时代最信任也最依赖的好兄长,永远只是笑着看她。
何必非要逼自己吃那么多的苦?他惯爱这样说。
兄长的手指冰凉如玉,缓慢又仔细地替她梳理一头长
发,总是耐心至极。
这一整座城都会是云娘的,阿兄也不打算养别人,就这样养你一辈子,你吃用精细些,日子懒散些,也是阿兄喜欢的,如何养不起了?大可以再放松些。
因为是阿兄,天底下哪里还有人比你我关系更亲密,更亲近?
在阿兄这里偷些懒也没关系的。
……可别说,这话她小时候还真信过。
彼时的云琅年纪不大,也真的就顺着心意在兄长院子里躲了小半个月的清闲,那段时间他没要太多人侍奉,日日也只有他陪在身边。
——万事万物,无不顺遂心意。
不过没过多久,便被忍无可忍地杨先生阴着脸拎回去了。
随着一杆戒尺打断,她也就重新清醒过来,乖乖跟着老师继续上课。
——真正察觉到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情绪,应该是她十六岁第一次单挑中原武林的群英会。
少年意气,锋芒毕露,一时间风光无两。
她赢得太彻底,心情也太兴奋,高高兴兴回了家,守在兄长身边和他叽叽喳喳讲着这一路上遇到的许多人,许多事……兄长也一如往常那般,耐心地,微笑着,毫不厌烦地听着。
只不过,不知她讲起了什么事,什么人,兄长手边多了浸水的帕子,扯了她的手,慢条斯理地从小臂一路擦拭到指尖,细细慢慢,一寸也不曾放过。那般近乎病态的专注姿态,足以令尚且年少的云琅无意识的悚然生惧。
少女下意识缩了缩自己的胳膊,却被对方用力箍住了手腕。
……阿兄?
她惶然而迷茫地叫着,甚至没能完整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邵文君依旧只是笑,那双黑漆的眼仿佛月夜浸水的影子,明明笑意温柔一如既往,偏偏说不尽的幽深凉意。
“……好云娘,不要动。”他温声安抚着,绢帕擦拭她的腕骨,又用拇指指腹细细抚摸过,低声道。
你在外面碰了些脏东西。
不过别担心,阿兄会替你擦干净的。
第36章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 稍稍扫上一眼,就知道云琅这会又在琢磨什么。
想起往事倒是不打紧,只不过她想到过去便略不过白鹭洲锦官城, 略不过改写她人生的那几件大事, 更略不过邵文君这个人。
杨世安从躺椅上起身,就着月色原地踱步几圈, 忽然停下来, 温声问她:“接下来你怎么想的?”
云琅抬眼,语气也显出几分困倦的散漫:“不是说了, 把与我同来的年轻人交给老师?”
“和我装傻是吧?”老头一挑眉,索性快走几步, 俯身靠近她:“你自己呢?下一步如何?”
他顿了顿, 又问:“你回不回白鹭洲?”
“……”
云琅做了个缓慢地深呼吸,然后才悠悠睁开眼睛, 目光却是放空, 看向遥遥高处的。
“云娘……”杨世安迟疑许久,才打定主意,沉声提醒他,“你兄长的事情, 大可不必如此自责自怨,你可知他生前——”
“本来是想要将我养成锦官城的一把刀。”云琅慢吞吞坐起来, 神色如常, 语气淡淡。“老师现在要说的, 我知道。”
杨世安一愣:“你知道?”
锦官城内乱时, 他提前得了消息,带着许多无辜牵连之人一路南下逃离白鹭洲,至于城中内乱的起因由来, 他也只是靠着自己推测出来个大致轮廓,更多细节却是不知的。
他那时,只是觉得隐约的不对劲。
他,以及他一手带大的弟子,与这整座城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就好比一片阴湿沼泽地里突兀钻出根青葱挺拔的朝气幼芽般突兀;不是说云琅有问题,也不是说锦官城有问题,只不过,她这样的人,似乎天然就不该生在这样的地方。
“老师知道当时内乱的具体起因吗?”
月光下,云琅姿态松散,漫不经心地提起昔年旧事。杨世安瞥他一眼,耐着脾气应着,“只隐约猜到一点,你那好哥哥,怕是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若要再加上他这旁观之人的多年观察和猜测,想来是邵文君早早就有类似的意思,不过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旁人也清楚他的状况,所以要稳定落下这一步棋之前,先得找一个足够可靠、足够忠心……
或者说,被他教的足够好,哪怕知晓这是个天大的烂摊子,也会愿意咬牙忍下来,全盘接住的对象。
不太凑巧。杨世安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学生,眼中忧虑之色更浓。
被邵文君挑中的这个人,应该就是他的好学生,他的好妹妹。
……
这些话,云琅听着就笑。
“捅个天大的窟窿?其实这苗头早就有了,不过老师局外人,不知道横戈营此前已经不符常理地安静许久,朝廷都派了不少人过来看看他死没死,或者说,什么时候能死。”
杨世安的脑子里飞快掠过无数阴谋诡计,最终谨慎地挑了一种,沉声问道:“晋侯病重许久?”
“准确来讲,是中毒许久。”
老人倏然一顿,随即想起紧随其后的锦官城内乱,再然后不久就是晋侯的“清君侧”……上下一思索,他飞快反应过来,白着一张脸低声叫道:“邵文君当年是疯了不成!?”
毒害皇室……锦官城上下多少个脑袋够他折腾的!?
“老师慌什么,”云琅平静道,“这不是只丢了个‘邵氏女’,上上下下的脑袋都还在脖子上呆着呢吗?”
“这种事情,没个里应外合,本来也是做不来的。”
彼时晋侯中毒又遭软禁,牵扯其中的势力又何止一方。
杨世安低低嘶了一声:“皇帝早有割地求稳的心思,漠北因此插手我不奇怪,后梁居然也……?”
