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正文完[VIP]
长庭知提着那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站在店门口,等着余赋秋下班。
这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时刻。
栗子是余赋秋以前最爱吃的。
那时候他们穷得叮当响,冬天路过街边的小摊, 余赋秋闻到香味就走不动路,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口大锅,却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余赋秋舍不得,便省下两天的饭钱, 买了一小包。
余赋秋接过去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一颗一颗数着, 说要留一半给他明天吃。
那时候的余赋秋, 还会为了一包栗子开心一整天。
现在他买得起了。
买多少都买得起了。
可他不知道该给谁。
后来他终于知道了。
每天来接他下班的时候,顺便买一包, 热乎乎的, 捧在手里,等他出来的时候递给他。
余赋秋接过去,什么都不说。
但第二天,那包栗子会在垃圾桶里。
他还是买。
每天买。
今天也一样。
栗子还热着,他站在店门口, 看着那扇玻璃门, 等着那个人推门出来。
六点。
六点半。
七点。
店里的灯灭了。
长庭知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 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收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都倒扣在桌上。
“球球?”
没有人回答。
他掏出手机, 打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再打。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又打。
又打。
又打。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跑去家里, 拼了命的敲门。
长春春开的门,小脸上带着困意, 说:“爸爸?你怎么来了?”
长庭知询问他余赋秋回家了没?
长春春疑惑地摇了摇头:“妈咪没回来,只是嘱咐我好好照顾安安。”
长庭知心头一紧。
他跑去常去的超市、常去的公园、常去的每一个地方。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手机一直打不通。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产后抑郁。
他查过资料的。
产后抑郁会让人情绪低落,会让人失眠,会让人不想说话,会让人——会让人想不开。
球球最近是不是不对劲?
话越来越少了。
笑容越来越少了。
晚上总是醒,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他以为是因为孩子闹腾。
他以为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好。
他以为只要他好好照顾,好好陪着,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他以为……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疯了一样到处跑,到处问,到处找。
最后,有人告诉他,看见一个人往河边走了。
长庭知冲过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河边很安静。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水面上投下昏黄的光。
余赋秋就站在河岸边。
背对着他。
离水那么近。
近得只要再往前一步——
“球球——!”
长庭知喊出来,声音完全破了调。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余赋秋的手臂,把他往后拉,拉得那么用力,用力到余赋秋整个人都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别——别——”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抱着余赋秋,抱得死紧,紧得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就会坠入那片黑暗的水里。
“我错了——我错了——”
余赋秋没有说话。
他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只是那么站着,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长庭知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不该介入你的生活——我不该天天出现在你面前——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好好表现,只要你看到我在改,你就会慢慢原谅我——”
他松开一点,看着余赋秋的脸。
那张脸在昏黄的路灯下,苍白得像纸,没有表情,没有温度。
长庭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我太贪心了——是我得寸进尺——我不该的——我不该以为我可以——可以重新——”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举着那袋栗子,举到余赋秋面前。
那袋栗子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纸袋皱皱巴巴的,但还温热着。
“我只是去买这个——”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最喜欢吃的——以前最喜欢吃的——冬天路过摊子,你走不动路,我就知道你想吃——那时候我没钱,只能偶尔买一小包——你都舍不得吃,一颗一颗数着,说要留给我——”
他的眼泪滴在纸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现在我买得起了——每天都能买——我每天都买——就想等你下班的时候给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对你好——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我不知道你会想不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
“我不来了——我再也不来了——”
他抓着余赋秋的手,抓得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恐惧和后悔都通过那只手传过去。
“我明天就搬走——我保证——我保证不出现在你面前——我再也不去接你下班——再也不送早餐——再也不在你门口守着——”
“你不想看见我,我就消失——我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别——你别做傻事——”
他的眼泪流了满脸,混着鼻涕,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还有春春——你还有愿安——他们还那么小——他们不能没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也……”
他没说完。
他不敢说完。
他有什么资格说?
