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站不住了。
谢云卿不得不靠门更紧。
门扉便不正常地颤动了几下,门外又是小声的惊呼。
那两个侍从不是已经走了吗?
还是说,方才的动静一直是他的错觉?
思维极其混乱。
视线也毫无准备地停留在裴延之的胸膛上。
很宽阔。
几乎将谢云卿眼前的光线全部遮挡住。
昏暗之间,脸颊愈发滚烫,意识也愈发朦胧。
突如其来的。
此时此刻,他很想知道,裴延之脸上是什么神情。
眼睫扑簌着,谢云卿抬起眼——
对上了裴延之微微垂下的视线。
谢云卿怔住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去山上拾柴,走得实在累了,便会躺在树下休息一会儿。
山上的风景很好,天蓝云清,微风和畅,舒服得有时谢云卿还会睡过去,醒来再匆匆忙忙下山,算是他生平中为数不多偷闲的时候。
不过其中有次,刚睁开眼,谢云卿便看到天色昏暗,有乌云从天际遥遥压来。
原本,谢云卿虽不由自主感到畏惧。
却认为,那乌云离他很远,只要他跑得够快,就一定不会被追上。
可转瞬之后,乌云便压在了他的头顶上,并且还在不断地朝他逼近,几乎要将他完全笼罩。
等到光线完全被乌云遮住......
不,不是乌云。
是裴延之的眼睛。
——裴延之正在俯身向他靠近。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最后,彼此的鼻息都开始交错——谢云卿莫名闭上了眼睛。
“吱呀”一声。
是裴延之俯下身,将手绕到他身后,推开了门。
还在门开的一瞬间。
用掌心轻轻扶住了他的腰,帮他站稳。
“小心。”
裴延之的声音擦过他的耳垂。
低沉而有磁性,带来了一阵痒意。
谢云卿猛地睁开眼。
那一双漆黑如乌云的眼睛,已经重新离他很远很远。
只是......
谢云卿下意识退了两步,退出放在腰间的掌心。
站定之后,不知为何,还胡乱地想。
怎么裴延之看上去那么冷,可实际身上又哪里都很烫。
裴延之收回手,走出厢房。
眼前忽然亮了很多。
谢云卿回过神,也急忙跟上。
厢房外,方才的那两个侍从又突然出现。
裴延之似乎扫了谢云卿一眼,才吩咐那二人,送谢云卿回太学营地。
谢云卿愣愣地看向裴延之——
他好像不该就这么离开。
裴延之似乎拥有一种能看透人心的能力,问他:“想说什么?”
可解释冒犯的话还是说不出口,请罪的言语更是难以道出。
谢云卿支支吾吾好半天。
最后,也不知怎么回事,竟鼓起勇气,问裴延之,下次休沐,能不能回裴宅陪裴老夫人用膳。
话一说出口,谢云卿立刻感到了后悔。
他怎么敢对裴延之说这样的话,又怎么有资格插手裴延之的家事。
可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裴老夫人落寞的神情,与裴宣说的,裴老夫人担心裴延之十几年来都不曾释怀其父母的离去。
他忽地想起当时的那个疑问。
裴延之心里,也有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吗?
谢云卿站在厢房门边,微微低着头。
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局促不安地扣着自己的手腕。
今夜的月很圆,胜过满院的灯火。
月光落在谢云卿的身上,给他清冷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釉色,美得难以言喻。
他的眼睛也因为浅淡的酒意,一整晚都亮晶晶的,像琉璃珠似的。
裴延之将手背在身后,指尖微捻。
他静了很久。
而后,对着谢云卿点了点头:“会的。”
裴延之就站在原地,看着谢云卿在得到回答后,手足无措地跟着侍从走出长廊,走到院中。
夜风吹过,院中树影摇曳。
谢云卿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斑驳的光影洒了他一身。
今夜的月亮很美。
可裴延之却没有抬过头,只一直微微垂眼——
看着眼前的月亮。
一直到裴延之身边的侍从送他回到太学营地,谢云卿仍觉得脸颊与腰间有些烫。
但没有时间让他多想。
一进帐篷,裴宣便冲了上来,一把搂住谢云卿的肩,哭丧道:“云卿云卿,你可算回来了。”
“你都不知道,我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可崔稷说,你还没有回来。吓得我以为你真的在山里迷路了,整个人都要冲出去找你了,崔稷才又说,我哥已经派人传过话了,说你跟着他去见惊雪了。”
一通大呼小叫,将“咋咋呼呼”这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崔稷在一旁,早就有所预见地捂住了耳朵。
而谢云卿就没这么有准备了,完完整整听下来,耳边嗡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宣说的话。
“你也知道......惊雪吗?”谢云卿忍不住问。
“诶?”裴宣像是没想到谢云卿回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愣了一愣,才答道,“知道啊,惊雪是我哥的战马,在我哥刚去豫州的时候就跟着我哥了。”
“战马......”