云琅点点头,又摇摇头。
答案总是很简单:正当壮年,当地人心所向,偏又拥兵自重。
白鹭洲位于漠北东南侧,同时坐拥矿脉水利之便,又兼与漠北通商,丰年税收一年便可抵国库三年,先代邵氏家主邵文君本就不打算尊王,更是万分讨厌晋侯。
“我兄长他……病弱,不怎么出门,偏偏脑子还算不错,白鹭洲上下也都管的来。”
所以,这似乎给了邵文君一种错觉,他压得住白鹭洲,猜得到后梁旧主那点无聊心思,自然也压得住漠北过于肤浅的野心。
——晋侯死了也无关紧要,他还是能压住漠北。
可他不懂,狼就是狼,你可以喂食,可以远望,双方肚子都饱的时候,也能坐下来一起聊聊天,他待你更亲近些,似乎也能被允许摸摸身上的毛,但你终归没办法把绳子拴在他们的脖子上面,这是骨子里的东西,任谁来都改不了的。
成了,他们能一鼓作气除去晋侯,后梁得偿所愿,而锦官城成功和漠北做了交易,日后为了这一座城的无数生命,天大的麻烦云琅也得硬生生吞下来,老老实实陪他在这里守着下半辈子;
不成,云琅想要阻止,想要救人,想要做那所谓的忠臣,第一步就得杀了他这个哥哥。
至于在那之后的事情,他一个半边身子要进棺材的死人,没想过,更不在乎。
“云娘是如何想的?是就这样放弃,乖乖听哥哥的话,从此我们兄妹再也不分开……还是要为了一群毫不相干的外人,就此背上弑杀血亲的重罪?”
答案显而易见。
——最后,她还是选了后者。
锦官城内乱一夜血洗势力重组、杨世安带人出逃、昔日邵氏女被族中除名,此后城中无人主持大局,晋侯因此顺理成章接管了最完整的白鹭洲,至于之后的名为“清君侧”实为造反的一系列行动……也都因此成了预期之外,情理之中。
总归是后梁与漠北费尽力气折腾一圈,最后结果竟然是为他人做嫁衣。
……
杨世安瞪大眼睛,被他盯着的云琅却是满脸无辜。
“我怎么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大!?”
云琅微笑,和和气气地答:“云琅一向如此,是老师对弟子偏爱,总是喜欢想的太少。”
小老头没理她,气咻咻的原地快走几步,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莫名怨气:“我就知道你当年干的事情不止这一
个……云娘啊,你这丫头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你居然也有胆子接着???”
“我有什么办法啊,”云琅单手托腮,答得懒洋洋:“我要是不接着,老师今日可就看不到云琅啦。”
杨世安绷着一张脸,揉了半天的眉心。
“……不管了!不管这许多劳什子了!”老头忽然袖子一甩,冷声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堆事情,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和老师走,总归你现在一个除名的女娃娃,天下之大,老师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地方养活自个儿徒弟?”
云琅没应声,只在叹气。
她今夜已经想起太多陈年往事,怀念的,厌恶的,令她不得已麻木起来的,那一晚她选了刀,这把刀当时先是握在兄长手中,又被缓慢地、仔细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即使如此,那个人仍在笑。
看呐,云娘。
那双冰冷的手最后一次抚上她的额头,眉眼,脸颊,最后划过肩膀,手臂,慢慢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指。
阿兄早就说过的。
阿兄从不怕死,因为“你就是我的命”。
……
杨世安背着手,用力瞪着她。
她接受,也还是一副乖巧姿态,看得杨世安又心疼又生气,最后他张张嘴,很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兄长生前唯独有一句话说的不错,”他看着自己的弟子,低声道。
“我确实将你教得太好了。”
“老师后悔了吗?”云琅笑道,“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老师一直教的很好,云琅也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好。”
老人摆摆手,说不好是心酸还是骄傲,总归闭了会眼睛,重新将多余的情绪收敛起来,又多问一句:
“那你下一步准备如何走?”话音未落,他忽然又抬抬下巴,示意身后的某个方向,“索性都到这一步了,不带着那小子一起?”
云琅循声回头,解佩环就站在不远处,衣着齐整,也不知究竟听了多久的话。
“我看你也没有拦着的意思,这些话也都让他听了,”老人说道,“所以接下来如何想的?你要是真心偏爱这小子,将来也可以带着一起回白鹭洲,他也能过得不错。”
云琅没直接应声,只抬起手,冲着那边挥了挥,示意年轻人可以过来。
解佩环安静看着她,女人神态安稳宁和,白衣青丝,周身上下此时便只有月光装点,他慢吞吞走过去,却没选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而是就地屈膝而坐,微微倾过一点距离,让自己的脑袋正巧挨在她摇椅的扶手旁边。
杨世安一脸微妙,云琅歪头看他一会,却跟着笑起来,很配合的抬手摸摸他的头顶。
“这次,我不打算带你走啦。”她柔声道。
解佩环低着头,随她轻飘飘揉乱了自己的额发,声音听着也是闷闷不乐的:“我又不会给你捣乱。”
“这哪里是什么捣乱不捣乱的问题。”
云琅哭笑不得:“你也全都听见了,这样大的一个烂摊子,总归不好把你也牵扯进来。”
这算什么?这有什么?
解佩环还是不服气:“那之前在门派里,不也是云娘一直出手帮我?”
“这却还是不一样的。”
云琅温声道。
“此前的事情,是小友自家门派的麻烦,我到底还是年长你许多,长者出面维护本来也是理所当然;可白鹭洲本来就与你无关,若是这次护不住你……”
解佩环拽着她衣袖,抢着回答:“我又不怕!”
云琅垂眸,对他慢慢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太过温柔的不赞同。
“我怕。”
她应着年轻人倏然怔住的眼神,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若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当是为了我吧。”女人手掌一转,便隔着一层柔软布料,如此轻轻搭上解佩环的手背。
她手指落上来的一瞬,解佩环的心跳就跟着停了半拍。
“还请小友珍重自己,不要让云琅太过担心。”——
作者有话说:这本不会写很长的,目前剧情进度已经过半,整体大概也就二三十万字左右?
不过也因为很短所以应该可以无缝开下一本,就章末预收的那本社畜,有兴趣可以提前点一下,(* ̄▽ ̄)y
第37章
这几句话, 解佩环勉强算是听进去了。
听进去,但是憋屈着不服,这口气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到底还是没去折腾云琅, 而是额外单独开了小窗,和自己的亲友大吐苦水。
亲友耐着性子听他哭嚎半个小时, 终于总结出来中心思想:“你老婆不要你了。”
对方笃定道。
解佩环答得也很笃定:“你纯***放屁。”
“那你和我在这说啥呢, ”亲友一摊手,也是干脆利落的吐槽:“一般向游戏就算卖属性也不会卖到锁死程度, 老实说她陪你一个人走剧情走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可思议了,官方现在也没个明确的剧情提示……诶, 要不然你把你手边收集的剧情发到论坛上呢?多撺掇点人来往下推推, 能是个大单子。”
实际上解佩环脑子里压根就没走这条路。
分享剧情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他此前犯过的最大错误就是一不小心触发了那个天杀的奇遇, 要不然的话自己现在也还是和云琅两个人开开心心的躲在小虞村,绝对不会有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跑来打扰——
不过既然说到这一茬,他也没直接否认,而是顺势转移话题:“最近有什么集中新活吗?”