余赋秋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脸,看着那袋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栗子。
看着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
看了很久很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我没有想自杀。”
长庭知愣住了。
“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长庭知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
余赋秋低下头,看着那袋栗子。
他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一颗。
剥开。
放进嘴里。
栗子是甜的,软糯的,带着刚出锅的温度。
他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长庭知看着他,看着他吃栗子,看着他把那颗栗子咽下去——
眼泪还在流,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余赋秋吃完那颗,抬起头,看着他。
“你回去吧。”
长庭知愣住。
“回……回去?”
“嗯。”余赋秋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回去。”
长庭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是不是不要我来了?
他想问,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看见我?
他想问,那我明天还能不能给你送早餐?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只是愣愣地站着,看着余赋秋。
余赋秋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往河堤上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像一阵风,像他从来没有在余赋秋的生命里存在过。
“回去。”余赋秋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要再来了。”
长庭知站在那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的手还抓着余赋秋的手腕,可那力道已经不自觉地松了。
他看着余赋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
他终于挤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余赋秋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看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挣开。
长庭知的手落下去,垂在身侧,空空的。
余赋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没有回头。
长庭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
想喊球球。
想喊别走。
想喊我再也不来了,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回头看我一眼?
就一眼。
可他没有喊出来。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
…
余赋秋走了很远,走到看不见那条河的地方,才停下来。
他靠在路边的树上,仰着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河。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错了”。
那时候他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错,不是认了就能改的。
有些伤,不是说了对不起就能好的。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回家,走进门,走到卧室。
春春和愿安都睡了,呼吸声轻轻的,很安稳。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轻轻抖着。
他竭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想要将一切都压了下去。
可是那无数在心头萦绕的情绪,还是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终究还是没止住泪水,任由眼泪滑落。
……
褚宝梨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气。余赋秋正在店里整理货架,听见门上的风铃响,回头,看见了她。
褚宝梨站在门口,穿着件米色风衣,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些乌青。她看着余赋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赋秋。”
余赋秋放下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宝梨姐。”
他们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林远端了两杯热茶过来,又识趣地退开了。
褚宝梨握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怎么样?”
余赋秋看着远处,没有回答。
褚宝梨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最近……不太好。”
余赋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身体上的不好。”褚宝梨说,声音有些低,“是……精神上的。”
她顿了顿。
“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余赋秋没有说话。
“他在两个地方来回跑。”褚宝梨说,“你这里,他自己那里,每天跑无数趟,来了不敢进门,就在对面站着,站一会儿,又回去。回去待不住,又跑过来。”
“半夜会抱着你的衣服发呆,那些他偷偷留下的、你以前的衣服,抱着,不撒手。有时候还会——”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词。
“还会把自己的衣服和你的衣服叠在一起,叠成一个窝的样子,然后蜷在里面。”
她看着余赋秋。
“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余赋秋的睫毛颤了颤。
“那叫筑巢。”褚宝梨说,“动物在极度不安、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才会做的事,把自己裹在带有伴侣气味的东西里,才能感觉到一点点的——安心。”
她顿了顿。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那种程度了。”
余赋秋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褚宝梨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赋秋,我知道他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他伤害过你。那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替他开脱。”
她的声音有些抖。
“可是他真的在改。这几个月你看见的,对不对?他不再强迫你,不再靠近你,不再用任何方式让你不舒服。他只是——只是想对你好。”
“他每天送你早餐,每天接你下班,每天在你门口守到半夜。你让他走,他就走。你不让他来,他就不来。可他自己那边呢?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快把自己熬干了。”
“他只能靠着一点你的气息活着。就那一点。你给的那一点点——”
“他甚至为了让那个长庭知回来,不惜去做法、去献祭自己、去参加所谓的人体实验——”
她看着余赋秋,眼泪终于流下来。
“你就真的甘心吗?”
“甘心把他让给别人吗?”
余赋秋的呼吸微微一滞。
“让别人抱着他?”褚宝梨说,“让别人给他温暖?让别人成为他的解药?”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人生……能有几个十七年?”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褚宝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余赋秋开口,声音很轻,很淡:
“宝梨姐。”
褚宝梨看着他。
“他做过的那些事,”余赋秋说,“你知道多少?”
