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新地图的更新剧情刷到没有?我怎么感觉策划偷偷摸摸准备搞个大的呢?】
论坛惯例刷新不少有关新剧情的讨论帖, 不过这次的热度意外地没有十分集中,比起集中讨论所谓的官方版本主线剧情,似乎在这个愈发开放的游戏大世界里,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新发现。
【……
3L:谢邀, 人在血滴子,刚下传送点[推眼镜]
这话说起来其实也有点你游的老生常谈了, 但是你们见过能无视官方版本的剧情主推, 自个在这儿单独更新剧情的门派吗?
4L:如果你是说那段看板娘单挑全门派的录屏打斗,最近刚刚破你游有史以来的最高播放纪录了。即时演算+非预告的惊喜剧情+全程高清+合作动手连携打斗, 而且不是单纯镜头炫技,几乎都是游戏内出现过的武学招式, #真顶流教你如何正确使用本派武学#
5L:不耽误你派惯例日常趴野外草丛兼版本竞技场强度下水道哈。
6L:放在过去我会嚎策划加强血滴子——放现在我会觉得门主无时无刻都在对我说菜就多练。
7L:做不到——呜, 门主,我做不到啊这道题我——不——会——做——太难了
8L:不是说讨论剧情, 所以这里是怎么歪楼到日常哭惨的?
9L:你都说了是日常啦……
10L:道友说的好有道理, 好吧,剧情其实也没啥,就是不是刚刚才被云娘单挑一群了嘛,现在的门主老头剧情大放送了一波。
给你你们补充一下剧情, 之前有人和血滴子下了大单,全线追杀看板娘, 不过结局你们也知道了哈——现在的剧情推进到了门主老头开始反向操作了。
刚刚在门派大厅围观几个老东西舌战群儒强词夺理, 流程大概就是, 你明知道我们打不过还让我们打=你是不
是看我不顺眼=你对我有仇=你意图挑衅血滴子的门派威望=艾特全门派开团
11L:道理我都懂, 关键门主的逻辑链是怎么推到这一步的……
12L:好问题,不过门派任务最近刚刚更新了,加了一条长期的:追杀无相楼, 不留活口。
13L:无相楼不是一直都是红名怪?这种任务出门找几个固定点位刷刷就好了呢?
14L:好回答。
可如果我说,就在血滴子下了这条命令后不久,玩家已知的全部无相楼固定点位,全都换了地方呢?
……】
“……是侯爷的命令。”
在横戈营早早准备好的僻静院落里,孟黎老老实实的解释道。
“横戈营除去官身,许多事情便不再受拘束,奉了王爷的命令,在这边四处行动。”
云琅对此并不奇怪:“知道,清溪镇那次,就有你们的人。”
“实际上,您去血滴子那会,我们的人也跟着过去了,”孟黎说到这里还有点心虚,挠挠脑袋,小声补充,“不过您的速度太快,我们没来得及赶上直接碰面。”
云琅问:“闲着没事,去那里做什么?”
“侯爷的意思,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既然他们能找人四处追杀,那咱们也能反过来,借着这把刀清理这些碍眼的影子。”孟黎乖乖回答。“也算是给血滴子门主的一些暗示,好在就目前来看,人家看得懂。”
云琅垂眸盘算一会,既然晋侯早在南诏就有了准备,那么后续立刻就能接上血滴子倒也不奇怪。
如今南诏安稳,南诏王为求自保,想来接下来不会过多插手中原内乱;而让横戈营出面提示血滴子这种江湖门派,代表着晋侯也已经准备好了真正的下一步。
——入主中原。
在此基础上,血滴子的门主行动如此迅速也就不奇怪了:作为中原门派却要受漠北的指挥,不满情绪一定是有的,借此机会报复一下也并不奇怪;而为了自身的未来考虑,这样选择也算一种隐秘的投诚。
反正是他人手中一把刀,选择个更称心如意的主人不是更好?
迄今为止,一切发展都称得上十分顺利,连带着她似乎也可以退居幕后,稍微清闲一会了。
是……这样吗?
她忽然有些僵硬,也有些奇怪的沉默。
单纯从明面上来看,她能做的,应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可是——
她发现自己没那么想回去。
至少这一刻,比起回去白鹭洲,她倒更想花点时间去一趟极乐宗。
孟黎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之处,自顾自地接着说道:“从之前那次毒杀失败后,后梁朝廷的动作便谨慎许多,说是心虚也好,说是忌惮也罢,总归我们在这四处行动,上面不曾有太多动作。”
“所以就是……”
他挠挠衣袖,又动了动手指,带了几分隐秘的期待和更多的小心翼翼,试探着看向云琅垂下的眼睛:“您的打算,又是什么?”
“……”云琅很缓慢地动了动,她抬起头,重新又问一遍,“什么?”
“您接下来的打算,”孟黎耐心说道,“南诏王那边的消息很快就能传回侯爷手中,晋侯想来很快也要行动了,在此之前,想要问问您的意思:您若是与其他门派有旧,也还是可以去叙旧,聊天;您要是想念恩师,重回他老人家那里休息一阵子也好。”
“然后呢?”云琅轻声问。
孟黎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然后呢?等我做完这些之后,又有什么别的意思?”她的脸上重新找回一点浅薄疏离的笑意,淡淡问道,“你来找我,应该也不只是单纯为了说这些体贴话吧?”
孟黎的脸上露出几分苦笑:“您何必把话说的这样冷淡呢?”
“侯爷他也只是想问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侯爷说,白鹭洲的梨花开得愈发的好了,而他这些年又陆陆续续补上了几处。
可以早些回,这时候景色正好,站在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那小亭子里往下看,仿佛整座锦官城也能浸在一片春日雪色里。
也可以晚些回,她在这儿爱去哪儿都行,可以慢慢走,慢慢等,她要是不愿意回去,等他来就好。
——反正,他总会来的。
“……”
在许多人期待的目光中,云琅闭上眼,慢慢叹息一声。
那一声单音太沉重,也太复杂,藏着些孟黎隐约能猜到、但无论如何也不敢问的东西。
“你找个人,回去说一声吧。”云琅脸上疏离冷色稍微散去几分,可这会孟黎忽然宁愿她板着脸对着自己,也比这藏不住的隐秘苦涩来的好得多,她停顿一会,然后才说,“就和他说,我要去极乐宗。”
*
……极乐宗。
嗯。
纵使是一群军中汉子,不怎么了解中原武林的外行粗人,听到这名字的第一反应,产生的联想也都是不太妙的。
可等到带信的人回去,干巴巴地和晋侯谢安之一字不差地转述了要他说的话后,晋侯却是眉头一挑,毫不介意地当场笑出了声。
“云娘真就这么说了?”他笑着问道,本来信使还有些忐忑,可晋侯此时的笑意开怀,倒是极大程度冲淡了帐内的微妙气氛。
晋侯自小在军中长大,本来身上也不带多少王室子弟的骄矜跋扈,一身军旅生涯练就的粗狂蜜色肌肉,反而配了张极为端正雅致的英俊面庞,衣着打扮也大多随性而为,不拘小节,不说形象全无,第一眼看着也确实没什么架子。
见他这反应,信使也配合着苦了脸,连连告饶,说请侯爷放他一马,日后是再也不敢接这样的活了。
“不怪你,”他摆摆手,笑着又说,“她自小就不是个好相处的脾气,要和你这么说,想来真心去那所谓的极乐宗是假,要借你的嘴气我一次才是真的。”
旁边有人试探着问:“那便由得城……由得姑娘去?”
晋侯挑了下眉,反问:“不然如何?你是叫的住她还是绑的住她?说也说不动打也打不过,反正我对她一向是没法子的。”
晋侯没在这话题纠结太久,赏了信使些东西,便拍拍手,准备起身出去走走。
两位心腹副将,一位孟黎被他派了出去,另一个项衡,依旧跟着他的脚步,并不意外地看着晋侯的脚步一路弯弯绕绕,直至绕到了一处平平无奇的山脚下,便停在这儿,不再动了。
项衡心里清楚,再往上走,便是上代的锦官城主,云琅的嫡亲兄长,邵文君的死后埋骨处。
从云琅走后,除了那些他幼时常去的地方,便数这里来得最勤。
……
“项衡,”晋侯忽然开口,眼神却没看向自己的身后,只依旧遥遥望着山顶的云雾,平静道,“你说,她非要说去极乐宗,气我的心思究竟有多少?”
左右是四下无人,项衡的回答也显得坦诚许多:“兴许,只是那位想找个能明确气到您的理由,想着您要是生气了,她也能晚些再来见你。”
“她不是想晚些见我,她是单纯不愿意见我。”晋侯语调平平,答得更为直白。
项衡低着头,没说话。
“不过想来也是,她要如何能坦然见我?”
他抬起手,缓慢抚摸着自己这张脸,曾经这幅容貌是很让他得意的,很喜欢到处炫耀的,那样多的人喜欢看见自己,就连她当初也是,无论何时,看过来的眼睛总是笑的,总是亮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着自己,变得很难笑出来了呢?
晋侯面无表情地想,应该是从那个雨夜开始的。
她被雨水打湿了,那样大的雨,也没能冲散她满身淋漓腥浓的血。
偏他那时是个蠢的,被慢性毒药弄坏了脑子,只顾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拎着剑,像是一株血染的诡艳桃花,剑锋凌厉,一门心思的护着自己;又靠着一个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腥活路,将他从那背叛与毒交织的无间地狱里捞出来,重新送回人间。
那时的晋侯不是晋侯,只是谢安之。
他是痛苦的,狼狈的,濒死的;却也是惶恐的,惊愕的,
狂喜的。
他太开心,太幸福,过量的甜蜜充斥滋养着彼时枯萎的血肉,让他没能来得及早一些看清她的眼睛。
他也是好久之后才知道,那天的邵文君逼她做出了一个选择——而她在那一天,选了自己。
这不是他一生最幸事。
应该说,这才是一切诅咒的开始。
她看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总是要萦绕她那死去兄长的阴影,再也笑不出来了。
“邵文君啊……”晋侯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听着明明与往日无异,依旧是清澈爽朗,却偏偏透出三分阴谲冷意,仿佛那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森森地听着后颈泛凉。
“这天底下怕也就只有你一个,是死了才开始真正让人不清净的。”
第42章
“你在不高兴吗?”出来的时候, 云琅身边忽然多了另一道影子。
百里江在她身边出现地悄无声息,也是她难得出神这么久,少见地因此愣了一下。
“少侠何出此言?”她晃晃脑袋, 很快又是一副自在神态, 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云琅哪里看起来不好吗?”