谢云卿回想了一下惊雪离开前的样子。
眼眶莫名有些酸涩。
“那它的伤,就是在战场上受的吗?”
裴宣点点头,语气也低落了些:“是啊,是在战场上,为了保护我哥受的。”
“保护......裴丞相?”谢云卿心下紧了紧。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哥从来不跟我说他的事,我也是从我哥的副将那里听来的。”裴宣叹了口气。
“据说是在和北胡的一场战役中。”裴宣回忆道,“本战势如破竹,北胡很快就被我哥击退了。但不曾想,北胡早就预料到不能从我哥手上讨到好处,竟提前偷偷潜入村庄,俘虏了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妇女孩童作为人质,然后当着我哥的面,带着那些人质逃往山上。”
“当时,所有人都在劝我哥穷寇莫追,更何况北胡携人质逃跑,摆明了山上一定有他们的埋伏。”
“可我哥说,战争的意义便是保护百姓,又岂能眼见百姓落入敌手却置之不顾。”裴宣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于是我哥便带着一队精锐追去了山上。”
“也正如所有人意料的,山上埋伏了不少北胡士兵。”裴宣站直了身,手慢慢握成拳,“那是一场血战。”
“虽我哥指挥如神又以一挡百,却还是很难很快从北胡手中救出人质。”
“而在最后关头,北胡将领欲拉着我哥同归于尽。”裴宣道,“惊雪像是预料到了那贼寇的意图,在山崖前,它突然将我哥摔了出去,而后继续冲向北胡将领,将那贼寇撞入了山崖之下。”
“......它自己,也落入山崖下。”裴宣面露不忍,“虽万幸被一棵树接住,却伤得很严重,从那之后,便不能再上战场了。”
谢云卿突然心下一痛。
想到了那些从惊雪口鼻中喷出的血。
“之后,它被我哥养在这里,只要我哥在京城,就会时不时来看它。”
“今天,是它和我哥的最后一面吧。”裴宣看向帐篷外,“这次围猎,我哥原本是不来的,可他偏偏来了,我就猜到,一定是惊雪出事了。”
“算算时间,也有近十年了,也差不多……到那个时候了。”
谢云卿不忍心回答,眼睫垂下,看着自己的手——
是惊雪与裴延之的最后一面,也是裴延之与惊雪的最后一面,可惊雪却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
他有所触动,却更多是愧疚。
如果他不去的话,那么,裴延之一定能与惊雪好好告别吧。
“不过,惊雪今天一定很开心吧。”裴宣突然看回谢云卿。
谢云卿抬起眼,有些疑惑。
“因为啊——”裴宣又笑嘻嘻地,凑到谢云卿面前,盯着谢云卿,“那马儿有些太通人性了,平日里跟个登徒子一样,最喜欢......”
裴宣戳了戳谢云卿的脸:“你这样的美人!”
谢云卿微微睁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
“诶!你可别以为我在说胡话。”裴宣鼓起嘴,假装生气,“我之前也曾去见过惊雪,本想好好陪它玩一玩。但哪曾想,那马儿看了我一眼之后,竟就扫扫尾巴,转身走到马厩里不出来了,后面即使我凑到它的脸上,它都不肯再看我一眼!”
裴宣扯扯谢云卿的袖子:“我难道很丑吗!”
不等谢云卿回答,崔稷在旁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人贵有自知之明。”
裴宣不甘示弱,怼了回去:“惊雪不也没多看你一眼?看来你也要有自、知、之、明啊。”
崔稷翻了个白眼,又不说话了。
难道这便是裴延之带他去见惊雪的原因吗?谢云卿想。
“说来,我哥怎么碰到你的啊?”裴宣又问谢云卿,“难不成真是专程去找你的?”
谢云卿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时我在山脚下的亭子里休息……”
话才说到这里。
那段难堪的记忆顿时再次涌了上来。
他面颊又一热,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哦!那还真是碰巧!”谢云卿虽答得不完全,但裴宣却像是已经了然,“去惊雪那里确实要经过那个亭子。”
说完,裴宣又自顾自打了个哈欠:“好了,我们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围猎呢!”
“这两日你就和我们住一个帐篷,明日不想围猎也不要紧,留在大营看看书也可以。”崔稷走到谢云卿身前,又叮嘱,“只是皇室与其他世家的人都来了,切记不要再随意四处走动了,若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情况,便教人来寻我和裴宣,我们会尽快赶回来的。”
谢云卿点点头。
第二日一早,围猎仪式过后,裴宣和崔稷便往山中打猎去了。
大营中没几个人。
谢云卿却还是躲在了角落里,准备整理昨日画下的山水地形图。
但在摊开图纸的一瞬间,谢云卿突然愣住了,想起昨日撞见阮辞与庾琛的情景。
围猎仪式的时候,谢云卿倒有留意阮辞和庾琛的身影,却没有看到;仪式之后,也曾在人群中搜寻他们二人的踪迹,也是一无所获。
便实在弄不清。
他们二人昨日怎么会出现在山林中,又怎么在……
而阮辞又究竟是不是自愿的。
......