“没有吧……?其他地区剧情也就那样, 新副本开荒差不多了,小虞村看板娘的三十人本三个难度给的奖励差不多, 除了那群技术佬还在死磕无伤速通, 这本基本上可以说是能带人秒过。”
金牌代练飞快总结核心思想:“换句话说, 就是大家除了日常单, 没什么大活干?”
“你要这么说好像也没毛病……?”
“那就行,有多少算多少,给我撺掇个局。”解佩环干脆道, “我要带人推白鹭洲。”
先前云琅和她老师的谈话自己也算听了七七八八,总而言之,接下来的剧情大动作应该就是横戈营的晋侯动手准备“清君侧”了;
而云琅这会选择回去,也是因为从小虞村之后,漠北势力始终保持着一路的紧追不舍,晋侯若是要走下一步棋,漠北这个尾巴就必须要处理。
江湖厮杀,朝堂纷争,前尘往事牵扯出的许多新仇旧恨……悉数都在白鹭洲这片新地图上。
倒也难怪云琅这一次非得回去不可,而且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继续带上自己。
属于工作室的思路十分简单粗暴: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要是全都在给她惹麻烦的话,那就全推了吧。
亲友卡了一会,花了点时间确定他是认真的。
亲友:“那好贵的。”
解佩环:“我有钱。”
“哎呀,这个不是有钱不有钱的问题,”亲友抓耳挠腮,有点为难地和他解释:“你这两天是不是一点社区也没看啊。”
解佩环当然没看,他这几天都泡在游戏里,注意力转开一分钟都是对这一路两人时光的不尊重。
“简单来说,白鹭洲那边的设定和咱们这边不一样。”
“在白鹭洲打架,碰到横戈营或者锦官城之类的带有江湖称呼的npc还好,但要是遇到漠北名头或是无相楼的红名npc,打输了是会‘死’的。”
“不是寻常回复活点就行的那种哦,”亲友十分严肃的补充道,“是真的游戏内的‘死’,就是这号死了,废了,再也用不了了,无论带上什么复活技能也用不了的哪一种。”
解佩环愣了。
“这样,玩家不闹?”
“闹了呀,”亲友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节奏还不小呢,官方的回复是‘死亡无可避免,游戏会给予对应补偿’,所以第一次在白鹭洲那边意外死掉的可以在门派地图重新建个小号,数据练度官方帮忙全部转移,但是唯独不包之前积累下来的npc好感度。”
——因为曾经的“你”已经死去了呀。
哪怕练度一样、背包里所有道具一样、与npc的互动过程也完全一样……哪怕对于你身边所有亲友来说,你都还是原本的“自己”——
但唯独对于仅存在于这片江湖中,与昔日的那个“你”交谈交好过的npc来说,他那位昔日好友,是真的已经死去了。
游戏策划在其他方面都给出了诸多补偿,唯独这一件,无论社区节奏疯狂成了什么样子,也没有一星半点改动的打算。
“还是那句话:‘尊重地图生成的随机性和npc的独立性’。”
“换句话说,号变真·一次性的了,”亲友摊手道,“你非要找人去白鹭洲也行,这价格估计得比正常工作室翻个几倍吧。”
*
解佩环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
“一次性”的玩家号。
一次,堪比真实死亡的游戏体验。
我要去了,我会“死”么?
她到时也会像其他npc一样,认不出新的我吗?
单单是想到这样的可能,呼吸便恍惚有些快要停滞的僵涩感。
应该、应该不会的吧……?
她认得出来的呀?她认得出我,她一直都知道我是谁的呀……
可忽然,解佩环又是一僵。
我可以不去。我是玩家,可以换一个号,换无数个号重新再来。
可她不是。
年轻人愣愣想着。
……若是,她去了,她也会死吗?
解佩环发现自己不敢想象那样的可能。
哪怕他已经见过她出招,哪怕他已经亲眼目睹过她的强大是何等地不可撼动;他依然不敢想象名为死亡的可能。
说来可笑,明明是玩家,此刻却在游戏之中生出了真切无比的,对死亡本身的敬畏与恐惧。
年轻人缓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推开房间的门,院中已经没了那对师徒的身影,只有一片冷白月光,淅淅沥沥洒在石板路上。
他松了口气,过去坐着。
夜晚的风真冷啊……解佩环怔怔想着,冷得好像死神安静挥舞刀锋,即将落下时掠起的阴冷前兆——
“我*!!!”头顶一声猝不及防地怒喝惊得解佩环打了个哆嗦,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重剑卷起凛冽风压,硬是擦着他的头顶横掠而过,险之又险地擦过另一对双刀。
……
解佩环两手空空,一脸茫然的抬头,看见的就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无锋玩家正站在自己身后,看傻子一样的看着自己。
而另一边,本该在门派后山关禁闭的薛长老面无表情地收起双刀,就这样站在原地,大大方方地任由人打量。
百里江低头看着另一个,额头青筋微微跳动:“你被他追杀到这儿来的?”
杀到哪儿不好,非得跑到这儿杀人。他眼尾余光向着后面扫了一眼,自己接了杨长老的飞书,已经是尽快赶过来,眼见着这次没人打扰了,偏偏又被这几个外人拦在了门外——
啧。
解佩环疯狂摇头:“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追上来的……!长老,照理来说咱俩也没仇啊?不对,你怎么出来的!”
“咱们这样的门派,有个叛逃的弟子,再来个叛逃的长老也不奇怪。”薛怀微平静道,目光飞快扫了一圈院子,平静又问:“和你一起的另外一个人呢?”
百里江啧了一声,手上重剑调了下姿势。
“客人,”他勉强保持一点点最后的耐心,单手撑着重剑,好声好气地开口:“您要是门派自己的事情,还请去一边私聊,这是我们无锋一位长老的私宅,没理由跟着一起牵扯进来。”
薛怀微瞥他一眼,本来按着他的脾气秉性,这话素来是不打算应的,可这位年轻长老不知想起来什么,硬生生忍着脾气,跟着回了一句:“我本来也不打算找他,要找和他一起的另外一个人。”
解佩环顿时摆出一脸崩溃样子:“不打算找我还砍我?!长老你怎么回事!?再怎么说咱俩两个欺师灭祖的,四舍五入不应该也能算站在一边的吗!?”