百里江没回答,他嘴唇微微抿着, 脸上神色与其说是不满, 不如说是藏了一点隐秘的懊恼。他认真打量半天云琅脸色,然后才轻声道, “我之前看你被人堵着,猜你忙得头疼, 才把横戈营的人找来了。”
头疼是有的, 一直都有的,不过这种事对她来说也算习以为常, 远远不至于到要让人担心的地步。
可百里江既然这样做了, 云琅便也下意识扬起嘴角,露出习惯性的柔软笑意:“如此,云琅应当多谢少侠……”
她话音没说完,百里江脸上的恼意反而更清晰了些。
“你不用谢我。”他罕见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又有点局促地挠了挠脑袋,视线游移着低低啧了一声:“我是想帮你不错, 但把横戈营的人带来好像也没有让你特别高兴……”
他迟疑半晌, 才低着脑袋, 轻声咕哝道:“总之, 抱歉。”
“……”这一次,云琅沉默了许久没说话。
百里江在这稍显压抑的安静中尝到一丝尴尬,这感觉对他来说称得上难堪, 可他咬咬牙,也是硬吞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道歉。
本就是他的擅作主张,不是么。
看了那些文本,了解她之前的故事,便和隐居在无锋的许多老人一样,单方面觉得自己是最了解她的那一个了。
于是跑过去和她说话,看她做事,分析她的一切,又在旁边自顾自地不满,自顾自地得意;
她多看自己几眼,多和自己说几句话,便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我付出了那么多,她会认真看着我难道不应该吗?
她不去理会自己,注意力更多放在别人身上,他又要不高兴,又要委屈;
觉得自己这样努力了,她怎么还能这样对我呢?
这毫无来由的刻薄恼怒三番两次的冒头,每次都差一点要被酿成更纯粹的妒与怨,他忍了一次又一次,又险些在这一次达到了顶峰。
这次,你总该直视我了吧?
这次,你总该理解,谁才是最懂你的那一个了吧?
可这会,站在门外,带着满腔自以为是的得意等着她出来,又毫无防备地看见她露出那样虚弱又茫然的神情时——
百里江,他在想些什么呢?
……
——将横戈营的人带到她面前的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是真心实意地再关心她的难处,希望能借此解决她的麻烦;
还是在眼巴巴地等她发现,自己居然知道她和横戈营的旧事?
盼着她因此露出惊喜怀念的目光看向自己,单独和自己说一些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话?
这些念头乱糟糟地堆在百里江的脑袋里,没一会就把他所剩不多的冷静挤成了一堆黏答答的浆糊。
他眼神是放空的,说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看表情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概也就是真的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地步,可云琅神色平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直至百里江说了半天,说到自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一个用重剑的江湖客,竟也能被这几句话折腾的筋疲力竭。
她抬起眼,注意力不知何时从他的道歉转到了这个人的身上,在百里江硬生生把自己说到口干舌燥、甚至是有点气若游丝时,云琅忽然弯了弯眼睛,很轻地低低笑了一声。
……噗嗤。
这笑音很浅,很快又被她抬手掩去大半,可百里江没错过这一声短促笑音,他怔怔看她许久,猝不及防地红了大半张脸。
“你……你,”他结巴半天,最后也只干巴巴挤出一句话来:“你,不生气啊?”
“本来也没多生气呀。”云琅眉眼弯弯地答,“若云琅当真因为看见横戈营就要生气,那与其迁怒少侠,不如去埋怨某个不知分寸的黑皮猴子。”
“……”所以,这黑皮猴子又是谁?
百里江那种不合时宜的委屈又要冒头,他咬咬后槽牙,硬是给摁了回去。
“你不生气就好,”他想了想,忽然又挠挠脑袋,有些局促地低声补了一句:“当然,生气也没什么。”
“怎么会?”云琅露出些稍显夸张的诧异之色,这表情放在这里,调侃意味显然更浓了些,“我能明白这是少侠的一番好意,先前确实是忙碌了些,少侠看着着急,请横戈营的人来帮忙主持局面,并不奇怪。”
她停了停,又说:“少侠能猜到当时的难处,想来平日里对这些细节小事也是颇为上心的,对此,云琅万分感激。”
她真的这样说了,百里江反而没什么想象中的愉悦感,他摇摇头,说:“不过是无聊人在做无聊事,也算是给你添了麻烦,不会再有下次了。”
“什么没有下次?”解佩环的声音猝不及防从上方响起,三分幽怨七分不满,云琅一抬头,便见黑漆漆软绵绵地一条,蛇一样地从旁边悬垂下来,慢吞吞地滑到了她的旁边。
“我给老板跑任务,辛辛苦苦跑了一大圈,结果回头一看,收任务的看板娘居然没了诶!”
他站稳脚步就开始嚷嚷起来,脸上委屈也愈发真切浓郁:“云娘,好云娘,平白让我跑了许多冤枉路,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那小友要如何呢?”云琅好脾气道,“要云琅帮忙做些什么?”
“哎呀,我这样的乖孩子能做什么?赔我这回的任务时长就行。”解佩环嘿嘿两声,这里还有旁人在场,虽然本人却有那么点蠢蠢欲动地意思,但还是忍着,没有趁机试试能不能得寸进尺。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记得带上我就好。”
此前看板娘发布任务造成的小规模骚动已经被横戈营解决了,云琅在原地呆了一会,似乎并不打算回去继续的样子。
“已经和横戈营的人说过了,便直接动身吧。”她说,“这次不在路上多停留了,直接去极乐宗。”
解佩环眨眨眼,第一反应却是抬眼看她身畔的百里江。
“我们要走了哦,”他笑眯眯地补充道,“哥们还打算继续跟着吗?”
“……”百里江瞥他一眼,也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你这嚣张态度怎么来的?薛长老不追着你砍了?”
“他现在被同门师兄弟缠得头疼,一时半会怕是追不过来。”解佩环唉了一声,他迟疑片刻,还是没把自己之前的发现转述给面前这位。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代练这行带给他的过度敏感。
他这级别的能接到的代练单子还有很多,但比起过去,明显有了更加纯粹的倾向性。
玩家之间的pvp竞技类和副本代打之类的偏多,至于之前那样代替玩家跑图做任务,与剧情相关的单子,开始变得越来越少了。
他总觉得……这一路走来见到的许多事情,已经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玩家,模糊了原本的界限。
好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真正地沉浸其中,对于这些人
来说,他们不再是单纯地玩一个游戏,进行一段任务,而是将其当做一段过分真实的新生活。
云琅在几个地方放慢脚步,收集情报,调查民生,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立刻凑上来第一时间完成任务,除了看板娘自带的高知名度之外,也有这些玩家的自身原因使然。
这些玩家,本就是在这些地方常驻生活,与本地的npc几乎要融为一体。
在这种基础上,本地的粮价布价变化如何、日常邻里街坊之间的关系、官府做事能力、镇上集市的热闹程度……这些琐碎信息,对于代练来说尚且要花些时间收集,可对他们,却都是些信手拈来的东西。
npc,活人感。
好多人都习惯这样形容。
——可到了这一步,当真还能用所谓的“活人感”,来简单粗暴的形容此方世界的一切鲜活颜色吗?
解佩环下意识转头看向云琅,女郎却早已走远,她和出来的孟黎简单聊了几句后,从他手中接过马匹缰绳,正准备上马动身。
解佩环吓了一跳,百里江更是毫不犹豫,飞快跟着窜了过去。
“哎呀,”云琅停马笑眯眯看着,丝毫不掩脸上调侃之色,“我还以为两位还得对视一会呢。”
百里江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哆嗦,露出十分明显地嫌恶之色。
“行了哥们,先别急着嫌弃我了。”解佩环接过另一匹马的缰绳,手指无意识捻动马匹稍显粗糙的栗色鬃毛,不动声色地接着又说,“后面到了极乐宗,有的你拉着脸的时候。”
百里江撇撇嘴角,倒是没反驳这句话。
……
这门派留给旁人的惯常刻板印象,再加上玩家这一完全失控的特殊群体,组合搭配起来会产生什么恐怖的幺蛾子,绝对是外行人不敢乱想的。
极乐宗,与血滴子这种远避人烟的刺客世家不同的是,它立于闹市处,置身红尘中。
云琅此人,一向是历经风雨,见惯场面,年轻时单挑群英会,再大些掀桌子拉人造反眼也不眨,单枪匹马对上无相楼,背后火烧小虞村,这些事情对她来说更是轻描淡写,激不起半点心境波澜;
可眼下站在藏匿极乐宗的鬼市,瞧着四处可见的软绸细丝,盘丝洞一般将周遭装点成遮天蔽日红罗帐;听着那周遭细细软软的娇滴浅笑,字字句句,竟有大半是冲着她来的。
“哎呀,居然真的来了……”
“本尊果然生得赏心悦目,师弟师妹们总说什么‘看板娘’,如今倒是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唉……不怪那位生前死后都愿吞这一口相思苦,如今这样都让人眼醉,且不知年轻时候是何等风采呢……”
“嘻嘻,你说我要是下去和代宗主抢人,能不能成?”
“试试嘛,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说不定姐姐心软,也愿意疼疼你?”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娇声细语的嬉笑打闹之声。
……
云琅缓慢地,郑重地,深吸了一口气。
解佩环策马上前,低声问她:“云娘后悔了?”
