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澈身形微顿。
从半个多月前,在长宁山脚下睁开眼的那刻起,他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会和上辈子的故人重逢,他的身份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他只是没有想到重逢得会这么快,更没有想到最先戳破自己身份的人,会是温珏。
不过是温珏也好。
牵扯的恩怨是非没那么多,担心的后患也没那么多。
他至少不用费尽心思地去想,该以什么样的神情去面对捅破了窗户纸的故人。
也不用担心会一重生回来就被喊打喊杀。
风澈的手搭在门上,少顷,低笑了一声,反问道:“你希望是我吗?”
这句话几乎是等同于默认了。
温珏眼眶颤了一下,良久的沉默后,才涩声开口道:“竟然真的是你……我……十年前的事,我问心有愧,小澈,你……”
风澈回过头,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不,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温珏兄,当初是我自己选择了那条路,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相反,十年前你帮过我很多,我一直铭记于心。”
温珏嘴唇开开合合,反复许多次,才终于道:“身为朋友,我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一点事而已……不管怎么样,你能再回来……
”我很高兴。”
说这话时,他的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隔了一重生死,如今再来看,十年前的事对风澈来说已经太过久远,那些清晰的爱与恨,痛与彻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曾经在松枫涧和温珏勾肩搭背,下山喝酒的记忆,更是遥远陌生得让他有些没有实感。
可听到最后这句话从温珏口中说出时,那双一直悬在空中的脚仿佛突然落了地。
风澈抬起手,那只手在半空悬停片刻,终于落了下去,在温珏肩上拍了拍,道:“看到你还是从前那个温珏兄,我也很高兴。不过有件事还得拜托你,我的身份,现在暂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温珏立刻道:“我绝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嗯,温仙君一诺千金,我相信你。”
温珏想起什么,又皱眉道:“跟在你身边那个叫风岚的少年……”
“我也不曾告诉过他我的身份,但我不确定他是否看出了什么端倪。”风澈说着,微微一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直觉,就算他看出了什么,也不会害我的。”
见他如此相信风岚,温珏也不好再说什么。
生死相隔十年,哪怕有再多话,一时也无从说起。风澈不打算在他这儿多留,挥挥手,道:“走啦,温仙君。你可记着,我现在叫风初云,在人前别叫错名字啦。”
说完,吱呀一声,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初春的冷风迎面扑了他满身,他心口仿佛有一汪热泉,在缓缓朝外吐着热气。他伸了个懒腰,没想到刚从温珏房里出来,就在外面的走廊上,撞见了风岚。
“小岚?你怎么在这里?”
风岚温声道:“我本来想去找前辈,敲门过后无人应答,猜想前辈应该在温仙君那儿,所以就想在外面等一等。”
风澈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道:“我刚刚去找温仙君商量了一下抓鬼修的事,外面凉飕飕的,先进来再说吧。”
这家客栈的房间很宽敞,进门后,风岚规规矩矩在窗边坐下,看着风澈将外跑脱下来随意一扔,整个人瘫进了床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后,翻了个身,四肢大张道:“你别说,今天这一通跑下来,还真挺累的。”
风岚笑了笑:“前辈也是人,又不是铁打的,这样连轴转下来,当然会累。”
顿了顿,又道:“我从前学过一点按摩的手法,可以消解疲劳。前辈若是不嫌弃,要不,让我试试?”
风澈眼睛一亮:“你还会这个?”
接着立刻拍拍自己的床,给他腾了个位置:“来来来,正好我脑仁疼得嗡嗡响,快给我按按。”
风岚便乖乖坐到了他床边,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问:“前辈介意把头枕上来吗?这样方便用力些。”
风澈当然不介意。他解散了高束的长发,随意将脑袋枕上了风岚的腿,闭上眼,问:“这样行吗?”
问完,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刚要睁眼,才听到风岚低声说:“……嗯,可以,这样就很好。”
他的声音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紧绷,短暂的停顿后,风澈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插入发间,轻轻按上了自己的头皮。某种难以言说的电流感瞬间顺着头皮一路炸开,他下意识颤了一下,清晰地感受到了风岚指尖传来的温度。
这少年身上一直有一股清冷的淡香,之前有太多干扰,直到此刻房间里只剩他们二人,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风澈才闻了出来,这是海棠花的香气。
他年少时就很喜欢宗门里的那株大海棠树,此时此刻,静靠在对方腿上,竟让他生出了一种躺在海棠花树中的错觉。
风岚的气息扫过耳畔,指腹贴着头皮揉按打转,他这才突然意识到,两人这个姿势似乎太过亲密了些。然而转念又想:不过是按个头而已,两个大男人,有什么亲不亲密的?大不了一会儿他也帮风岚按按。
更何况头皮上传来的力道太过舒服,轻重适中,按得他半边身体都酥酥麻麻的,让他根本舍不得叫停,只盼着能多按一会儿。
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我还没问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也没什么,”风岚答道,“就是觉得今日有好几次,前辈似乎都有些心神不宁,所以想来问问,有没有什么是我能为前辈做的。”
风澈笑道:“你现在不就在帮我吗?”
风岚低低笑了一声,继续在他头上揉按着,没有说话。
指腹与发丝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片刻的沉默后,风澈终于还是敛了笑意,叹了口气道:“其实今天那个鬼修,我觉得他很像……以前我认识的一个人。”
风岚“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风澈其实一向是个很能藏得住事的人,但或许是此刻被风岚按得太舒服,让他从先前那种隐隐紧绷的状态中放松了下来;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已经觉得风岚可以信任,话不自觉地就涌到了嘴边:“我以前,有过一个师弟,算是我一手带大的,跟我很亲。他也是剑修,很厉害的那种,只比我差一点点,平日里经常缠着我陪他练剑。
“后来……他死了。”
风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风岚很体贴地接过了他的话,温声问:“那前辈觉得,刚才那个鬼修,会是他吗?”