“走过路过,顺手砍一下又不耽误事。”他敷衍应了一声,又重新问向百里江,“所以,见没见过一个女人?高个,用刀,很好看,你要是见过无论如何也不会忽略的哪种好看。”
这形容让百里江心里咯噔一声,他手指点点剑柄,语气听着还算冷静:“知道名字吗?”
“现在应当是叫,云琅来着。”薛怀微点点头,说,“我找她有急事。”
百里江面无表情地问:“能是什么急事啊,大晚上的还赶路?”
“她坏了我身子。”
男人话音未落,另两个齐刷刷变了脸色,五官都跟着扭曲了。
薛怀微隔着衣领摸了摸喉咙口的位置,那里上了药,淤青已经淡去很多,但稍微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喉咙滞涩,吞咽困难的僵硬,薛长老也不管旁人脸色瞬间如何千变万化,只自顾自道:“我得找她讨个说法。”
……咳咳咳!!!
薛怀微这边话音未落,不等另外两个撸袖子动手,不远处房间里已经响起老人一阵激烈咳嗽声,期间夹杂几声断断续续的闷笑声,和女人无奈的叹息声:“老师,看戏就看戏,何必这么大的反应?”
杨世安也不在乎旁人注意力是否放在了这里,继续在那儿乐得不行:“我只笑你,这招蜂引蝶的本事可真是不减当年啊。”
云琅沉默,云琅头痛。
她耐着性子看了一会笑得起不来身的小老头,又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窗外乱糟糟的画面,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然而她再怎么冷静,院子外面的人还是在的,老师还是笑得岔气的,眼见着左右就只剩下她一个能出面理智说话的人,云琅沉默一瞬,到底还是十分认命地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对峙的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她,立场各不同,神色也都微妙。
唉。
云琅在心里又轻轻叹了口气。
人好多啊。
第38章
院中三个, 好巧不巧,勉强也都能算是熟人。
解佩环一向是个反应快的,见她出来了, 顿时屈膝下跪准备就绪, 脸上神色要哭不哭,锚点精准, 蓄势待发, 本来可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分分钟就滑跪冲过去, 挂到她腿上去当挂件。
不过这次多了个下手不留情的薛长老,眼光一撇就琢磨明白他想干什么。
他也不吭声, 手边未曾归鞘的刀刃轻轻一转, 贴着对方肩膀直掠胸前而过,硬是逼着解佩环的重心被迫向后压下去。
年轻刺客见状瞪大眼睛, 立刻身子向后一压一转, 勉强躲过一把贴面冷刀,也因此顺势侧身跌坐在地,一整个娇弱无力的柔弱哭泣状。
“……啊!”解佩环一手撑着地,一手虚虚抬手掩面, 单单一声呜咽也能透出几分泫然欲泣的委屈:
“好凶。”
“……”薛怀微是见过世面的,所以他能继续保持冷静, 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想要趁机再补一刀。
“……”旁边的百里江没见过这种世面, 但他的心情某种角度上和薛怀微如出一辙, 也有点想补上一刀。
云琅见过世面, 她也不想补刀。
她纯头疼。
……
女人的神色一直被院子里的另外几人观察着,她仍站在院门口的位置,头疼起来的表情也没怎么掩饰, 薛怀微就这样看着她维持着
这样表情,慢吞吞地靠近了。
她距离近了,观察也能更细些,头发随意披散着,身上也是适合闲暇放松的宽松长袍,这样一副姿态、这样一种神态,比起之前一边微笑着,一遍又轻描淡写把自己反复打个半死的样子实在是天差地别。
云琅问:“长老追上来,是还有事?”
有没有事,其实薛怀微自己也说不好。
“觉得应该找你讨要个说法。”他指指自己的脖子,平静道,“别人解释不清楚,你应该行。”
“那换句话说,就是先不着急。”云琅点点头,又反问一句:“可介意再给我一点时间?”
薛怀微点点头。
不比那时令人胆寒的恐怖压迫感,此时的云琅整个人是几乎称得上柔软的,她的脚步,眼神,语气,甚至于手指落在自己刀柄上的力度,似乎也是如溪涧水流卷过指缝一般,说不出的轻柔细腻。
……可这副样子,似乎比他更熟悉的那种,更让人无法拒绝。
薛怀微静静垂着眼,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顺,眼睁睁看着云琅从他手中直接拿走了刺客贴身的双刀。
他此前将刀柄捏得很紧,递过去的时候,刀柄仍残留几分清晰余温,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地捏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她习惯性调整了握刀的姿势,指骨隆起,手背绷起几条清晰筋骨轮廓,下一瞬便被垂下的袍袖掩住大半。
“……”薛怀微咽了咽忽然有些生涩发干的喉咙,又静静向后退了一步。
云琅转身,居高临下看着仍柔弱状跌坐在地的另一个头疼的小子,忽地抬起刀尖,轻飘飘拍了拍他膝盖的一侧。
她敛着力气,即使握着一把开刃见血的刀人也不怕,解佩环规规矩矩从地上爬起来,不再是那副矫揉造作的姿态,老老实实地正经跪好。
云琅这口气稍微松了点,扭头看着旁边仍在幸灾乐祸的百里江,对方笑容一顿,有点僵硬地指指自己。
“啊?”他迷茫道,“我也要跪吗?”
云琅:“……”
云琅:“倒也不必。”她揉揉太阳穴,缓声又问:“不过这三更半夜的,阁下是凑巧路过?”
“不凑巧。”他选了张椅子坐着,托腮笑得十分得意,“我是接了门中长老的信过来的,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云琅一顿,顿时转身瞪向屋中仍亮着灯光的窗口。
这老头怎么还是什么都往外露!?
“也别忙着无视我呀,”百里江啧了一声,这会他心情极好,连带一张惯常冷硬的脸也显得神采飞扬,笑嘻嘻又道:“旁人不带,我也不带着吗?”