他本来以为以她的脾气,这场面再夸张也能忍,可云琅就这样直挺挺地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沉默许久。
好一会,她才抿了抿唇,轻声回说:
“……有一点。”
第43章
极乐宗, 无论是游戏世界观下玩家给出的定位,还是此方江湖上创派之初留下的名声,都是偏向暧昧且复杂的。
云琅这边的马蹄声试探着向前踱了几步, 跟她一起来的另外两个同样满怀戒备, 胆战心惊,果不其然, 这边刚刚想要跟上去一点, 那暗处徘徊的嬉笑声便轻飘飘地落在了耳边。
“两位小哥,无论是初代宗主还是如今的代宗主, 邀请的客人貌似只有女郎一位呢~”
“就这样贸贸然要跟上来吗?旧人重逢,却不得不放任外人在场……唉, 好不解风情的两位公子……”
“还是说, 两位远道而来极乐宗,本质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那本模糊隐约的嬉笑声愈发清亮明显, 解佩环心里咯噔一声, 却是十分矜持地抬手放在胸前扯住衣领,一脸羞涩地回复:“哎呀,可不好这么说,人家可是要为了云娘守身如玉的。”
他这边话音未落, 百里江冷淡且嫌弃的目光已经幽幽杀了过来。
解佩环双刀横过身前,然后羞答答做扭捏状:“干什么, 你也梦男吗?这边惯例同担据否哦。”
百里江卡了几秒, 才艰难答道:“……那倒不是。”
他看起来比解佩环镇定得多, 眼尾余光扫过好像完全没听见这边说话的云琅, 顿了顿,才继续诚恳表示:“我纯粹是怵极乐宗的这群疯子。”
一旁错落响起几声低低笑音,比起之前令人头皮发麻的甜腻娇柔, 这几声笑里明显要多了几分更真切的愉悦。
……
极乐宗,要说最初符合旁人对这名字的刻板印象,其实倒也不算错。
作为唯一一个可以无需侠侣关系、得到门派正式身份便可以直接邀约双修的门派,在最开始,确实也有一群人是不看介绍,直接冲着这个属性加入的。
于是那段时间里,对外乱说话的、理直气壮地到处邀请的、看见极乐宗的校服和称号就凑上去私聊的……连带着门派在社区内的一系列风评,一同断崖式下跌。
说是游戏内评价最恶劣的门派没有之一,这也不为过。
可现在的极乐宗,就像刚刚百里江给出的评价一般——
一群艳鬼穿人皮,别看人前的皮相如何惊艳,吐露出的言语如何甜蜜,本质仍是一群疯子。
开服之初的极乐宗如何,其实已经有许多人记不得了;而到了现在,能顶着开服各种恶毒名声的恐怖压力撑到现在,重新杀出来一片天的极乐宗弟子,确实也衬得上这句话的形容。
极乐宗的创派祖师自称云间客,门派心法分做内外两种,一种用于内门双修,“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实际体现在游戏效果中,是双修彼此的修炼进度同时增加20%,同时可增加双方的各种优势buff,时间默认二十四小时,之后再重新修炼,才可以补上新的buff。
而另一种,则是外门的纯粹采|补,“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本派弟子的修炼进度增加50%,同时永久吸收对方20-50%左右的等级经验。
换句话说,被极乐宗盯上的普通江湖客,若是惹毛了对方,让对面用外门心法对付自己,一时不慎就得从头再来了。
“开服那阵子,这门派风评也是确实乱得很,”百里江低声解释道,“不过中后期换了代宗主后,重新上下调整过,一点点改成了如今这个状态。”
更关键的一点,极乐宗的这位代宗主,并非游戏的剧情更新的内部npc,而是一位真正的玩家。
这是游戏早期对自身“高自由度”的一个相当关键的补充。
从这一步开始,官方正式和所有人证明:在这个世界里,玩家是鲜活的,也是真正自由的——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预一个门派的发展,一方世界的未来。
玩家身份的代宗主成功上位以后,对下的管理风格自然和寻常人的心态不同。最明显的就是玩家之中的风评。
总归类似解佩环这样的金牌代练,也不是很乐意在竞技场遇到极乐宗的门派玩家。
自己打,被当狗遛的几率很大;帮老板上号代打,对面爆情债的几率很大。
解佩环摸了摸下巴,忽然低笑起来:“不过该说不说的,你这所谓疯子的评价嘛……”
“唉,不觉得稍微有点刻薄了吗?”
另一道懒散声线猝不及防地从高处响起,解佩环对这声音是陌生的,百里江的表情却倏然警惕起来,反射性看向高处。
南乡子仍是那一身妖娆红衣,姿态懒散,似笑非笑地倚栏而坐。
他只幽幽瞥了一
眼那两人,便懒洋洋地转过视线,慢条斯理地把玩起手中一把折扇,“极乐宗创派之处,两门心法说的清清楚楚,一个极爱,一个极恨;
要说也是早些年欠的债,那些人把我派弟子的爱早早耗干了,如今大多数只剩下满腔悠悠恨意,这不是很符合设定吗?”
他无奈道:“哪里该被叫疯子了?”
南乡子这样说着,目光却早已瞥向了更远处的云琅身上。
她应该是能听到自己说话的。
从不久之前,她就没有挪过地方,想来也不会错过刚刚这一句。
一个极爱,一个极恨。
是极乐宗弟子对世人的写照,何尝不是创派祖师的内心反射?
爱时,自然是情意绵绵,甜蜜却也吝啬,一边看似慷慨给出诸多好处、让人心甘情愿地不去离开自己,可这好处也是有限的,短暂的,须臾消耗掉后,情人便必须攀附回自己身上,汲取下一轮的深爱情意;
恨时,也得是淬骨吸髓,不死不休的程度,非得将对方身上从自己身边带走的一切连本带利讨要回来,一丝一毫也不想给对方留下。
可是,以为这就够了吗?
绝对不是的。
要知道极乐宗的功法从来都是以轻巧诡谲出名,杀伤力也许不算一流,可论及“缠人”的本事,怕是这世上罕有能够比较的对象。
再想想,那位自称“云间客”的前辈,生前最后一个愿望,居然仅仅是希望她来这走一趟……
哎呀,南乡子笑眯眯的想,这就很有意思了。
……
就在此时,云琅忽然动了。
她下了马,单手牵着缰绳,明明只是一人独行,可不知为何,旁边那些隐秘轻佻的笑音不知不觉间也都消失了,云琅径自走到那两人面前,却是招招手,将手里的缰绳递了过去。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百里江抿了抿嘴唇,乖乖接了过去。
“走吧。”她说,语调平淡,仿佛平日里的闲话家常般从容自然:“索性你们在这儿待的浑身不适应,早些离开也好,接下来是在外面等我,还是随意去哪里玩,都随便。”
解佩环微微蹙眉:“云娘,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无论如何,我能保证自己走得掉,”她说的淡定,又抬眼看着他,漫不经心的问,“你行吗?”
解佩环:“……”
……这个他还真不行。
年轻人哽了一会,到底还是一脸悻悻。
他本来还想犹豫几句,可百里江已经先一步转了身,在解佩环不可置信看叛徒一样的视线中,他答得也是理直气壮:“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梦男,还不想因为一次单纯顺路就在这儿放弃人生。”
“那你顺路顺得还真够远的……”解佩环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手指紧攥缰绳,硬逼着自己不去回头。
云琅看着那两个年轻人背影渐渐远去,一时间也没急着动,因为另一道浓郁香气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自背后轻拂而来。
她若是就这样转身,下一瞬就要和另一人毫无阻碍地四目相对了。
“云娘觉得自己还能走?”南乡子不知何时已经落到她的旁边,看着她向前走了几步,才转身看着自己。
云琅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静静看过来,忽地眸光流动,脸上也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能啊。”
她答得如此轻描淡写,毋庸置疑的理所当然。
南乡子短暂地愣了一会,随即便是忍不住眉眼弯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请别误会。
这绝不是嘲讽或是轻视的意思。
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有点理解了。
稍微有一点点理解了,那个将自己改名为云间客的男人——当他在那片桃花林中停下脚步,下意识同意了替另一人牵马坠蹬时,当他凝视着那道看似单薄的背影时……
那个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红绸,花香,月下影。
仍是这人,黑发白袍,策马而来。
她当年便是这副模样,在另一人眼中,裹着满身桃花落雨的纷飞香气,带走了群英会的魁首;
她如今还是这副模样,在他眼中,在他精心布置的温香软玉的甜蜜陷阱中,孤身而立,又漫不经心地和他说,能走。
也许,当日的云间客,也和自己一样。
——他们其实什么也没有想。
仅仅是在好奇,一种太过纯粹的、愉快的、丝毫不沾染其他复杂情绪的好奇,想着这个人的下一步会怎么走,猜测她的结局又会如何?
他想得太过专注,于是便也在不知不觉间,让脑海中只剩下了这样一个影子。
鬼市将一轮虚假的月亮永远定在了天上,遮天蔽日的红纱绫罗,南乡子穿着门派宗主的一身精巧红衣,他看着云琅站在自己面前,神色从容地问,不走吗?
南乡子没有立刻行动。
他想着这片景色,想着头顶那轮不变的月亮,想着这个终于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若是云间客没有死,那么此时此刻,在这样的情境下,穿着这样一身红衣等着她的,便应该是那个人。
这一刻,南乡子感觉自己身上好像忽然覆了另一人的影子,单单是看着她站在这里,便已经想要溢出一声太过欢喜地叹息。
……你到底还是来了。
这样就好。
来了站在这里,陪他简单走上这一遭,他似乎,也就可以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说: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更漏子·金雀钗》唐代·温庭筠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唐·白居易《长相思·汴水流》)
第44章
“好啦。”南乡子轻声道, 无论如何,此刻脸上笑容绝对不是作伪。
他顺手展开折扇掩住了自己的小半张脸,原本的妖艳风流相便多添三分羞涩含情, 一双笑眼弯弯, 眨也不眨地看向云琅:“好容易才没了外人,难道我们就要这么在街上聊吗?”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 便让人一直准备着, 有酒有菜,要什么都有。”
云琅便客客气气地答, “这就有些太浪费啦。”
她走起来看似不紧不慢,可南乡子实际却是要费些力气才能稳定跟上她的脚步的, 一只手时不时地试图抬起来去扯她的衣袖。
也不知是运气不好, 还是他行动上过于羞涩,直至走到极乐宗的主楼绯红阁前, 他的指尖也没能成功碰到一下。
“不浪费不浪费, ”南乡子飞快摇头,他攥了攥手指,若无其事收回袖子里,神色如常地和她解释:“你是极乐宗等候许久的贵客, 这种程度而已,完全不算什么。”
云琅其实不太乐意听这个。
她和云间客, 当真就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情, 名字, 身份, 来历……这些一概不知,非要说的话,可能和摘星阁主疏红女的交情还要更亲密些。
同样是多年不曾联络的关系, 好歹那位当年也是次次亲送请柬,第一次赢下来的偃甲人偶,现在也还在完完整整地摘星阁那儿放着呢。
不过这话,显然也是没办法在人家的地盘上说的。
她只能耐着性子跟着一路进了绯红阁,云间客对这类秾艳色调似乎极为偏爱,外面是鬼市明月,软纱红罗;内里也是朱红栏杆,金纱屏障,放眼望去满目的姹紫嫣红,说不完的奢丽繁华景。
云琅被邀请坐下,正厅内的摆设也不同于寻常客厅的座位布置,而是以数道屏风代替,错落隔出许多不同大小的空间。
她是贵客,南乡子是负责招待她的代宗主,两人位置居于正中间,用的也不是寻常座椅,而是两方金红软垫,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
"……"她只静默一瞬,便顺了主人家的心意,拢着衣摆慢慢坐了下来。
南乡子一身红衣,坐在了她的旁边,眼尾藏了一道羞涩湿红,只用眼尾余光偷偷觑着她的脸色。
云琅坐姿端正,垂眉敛目,神态安然,姣好侧脸映在摇曳的烛火流光中,仿佛一尊上等无瑕的白玉菩萨像。
菩萨慈悲,心清净,从来无意人间红尘色。
南乡子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他下意识抬起折扇掩住小半面庞,也藏下自己稍显慌乱的呼吸节奏。
他穿着宗主的红袍,坐在另一人早早就想好的位置上,仅一步之隔,就这样看着她恍惚不可触及的影子。
“……云娘?”他稍稍倾过身子,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看见,她微微动了。
眼睫抬起,静静看了过来。
“少侠有事?”周遭以屏风隔开,灯影绰绰,连带着云琅的脸庞也仿佛蒙了一层朦胧雾色,这样的氛围实在太奇妙,连她的声线似乎也无自觉地软了些。
南乡子不动声色地调整好自己的呼吸,然后才正了正身子,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只是想问问,这初代宗主生前的最后一处心血之作,云娘是否还喜欢?”