“……我不知道。”风澈喃喃,“按理来说,我师弟的尸身当年我交给了最信任的人保管,他生前修的又一直是诛邪除魔的道,正气凛然,不论如何都不可能会变成鬼修……总之不管怎样,我希望不是。”
风岚又“嗯”了一声,手上的力道也更温柔了些:“这世上相似的人千千万万,我也觉得未必就会是。既然现在事情还没有定论,我建议前辈先不要想那么多,不如先好好睡一觉。不论是或者不是,有什么内情,休息好后,我们再慢慢查。”
“嗯,说的有道理。”风澈笑道,“不过说实话,有你这么陪着我说说话,我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
风岚也跟着笑了笑:“那就好。”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后,房间里彻底静了下去。风澈枕在风岚膝盖上,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
风岚停下手中的动作,垂下眼,静静看着他。
他那件大红色的外袍早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个犄角旮旯,此刻身上只穿着一件纯白的中衣,墨发披散,肩头骨骼的轮廓从单薄的中衣下微微支起。面具下露出的那对嘴唇颜色很浅,看上去十分柔软,中和了过于分明的下颌线带来的锋利感。
完全不同于曾经冰冷的、全无血色的模样。
风岚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不知过了多久,抬起手,指尖微微悬空,隔着极近的一点距离,轻颤着覆了上去。
象牙色的指尖顺着风澈的下颌,一寸寸描摹,风岚一双原本温润的黑色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作了赤红,先前那副温和又乖巧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要是风澈此刻睁开眼,必然会被他脸上的神情吓到。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似虔诚,似珍重,似失而复得,还有两分……压抑了太久的,隐隐的疯狂。
他的手指在唇角停留片刻,继续往上,最终停在了面具边缘,看上去似乎很想把风澈脸上那个碍眼的面具拿下来。然而,指尖在面具上方悬停良久,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去。
风澈微凉的长发从指间划过,他蜷起手指,将一缕发丝带到胸前,几乎难以压制住眼底翻涌的魔气,低喃道:“……前辈。”
前辈。
-
是夜,红枫林一处地下窖井中。
白天风澈一行人被那间小院吸引了注意,反倒忽略了枫林更深处,这处更加隐蔽的所在。
地下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四壁爬满湿滑的青苔,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盏摇摇欲坠的烛火。
那具风澈和温珏一直在找的腐尸,此刻就躺在墙边一摞厚厚的干草堆上。像是怕会硌到它一般,那摞干草被码得整整齐齐,同周围阴暗肮脏的环境比起来,近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尘不染了。
那鬼修跪坐在干草堆边,手里摆弄着一样血淋淋的东西,神经质地自言自语道:“师兄,我知道你刚把腿长回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看看,但你先别着急,等身上所有部位都长全了,师兄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我还给你新建了一座松雪台,和从前的一模一样,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对白天才从沈送瑜眼眶里挖出来的眼珠子拿到腐尸脸庞前,细细比对了一番。
看着看着,他歪了下脑袋,突然毫无预兆地将手中的眼球用力往墙上一摔!
“啪叽”一声,眼球炸裂开来,变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烂泥。
“不行啊,根本不像……根本不够像啊!”
鬼修脸上方才还挂着的笑容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变为了某种极为阴沉的戾色。
然而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阴晴无常地扯起嘴角,嘻嘻一笑:“不过,我今天倒是见到了一个完美的代替品。”
想起风澈,他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近乎沉醉的神色。
像啊,那可真像!不但身形像,音色像,就连用剑时的模样,都十成十的像!!简直像是老天专门送到他面前的一样!!!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轻柔地抚摸着面前这具腐尸的脸,几乎可以想象到把那个人的身体拆到这具尸体上后,会是一副怎样美妙的景象。
这么想着,他眼中的癫狂之色越来越盛,“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一边咬着手指,一边兴奋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走来走去,喃喃自语道:“对,就是他,有了他,我就不用再找别的了……”
说话间,他肩膀上那个被风澈捅了一剑的伤口再次撕裂,血迹又从衣料下渗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十分苦恼地皱起了眉:“可是,可是怎么办呢?那个臭修仙的那么能打,我好像打不过他啊……我该怎么办呢师兄?”
他的手指已经被咬出了血,步子也越发急躁,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角落里被他随手乱扔的那卷画卷。
画卷?
他先是一顿,接着扑上前去抓起了那卷画卷,仿佛如获至宝:“对啊,画卷!我还可以用那个!师兄,我还可以用那个!!”
当时那个人叫醒他时,可是给了他好几幅画卷!还有一幅他到现在都没用过呢!
他说着,抓着画卷重新跪到了那具腐烂的尸身前,像是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师兄,你再等等,我这次一定能成功的,我一定能把你修好!你再等等,等我给你找到最适合你的替换品,到时候你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哪怕只有一成的把握,但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一想到师兄能睁开眼睛,能再看着自己,再和自己说说话,他就欢喜得要疯掉了!
到时候师兄会和自己说什么呢?他会说……
说什么呢?
鬼修眼底有一丝茫然闪过。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只要他能把那个修仙的杀了,剁下他的四肢,割下他的五官,只要他把师兄修好,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至于别的,那都不重要。
鬼修自认得到了一个完美的思路,重新哼起歌,心情愉悦地用手指上的血,再次在画卷上画了起来。
不远处,烂在地上的眼珠很快引来了一小窝蚂蚁,它们分食着新鲜的血肉,越聚越多,逐渐变成黑压压一片。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啪”地一声,被人哼着歌,一脚踩了上去。
16、对面不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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