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了白鹭洲, 有个地方就是不得不去的。
云琅问:“他是不是还埋在那里?”
晋侯回答也坦荡:“邵文君的身后事我没怎么过问,他的话,你也清楚, 能有个相对清净的埋骨之处已经是额外宽容了。”
她沉默着, 没反驳这句话。
邵文君临死前的身份太过特殊,说一句众叛亲离的大恶之徒, 大概是毫不为过的。
站在更客观的立场上来看, 他毒杀皇室,勾结漠北, 偏又对哪一边都不算绝对忠诚,于是做下的每件事都是必死之罪。
晋侯要是死了, 后梁不会放过这把代为杀人的刀, 杀了邵文君,他们仍能保证一身的清清白白;
晋侯若成功活着, 再好的脾气, 也容不下邵文君的存在。
邵文君生前也是看透这一点,便又额外引了漠北入场。
毕竟比起这真正虎视眈眈的域外恶敌,邵文君那点所谓的野心,也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了。
只可惜, 千算万算,他没能算透所有人心, 生前锦衣华服, 死后也不过山坡上黄土一抔。
谢安之还算是个脾气好的, 允许这位死后还能守着一片清净景色。
严格来说, 这应当是兄长死后,云琅第一次亲自过来。
许久没有回来过,这片景色对她来说算得上陌生, 人烟稀少的一处荒芜小山,山间一处缓坡错落种着几株桃树,树荫之下,立着一座无名墓碑。
没人在碑上刻字,好在白鹭洲久不起战火,民风淳朴,过往行人在这附近走走停停,也零散放了些祭拜的东西。
云琅在墓碑旁沉默半晌,还是俯身取了香,在墓碑前敬上。
旁边不远处,谢安之静静看着,并未开口打扰。
风声寂寂,掠过些许凉意,云琅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忽然抬起头,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便提了
一句:
“严格来说,阿兄生前算少了一件事,所以才输了。”
“是吗?”谢安之跟着挑挑眉,饶有兴趣地重新凑了过来,“我倒是觉得他已经把最关键的算进来了……好吧,我猜,是没算到你愿意站我这边?”
云琅瞥他一眼,在对方有些惊讶的目光中摇摇头。
“他猜到我可能会选你,”云琅说,语气比谢安之想象中还要淡定不少。“他也知道,我要是选你,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了他。”
谢安之认真琢磨了一会这句话,第一反应竟然是有点高兴。
“哎呀,我还以为我在他那儿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了,”他喜滋滋的表示,“这说法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云琅的眼神因此变得万分无奈。
“你还真是会挑自己喜欢的听啊,”她拍拍膝盖站了起来,悠悠然问道:“不担心我兄长听到这句话后气得从坟里爬出来吗?”
谢安之一脸坦然:“不会吧,他都死好久了。”
云琅没反驳,只意义微妙地啧了一声:“哎呀……”
谢安之:“……”
谢安之:“……应该不会吧,等会啊云娘,你别在这种事情上吓我啊!?”
云琅:“哎呀~”
她笑盈盈看了一会谢安之被吓到的反应,又去看旁边的无名墓碑,眼中笑意不自觉淡去了,转而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天的雨好大。”她忽然轻声说。
……
雨很大,风也冷,她拎着剑,满身是血地出现在兄长院中时,发现自己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仍然是:这样阴冷的雨夜,他若是少了汤药会不舒服的。
而有些话,她不说,他也看得懂。
于是那个必然见血的雨夜,邵文君明明知道她剑上血迹的来处,明明知道她今夜出现的目的……
他看见她时的第一眼,仍然是在笑的。
那个总是过分单薄清瘦的男人,穿着一身素色单衣,披着件几乎不怎么御寒的袍子,就那样笑意盈盈地站在廊下,让自己的半边身子浸润在冰冷的雨水之中。
“我还怕云娘为了阿兄心软,不再来了。”
他轻声道,声音细细且虚弱,眸光如水,潋滟生情,在这样一个血气翻涌的雨夜,他的眼中依旧是只有与过往无异的亲昵喜悦。
她也问:“兄长见我这样来,不生气吗?”