云琅很配合的抬头,左右看了看。
哪里不对劲。她想。
但毕竟自己是客,看出来也不好说。
“……这种风格对云琅来说,确实是陌生了些,”她顿了顿,才很冷静地又补了一句,“但既然喜欢这样摆放,自然有他的道理。”
南乡子听了就笑:“这天底下怕是只有你会这么说了,也就这里稍微……特殊了些,其他还有很多呢,等今日休息好了,明天我带你慢慢看。”
明日?
云琅眸光一动,转头看向了一脸无辜的南乡子。
“我不多留的,”她温声道,“既然已来赴约,这样就好。”
南乡子唇角笑弧稍稍缓了几分,他摩挲几下折扇,忽然合起扇子,敲了敲掌心。
他没怎么回避地问:“云娘,要回白鹭洲了?”
“血滴子的消息应该传的很快,特别是对你们这些定位微妙的江湖门派而言,”云琅直接点点头,没否认,“闹翻到这一步,我很难继续在中原武林驻足了,不如早些回去。”
南乡子沉默着,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又敲了敲。
“……我倒不这么觉得。”他慢吞吞地说。
“云娘这样想,无非是觉得江湖事必须要管,不然更进一步便是朝堂纷争,想的是自己回去才能解决一切,你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放在截然不同的立场上,从旁观望着这一切。”
小虞村时便是如此,血滴子的门派单挑,也是如此。
她若是个单纯的好人,做这些其实是说不通的;
可要换个角度去想呢?
——要去想,她从来没有彻底脱离过白鹭洲,而是选择作为朝堂纷争里,一枚主动将自己分离出来、又静悄悄安置在边缘角落的棋子。
那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一切已经算是尘埃落定了,云娘,”南乡子轻声道,局势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改写剧本的时候了,换句话说,她这枚棋子的剧情已经可以到此为止就好。
让那些大人物们去继续争斗吧,她早就不再是邵氏女,锦官城和她无关了,白鹭洲和她也该无关了,一个江湖人已经解决了属于她的江湖事,再回去白鹭洲,还能做什么呢?
狡兔死,走狗烹。
不是南乡子心思悲观,实在是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摆在这里。
既然如此,莫不如留在这里,她还能更自由,更自在些。
想到这里,南乡子的心也跟着软了,他下意识地倾过身子,手指压在旁边,从一点模糊的影子边缘,一点点探到了她的衣摆上。
“留下来吧,云娘。”他柔声劝着,“留下来,就留在这里,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你已经做了那样多,现在不过是让自己过得更自在些,哪里不好吗?”
“留在哪儿?”
不知是他的心先急切起来,还是她的声音当真放软了许多,女郎的声音多了些虚无的迷茫,近乎无措地,柔声同他询问:“阁下,是想要云琅留在这儿吗?可我不过是个失了旧日姓名的流浪人,用什么样的身份留在这儿才算合适?”
“如果你当真这样想的话,”南乡子喉结动了动,才哑声说道,“其实是有的。”
“极乐宗,最不缺有情人的位置。”
“在下愿以身相许……”他低声呢喃,“可还记得我派内门心法?初代也好,本代也罢,所求不过眼前人,请君知我意,舍下几分怜惜……”
云琅没有动,只静静坐着,看着,任由他询问,靠近。
南乡子的呼吸便乱了。
那只搭在她衣摆上的手无自觉地蜷曲起来,将掌心软布捏出层叠皱褶,他慢慢倾过身体的角度,听见了自己的心脏跳的愈发激烈,连呼吸声中也夹杂了几声渴求般的呜咽。
近了。
很近了。
近到他可以看见她肩上浮动的光影,看见她脸上朦胧的光晕,她眉眼舒展,唇却抿平着,原本总是温柔含笑的唇角此时显得色调浅淡,满室暖光也没能镀上更多温度。
这样近啊,也这样清晰……
南乡子几乎是要费尽全身力气,才能遏制住自己的手,不要去直接抚摸她的鬓角,脸颊。
还差一步了。他想。
还差……最关键的最后一步。
这次见面,既然是故人重逢,他自然也要做足十二分的准备。
这准备切切实实是冲着云琅来的,不过他谨慎,也清楚云琅自身的本事,所以也不是常理想象中的那些蛊毒迷药之类的手段,他只是希望借此机会撬动她的一点点心思,将自己的私心埋进去,从而让她真正地看向自己——
他在赌她一贯的心软,是否可以在这一次,被自己模糊成真正的瞬间心动。
这样的方法,在本地人眼中大概算得上鬼魅祸心的妖邪手段,可在玩家群体之中,对此有一个极为特殊的称呼。
——mod。
南乡子改动的范围很小,也十足小心,只改动了自己身上的一点点数据代码。
没办法,他与云琅之间的关系实在算不得多么亲密无间,想要留她不够格,深入聊什么好像都容易显得尴尬,所以,只能将一点名为“云间客”的故人旧影,真的字面意义上的放在自己的身上来。
这样,她看着自己时,也会生出几分毫无自知的恍惚——面前人,究竟是萍水相逢的极乐宗年轻后辈,还是那个已经在此处孤零苦守半生的云间客?
她分不清的。
对着这样一位故人,她的心软也能更多一些。
唯一的条件便是她看着自己就好,而南乡子最不担心这个。
因为云琅若是真的来,就一定会看他,一定会听他说话。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只可惜这样的细心柔情,从来无关情爱。
……
老实说,南乡子一开始甚至不抱期待,自己可以一次就成功。
而这一刻,他当真也成功了吗……?他没有来得及去看系统后台的实际数据显示,他甚至没有空去分出半点心思,聆听耳边是否出现了新的提示音——那代表友谊的橙色八颗心,是否真的心动成了明艳的红色。
他被眼前这双隐约含笑的眼蛊惑了全部的心神,他所求的,他所恋慕的,此情此景之下,仿佛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这样的风景,这样的装扮,这样的距离……
怎能不说一句良辰美景,花烛夜?
“留下来吧,云娘。”他哑声请求着,这一瞬间声音哽咽,灯火摇曳中,仿佛也模糊了南乡子原本清晰的身影。
再次凝神看去,“南乡子”分明还在。
可这一刻,“他”又好像不是“他”。
仿佛就在这瞬息之间,连这个人的面容,声线,气息也产生了
奇妙的变化,一点极细微的变动,就足以让他脱胎换骨。
他试图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低声呢喃:“我的毕生所求,不过是……”
云琅看着面前这张似乎有些陌生、又稍显熟悉的脸,也是有点不自觉地出神了。
她微微动了动,本意是想要躲开那双马上抚上来的手掌,可除了稍微有些发麻的双腿之外,肩上似乎也跟着落上一层轻飘却阴冷的存在感,压得她不好乱动。
……
有“人”在她面前,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的眼睛;
也有“人”留在她的身后,关注着她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哎呀。
她顿了顿,在心里很惆怅地叹了口气。
这就有点不好办了呀。
第45章
说真的, 这小子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云琅的重心慢慢向后倾着,一边分神琢磨左右适合离开的路线,一边还要警惕对面这双写满痴恋的眼睛。
“他”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像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南乡子了——至少有一部分不是, 至于究竟是南乡子更多一些, 还是“云间客”的部分更多一些,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吧。
“云娘?”面前之人低低唤她, 见她闪躲痕迹开始变得明显, 声音中哀求意味也愈发浓了,几乎恨不得直接去抓她的手, 拢住她的肩头,万分急切地询问着:“已经到了这一步, 为何还是要走?”
“外面有什么好的, 值得你这样心心念念地放不下?”
云琅耐着性子和他解释:“自然是只有云琅要做的事情,宗主此番厚爱在下心领了, 可事情尚未结束, 我也不好贸然留下,您晓得我身份特殊,让我一直在这儿这对贵派也没有什么好处……”
“南乡子”静静看她眼睛半晌,忽然低笑出声。
“……撒谎。”他凑上前去, 低声呢喃道。“旁人不懂如今的云琅,我却记得当年的邵氏女。”
云琅动作一顿, 微微抿了抿唇。
“晋侯谢安之, ”他在云琅近乎冰冷的视线中提起了一个名字, 慢慢说道:“他当年能活, 是因为你;他如今要赢,也是因为你。”
南乡子——亦或者说云间客——在这一刻,他脸上露出近乎绝望的苦笑, 可即使是这样笑着,那眼神依然是温柔的,眷恋的,不舍的。
“你对他很好,你与他自幼一同长大,自然是这天底下最为亲近的,我知道……”
他微微闭了眼,却说。
“可我想,晋侯,谢安之,那个人大概对得起很多人,唯独对你却算不得好。”
这个,将自己改名为云间客的男人。
他也曾江湖扬名,结识过无数英雄侠客,从来也并非什么庸俗短视之人,若为天下大义,他也愿意理解她过于漫长的沉默、与近乎毫无保留地舍弃。
……可这个放弃一切的人,不是别人呀。
为什么是你呢。
为什么,唯独只有你呢……?
理解,有时不能代表赞同与接受。
我唯独不愿意看到你过这样的日子。他轻声道。
“你就算回去又能如何呢?他是要造反的人了,锦官城的事情已经做了,邵氏女的名字再也回不来了……!再怎样你也是已经背井离乡许多年,你就这样回去,他是能弥补你这许多年的错过,还是能洗净你曾经的名声?”
那声调渐渐拔高,失了人声应有的清晰真实感,又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隔着这层叠纱帐和错落搁置的屏风,模模糊糊,暧昧不清。
他去抓她的手,云琅欲躲,却觉肩上,手臂,腿弯,足踝……悉数抚上一层阴冷又模糊的凉意,仿佛缠藤,触手,柔若无骨,难寻来处。
她面上不动声色,衣衫下的肌肉却不自觉绷紧,隐约汗毛竖起,浑身上下都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要走吧,云娘。面前之人仍在说话,他声音落寞,满是苦涩哀求之意,就这样留在这儿,不好吗?
留在这里,我承诺你未来可以真正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
留在这里,与我等共享一方逍遥极乐……
这是心愿,也是请求,经过长久无望的苦等,早已酿成疯魔般的偏执。
一双手冰冷,坚硬,搭在她的手腕上,另一双覆在肩上,仍有更多、更多、四面八方涌来,在祂们身后,这精心准备的满是红纱罗帐搅成一方倒悬的猩红漩涡,无数双手伸上来,伴随着面前这张写满哀求痴缠的脸,正迫不及待地抓住她,想要将她往下拖。
何谓极乐?