他想得太过投入。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在向他这里走过来。
“你......便是谢云卿吗?”
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云卿一怔,抬头。
看见一个身穿墨绿锦衣、大约十二三岁的小郎君。
谢云卿本能地站了起来。
那小郎君的视线追随着谢云卿的脸慢慢往上。
最后仰起脖子,对着谢云卿眨了眨眼,像是在表达友好:“你就是谢云卿对不对。”
谢云卿不清楚眼前小郎君的身份,不知该不该行礼,却也不敢开口问,犹豫片刻,只点了点头:“是,我是谢云卿。”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那小郎君笑了笑,扯住了谢云卿的衣袖,自报家门,“我是裴丞相的……外甥。”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小郎君的身份。
就又听到那小郎君说:“你可以……带我去见我舅舅吗?”
谢云卿有些糊涂。
为何裴延之的外甥会请求自己带他去见裴延之。
那小郎君瘪了瘪嘴:“我舅舅平日里不愿见我。”
“但我听说,昨日舅舅带你去见惊雪了,就知道你一定是那个能让舅舅愿意见我的人。”
谢云卿彻底糊涂了。
他根本不明白这个小郎君在说什么。
就在谢云卿左右为难、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裴宣恰好回来了。
在看到裴宣的一瞬间,那小郎君愣了一下,而后转身就跑出了大营,留下谢云卿满眼疑惑地看向裴宣。
“他怎么来找你了。”裴宣皱了皱眉,“他……”
“回帐篷说。”崔稷也跟着回来了,打断了裴宣的话。
裴宣左右看了看,噤了声。
随后一言不发地和崔稷带着谢云卿回到了帐篷。
才踏入帐篷,裴宣就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立即说道:“那孩子是宫里的二十三皇子,生母是我们裴氏旁系的一个女儿,与我和我哥确实有些关系,所以他们母子便总想让我哥帮他们……”
“咳。”崔稷再次打断了裴宣。
裴宣一顿,生硬地没再说下去,而是抱怨:“也是我哥的人告诉我,他来找你了,我和崔稷才匆匆回来的。”
“我看他们母子简直是病急乱投医,竟找到你这里来了!”
虽知晓了那小郎君的身份。
却还是不明白一个皇子为何来找自己。
但谢云卿从崔稷的反应中感受到了,这件事他不应该问,便没有开口。
裴宣也少见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叹道:“好好的围猎兴致就这么没了。”再看向崔稷,耸了耸肩,“要不我们回太学吧,反正今年山里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年年都如此,我也腻了。”
崔稷神情严肃,点点头:“那就回去吧。”
谢云卿没想过还能提前回太学,却也乐于接受,于是三人便又乘马车往太学去。
一路上,裴宣与崔稷都没怎么说话。
谢云卿便也没开口,而是在脑中整理山水地形图的细节。
在抵达太学的时候,是裴宣先下的车。
随后,谢云卿便听到裴宣感到惊奇的声音:“太学门前怎么有个小乞丐?”
谢云卿也有些好奇。
下车之后,便顺着裴宣的视线看了过去。
裴宣说得有些夸张。
并非是乞丐,而只是那人的衣服和脸上脏了些,头发也乱了些。
看着看着,谢云卿突然怔住了。
而裴宣口中的“小乞丐”也恰好向他们这里看来。
下一瞬,那“小乞丐”便向谢云卿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哭喊着:“阿兄——阿兄——”
谢云卿确定了。
那“小乞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弟弟,谢敏。
谢敏没能第一时间靠近他们,而是被马车附近的侍卫拦住了。
裴宣也听到了,顿时面露震惊,看向谢云卿:“这个乞……孩子,真是你弟弟吗?”
谢云卿在怔愣过后,也往谢敏那里奔去:“是,他是我的弟弟。”
侍卫立刻放了行。
谢敏便一头扎进了谢云卿的怀里,还是在哭:“阿兄,我终于等到你了!他们都欺负我,根本不让我进去找你!”
谢云卿接住了谢敏,再低头看了看谢敏的脸,心里有些酸涩,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虽然继母待他并不好,谢敏平日里也很淘气。
可谢敏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弟弟,而且也才十岁,看到谢敏如此狼狈,他怎么可能不感到心疼。
他微微蹲下身,用衣袖仔细为谢敏擦去脸上的脏污,颤着声问道:“阿敏,你……你怎么来了,又怎么会弄成这样。”
谢敏哭声不止:“阿兄——”
“父亲出事了!”
20、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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