褚宝梨没有说话。
“他把我关起来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把定位器嵌进我肉里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跑到雨里,被他拖回去,锁起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感情,不是一天没的。是慢慢磨的,一点一点磨的。磨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褚宝梨。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他在对面站着,我知道。他半夜抱着我的衣服,我知道。他筑巢,我也知道。”
“可是宝梨姐——”
他顿了顿。
“那不是我欠他的。”
褚宝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余赋秋站起来。
“你回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店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他要是真的不好,就送医院。”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褚宝梨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余赋秋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然后他看见了。
对面那扇门——长庭知的房门——虚掩着。
没有关紧,露出一条细细的缝。
余赋秋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缝,看了几秒。
他应该进去吗?
他有什么理由进去?
褚宝梨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那种程度了。”
“靠着一点你的气息活着。”
“你就真的甘心吗?”
余赋秋垂下眼睫。
他转身,推开自己的门。
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里很安静。
长春春带着愿安已经睡了,婴儿床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看着对面那扇门。
那条缝还在。
那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然后他站起来。
推开门。
对面那扇门被他轻轻推开。
屋里很暗,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照出客厅的轮廓。
长庭知就躺在沙发上。
一动不动。
余赋秋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长庭知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的,是那件他以前穿过的旧外套。旁边还堆着几件衣服,都是他的。那些衣服被他叠成一个窝的形状,把自己裹在里面。
他的脸红得不正常。
余赋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长庭知。”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余赋秋的心沉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打给林远。
“开车过来,送人去医院。”
医院急诊室的灯很亮。
长庭知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脸上还是那不正常的高温烧出来的红。
医生说高烧到四十度,再晚点送来,脑子都要烧坏了。
余赋秋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烧得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皱着的眉头。
褚宝梨的话又在耳边响。
“靠着一点你的气息活着。”
“你就真的甘心吗?”
“甘心把他让给别人吗?”
余赋秋低下头。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病床上的人动了动。
长庭知的眼睛慢慢睁开,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最后落在余赋秋身上。
他愣住了。
以为自己在做梦,伸出手,又不敢触碰余赋秋的脸,他滚动着喉头,喃喃道:“是我烧迷糊了吗?”
“这个梦太美了,还能梦到球球。”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那种烧糊涂了的人的迷糊。
“你来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余赋秋没有说话。
长庭知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我错了……”他喃喃着,不知道是清醒还是糊涂,“我真的错了……你不要走……你别走……”
“我可以改……我什么都改……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你让我消失,我就消失……”
“可是你别不要我……求你了……别不要我……”
余赋秋站起来。
长庭知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全是恐慌。
“球球——”
余赋秋走到门口。
长庭知挣扎着想坐起来,手上的针头都歪了,血渗出来。
“球球你别走——!”
余赋秋拉开门。
长庭知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求你了——!”
余赋秋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长庭知躺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追出去,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躺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遍一遍地喊:
“球球……球球……”
没有人回答。
只有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
过了一会儿。
门又开了。
长庭知愣住。
余赋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他走过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他。
长庭知不敢说话,不敢动,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余赋秋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长庭知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球球……”
余赋秋没有看他。
但他也没有走。
他就坐在那里,坐在病床边。
“非得这么折腾自己吗?”
“你想死就别死在我面前……”
“我……”
他抿了抿唇,捂着心口。
这里还是会很疼啊。
但长庭知显然已经烧迷糊了。
那双眼睛因为高烧而有些涣散,却还是拼命想要聚焦,想要看清那个人。
“球球……”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余赋秋没有应。
长庭知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球球……”他又叫了一声,带着那种烧糊涂了的、不自觉的委屈,“疼……”
余赋秋的睫毛颤了颤。
“哪疼?”