对尚且清醒的人来说,这是个无解的答案,而对于只剩下痴狂执念的怨鬼来说,自然只有自己所能肆意掌控的这一方天地,称得上随心所欲的人间极乐处。
……既然如此,便一起来吧。
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当真被抓着向下坠去,云琅终于有了动作,她倏然起身,飞快错开面前伸来的双手,硬是从周遭近乎令人脊背生寒的阴气里寻到一条勉强可通过的窄路,强行拉开了距离。
“云间客”动作稍缓,慢吞吞地收回手,那扭转的猩红漩涡也重新散做满地绫罗,显得狼狈又可怜。
他抬起目光,缓缓从原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追上去,立身于一片灯火朦胧的红纱影幛中,身量纤长,高挑,影子模糊了更具体的轮廓,便愈发少了原本就寡淡的人气。
“好云娘……”他声音低低,万般无奈地唤着。
【好云娘……】
恍惚间似乎还有另外一道声音响起,间隔多年,即使底气虚弱,落在耳中也依然清晰。
“非要回白鹭洲做什么?谢安之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不计回报的付出?”
【总爱去横戈营做什么?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值得你连阿兄也一次次地扔下不管?】
……哎呀。
哎呀。
云琅本来还有些隐约炸毛,这一刻却猝不及防地忽然冷静下来了。
好阿兄,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阴魂不散。她一边想着,手上握刀的力度反而稳了许多。
这么多年了,还没从我的脑子里离开呢。
……
与她对话的明明是云间客,是与他毫不相关的另外一个人。
可这一刻,云琅听他用这样的语气与自己说话,居然也能跟着不受控地发散思维,想象起邵文君可能会有的反应。
若是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想起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其实这一点不难,反而是遗忘和忽略,对云琅来说是一种必须要用力维持的刻意。去想象,去思考,去回忆,更像是一种早已无法割舍的习以为常。
哪怕这一刻也是如此——
她甚至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而是纯粹下意识地在想,若是兄长知道了这种事,应该是会笑的。
邵文君的笑声总是轻缓的,虚弱的,而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笑音里又总会多些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愉悦。
【本该如此。】他会这样说,苍白的脸上也挂着一种矜持的得意。
【我与云娘同宗同脉,本该是彼此骨中骨,肉中肉,不过是老天爷看不顺眼,偏要差了些日子时辰,将我们分离散开。】
【云娘时刻念着我,这本就是对的。】
“……”
这才不对呢,兄长。
云琅倏然停下来有些过分发散的思维,重新抓回了最初的冷静。
你的心意从开始就不对,而我在此刻仍会想起你,这事儿也不对。
脑子里平白跳出来一堆故人旧事,被迫走了一会神后,再回头看着那道朦胧影子,云琅好像也没有开始的那样着急。
这痴心不改的幽怨男鬼固然有点难缠,可一旦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手段,能令人借尸还魂死而复生,嗯……
好像暂时也没
空在这儿心惊肉跳了呢。
她想,她哥要是也不小心复活了可怎么办。
再砍一遍?不过砍鬼和砍人是一个手感吗?第一遍都这样了,再来一次,到时候她哥真的不会字面意义上的阴魂不散,到她梦里日日作孽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云琅就变得前所未有的镇定。
少侠毕竟是一种比不牵绳的狗还要不可控的抽象物种,他们能在极乐宗搞出这种幺蛾子,日后要是跑去白鹭洲,是不是也能偷偷摸摸给她搞个大的?
很好,更不敢赌的概念出现了。
云琅觉得自己好像更冷静了,不但能清晰思考接下来的对敌方式,还能抽空再想想出去后要怎么解释处理这一堆烂摊子。
怨鬼的执念未散,但是敌意浅淡,只是想带她脱离苦海,去那所谓的“人间极乐处”,而细看对方幽怨神态,云琅又觉得,无论是南乡子还是云间客,在她这儿其实都算得上可怜人。
既然是可怜人,那自然是点到为止便好。
云琅左右看看,扯了条绸带,将刀鞘与刀身牢牢捆在一处。
正调试角度的功夫,这满室旖旎甜香中忽然闯入一道冷冽寒气,掺杂些许血腥气,风尘仆仆的,突兀又清晰。
云琅抬头,并不意外地对上了薛怀微那张风尘仆仆的脸。
薛长老明显是个从没来过极乐宗的,也是个从没见过这般场面的,那张惯常冷淡的脸上头一次露出难以形容的震撼之色,他缓了好一会,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云琅。
“我说你在这儿有姘头你还不承认。”他肃然道。
云琅:“……”
云琅没反驳,只长久注视着面前的薛长老,随即,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你有钱吗?”她问。
“还行,”薛怀微下意识答,“我之前没什么花钱习惯,你要吗?”
“不,我就问问。”云琅笑道。
她横过半步,捆缚刀鞘的长刀倏然落地,刀风激起木板裂断声,扬起满地齑粉狼藉。
……
【版本更新】全新门派副本[相思尽处·误终身]开启:
各位侠士:
极乐逍遥地,绯红温柔乡。在这漫天红纱之中,究竟藏匿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全新副本[相思尽处·误终身]将于版本更新后正式开启,等待诸位侠士前往解读背后的故事。
开放时间:版本更新后自动开启
副本难度:普通、英雄、修罗
入场条件:角色等级满级,完成各门派地图入门任务。
团队要求:≥10人(有几率刷新云琅、薛怀微助战)
boss预告:[极乐主·云间客]
……
在玩家集中热烈讨论新副本的功夫,远在白鹭洲的横戈营,也收到了一封加急密信。
信上火漆云纹密封,直接送到了晋侯手中。
拆开一看,笔锋凌厉熟悉,不过两字。
拿钱。
落款,极乐宗废墟处。
晋侯谢安之长久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肩膀颤了颤,一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46章
在云琅重新握刀的那一刻, 南乡子的意识便消失了。
游戏之外,他连一刻缓冲也不敢有,立刻慌慌张张地跳起来, 开始疯狂检查所有被迫下线的可能:
是临时出现的bug, 策划惯例的不定期维护,还是官方察觉到了他的私人操作, 直接当场给他封号了?
他镇定心神, 重新试着登录游戏,这次没有出现读取登录状态的进度条, 而是直接显示:
您好,您的账号并不存在。
……
虽然早有准备, 南乡子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声。
……不, 没事,先别慌。
他告诉自己, 这种结局也算是意料之中, 接下来还是要试一试官方的态度——
是处理封号后就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默许他可以换号重来,还是要进一步大张旗鼓地到处公告,直接封了他这个人的登录资格?
……
游戏这次更新的是常规小型门派副本, 和上次不同的是,并没有激起太多的讨论度。
南乡子不觉得奇怪, 火烧新手村加看板娘转行boss的含金量自然比不了, 社区讨论更多是门派内部玩家, 云间客的背景故事虽然用了碎片化叙事, 但游戏开服这么久了,他的单相思也不算什么隐藏秘密设定。
社区讨论依旧抓不到多少重点,大多数人都在嘻嘻哈哈, 更多放在了“几率刷新云琅、薛怀微助战”上。
实在是几率这个说法,很显微妙。
云琅的设定在玩家之中实在太稳了,无论是本尊出现时的姿态,还是此前三十人副本出了名的开闸防洪模式,以至于大部分人在看到这个几率助战,下意识生出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云琅一定会来。
因为是她,因为是少侠要去,所以就一定会的。
但这个过程意外地比想象中困难点——至少在开荒玩家们被云间客溜得滋儿哇乱叫的时候,云琅出现的几率依旧很低。
后来他们发现了关键。
……看板娘,可能怕鬼。
极乐主·云间客会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只是倾诉情思,攻击欲望不强,看起来也确实还像个人;
而第二阶段,当他卷起绯红阁满地红纱之后,在这种事后想要刷新出来云琅的助战,成功概率基本为零。
……嘶。
玩家们的心情也是有些复杂。
“……二阶段死活刷不出来,这就是纯纯怕鬼吧。”
“嘿嘿,云娘,嘿嘿……问题不大,会怕鬼的看板娘也很可爱,刷不出来助战也没关系,在旁边挂机我也很高兴~妈妈我来奶你一口呀妈妈~”
“说这话之前能不能先看看你自己的团员……血线红屏了奶妈——!”
“没事哒没事哒,前面刷出来一个云娘基本稳定能抓一个薛长老进来,俩人全进来就妥了,输出靠云娘自己一个人就拉稳,其他人跟着薛长老跑技能就行了。”
“我们至今不知道自称路过的薛长老被看板娘强行被拉进助战的心理活动。”
“老薛:啊,这对吗,我不是个血滴子吗?”
“老师俺们刺客不开团战。”
“薛长老来了,云娘看他就乐了,然后我也乐了。”
“能不乐么,上一秒还在问有没有钱,下一秒的起手式就把绯红阁地板砸裂了,然后就问:‘你有钱吗(有的话和我一起赔极乐宗维修费吧)’。”
“看板娘:虽然怕鬼,但是还是能把对面打死,连带着拆了一整个绯红阁防着男鬼复活。”
“走过路过,哀悼一下老薛的钱包。”
“哀悼+1”
……
南乡子关闭了一片和平的社区,社区没讨论男鬼复活的原因,只当做是游戏官方的突然抽风,他间接逃过一劫,脸色却算不得多好看。
有人将剧情截图发了上来。虽然那张脸在镜头下稍显模糊,且也有许多细节处的变化,以至于那看起来已经是一张相对陌生的脸……
可南乡子还是看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这算什么?
他忽然有点气笑了,他不否认自己在搞mod的时候是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的,可公告也好,封号也罢,这些常规手段受了也就受了——
……可是,把他封在游戏外面,自己的号却一整个改了拿去给一个设定里早就死了的npc,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南乡子也不管自己立场上的心虚,直接就敲开了游戏客服。
游戏客服也很神奇,对面似乎早知道他是谁,在这游戏里做了什么,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找过来的,回复的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和过往一样套
路化的刻板亲切:
“所以,是有什么问题吗亲?”
南乡子表示,不是有什么问题,是这种操作到底是个什么思维逻辑!?
客服依旧客客气气地回复:“可是,亲,这不是您一开始的默认选择吗?”
南乡子愈发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就是我的默认选择了?”
“npc的定位呀,亲。”客服好声好气地敲下一行文字,却莫名看得南乡子呼吸一顿。
“您在采集‘云间客’的数据代码时,不就是默认他的存在不只是一段单纯的故事吗?”
你不是已经确定了他的价值、他过往的意义,无比笃定地相信:他也曾作为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过往人生里,留下了明确鲜活的痕迹吗?
——无论他接受与否,那个叫云间客的男人,早就不只是个故事了。
而他,亲手送上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夺舍的资格,给了另一个人得以重新呼吸的可能。
从这一刻开始,游戏中的“南乡子”已经不复存在,在所有人遗憾和感慨中,成了昔日幽魂承载怨念的肉身容器,日日徘徊在绯红阁的影子深处;
而玩家群体中,不过是又退游了一个活跃玩家,失去了一个曾经常常在线的伙伴罢了。
这是比呼吸还要自然的事情,在哪里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
极乐宗绯红阁的一片废墟中,云琅被一群花枝招展的极乐宗弟子团团围住,莺莺燕燕,娇声细语,这场景换在任何一处都是赏心悦目的,唯独对此刻的云琅来说,只能让她的心虚更重几分。
打架的动静实在太大,云琅也是愧疚,没能第一时间立刻走掉。
哎呀,没事没事,本来也是咱们宗主和代宗主搞出来的麻烦,倒是委屈姑娘,好心应约,反而险些就要走不掉啦。
大部分极乐宗弟子都是极为善解人意的态度,非但不恼,还要第一时间来安慰她这个罪魁祸首。
其余少数部分态度冷淡,但也都是三三两两聚在其他地方,讨论起下一步应该如何。
没办法,谁让搞出来这幺蛾子的是他们的宗主和代宗主呢?