解佩环冷笑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就要带着你。”
“这也不好说,”百里江也不恼,笑眯眯的瞧着跪在地上还不忘龇牙咧嘴的刺客,“我和她的关系说不好,但总归比你们这纯外人来的亲密些。”
解佩环不服气,正巧之前云琅闯秘闻阁的时候他见到满地亮晶晶也都点了图书收录,这会飞快扫了一遍,大致明白了无锋和她的关系。
忽略掉那些更久之前的大事件、从杨世安带人逃离进入无锋开始,一群人以为自己是被旧主偏爱的,偏偏要被迫望而不得,从此独守空闺(?)旷而生怨……
百里江要是个玩家,靠着自己一路追根溯源摸到这条隐藏剧情暗线,那他的心态就更明显了。
——这不就明摆着以为自己这一派应该是看板娘嫡系皇族待遇,结果从官方到她本人,连着几个大版本压根就没把这群人想起来么?
“区区庶子争宠。”金牌代练见惯腥风血雨,飞快做出最后的核心总结。
百里江顿时脸色一黑,云琅轻咳一声,又用刀剑碰碰他的膝盖,以示警告。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配合着调整姿势的解佩环,看似乖巧端正姿势,偏角度好巧不巧,双膝对准的方向偏偏是云琅的裙摆。
他瞧着身形高挑清瘦,跪下也是宽肩窄腰,影子黑压压散开一片,悄无声息地吞下面前人的半边虚影。
云琅没躲开,只慢慢抿平唇线,垂眸瞪他:“……你要是只晓得和我卖可怜,平日里就该知道少惹些麻烦。”
年轻人又膝行几寸距离,这次几乎要将膝盖抵上她的裙摆,眼睛一抬,又是一副灰扑扑挨打小狗的湿漉眼神,可怜巴巴地小声说自己知错,眼巴巴地看着,只等她施舍下几分额外怜悯。
她看着,不做声。
他也不急,只等着。
他一向知道她心软。
……在这些事情上,她总在心软。
果不其然,云琅的胸口缓慢起伏一下,随即便转过身子,叠起双刀,双手送还给许久不出声的薛长老:“就当是卖我个人情吧,无论长老是为了清理门户还是什么其他理由,能否放过这小子一次?”
薛怀微静静看她半晌,到底还是收了刀,低低嗤笑一声。
“那你的面子确实值钱。”他答得不紧不慢,目光凉凉一扫旁边仍跪着的解佩环,幽幽道,“我还真没因为这种事情放过人一条命……至于这小子,竟也真觉得没问题。”
解佩环眨巴眨巴眼睛,一脸理直气壮。
“我们吃软饭的是这样的,”他诚恳道,“这也是大世界探索玩法的一种新思路,不爽可以不要玩。”
薛怀微:“……”
长老扯扯嘴角,生平第一次有了怒极反笑的真实体验。
“放他一马,也行。”他答得干脆利落,飞速扭头看向云琅:“不过你要去哪儿?你要是还带着这小子,那我也要跟着。”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云琅本来刚刚准备松口气,毕竟她才准备把这小子交给老师处理,四舍五入一下就是连带着这位长老也能一起放着。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就听得一旁百里江幽幽道:“还能去哪儿,不过说起来,云娘是个不忘承诺的,这一趟是不是应该先跑一趟极乐宗赴约?”
稍稍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云琅不太明显的顿了一下。
她目光恍惚一瞬,盯着百里江的脸慢慢回忆,似是有些苦恼,也有些犹豫。
啊呀……
百里江见状如此,忽然也对另外一人隔空生出几分真切的幸灾乐祸。
他就说嘛……!她当天应得就不是十分痛快,果然,当天极乐宗来的那只公狐狸精搔首弄姿好一会,可谓是用尽手段费尽唇舌。
结果怎么着?所谓的邀请她记得是记得,但眼下一堆事情压着,任由那只公狐狸精望眼欲穿,她这边也就是记得的程度了。
笑死,活该。
但云琅的停顿本就不明显,百里江心里藏了别的心思,更是没有明白直说的道理。
薛怀微反应最直白,目光直勾勾看向云琅,忍不住微微蹙眉:“你在极乐宗也有姘头?”
云琅:“……”
……就算是其他门派的年轻长老,她这会也真的要生气了。
她面无表情转头看向百里江,罪魁祸首这次倒是极为坦荡,起身大大方方地单手一撩衣摆,痛快问道:“跪哪儿?”
云琅沉默一瞬,手掌空空,慢慢地虚虚一握,凭空响起几声清脆的关节弹响。
……
几个呼吸之后,百里江顶着只剩一小半的血条,规规矩矩地和解佩环并列跪好。
“她甚至还是绿名状态……”两个玩家并排而立,在旁边薛怀微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注视中,两人飞快抛弃前仇旧恨,低头一起说悄悄话。
解佩环:“虽然放在她身上很合理,但朋友你说这到底应该算是个什么道理?”
百里江:“不知道呢,你游npc自由度的新体现,默许家|暴不犯法?”
解佩环做恍然大悟状:“好有道理……!不过这个词儿怎么来的?阁下也是同担?”
百里江一脸谦虚:“不担不梦不吃谷,独立行走请勿拉扯……哦不过我认识个会真心管她叫妈的,回头我可以把id发你。”
解佩环连连点头:“好说好说,不如哥们把自己id一起发了吧,咱家有优惠,两人一起仇杀的话新老板还能打个八折哈~”
百里
江疯狂摆手:“不了不了,你追着那一个就行,我就不了……”
这两人就着这无比诡异的话题你来我往的热情讨论半天,看得薛怀微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看向早已是面无表情的云琅:“这俩傻子你确定要带着?”
云琅转头看他,忽然意味莫名地,对他轻轻一挑眉。
……
几息之后,薛怀微捂着隐隐作痛的肋下,在房顶上抿唇看着云琅杀气腾腾飞快走远的背影,十分艰难的翻了个身。
唉。
他还是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实在是不想挨着下面那俩傻子。
第39章
说句老实话, 极乐宗从打一开始便不在云琅的计划之中。
她这一趟本来也不是为了回忆故人游山玩水,从小虞村出来后,身边一切都已经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去血滴子踢馆更多是顺了无相楼追杀的势, 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可转路去极乐宗又是个怎么回事?当日南乡子说故人惦念,可她思来想去, 实在是没什么思路。
想起此前薛怀微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云琅又有些头痛。
这一夜辗转反侧,小院里的几人休息都不算太好, 唯独杨世安这小老头看了半夜乐子笑得不行,自顾自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云琅郁闷脸色, 忍不住又要乐起来。
对于弟子久违的纠结脸色,小老头倒是局外人看得更透彻些:“姑且跑一趟又有什么打紧?”