“头疼……嗓子疼……浑身都疼……”长庭知喃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余赋秋,生怕他消失一样,“你摸摸……摸摸就不疼了……”
他说着,伸出手,想去够余赋秋的手。
那只手在半空晃了晃,没够着,软软地垂下去。
余赋秋看着那只垂下去的手,没有说话。
长庭知的眼睛更红了。
余赋秋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长庭知也发过一次高烧,烧得人事不省。他守了三天三夜,那人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球球,我好疼”。
那时候的长庭知,还会撒娇。
会拉着他的手不放,会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会迷迷糊糊地说“球球最好”。
后来那个人就不见了。
变成了另一个长庭知。
冷冷的,凶凶的,会把他关起来的。
可现在——
这个人躺在这里,烧得满脸通红,抓着他的手不放,用那种委屈的、撒娇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他。
和从前一模一样。
余赋秋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
“不想死就好好躺着。”他说,声音还是很淡,“别乱动。”
长庭知愣愣地看着他。
“球球……你不走了?”
余赋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只因为乱动而渗血的手轻轻按住,把歪了的针头扶正。
长庭知看着他的动作,眼泪又流下来了。
“球球……”他喃喃着,“你真好……”
余赋秋的动作顿了顿。
“你好傻……”长庭知继续说,烧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说,“以前就傻……现在也傻……对我这么好干什么……我那么坏……”
余赋秋没有说话。
长庭知抓着他的手,抓得死紧。
“我坏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迷糊,“我把你关起来……我把你弄疼……我让你哭……”
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呢喃。
“球球……我好疼……”
“你摸摸我……”
“就摸一下……”
余赋秋看着他。
看着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的样子,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是烫。
长庭知感觉到了那只手,整个人往那方向蹭了蹭,像是小动物本能地寻找温暖。
“球球……”他呢喃着,嘴角竟然弯了弯,“你摸我了……”
余赋秋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收回手,想把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掰开。
可长庭知抓得太紧了,怎么都掰不开。
他试了几次,放弃了。
就那么让他抓着。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换药。
看见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换了药就出去了。
余赋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长庭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烧也退了一点。
可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
长庭知醒来的时候,是深夜.
月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
他愣了一下。
球球呢?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没有。
洗手间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他坐起来,胸口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慌。
不好的预感。
很不好。
他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扯掉手上的针头,血珠冒出来,他也顾不上擦,光着脚就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疯了一样到处看,到处找。
没有。
到处都没有。
他冲下楼,冲到医院门口,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
医院旁边那条僻静的小巷里。
余赋秋站在那里,被逼到了墙角。
而站在他对面的——
是柯祈安。
长庭知的瞳孔猛地收缩。
柯祈安怎么会在这里?!他应该在监狱里!他应该——
他看见柯祈安手里握着的东西。
刀。
昏暗的灯光下,那刀闪着刺眼的光。
柯祈安的神情癫狂,眼睛红得像疯狗,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一步一步朝余赋秋逼近。
余赋秋退无可退,脸色苍白,却没有喊,没有叫。
他只是看着他,那么平静地、冷冷地看着他。
长庭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冲了过去。
“球球——!”
柯祈安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长庭知,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
“哟,来了啊。”他说,声音沙哑刺耳,“正好,一起——”
他举起刀,朝余赋秋刺过去!
那一瞬间太快了。
快得余赋秋只看见一个身影扑过来,挡在他面前。
然后是一声闷哼。
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
血。
是血。
那血,带着他的体温,一滴一滴,顺着余赋秋苍白的脸颊滑落。
余赋秋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把插在他腹部的刀,看着那不断涌出来的、染红了他衣服的鲜血。
那些血溅在他脸上。
温热的。
腥甜的。
像很多很多年前——
在冰冷的地下室。
被火焰吞噬的精神病院。
囚笼。
冰冷的栏杆,贴满照片的墙。
有人在笑。
有人把他按在墙上,在他耳边说,你逃不掉的。
冰冷的器械,嵌进血肉里的东西。
疼。
好疼。
他喊了,没人应。
他哭了,没人看。
他跑了,被拖回来。
锁起来。
血。
都是血。
他挖开自己血肉的时候,那些血也是这样涌出来的。
温热的,腥甜的,染红了地板,染红了他的手。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在想——
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不疼了。
长庭知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一只手死死抓住柯祈安握着刀的手,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护在他身前。
那刀,插在他的腹部。
柯祈安愣住了,随即疯狂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你们一起死——”
他想把刀拔出来再刺。
可长庭知抓着他,抓得死紧,紧得像铁钳一样。
“来人——!”长庭知吼,声音已经变了调,“来人——!”