薛怀微莫名其妙被拉着进场,最后在一团狼藉中扔下钱袋子就迫不及待的逃走了,走的时候嚷嚷着“回血滴子找人赔钱”,不过云琅掂量掂量钱袋子的重量,没报太大期待。
年轻的薛长老啊……估计这把短时间内是回不来啦。
抱着一种“他当时也跟着拆了两个柱子”的理直气壮,云琅将钱袋转交给了旁边负责修缮工作的弟子,蚊子肉也是肉也是肉嘛。
一群人正琢磨着下一步如何是好,解佩环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溜溜达达地凑了过来。
此前他看似离开,本来也没离开太远。
“我开工作室养你呀?”他扯扯云琅衣袖,笑得极为乖巧。
云琅看他一会,却是笑了笑,温声道:“这种事倒还用不着小友跟着一起费心,去吧,这里云琅自己来就好。”
又被惯常被她当小孩溺爱的态度,解佩环有点习惯性的愉悦感,又有点微妙的不满。
不过……算了。
他仰头看看背后满地狼藉,也是有点好奇,她打算怎么做?
她想了想,才说:“也简单。”
云琅此刻露出的表情有些奇怪,不过算不上沉重或是压抑的,只能说有些陌生。
解佩环倒是想问,可左右气氛微妙,也没有给他一个合适开口的契机。
于是他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云琅动作不多,原地写了封信,稍稍犹豫片刻后,还是从怀里取出一个云纹印章,在信上滴了火漆留下印记,这才算妥帖。
解佩环又问:“我帮你送?”
云琅摇摇头:“不必。”
“这封信我自己找人送就好,你不知道要怎么走的。”她对着解佩环笑了笑,笑容分明是熟悉的,可其中的某些情感,解佩环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他从没见她这副样子。
这一路走下来,她待自己是毋庸置疑的温柔体贴,即使发展不出下一步,可解佩环大概是被溺爱久了,从未觉得这是个问题。
——直到这一刻。
直到她猝不及防地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拿出自己毫不了解的东西,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的,我有办法可以解决。
解佩环看着她,忽然很想笑。
你可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个呀。他笑眯眯的想。
仿佛有一道始终隐藏在暗潮之下的隔离线,将她切割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个体。
一个日常与他们这些玩家相对,被玩家嘻嘻哈哈地叫做妈妈,看板娘,对所有人都是毫无保留的溺爱温情;
而另一个,则是这一切故事之外的云琅。
他不了解、不清楚、不知道,即使有心想要挖掘线索,想要去直接询问她更多的细节,也只会被云琅用安抚小孩子的温柔口吻搪塞到一边去。
有些事情,他刻意忽略过很久,而在一刻,那条线忽然就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解佩环沉默地看着那条线从暗潮中浮现,就这样将他隔绝在故事之外的部分里。
故事里,他是被她溺爱纵容的“小友”。
故事外,他始终是那个纯粹的外人。
……
解佩环倏然安静下来了。
他微笑着,神色如常地看着云琅送走了那封信,和其他人聊天,罕见地没有凑上去插科打诨,而是静默立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在给谁送信呢,云娘?
——明明这样一个天大的麻烦,依然能让你如此自然地开口求助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第47章
等到那个答案并未浪费多少时间, 横戈营的装束实在是太具有辨识性,解佩环在旁看着,第一反应就是这又是百里江搞出来的。
倒不是他擅长搞连坐, 谁让上次找来横戈营的也是他?
对于这番解读, 百里江也只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
“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对方冷笑起来,又一字一顿地提醒他, “我当时能成功找来横戈营帮忙, 本质就是因为横戈营和云娘是老相识了?”
解佩环脸色僵硬,一脸悻悻, 好歹是没再说话了。
所以说啊,他讨厌这个。
……讨厌和她有关的故事里, 偏偏有那么多的部分, 自己不了解,不亲近, 更无法干涉。
那些故事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呢……
即使她自己不去提, 不去想,解佩环也知道的——
就是重要到,即使这会自己去看她,她也是察觉不到的。
*
那名横戈营弟子装备是军中制式, 其余极乐宗弟子也不曾阻拦,就这样看着信使骑着一匹快马, 越过人群急匆匆地跑到了云琅面前。
“末将来迟。”对方气喘吁吁, 对她的态度是毫不掩饰的谨慎小心。
“辛苦。”云琅温声应下。
信件很短, 分明是谢安之本人的笔迹和私印, 用的却是文绉绉的官方辞令。
云琅熟悉最初的谢安之,也熟悉后来那个慢慢成长的晋侯。
小时候的谢安之到处上蹿下跳,出身尊贵却毫无架子, 说他一句黑皮猴子绝对恰如其分的合适;而后来的晋侯渐渐学着收敛神色举止,但骨子里仍是那个自小梦想和她行走江湖的赤诚少年郎。
……非要说的话,应当是那个险些丧命的雨夜,让一切都变了。
她不得不改名换姓,远走他乡,而留下的那一个,也得开始学着如何和人勾心斗角,言语客套,在脸上覆起一层温文假面。
但在这种明白给她的私信里,用谢安之的文字摆出来属于晋侯的架势,确实还是印象里的头一次。
她若有所思地停顿片刻,一抬眼,对上信使眼巴巴等着的眼神。
云琅:“……”
唉。
自小在一个地方长大就这点不好,熟人太多,有些东西想无视也不方便。
明知这里大概率要有个刚刚挖出来的坑,这群人更是连囫囵遮掩一下也懒得,但架势摆在这里,她只能顺着对方眼神,跟着多问了句:“除了这封信之外,他说没说别的什么?”
对方立刻摇头,神色也显出几分微妙且做作的凝重。
“侯爷的意思,是全都依着您的意思来,”他小心觑着云琅神色,很明显的吞吞吐吐。
“还有就是……他也说,您要是一直忙着这边没工夫,晚些回去他也没关系的,真的。”
云琅难得哽了一下。
信使也算熟人,她有点头痛地揉揉额头,轻轻叹口气:“行啦,要说什么,也都一起说了吧。”
“是,”信使小声回着,倒也没掩饰言语里的小小雀跃得意。
他清清嗓子,又煞有其事地形容起来:“倒也没什么,只不过临行前,咱们几个总瞧着那位身子似是有些不适,不过侯爷担心自己的事影响到姑娘,所以也反复提前吩咐过末将,不必和您提起此事。”
云琅又要叹气了。
“不是身边一直有大夫跟着?”她无奈道,“再不成,锦官城也有大夫啊。”
信使小声咕哝:“主要是这次可能是那天雨夜的关系,沉疴未愈……”
云琅:“。”
她确信自己是找了大夫的。
不但找了大夫,还是用了人情请了药王谷闭关的长老过来,自己更是日日在旁盯着汤药,确定那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没什么问题了才走的。
和她在这儿翻旧账是吧?
云琅也是头疼,毕竟按着这个架势,她要是再不回去,怕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的骨裂都能给她翻出来记账上,额外单算利息。
她定了定神,看着极乐宗的满地狼藉,本来还想着慢慢来,但晋侯搞了这么一茬,她也不好继续留着,慢条斯理地详细规划。
于是找来极乐宗负责的弟子和长老简单商量一番,林林总总,流水般吩咐下去,态度温柔亲切,也不曾越俎代庖。
几个极乐宗的长老见她直接开始指挥,本来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眼下见无需自家补上修缮费用,面前这个给出的建议也都是脚踏实地十足可靠的,也就缓了态度,认认真真地跟着商量起来。
临到最后,态度最冷淡的几位还有些额外的意犹未尽。不忘和云琅补充:“姑娘若是现在就要动身前往白鹭洲,我们这儿还有几匹上等好马,可借您一用。”
“这倒也不用,”云琅笑着摆摆手,“想来信使小哥应该早早准备好了,我不多留,马上就动身。”
信使在旁行了一礼,居然也就真的没反驳这句话。
“我离开后,这边的事情就要麻烦你们细心盯着,”云琅说完,又反应过来了另一件事:“还有就是小友……嗯?小友?少侠?”
她目光看向已经安静了太久的解佩环,眼中也有些探寻意味:“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啊……哦!”
解佩环没见过她这样子,本来还看得有些发愣。
要说不习惯这样的上位者姿态,确实也有点,可这样子也同样让人挪不开眼……所以,就算、就算是这样也……
年轻人动作一僵,忽然红着耳朵,目光游移着错开了视线。
反正就……也行嘛。
他承受能力很好,怎么样都成啊。
……
解佩环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这儿胡思乱想,心思一错开,也是没和云琅的疑问对上话茬,目光闪躲着,看着很容易让人误会本意。
旁边的信使眼神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云琅满眼疑惑,但还是好脾气地又补问一句:“小友,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哦,不不,没有。”解佩环连连摆手,飞快跟上她之前的思路,“单纯有点走神而已,怎么,云琅这就准备好啦?”
他笑眯眯的,也是完全没把自己摘出去的意思:“既然如此,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云娘在看什么?也不必等另一个啦,百里江这会不方便,他不会跟来的。”他语气也软绵绵地,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轻盈愉快。
那小子说自己此前在白鹭洲刷了好久的无相楼,也算是直接间接和横戈营积累些人情。
这趟提前过去,说不定还能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刷新出来什么新剧情。
云琅没有多问,少侠来去自由,她早已习惯。
无论如何,她自己确实是要尽快回白鹭洲的。
极乐宗这一趟算是意外,云间客更是意外中的意外,此前积累的民间见闻也好,态度愈发鲜明的白鹭洲也好,还有这让她头疼的借尸还魂……林林总总,一堆麻烦加在一起,让她总觉得不亲自回白鹭洲看一眼就不安心。
……
她也记得,不久之前有人跟她说过,白鹭洲的梨花被某个人种得越来越多,这季节回去,正是好时候。
事实来看,确实如此。
云琅恍惚想着。
草长莺飞,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梨花,一阵柔风拂过,花瓣散落,如春日雪景,又如静夜与白日倒转,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云娘,是不是好久没回来了?”
这一次,云琅过了好久才回答他。
“嗯。”她轻声道,声音那样柔软,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一片和煦景色。
“……好久都没有回来了。”
她走的时候,可还是个能被称作后辈少年人的年纪呢。
我也老了呀。
她想。
要种满这许多的梨花,等到它们扎根,成长,开花,又要等候多久?