云琅小声咕哝:“您在这儿清闲, 这又不是需要老师自己动手的时候了……”
“哎呀, 你这孩子。”杨世安啧啧两声,摇摇头,“怎么沉淀几年还把自己沉淀成了个死心眼?你且说说,无相楼四处追杀你是为了什么?”
云琅一愣:“自然是因为南诏小虞村——天下乱势欲起, 漠北野心勃勃,小虞村的一把火烧了他们拉南诏正式入局的意图, 无相楼的刺客进不去九黎秘境, 不敢继续招惹南诏王, 好在追杀一个云琅倒是很简单的。”
杨世安又问:“那, 你为什么又去了血滴子?”
云琅乖巧回答:“也是因为中原仍不算是无相楼的主场,明面上打服这样一个门派,后续他们也不方便有太多动作。”
杨世安敲敲桌面, 笑吟吟地问:“那姑且再问你一句,迄今为止,无相楼也好,牵扯进来的家伙也好,我面前坐着的这位‘云琅姑娘’也好,你们究竟是无拘无束的江湖游侠,还是归属朝堂之上的某家客卿?”
云琅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你隐居这几年磨平不少棱角,此时会担心极乐宗反过来被自己牵连进去,也是情理之中。”
老人抿了口茶水,然后才慢悠悠地接着说道,“可你也说了,无相楼的手伸得还没那么远,南诏的刺客也好,中原江湖铺天盖地的追杀令也好,这些本质都还算是江湖纷争;
有些事情,虽然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但一日不搬到台面上,一日便仍能保证彼此的相安无事。”
“无相楼杀你,眼下也是这么回事。”老人说道。
“所以追杀你的还是江湖客,你要处理的也还是江湖事——换句话说,无论你今日之后要去的究竟是极乐宗还是花满楼,也还是你云琅自身的‘江湖事’。”
“江湖事,江湖了,有了血滴子全员惨败这一茬,无相楼一个漠北出身的,在这边便不好再多伸手——”杨世安瞥见云琅表情,也是一脸的意味深长:“当然,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极乐宗门派上下真的就因为和你扯上了关系,就此出了事情。”
云琅低声道:“……可真到了那个程度,云琅要考虑的就不是什么‘寻常江湖事’了。”
“那就是乱世,是战争。”杨世安平静接口道,“漠北铁骑踏平白鹭洲,攻破帝都直入中原腹地,无相楼不再是寻常刺客,而是漠北王庭的先锋军。要被他们摧毁的不是只有与你有关的部分,而是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一切。”
“……”云琅闭着眼睛,慢慢长吐一口气。
杨世安反倒是很随意抖了抖袖子,慢悠悠地给自己和弟子同时倒了杯茶水。
“要老头子来说,眼下嘛,状况其实还好,”他慢条斯理道,“好在一个云琅就能牵扯几方平衡,好在我面前这个丫头实力还算不错,能烧的起南诏小村里的一把火,也能打通刺客世家的机关大门,让大多数人都能找到个合理的台阶往下走——好在她一个人能周旋许多,卡死无相楼的这一步意图江湖生乱的险棋。”
“极乐宗嘛,一群风流浪荡子,你去一次也无妨。”杨世安轻轻叹息一声,“地图我看了,你这一趟去了也不算绕远,赴约后再回白鹭洲,也算是不让人家了结一点念想。”
老人声音一沉,蓦地多出几分隐约哽咽的涩意:“……总归,你这一趟走了,怕是就不好再回来了。”
云琅倏然一顿,抬头看向自己的老师。
杨世安神色还算克制平和,只是眉眼之间萦绕的落寞苦涩落在老人花白须发之间,还是显得实在太过沉重。
“谢安之……哦,如今该叫那黑皮崽子为晋侯了,看我,上了年纪总容易忘,”他冷哼一声,一盏温茶硬生生被他喝出吞咽烈酒的架势。
云琅手掌微微一动,到底还是没敢拦着。
杨世安喝了两口茶,勉强平复下情绪后,又抬眸看一眼面前乖巧坐好的弟子,神色愈发郁闷:“你当日从锦官城一路跑去南诏,他没理由拦你;如今你自己又回去了,怕是除非那小子登基称帝,不然你这辈子也没办法再回来看看我这个老东西。”
云琅无奈唤道:“老师……”
“去去,别这时候叫我。”老头又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冲她挥了挥手:“快走快走,最好带着跟着你一起来的那几个麻烦鬼一起走,我这小院住不下你们这许多幺蛾子。”
云琅没反驳,她只静静提着裙摆起身,敛正衣袍,随即屈膝跪地,双手交叠置于额前,缓慢而郑重地,拜了下去。
“……”杨世安沉默看着,他手里转了转空杯,咽下早已溢满口中的哽咽涩意。
“走吧,孩子。”他轻声道。
“快些走吧。”
*
院中一片开阔清爽,左右林木环绕,垂下几处恰到好处的清凉林荫,她出来的时间还算上午,这会院子早已洒扫完毕,鸡鸭也都喂好,早上送来的新鲜蔬菜被分门别类放在了小厨房里,另有一份水果,洗干净放在了院中小桌上。
薛怀微一眼看着就不是个会干活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天光一亮这纯种的夜猫子便没了影子,余下的两人刚刚收拾好一波,这会非常自来熟的拿了几个果子开始啃。
云琅熟悉这流程,他们这些年轻江湖客,一般喜欢管这个叫日常任务奖励。
“云娘!”解佩环永远是那个情绪最外放的,他飞快挥了挥手,一脸喜滋滋的和她摆了摆手。
百里江距离远一些,他卸了那身暗色华丽的花俏装饰,只穿一身黑色的窄袖长袍,藏起半身过分夸张的肌肉,偏又在关键处勾出窄腰长腿的轮廓,长靴完美修饰出小腿的优越线条,显得愈发笔直修长。
他坐在影子下喝水,肩膀,腰带,长靴上的金纹仍在闪闪发亮。
“看到了没?”没等云琅将目光从那边完整收回来,另一道灵活身影已经飞快冲过来,娴熟挡住了她的视线方向。
解佩环笑嘻嘻地低下头,给她看自己微微沁出汗珠的额头。
收拾院子的过程全程是他自己手动,而不是和之前一样选择系统提供的自动追踪,他早早拉满感知同步条,此时也能清晰感觉到手脚积累隐约的酸意、和额头上愈发清晰的潮湿感。
他在行动、在呼吸,在沾染灰尘、在切实地疲惫出汗。
换个其他的普通玩家在这里,估计就要大呼小叫着感慨游戏的
同步率和拟真度又更上一层楼了吧?