有人冲过来了。
保安,护士,路人。
柯祈安被按在地上,还在疯狂地笑。
长庭知慢慢转过身,看着余赋秋。
血从他腹部涌出来,染红了衣服,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可他还是看着余赋秋,看着那张溅了他血的脸。
“球球……”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吧?”
余赋秋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的血,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还在努力朝自己挤出一个笑的、傻得不行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长庭知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举到一半,垂下去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身体往下滑。
“长庭知——!”
余赋秋一把抱住他,跪在地上。
血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地面。
“长庭知——!你睁开眼——!你看着我——!”
长庭知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余赋秋。
看着那张满是惊恐的脸,看着那双终于不再冷漠的眼睛。
他的嘴角弯了弯。
“球球……”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喊我名字了……”
余赋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闭嘴——!不许说话——!”
长庭知却还在笑。
“你……你抱我了……”
余赋秋抱得死紧,浑身都在抖。
“来人——!快来人——!”
救护人员冲过来了,把他抬上担架。
长庭知的手一直抓着余赋秋,不肯松开。
余赋秋跟着跑,握着他的手,握得死紧。
“不许死——!长庭知你听到没有——!不许死——!”
长庭知躺在担架上,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紧握的手,看着他终于肯为他哭的样子。
他轻轻笑了。
“球球……”
“嗯?”
“你……你还疼吗?”
余赋秋愣住了。
“什么?”
长庭知看着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是努力聚焦在他脸上。
“你捂着心口……说……说这里疼……”
“我听见了……”
余赋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都烧糊涂了——你怎么听见的——!”
长庭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我以后……不让你疼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对不起……”
眼睛慢慢闭上了。
“长庭知——!长庭知——!!”
余赋秋还想说话。
他想说什么。
可他说不出来。
心脏突然狠狠地抽了一下。
疼。
很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爆炸,把他的呼吸、他的声音、他的一切,都炸得粉碎。
他捂住心口。
整个人往地上软下去。
他本身生产过后心脏功能进一步恶化,现在看到爱人大出血,他怕爱人死在自己面前。
受到这样刺激。
心脏再也绷受不住了。
……
余赋秋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还是黑。
他歪了歪头,声音沙哑地问:“怎么这么黑?现在是黑夜吗?”
没有人回答。
床边空荡荡的。
他又问了一遍:“有人吗?”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靠近,一个人在他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是黑夜。”那个人的声音说,带着一点沙哑,很温柔,“是……你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医生说可能是心理性的,需要时间恢复。”
余赋秋愣住。
他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昭铭?”
那个人顿了一秒。
“嗯,是我。”
余赋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长庭知呢?”
沈昭铭没有说话。
余赋秋又问了一遍:“他在哪?”
沈昭铭握紧他的手。
“他……”他的声音有些哑,“他死了。”
余赋秋的身体僵住了。
“手术的时候,大出血。”沈昭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没抢救过来。”
余赋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昭铭继续说:“他把心脏……捐给了你。”
“你现在跳动着的心脏,是他的。”
余赋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
时间回到先前。
沈昭铭坐在长庭知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的脸色很差,苍白里透着青灰,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我有遗传病。”他说,声音很平静,“家族性的,活不过四十。”
“……但是现在突发了。”
长庭知看着他。
“还有多久?”
“不知道。”沈昭铭说,“几个月,或者……更快。”
长庭知的眉头皱起来。
沈昭铭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配型成功了。”他说,“我的心脏,可以给他。”
长庭知愣住了。
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沈昭铭签好的名字——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昭铭打断他,“但我不是为你。”
他看着长庭知。
“我是为他。”
长庭知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条件是什么?”