想必是要很久的,而她也没能看到第一株梨花种下,不知是何日开始,又用了多长时间,多少心血,才积累出如今这般绮丽景色。
她走的太远,回来也太慢,等到她终于愿意回到这里,这里的时间也已经与她错过了太久太久了。
“云娘。”
这一次身边的年轻人再去叫她,她便回头了。
她难得迷茫地看着他,有些怔愣,有些恍惚,也有些苦涩。
“……我都不认识路了。”她轻声道。
解佩环站在她的旁边,换下那身刺客专属的衣服,转而换了一身颜色明亮鲜快的,这会扬起嘴角对她笑得灿烂,配合着满眼好景色,说不出的青春俊朗,活泼明媚。
“没事。”年轻人温声说。
“我们不着急的话,就慢慢走吧。”
云琅在这温柔风中静止了一会,然后才笑着说,好。
我们慢慢走。
两个人,两匹马。就这样在风中慢慢走着,白鹭洲的风景是另一种开阔明朗的昳丽,可解佩环却觉得,明明自己就在这里,明明就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
可她还是距离自己好遥远的样子。
和当时一样,单单是站在这里,她的眼神,她的注意力,她心的归属,就已经不是完整属于自己的了。
我现在叫她,她还会应我……
可之后呢?等到这里不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呢?
……
就当他这样想着时,云琅也不知不觉间慢下了步子。
她勒住缰绳,目光向着另一个方向看去。
解佩环下意识跟着她一起看,令他稍稍松了口气的是,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另一匹高头大马,身上未曾佩戴任何骑具,通体乌黑,四蹄却雪白。
那马远远瞧见她,马蹄踢踏,原地蹦蹦跶跶的绕了几个小圈,一副早早准备好的亲热模样,但没得
她的命令,也是乖乖的没有上前。
解佩环始终在看着云琅,自然也看见她的反应,仅仅因为一匹马的出现,那张本来沉着几分郁气的脸上便挂了说不出的轻松笑意。
“这下,小友应该不必担心迷路了。”她转头看向自己,眼睛亮晶晶的,笑吟吟地说:“我们现在知道要跟谁走了。”
解佩环静静看着她,喉结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吞下满口的酸苦滋味。
他若无其事地对她重新笑起来,说。
“哎呀,那可真不错呢。”——
作者有话说:这本不会写太长了,白鹭洲就是最后一个地图,想着让云娘回家就好了。
还有几章就能收尾吧,很快哈~
第48章
解佩环发现云琅这一路上安静地有些奇怪。
她马上就要回家了, 可态度并不如他想象中一样,一路都保持着某种明显的迫不及待。
事实上,她的轻松只在开始显露了一小会, 随着他们渐渐靠近横戈营, 她的脸色也愈发趋近于某种过分平淡的冷静。
要说这里有什么隐藏的危险,还是单纯的近乡情怯?
解佩环看着她的侧脸, 有点懊恼地发现, 自己此前在她身上积累的全部经验,在此时居然一点也排不上用场。
“是哪里不舒服吗?”他试探着问, 也试探着想要迈过最后的距离。
都走到这一步了,好像只差半步就能成功, 就能去真的合情合理的牵她的手, 更加理所当然地缠着她多说一些,多和自己倾诉一些——
只差半步了啊……
他如何愿意后退, 如何能甘心?
可云琅回头看着他, 仍然只是心平气和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温声回答。
看吧,又是这样子。
解佩环只能无声苦笑。
她对自己已经很好了,是她口中的小友,也是系统标注的挚友, 但偏偏不是可以与她更加亲昵无间,与她一同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知心情人——
系统标注出的两颗心, 好像是努努力就能刷满的好感度。
可她就是这样固执, 就是这样冷静, 就连温情也恰到好处, 轻描淡写地用“友人”二字,将他永远定死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这世上就是有这种人的。
她待你很好,很亲切, 默许的亲近总容易让人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可她的宽容也近乎泛滥成灾,沼泽一般裹着一颗垂死挣扎的心。
在过量的溺爱中,没办法清楚地选择痛苦,也没办法清到彻底逃离。
……
眼见着前方的那匹乌云踏雪已经进了横戈营的范围,远远看见有巡逻的士兵靠近,对她态度恭敬,远远看见便俯身行礼。
解佩环也下意识驱马跟上,然而没走几步,便让人抬手拦了下来。
“抱歉,这位公子。”拦他的人客客气气,脸色却是冷淡的,“军营重地,闲杂人等勿扰。”
他动作一顿,反射性抬眼看向已经过去的云琅,脸上也带了些楚楚可怜的柔弱无助。
“云娘……”
她听见声音便回了头,也如他料想那般,第一时间便将目光投向了拦住他的那几名士兵。
“几位,”云琅略有些歉意地开口,不过话还没说完,先前那匹乌云踏雪便晃了晃脑袋,凑上来讨要她的注意力。
它显然是在这儿自由惯的,见她没马上跟着立刻又自个儿甩着尾巴凑上来,打着响鼻,很是亲昵地去叼她的衣袖,向着另一个方向扯了扯。
他讨厌这匹马。解佩环想。
他讨厌这匹马,讨厌这些人,讨厌这个非要把她从自己身边分开的地方。
但他一抬头看过去,眼神仍是乖巧又无辜的。
“……哎呀,我没事,就是和你说一声,好像没办法陪你进去了。”解佩环仍带着之前可怜兮兮的表情,他挠挠脑袋,脸上一抹苦笑弧度也显得恰到好处,“没事的云娘,我不让你为难。”
他说的倒是心平气和,其他几个阻拦他的士兵脸色却是不约而同地黑了。
怎么办,有点忍不了。
几人目光交流,神色都有点憋闷。
那偷偷摸摸打一顿……?
立刻有人小幅度摇头,就怕江湖客功夫好咱几个打不过,而且那位离得也不远,要是他叫起来被听到了,也不好解释啊?
“——他虽然日常欠揍,但我站在个人角度,奉劝几位还是忍一忍,不要动手的好。”
不等几人目光交流得出一个结果,一道沉稳男声猝不及防闯入其中,提前给出了答案。
云琅微微一怔,而解佩环当场一呆,顿时当场失去了表情控制。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远处,柳清江和几名剑阁弟子站在一起,他本人仍是那身清淡素净的道袍打扮,拢袖而立,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马背上面容扭曲的解佩环。
“剑阁地图本来就在这附近。”这是柳清江说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还跟在她旁边,没人走过路过顺手把你打死吗?”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
解佩环深吸一口气:“我他***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嚷嚷了一堆系统乱码,柳清江也不着急,只慢悠悠叹了口气。
“说你不看剧情吧,你还总能找到法子,跟着她到处跑,”他轻笑一声,语气说不好是嘲讽还是怜悯,摇摇头,又说,“可要说你真的能认真看了剧情,又说得上对剑阁一问三不知。”
“第一,剑阁武器的锻造技法和无锋同出一脉,因为所用矿石,匠人技艺,本就同样来自锦官城,”他竖起手指,慢条斯理地和他比划。
“第二,锦官城和剑阁一直都在同一张地图上,而我今天来这里,也是要和横戈营的负责人商量后续的矿产问题。”
解佩环的表情愈发难看:“我以为你根本……”
“以为什么?”柳清江忽然笑起来,仍是那副另解佩环心虚又恼怒的样子,“以为我就是单纯挂了个爱好,从小虞村走了以后就很轻松地被其他地方转移视线了?”
“我只是觉得,和你们比起来,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道长的眼神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云琅,平静道,“都说了啊,锦官城和剑阁,一直都在同一张地图上。”
眼见着剧情一步步推动,让她未来一定会回到这里——
既然如此,他只需要守在这里便是近水楼台,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不过都是临时过客,自己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
剑阁之剑、锻造所用材料,皆是出自锦官城,这是从剑阁创派之初就留下的买卖。
云琅不意外会在这里看到柳清江,但她确实有些惊奇,会在横戈营见到这些。
照理来说,邵文君身死,云琅离家远走,锦官城群龙无首,本质已经算是彻底进了晋侯的口袋。
而且也是靠了锦官城积累的底子,谢安之才能在周围人接连背叛、甚至一度中毒濒死的情况下,还能如此迅速地东山再起。
但再怎么说,这种日常杂务,应该还不至于要搬到兵营来做……?
“姑娘这就冤枉咱们统领了。”在她旁边围观刺客和道长久违的唇枪舌剑时,已经有人十足殷勤地牵走了她之前骑着的那匹马,由得乌云踏雪溜溜达达把自己脑袋凑到了她的手边。
谢安之最信任的副将之一,项衡不知何时站在她的旁边,又是一脸无辜地和她解释起来。
“这不是旧伤复发,实在是不好挪动身子,统领是个多负责的性子您也知道,只能把所有工作都挪到这里来做了呀。”
云琅摸摸旁边的马鬃,一脸无奈的看着对方。
“没找大夫看过?”她问。
“您这话说的,”项衡摆摆手,神情忧郁,“大夫自然是找了呀,不过
当日开方子的是您亲自请来的药王谷老前辈,这寻常大夫听了名字就不敢动手,只能开些温养调理的方子,先这么勉强凑合着。”
云琅听懂了。
算旧账还能这么算是吧,行。她脸色没变,耐着性子点点头,“晓得了,我先去看看吧。”
对方面色一喜,立刻十足热情地帮忙带路。
一路走来,兵营风景和她记忆里相差无异,也都有许多熟悉面容,远远瞧见她,安静的点头致意。
直至走到主帅营帐附近,附近太过刻意的安静,让云琅慢了几步距离,左右看了看。
“病中喜欢清净,您该理解的。”项衡低声补了一句,远远站着,只虚虚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琅:“……”
她仍有几分狐疑,直至站在营帐入口,隐约听见了几声压低闷咳,底气虚弱,确实不像刻意伪装。
……难道真是旧伤复发了?
云琅有些迟钝,她仔细想了想横戈营这些年的动作,锦官城虽然是自己提前清理过的,但也不保准是不是还有什么漏网之鱼;漠北虽然没有大动作,但历来骚扰不断,小规模的防守战想来也无法避免……
她这么想了一会,自个儿就理出了五六种让人旧伤复发的可能性,走入营帐的脚步随即加快几分,也没注意到旁边项衡飞快逃之夭夭的反应。
主帅营帐依旧是印象中的开阔整洁,谢安之是个利落性子,这里通常也只有铁锈与皮革混合的气味。但这次,云琅没闻到记忆中的味道,反而被另一种浓郁的熏香和草药腥苦取代。
不远处,用于休息的床帐垂下,一道人影似是匍匐在床榻上,时不时传来几声嘶哑的闷咳声。
她沉默半晌,还是慢慢上前,试探着开口。
“晋侯?”
帐内没有反应,咳嗽声依旧还在。
云琅顿了顿,又凑近一点,衣摆几乎要能贴上隐隐颤动的床帐软布,她放缓语气,重新喊了一次:“……安之?”