可解佩环的心里逐渐生出一个念头,早在小虞村开始便已经有了预兆的念头,他如今依旧沉默着没有说,再回头看向另外一人的眼睛,也从他眼中找到了类似的答案。
云琅没注意他在想什么,只十分自然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额间细汗。
贴上来的是十分细腻柔软的触感,隔着一层软布,隐约能触碰到女人指尖的弧度,解佩环的呼吸放轻了些,充斥鼻腔的是林间小院清冽的空气,和面前人身上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
真奇怪啊。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呼吸的频率,不让自己像是个犯痴的疯子一样,做出什么相当诡异的举动。
可他还得呼吸,意识还是却有些迷离了,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朦胧模糊的念头。
……好香。
他本来也能闻到这气息的,在小虞村中,桃花种的漫山遍野,四处都是桃花香。
彼时他能感知到的气味与其说是自己闻到的,不如说是系统捏造的数据躯体,直接在他的意识中给出了规定的正确答案。
这是山,这是树,这里的香气是桃花香。
就这样。
可不知不觉之间,他的感知变得愈发细腻、敏感,真实,这个距离下他甚至能看见女人低垂的眼睫弧度和微微抿平的嘴角……距离好近,她看起来好干净,这缕桃花香究竟来自哪里……?
……
“我本来想说,让你留下来和我老师在一起,对你来说也是个更安全的决定。”
女人依旧柔和轻缓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出神怔愣,年轻男人的喉结飞快地上下滚了滚,他有点狼狈的错开眼神,重新支起脑袋,略显慌乱地嗯了一声。
他残留的理智从那句话里捕捉出几个关键词,欲盖弥彰地又重复了一遍。
“是这样没错。”年轻人含糊应着。
两人的距离就这样被重新拉开了,就在刚刚那一瞬,仿佛那眨眼间的失神冒犯,不过是他一时意乱情迷下的错觉。
云琅神色自若,她慢慢折起那张替他擦汗的帕子,又将它塞进解佩环的掌心,语气依旧是温柔且镇定的。
她抬眼看着他,浅浅一笑。
“不过看起来,你应该不太乐意留下来?”
解佩环愣愣看着她含笑的眼睛,完全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云琅点点头,露出了然之色。
“那就收拾东西。”她说,“下午动身,先去一趟极乐宗。”
解佩环又是呆呆应下,直到女人从他面前走开,院中清风无声吹散了那一缕桃花香气,他才缓慢动了动手指,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不是错觉。
他怔怔收拢手指,喉结又一次上下滚动着,咽下满口陌生的干涩滚烫。
……那份真实感,绝对不是错觉。
第40章
要去极乐宗, 对玩家来说,这就是点个传送点,换个地图的事情。
但云琅不行, 她自己是要实打实走过去的, 按着游戏内部的时间,前前后后少说也要几天功夫, 收拾行李时又说要走官路, 那就还得再慢一些。
“我也知道少侠们平日赶路‘不拘小节’,若是觉得这样啰嗦, 也可先走一步,之后在极乐宗见面就是。”云琅在小虞村见惯了玩家们的各种幺蛾子, 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不抱太大期待。
解佩环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玩家嘛,脑回路自然也不同本地人, 连不上什么“官路安全稳妥”, 比起慢悠悠地走路,大部分跑图玩家更热衷字面意义上的翻山越岭,主讲一个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不过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不等解佩环趁机剖白真心,一旁的百里江先懒洋洋地开口了:“没事, 就和你一起走。”
“和你走遇到的人更多, 对我更有好处。”他耸耸肩, 无视掉旁边解佩环投来的的微妙目光, 不忘顺便再补上一句:“不过我白天和你站一起肯定是没问题的,就是不知道旁边这个刺客出身的小哥行不行了。”
金牌代练表示自己的职业素养受到挑衅:“不就是走官路多绕几个镇子?这有什么不行的?”
干他这行的,听不了别人说自己不行。
云琅在旁安静听着, 最后一遍检查行李,对于旁边那两个人言语上的你来我往,她是半点也没在意。
年轻人嘛,气势总还是要有的。
……
走官路不难,和普通本地npc一样,循着驿站进镇子休息采买也不难,云琅早有准备,她每到一个地方都提前叮嘱旁边两个小子,自己会在这儿额外多停留几天。
“索性也是难得来一次,本地的人文风情也还是要好好了解的。”随即她又顿了顿,额外和他们补充一句:“到时候你们要是觉得扛不住,也可以先走一步。”
开始的时候,他们两个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啥意思。
直到抵达了下一个还算热闹的镇子,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街边小贩招呼的也热闹,云琅将东西安置好后,就轻车熟路地走了出去,直接找了个空地,站在那儿不走了。
没一会就有玩家溜溜达达凑上来,无比熟练地问她有没有什么新任务要领的。
两人:“……”
嘶——
原来如此,看板娘老本行是吧。
她也无需多言,往那儿一站自然就是个天然默认的引导npc,而这种公开地图自然不比之前的一路清净,没过一会,小虞村消失许久的看板娘重新在这个小镇出现的消息,就直接刷满了世界频道。
云琅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人群,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缓慢地深呼吸。
总而言之,平心静气——
一两个上蹿下跳口无遮拦的小崽子还能上手修理换来片刻安宁,可要是这样的崽子成群结队乌泱泱地站满视野的每个角落……
那只能说,再难忍的脾气,这会也只能剩下看破红尘的淡然从容了。
毕竟少侠这种无法以常理论述的神奇生物,打也打不哭,熬也熬不过,小到追鸡撵狗上房揭瓦,大到开门撬锁登堂入室;
记性是不会有的,几辈子都不会有的,就算被捕快捉进去过两天又能活蹦乱跳,脑回路更是神奇能将所有可以和不可以的事情全程同步进行……
能怎么办呢。
算了吧,不怎么办,就这样吧。
云琅熟练摆出微笑,无视掉旁边各种叽叽喳喳和上蹿下跳的动静,无比自然地和离她最近的一人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这位少侠,若是现下无事,是否能帮云琅一个小忙?”