邵文君便笑着摇头。
“阿兄怕你不来。”
他温声道。
“我怕你不杀我。”
“知道你这样好的孩子,要为了阿兄背起弑杀血亲的滔天大罪……”他应是累了,扶着栏杆让自己慢慢坐下,低低不断地咳嗽中伴随着急促地呼吸声,那张苍白的脸泛起病态的潮红,抬眸看过来的眼神,更是欣慰的,甜蜜的,欢喜的。
仿佛终于可以褪下了一层又一层为应付世间规则而生的腐朽皮相,第一次坦然露出其下畸形而赤裸的幸福。
他在笑。
笑得那样柔软,纯粹。
他的妹妹,他的血亲,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天底下最最好的云娘——
要为了他,亲手背负这世间最沉重的罪了。
“——这种事,哪怕只是单纯想一想,阿兄都觉得好高兴。”
……
邵文君很清楚,自己是早就要死的人了。
文治武略,外貌才情,乃至于身份、地位、出身……他即使自负自己擅长的方面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永远保证不变。
何况他是兄长。
偏偏他是兄长。
他即使现在不死,在不久之后的未来也会衰朽,老去,腐烂,在云娘的眼中渐渐堕落成一团不堪入目的烂肉……
她会亲眼目睹自己坏掉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个过程。
直到最后,她会渐渐遗忘自己最初拥有过的风采与美貌,只留下一副濒死的病体,一副残破的形态。
好可怕,好恶心,好绝望。
他好不想要那样的结局……真的,一点也不想要。
……
可若是真的选了那条路,选了兄长活下来的那种可能,他的答案也不会产生太多的变化吧。
云琅了解自己的兄长,甚至能猜到另一种可能的结局:邵文君这个人,即使真的崩溃,他也不会选择躲在某个地方选择绝望的自我消亡,就算是腐烂,他也一定要用自己的血肉烂成一团至亲骸骨构成的沼泽,然后拽着她,往下跳。
谢安之缓了一会,然后才说:“那还好了,你毕竟选了我。”
云琅很平静地嗯了一声,想了想,说:“他没猜到的,应该是我会直接拽着你造反这件事。”
谢安之倒不意外这个回答。
“在他印象里,我确实不是这样的类型。”说好听点是赤胆忠心,说得过分点,那就是不懂变通的死心眼。人家的刀都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还要思考对面是不是被小人蒙蔽了心智。
好在死心眼也没那么犟种;好在在这种时候,他这个青梅竹马反而要比她的“好哥哥”听话得多。
云琅瞥他一眼,幽幽道:“你现在也不太是。”
谢安之跟着眨巴眨巴眼睛,很配合的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
“确实不是。”他俯下身,小声咕哝:“云娘帮帮忙?”
横戈营自己的事情倒还好,主要是那些麻烦事多、日常热爱不说人话不干人事的江湖客……
云琅反射性额头青筋一跳,听这个便忍不住地头疼。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熟练无比的温声安抚,“我本来也是为了这个来的。”
她与另一人并肩而行,走过兄长的墓碑前,任由背后风声簌簌,始终没有回过头。
……
新版本的主线剧情终于在白鹭洲的横戈营给出了更加具体的提示。
开放横戈营作为新的门派,以及增加锦官城作为野外区域探索地图。剧情上含糊提及了有关“清君侧”的剧情,不过眼下时机尚未成熟,更多只是给玩家们增加了一条新的可供探索的剧情暗线。
玩家们一边嚷嚷着“天哪有生之年也轮到我造反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等我去染个黄袍子过来”“话虽然这么说造反成功后皇宫能不能开放景区啊”就乌泱泱的涌进来了……
谢安之本来还有点担心,开放了横戈营作为江湖门派,收录这许多江湖弟子会不会对正事有什么影响,云琅倒是一副极冷静的姿态。
问题不大,嗯,问题不大。
云琅很平静地想,都是老本行了。
陌生的新门派,陌生的新地图,以及,熟悉的看板娘。
对于能在横戈营刷到云琅、并确定她选择在这里做固定引导npc这件事,玩家的心态各不相同。
除去那些纯粹玩游戏的、高兴可以和看板娘继续贴贴的、好奇探索她身上有没有隐藏剧情的……也有相当一部分,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焦虑。
“新地图也没有隐藏剧情吗……”年轻的刺客坐在她的旁边,非常夸张的抽了抽鼻子。
“新版本更新这么久了,你游看板娘还没加入可婚恋npc的范畴吗?”
云琅听到这种话一般也只是笑。
剑阁与横戈营的业务往来仍然还在,作为门派任务之一,云琅这里也成了许多剑阁弟子定点打卡的地方。
柳清江每日都来,除了任务物品之外,也会额外给她送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
云琅每次都接,每次也都道谢,柳清江看她道谢完,在她旁边操作一会,确定了些什么后,也就面无表情地走了。
他也好、其他人也好,常有在云琅旁边黏着不放,想要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不过往往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走过路过的士兵就会窜出来通知,晋侯召见。
玩家将其称作为“官方冷藏看板娘剧情的骚操作”。
谢安之听不懂,也懒得琢磨。
总归她是在回应自己之前的承诺——有些东西,她此生不会再有。这样就够了。
她不回应自己,也不回应他人。
……
从这扇门中走出去的云琅,对所有人都是一样温柔的笑。
许久不见了,少侠。
云琅这里有一事相求,不知是否愿意帮我一个小忙?
——end————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
毕竟这种游戏通常是官方不倒闭剧情不完结,故事还要继续,版本还要更新,所以写的只是其中发生的一段,不打算再写更多了。
感谢读者宝子们一路陪伴,下本接档文社畜已开,大家有缘再见(* ̄▽ ̄)y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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