这一次,帐中气息稍缓,没过一会,窸窸窣窣地从里面伸出一只手,肤色如蜜,骨节粗大,掌心与指间都覆着一层厚茧,连着一截肌肉紧实鼓胀的赤裸小臂。
行吧。云琅默不作声地一挑眉,单看这胳膊,应该是还不至于吃喝不下,干脆瘦到不成人样的程度。
她等了一会,没等到这只怏怏垂在外面的胳膊之外的线索。
对方实在是吝啬又不配合,只能凑上去,抬手准备先粗粗把个脉试试。
……
她是做了准备的。
帐中人也是如此。
所以,不等她的指尖碰到对方的腕上肌肤,那只原本无力垂下的手臂便忽然如蟒蛇般倏然暴起,一把抓住云琅小臂,猝不及防地一个用力拉扯,便将她半边身子扯进了帐中。
两片厚实软布,便能隔绝出一方光线昏暗的温暖小世界,云琅几乎是完全顺着对方力气,大半身子也都被拽了进去,她不吭声,只觉自己被抓住的那只手被迫按在了一片温软厚实的胸口上,对方不知有意无意地让自己衣衫大敞,按着她手臂贴附到的触感,这次的领口怕是要恨不得开到腰腹处。
一个没挣扎。
一个没说话。
帐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起伏声,一道目光静静垂下,看着她的头发自肩头滑落散开,丝丝缕缕,勾勾缠缠,墨色的溪流一般,静悄悄地淌过他撑在床榻上的另一条胳膊。
有熟悉的笑音在头顶响起,仍然有几分难掩的虚弱,但听着仍是气定神闲的老样子,藏着几分得意,几分委屈。
“舍得回来了?”
谢安之抓着她的胳膊,在她头顶上幽幽问道。
第49章
云琅没急着回话。
环境幽暗, 气氛旖旎,女人脸上神色却平和依旧,她淡定不已的松开手指, 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手下触感极佳的厚实胸肌。
谢安之很配合地跟着低哼了一声。
“轻一些……”他垂着眼睫, 半真半假地抱怨着,语气嗔怪又亲昵。
云琅动作一顿, 收拢的指尖似是不经意地擦过胸前明显沟壑, 眼见着胸口起伏弧度因此变得愈发明显,连露出的肌肉也有些仅仅绷紧的架势——
她蓦地收指成拳, 手肘倏然高高抬起,在谢安之骤然惊恐的目光中, 面无表情地准备一拳砸下去!
直拳迎面而来, 谢安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连挣扎疑问的时间也没敢留着, 反射性猛地向旁一扭, 那拳风避也不避地擦着他半侧身子直冲而下。
只听得木板一声粗哑爆裂声,两人重心齐齐下沉,随着一阵呛咳声起,已是置身于一片灰尘缭绕的床榻废墟之中。
“……”营帐之外, 不知何时偷偷摸摸窜回来的项衡听着这声,反射性缩了缩脖子, 闭着眼对天空双手合十, 念念有词。
……
营帐之内, 废墟之间, 谢安之两手撑着身子,一时间也不知是该目瞪口呆,还是该做点什么别的反应。
云琅倒是一脸安定, 很从容地从碎屑中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自己的裙摆。
“看起来,侯爷身体还好。”她歪歪头,如此评价道。
谢安之仰头看她,似是想要发怒,可扯扯嘴角,眼中的纯然欢喜已经混着无奈一同溢出,挂在唇角,便是个哭笑不得地表情:“我说你呀,哪有这样打招呼的?”
“你自己说的身体不好,我就试一试。”云琅答得十足冷静,“还有力气躲开,说明问题不大。”
“哪有……”他咕哝着回,“我可是真的给自己下了药的,就怕你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横戈营的大统领,手握重兵的晋侯,说这话也一副坦坦荡荡的姿态,完全不觉有什么问题,
谢安之说完后又低头四处寻找可以撑着起身的地方,半天也没个合适的,便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云琅,一脸无辜地伸出手递了过去。
“拉我一把。”他道。
云琅静静看他半晌,到底还是伸出手,搭了上去。
谢安之因此溢出一声低低轻笑,他手上用了力气,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体型的轻盈姿态迅速起身,下一秒却又像是脚下失了重心,直愣愣地垂了下去。
宽肩窄腰的体型,又配着伪装做病的宽大黑袍,就这样不闪不避地直接一同压了下来。
云琅挑挑眉,没躲开,任由这黑熊成精似的高大家伙一整个把自己挂了上来,重心和脑袋都搁在了她的身上,倒是不晓得客气。
她只幽幽叹口气,“你也是真不怕压死我。”
“不怕。”腰上跟着拢上来一双手,不轻不重地力度,将她向着另一人的炽烫温度又扯进几分。
谢安之将头埋在她的颈侧,语气餍足,也藏着某种空旷太久的寂寞酸涩。
“你功夫好,我压不坏你。”他轻声道。“……也抓不着你。”
云琅做了许多准备,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句话。
她能做的,好像也就是抬起手,轻轻拍一拍这个人的后背。
有些话,她不能说,他也不能问。
“本来不该如此的……”她静静等着,听到埋在自己肩上的男人不掩苦涩的呢喃声,一只手也随即抬起,轻轻压住了自己的后颈,缓慢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
那是个极危险、也极暧昧的微妙姿势。
可是她没躲开,他也没有继续,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过了一会,谢安之才哑声问道:“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云琅温声回答,“不走啦,锦官城那边我不好回去,但你这里好像还需要我帮忙。”
“那就好,”谢安之苦笑起来,他的手从对方的后颈上挪开了,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于是那些旖旎暧昧在瞬间消散,只留下一种刻意为之的坦
然。
他神色如常,笑着和她说:“云娘愿意留下来帮我,自然是再好不过。”
怀抱松开了,一缕疏离的凉意流淌过刚刚才紧密接触过的地方,谢安之很自然地绕回到长桌后面,这一刻,他便又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晋侯了。
“可是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云琅想了想,便将自己这一路走来所见景色和他稍微说了说。她习惯了和少侠们交流,说这种总结类的话总是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细腻。
谢安之原本还能端起几分晋侯的端庄架子,认认真真听她说正事。
可没过一会,他便对着云琅遏制不住地出了神,脸上又不自觉带了几分轻浅笑意,抬手拍拍旁边空位,与她轻声道:“你离我好远,过来坐着聊吧。”
云琅停了一下,她有些迟疑,有些反射性地想要回避什么,可抬眼对上对方眼神,心就又软了。
沉默半晌,她还是垮下肩膀,依言过去,坐到了谢安之的旁边。
谢安之轻咳一声,抬手翻开一卷文书,看似心不在焉地又问:“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地方民生安稳,不适合开战。”她回答,看着那只谈话间,又一次有意无意想要贴到自己衣袖旁边的手,并没有刻意回避。
那只手与她肤色差距很大,手指松开又收拢,犹犹豫豫地,不敢上来牵她的手。
——他们能坐一张椅子,在一张长桌旁共事,肩膀抵着肩膀说好多话,可彼此手指之间却始终留着几寸距离,只差一步,就能完整握上。
有些事情,仿佛只差这一步而已。
可是没有后续。
……她很平静地想,啊,大概永远也不会有后续的。
本来——也许本来可以是的,横戈营的年轻统领和锦官城的新城主,本来可以是一段很好的故事: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身份上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他们有共同的理想,也有近乎完美的默契,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只等最后的水到渠成——
但也只是“仿佛”而已。
如今留在他们之中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早已没办法长久地去看这个人的眼睛,去毫无顾忌地去牵住他的手。
……
“……那就不开战。”她的话被旁边的人做了总结,谢安之收起一卷文书,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也泛起苦笑:“白鹭洲的清闲日子过得久了,你让我去打漠北蛮子倒还好,非要我去反过来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琅也不急,只温声提醒一句:“你想两边都不动,我能理解,不过出了这个营帐还有多少人愿意理解你,我可就不保证了。”
“所以还是能不打就不打嘛。”谢安之一脸无辜的表示,“再怎么说,其他洲郡的节度使也都是我的同胞血亲,虽然不比都城王宫里坐着的那位来的亲近,但关系确实也还是有的。”
“下一步我准备和他们说一说,能不打的,尽量就不要打,能聊条件的最好,谈不来的再说别的。”
云琅微微蹙眉,扭头看着他十足淡定的侧脸。
“这样能行?”
谢安之也跟着转过头来,对她眨眨眼睛。
“行啊,怎么不行。”他从桌上满满当当的文书卷宗里抽出一份,直接递给她,很是得意地表示:“金雀洲的燕侯已经答应了初步的条件,只等日后通商加强往来商路,若是开战,他不会动手,只会旁观。”
云琅也学他眨眨眼:“然后你就信啦?”
“金雀洲不比白鹭洲富饶,税赋太重,他也吃力很多年了,我们未来要是能赢,他不吃亏。”
晋侯答得很是淡定:“再过一段日子,他幼子会和副将应该也到了,带着金雀洲的大半兵力一起……如此综合算算,咱们在地图上的距离,应该还能往前再吃下一些。”
云琅这次是真惊讶了:“他这样大方?你许了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对方清清嗓子,语气是十足地漫不经心:“我只是和他解释,我注定膝下无子,此战若是能成,日后总要是有一个人来继承大统的。”
谢安之抬起头,却是看向云琅的眼睛。
“我和他说:兄长的孩子资质很好,若是不介意的话,之后可以过继到我名下,我保证不会有其他子嗣,此后只会有这一个孩子。”
“他答应了,也就愿意帮我了。”
云琅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声音也有些遏制不住的沉重:“你怎么就……”
“我不是刚刚才和你说,我是给自己下了药的?”谢安之忽然扭过脑袋,用十足得意的表情冲她挑了挑眉,随即又笑道:“燕侯也特意找了大夫替我看过,若非万分确定,他怎么愿意下血本帮我?”
他说完这句,便又有些笑不起来了。
一声沉闷叹息从他口中溢出,一点重量,又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压在了旁边云琅的肩上。
“……你当年选了我,我就不敢输。”谢安之轻声道。
桌面上,两只差异极大的手放在一处,他们能拿起同样的东西,却偏偏不能真正亲密地交握在一起。
知晓邵文君死因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了。
所以他一直在学,一直在强迫自己,学会什么叫甘心。
“所以,我会赢,我会赢到那个位置。”
他轻声道。
“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我不会有子嗣,不会有皇后,不会有任何妃嫔……我答应你要赢下那个位置,但我也只答应了你这件事。”
“所以……”
他的喉结滚动着,声音嘶哑着,近乎卑微地低声同她讨要一个太过奇怪的承诺。
“你能不能,也和我一样?”
这些东西,他不会有,她也不要有。
作为代价,他可以许诺给她除此之外的全部——
地位,财富,权力,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所能决定的一切……
只要她愿意开口。
只要她现在点头。
……
云琅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点了点头,轻声说,
好——
作者有话说:下章差不多就能完结了。
然后就是无缝接社畜那本,已经开了,有前三章可供试阅~
40-49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