……
——薛怀微悄无声息重新出现的时候,从房顶上往下一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乌泱泱的一群人,不说把一个小镇挤得水泄不通也是热闹得堪比过年赶集,那个轻轻松松将他打得半死不活地女人这会脾气好得堪比庙里菩萨一般,对谁都是轻言细语,有求必应。
他也好奇,就凭之前她对待自己那个不耐烦的劲儿,怎么平白生出这许多的好耐心去对付旁人?薛怀微动了动手指,刚刚准备起身也去凑凑热闹,就听得旁边一阵幽怨悲鸣:“长老——!”
那声音凄厉绝望,分明不带任何杀气与敌意,却还是惊得薛怀微反射性打了个哆嗦。
薛长老绷紧神经,下意识左右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青天白日的,数个血滴子门派的玩家满身红黑配色,如怨鬼爬窗一般从四面八方缓慢涌动而来,手爪攀附在屋檐与房顶四周,更有后来者从不远处的墙壁上飞快爬行向上。
“长老……长老哇……”
“不
好偏心啊,长老哇……”
“呜呜……呜……入门这么久,门主和云娘对打时用的功夫,你们从未对我教过……”
“长老,看板娘都换地图了,版本都更新大地图了,门派应该从下水道放出来了……俺要学新功夫,俺不要当路边一条,俺不要在竞技场被人追着打呜呜呜呜……”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薛怀微被这般怨念缠身恶鬼索命的恐怖氛围惊得当场炸毛,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跑到云琅身边看热闹,几个纵跃飞跳,当场就没了影子。
……
他跑得飞快,留下这些血滴子的门派玩家抓人抓到一半,挠挠脑袋,面面相觑。
“哥们,”其中一个啧了一声,转头看向角落里看戏许久的解佩环,有点头疼的和他讲:“你说能从薛长老身上刷出来新奇遇学到新技能,真的假的啊?”
“试试也不耽误事嘛。”解佩环嘻嘻笑道,“之前血滴子门派内战的录屏不是都看了?一多半都没见过吧,门主现在养伤闭关了,就剩薛长老还在外面晃荡;
你游npc活人度一向出了名的好,说不定这把和长老磨得久了,他一时心软,那些招数就愿意教了呢?”
他这话说得似乎也很有道理,类似情况也并非没有先例,几个同门玩家一边心动一边犹豫:“可那边看板娘的任务咱还没做呢……”
“好说好说~”解佩环依旧笑眯眯,一边熟练发送自己的代练名牌,一边神色诚恳地给自己打广告:“几位板板要是不介意,看板娘那边的任务我可以直接用这个号帮着跑,跑完的奖励到时候直接给你们送来,如何?”
……
云琅这边依旧和过去一样,发布的任务简单也不为难人,大多是些跑跑腿、买点东西,然后简单问答之类的互动。
杨世安先前的叮嘱,云琅也是认真听进去了。而既然要调查更细一些,单靠自己显然能力有限,倒不如顺路委托江湖客们,这类简单任务,他们做着也不难。
接了任务的江湖客有许多,但也是意料之中的,任务做了一半人就跑没影子的情况也不在少数;云琅在这边忙得团团转,猝不及防眼中映入大大小小一堆包裹,她目光向上一抬,便对上解佩环一张笑吟吟的脸。
她顿了顿,也是一脸头疼:“少侠这是几人份的委托?”
“没查?”解佩环无辜道,“反正是人家给活我就接啦,没事没事,我赚钱干老本行,你这边少应付几个人少说几句话,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他这边语速飞快,交了任务又去跑下一波。
云琅仍在原地,解佩环帮忙转移了不少注意力,她也能抽空清一清脑子,琢磨了下手边收集到的情报信息。
——简单来说,便是如老师所言。
眼下状况,确实能算还好。
这一路走来,世道虽乱,却也不至于处处都是灾荒乱民,到了绝大多数人都活不下去、对朝廷彻底失去信心的地步。
中原腹地,物价稳定,人心平和,官府在民众之中仍有相对不低的威慑力,而漠北想要彻底攻破后梁入主中原,一个民不聊生的乱世、一个失尽人心的腐朽朝廷才是最合适的背景。
现在,还不行。
短时间内,她无需担心漠北会有其余的大动作;而相对来说,看似理由已经是合情合理的晋侯,他的“清君侧”想要更进一步,怕是也要遇到不小的麻烦。
寻常百姓日子过得好端端的,自然是不愿意打仗的,哪管你皇家内乱,哪个王爷心里又藏了什么委屈;
可若是不继续下一步,凭后梁皇帝的那般不容人的刻薄心肠,要是见晋侯因此退回原地,怕是又要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烂主意……
她在这边发散思维想东想西,忽然听得耳边江湖客们的叽叽喳喳声慢慢地停了,一队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她抬眼一看,熟悉的银红轻甲,熟悉的横戈铭牌。
云琅动作稍缓,她转开视线,看见不远处的百里江漫不经心地冲她摆了摆手。
“……云姑娘。”
面前有人叫她。
云琅这才转过头来,脸上柔软笑意早已无意识敛起大半,露出几分冷淡底色。
为首一人面庞端正,衣着打扮也较其他人更正式精致些,他神色恭敬,低头抱拳施礼:“横戈营孟黎,远远瞧见这里人群拥挤,若是姑娘遇到麻烦,我等愿意帮忙。”
云琅冷着脸盯他好一会,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孟将军,您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从白鹭洲跑到这儿来,还真是……”她哽了好一会,然后才干巴巴地给出一个不算委婉地提醒:“不担心人家心眼小。”
孟黎终于抬头,眼中却多了几分了然笑意,从容摇了摇头:“姑娘不必担心,孟黎早已不是将军了。”
云琅一怔,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是将军,更不是官身了。”孟黎微笑道,“前些日子,晋侯刚刚撤了横戈营的官职,如今我等不过是个与昔日旧部重名的江湖门派,得晋侯宽容,可以无需改名。”
既然是江湖门派,自然可以无需在意朝廷律令约束,潇潇洒洒地直接来。
云琅也不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孟黎还是老样子,也不怕她瞪,只眼巴巴地看着,老老实实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所以姑娘,是否需要帮忙?”
云琅:“……”
她毫不怀疑,不给个明确回答,对面真的能和她面对面扛到天荒地老。
……啧。
黑皮猴子带出来的一群犟种。
她揉揉额头,低声吩咐:“帮我把这边收拾一下就行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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