沈昭铭看着他。
“他已经查清楚了。”他说,“精神病院那些事——电击,殴打,强制治疗——所有的记录,所有的签字,都是你。”
“系统的事情,他都知道了。”
“是你剥夺了他全部的人生。”
长庭知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们没可能了。”沈昭铭说,声音很冷,“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就是你们彻底结束的那一天。”
长庭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昭铭继续说:“等他醒来,我会告诉他,你已经死了。”
“心脏移植给了他,抢救无效。”
“从今以后,你不能再以长庭知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长庭知的肩膀开始抖。
“如果你愿意,”沈昭铭说,“你可以用我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照顾他,保护他,陪他走完这一生。”
“但你必须一辈子,做沈昭铭。”
“一辈子,不能告诉他你是谁。”
长庭知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里面全是泪。
可他一滴都没让它落下来。
“如果……”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他能重新爱上我呢?”
沈昭铭看着他。
“如果他有一天,能重新接受你呢?”
长庭知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沈昭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就告诉他真相。”
“到那时候,你告诉他你是谁。”
“如果他能接受,那就是你们的命。”
“如果不能……”
他没说完。
但长庭知懂了。
如果不能,他就得继续演下去。
演一辈子。
长庭知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伤害过他。
这双手,也曾经保护过他。
这双手,以后只能以别人的名义,触碰他。
他闭上眼睛。
“我答应。”
……
余赋秋醒来的那个早上,长庭知站在病房外面。
透过玻璃,他看见余赋秋睁开眼睛,看见他茫然地问“怎么这么黑”,看见沈昭铭走进去,握住他的手。
他看见余赋秋问:“长庭知呢?”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看见沈昭铭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他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了余赋秋的脸。
看见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空白,然后——
眼泪流下来。
无声的,汹涌的,怎么也止不住的。
长庭知站在门外,看着那些眼泪。
他的眼眶也红了。
可他不能进去。
不能安慰。
不能抱着他说“我在”。
只能站着。
隔着那扇玻璃,看着。
看着他哭。
看着他流那些本不该为他流的泪。
……
长庭知走进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手术后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深呼吸,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然后他推开门。
余赋秋靠在床头,面向窗户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窗外有阳光。
长庭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昭铭?”余赋秋问。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余赋秋没有说话。
长庭知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眶,看着他放在被子外面、瘦得能看见骨节的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余赋秋的手颤了一下。
但没有抽开。
“医生说,”长庭知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另一个人,“你的眼睛需要时间恢复。可能是心理性的,急不来。”
余赋秋点了点头。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余赋秋问:“他的后事……”
长庭知的呼吸一滞。
“我会处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好好养病,别操心。”
余赋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窗外,阳光慢慢移动。
长庭知就那么坐着。
握着他的手。
用另一个人的身份。
……
那天晚上,余赋秋睡着了。
长庭知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偶尔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条巷子里,那个朝他伸出手的少年。
那些挤在出租屋里取暖的冬夜,他把唯一的被子裹在他身上。
春春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还有那些后来——
那些伤害,那些囚禁,那些恐惧。
那些他亲手造成的、永远无法弥补的错。
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那只握着的手里。
肩膀轻轻抖着。
没有声音。
余赋秋在睡梦中动了动,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蜷起来,回握住那只手。
长庭知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余赋秋。
余赋秋没有醒。
只是握着。
像是无意识的,像是本能。
第二天早上,余赋秋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温热的粥,切好的水果,一杯温水。
长庭知坐在旁边,看着他。
“醒了?”他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又平常,“吃点东西?”
余赋秋点了点头。
长庭知把粥端起来,一勺一勺喂给他。
余赋秋吃得很慢,很安静。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
“昭铭。”
长庭知的手顿了顿。
“嗯?”
余赋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对我真好。”
长庭知的眼眶一酸。
他低下头,继续喂粥。
“应该的。”他说。
余赋秋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在黑暗里。
一个在阳光下。
一个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
一个真的以为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
秋天了。
街边的梧桐开始落叶,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地往下掉,铺了满地。
环卫工人还没来得及扫,踩上去沙沙响,软软的,像踩在一床金色的毯子上。
长庭知走在余赋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这些年他养成了习惯——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能在意外发生时冲上去的距离。
不能太近,近了会让他不安;不能太远,远了来不及护着他。
余赋秋走在前面,盲杖轻轻点着地面,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他已经走了三年了。
三年来,每天都是这条路。
从家到那家小小的店,从店到家。
不长,二十分钟的路程,余赋秋要走半小时,因为他看不见,因为他要慢慢地、小心地点着盲杖,试探前面的路。
长庭知就跟在后面,陪他走这半小时。
一步都不差。
今天有点不一样。
风比昨天大,叶子比昨天多,路上被落叶铺得厚厚一层,几乎看不见盲道的黄色地砖。
长庭知的目光一刻都不敢离开。
他盯着余赋秋的脚,盯着那根盲杖,盯着前面的路。
他想开口提醒,但终究也只是张了张口没说出去,只是用手触碰了下余赋秋,自己去前面捡落叶。
他不敢。
他的声音会让余赋秋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三年前的手术台上。
现在他叫沈昭铭,是余赋秋的朋友,是陪他走过最难那段日子的恩人。
不是那个人。
永远不能是那个人。
他往前快走了几步,弯腰去捡——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余赋秋继续往前走。
盲道在前面延伸。
而盲道正中间,横着一块石头。
灰扑扑的,不知道哪来的,就那样挡在路上。
长庭知没有看见,也不知道余赋秋摘下墨镜,看着他的背影。
他正低着头,捡那片落叶。
余赋秋已经走到那块石头前面了,离那块石头,只剩一步。
他的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然后他的嘴角,勾出一抹笑,很淡很淡的笑。
淡得像是根本没有,又像是藏了很久很久。
他抬起脚,大步跨过了那块石头。
稳稳地,稳稳地。
继续往前走,像是从来没有看见过那块石头。
余赋秋走在前面。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上来了。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风很轻。
偶尔吹过来一阵,带起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余赋秋走在前面,节奏很稳。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身后的落叶上。
长庭知跟在后面。
还是那个距离——三步远。
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长,和余赋秋的影子并排着,有时候被风吹动的树影打断,然后又接上。
两个人的影子,在那条金色的路上,一直平行着。
一前一后。
不远不近。
然后余赋秋调整了速度,很慢很慢。
慢到身后那个人,几乎要走上来,和他并肩。
长庭知愣了一下。
他看着前面那个放慢的脚步,看着那根依旧点着地的盲杖,看着那个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背影。
他不知道余赋秋为什么慢下来。
是累了吗?
是想让他走近一点吗?
他不知道。
可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
影子的距离,缩短了。
从三步,变成两步。
从两步,变成一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几乎要碰到一起。
余赋秋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在夕阳里被染成温暖的橙色,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
像是在等着什么。
像是在很多很多年前,那条昏暗的小巷里,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风停了。
落叶也不再飘了。
时间好像也停了。
长庭知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只手的形状,看着那只手在夕阳里的轮廓,看着那只手等着他握住的样子。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想起了那条巷子。
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浑身是伤、蜷缩在墙角的小男孩。
想起了那个撑着伞走过来的少年,朝他伸出手,说——
“走吧。”
他想起那幅场景,和现在一模一样。
余赋秋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风送过来,落在长庭知耳边。
“走。”
他顿了顿,“牵着我。”
“我们回家。”
长庭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在夕阳里等着他的人。
他想起这些年来,他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能远远地看着。
他想起那些伤害,那些错过,那些再也无法弥补的错。
他想起他以为他再也不会等到这一天。
可现在——
那只手就在前面。
等着他。
长庭知抬起脚,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走到余赋秋身边。
他伸出手。
他把自己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插进余赋秋的十指之间。
十指相扣。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第一次牵起他的手一样。
余赋秋的手还是那样温暖,那样让人安心。
长庭知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紧得像怕他再松开。
紧得像怕这只是一场梦。
他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轻轻的,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嗯。”
“回家。”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浑身是伤的小男孩,看着那一束照亮他的光,说的那句话。
一模一样。
余赋秋眉目弯弯,但他依然没有回头。
只是握着那只手,继续往前走。
马上要到冬天了,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当一个故事快要结束的时候,人们总会想起它的开始。
就像是他和长庭知相遇的那一个季节,那是一个春天的温柔长满了枝头的季节。
而这个季节,即将来临。
此后年年春日,人间温柔,岁岁相逢-
正文完-
第102章 正文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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