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温即明退烧了。
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慢慢退去,她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做了一个陈年旧梦。
她梦到了一白峰上的皑皑白雪,也梦到了当初的天真无邪的小徒儿,祁稚。
那是第二次下山,从大吕音门回来的时候。
夜里,温即明结束了打坐,准备睡觉。
她闭阖着双眼,却因为白天的事情,久久不能入睡。
大吕音门苏氏,双生子……
思绪千回百转间,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人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她的卧室。
一白峰上,除了她和小徒儿祁稚,再没有第三个人。
温即明不动声色,等待看小徒儿要做些什么。
祁稚摸着黑,走路又慢又轻,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晃荡着她的小胳膊短腿,爬上师尊的床榻。
爬上床后,她双手双脚并用,悄悄地爬到师尊睡的那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师尊的眉眼处虚虚画了两个圈,又弹了弹师尊的碎发。
师尊没有一点儿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祁稚于是安心下来,在黑暗中傻傻一笑,蹑手蹑脚地掀开被窝,打算钻进师尊暖烘烘的怀抱里。
刚一掀开被子,她的后背就被手掌托住,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小石头,半夜三更不睡觉,偷偷潜入为师的房间,打算做些什么?”
“哎呀,师尊竟然没有睡着。”
小石头被抓了个现行,羞得小脸红彤彤,幸好在黑夜里没人看得见。
她伸手捂住脸,装模作样地晃了晃脑袋,继续往师尊怀里钻:“师尊分明没有睡,为何刚才徒儿试探的时候,师尊不睁开眼睛?”
“被你一说,倒成为师的不对了。”
“哼,师尊就是故意捉弄徒儿的,所以刚才不作声!”
听她撒娇似的言语,温即明不禁莞尔,伸手把被子掖了掖,然后搂住徒儿的后背,让她贴着自己更紧一些。
温即明说:“都到一白峰半年了,怎地还怕黑不成?”
“才不是怕黑呢!只是……只是徒儿突然想师尊了,想要在师尊身边睡。”
“从前说自己长大了,可以不用师尊陪,今夜怎么突然想师尊了?”
祁稚噘起小嘴,哼哼唧唧了两声,“今日徒儿在山下看到两个妹妹贴在一起睡,她们的娘亲还哼着歌儿,一脸微笑,看上去可让人羡慕。所以徒儿也想和师尊贴贴睡觉觉,听师尊唱歌儿。”
温即明说:“为师不会唱歌。”
“那师尊就陪徒儿说说话,随便说些什么,只要是师尊亲口说的就好。”
“与你谈话聊天,你岂不是更睡不着。这样罢,为师念一些诗文古籍,你听不懂,很快便能入睡。”
祁稚心说,徒儿可聪明了,怎么会听不懂?
然而,温即明念诵的古籍晦涩难懂,读某些字时用了上古的音调,听起来像在唱安眠曲。
小石头听着听着,耳边出现两只瞌睡虫,在黑暗中“嗡嗡嗡”乱飞着,让她犯起了迷糊。
瞧着徒儿没了动静,似乎入睡了,温即明停止念叨,把她露在被子外的凉凉的小脚往被窝里塞了塞。
“师尊,为什么不说话了呀?”
祁稚竟然还醒着。
温即明说:“你为何还不睡?”
“徒儿一想起白天的事情,便睡不着。”
“是苏氏的双生子?”
祁稚摇摇头,说:“是她们的娘亲。”
“……”温即明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一时无言以对。
“师尊说过,母亲无情。但今天徒儿看到掌门夫人对她的两个女儿很好很好,不仅给她们哼歌儿,摇着小床哄她们睡觉,眼睛里还发着一种光彩。”
说到这里,祁稚沉吟了一阵,似乎在想怎样去形容。
她说:“徒儿也不知道那种光彩是什么,它和师尊看徒儿的眼神有许多相似之处,又有一些不同……那是师尊说的‘情’吗?师尊对徒儿有情吗?”
温即明没有说话。
良久,她摸了摸徒儿的墨发,说:“饮冰,师尊让你受了惊吓,你怨恨师尊吗?”
祁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摇摇头,“师尊待徒儿天下第一好,徒儿才不要怨恨师尊!徒儿要和师尊好一辈子!”
实际上,温即明这人冷淡惯了,她不习惯面对太热忱的情感。平常各大门派的宗主掌门给她献殷勤,歌颂她济世救人、功德无量,她心中也不曾泛起一丝波澜。
可偏偏有这样一块小石头,纯质天真,睁着一双琉璃眼,怀着一颗赤子心,每天要同她说一百遍:
我还不完师尊的恩情,只好孝敬师尊一辈子啦。
那颗修炼无情道七百年,冷硬如磐石的心,终归有一丝丝的动容。
但温即明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大段奇怪的话:“大道无情即有情。长江流水涛涛,不因人困而止,不因城阻而绕,此时人观长江,长江无情,百年后废墟变沃土,彼时人观长江,长江有情。长江自有她的运行之道,不因人言而改变。”
祁稚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其实她想问的是母亲,母亲有情吧?师尊修炼无情道,会对徒儿有情吗?
不过她没再问了,转而说道:“师尊,今天徒儿下山看到外边的世界好热闹,不像一白峰,总是冷冷清清的,除了白就是白,徒儿不喜欢。”
温即明问:“饮冰喜欢什么?”
“徒儿喜欢大吕音门天上的云彩,师尊能摘下来送给徒儿吗?”
“好。”
“徒儿还喜欢她们敲钟时,那种叮叮咚咚、嘭嘭铛铛的声音,师尊能让徒儿每天都听到吗?”
“好。”
“徒儿还喜欢两个小妹妹,师尊能把她们接到一白峰,陪徒儿玩耍吗?”
“……此事有待商榷。”
第二日清晨,山脚下侍奉的门生惊奇地发现,一白峰沉积多年的白雪,倏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满山桃花梨花山茶花,红霞粉霞赤珠霞,甚至隐隐传出与大吕音门相似的编钟乐声。
一派充满生机的新气象。
然而,梦中的美好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昏睡中,温即明微微蹙起了眉头,她的梦境开始变幻。
她眼前仍旧是一堆白,却不是一白峰,而是长恨宫。
昔日纯质无邪的祁饮冰,变成了魔君祁稚。
祁稚顶着一张狰狞而扭曲的脸,那张脸和她的徒儿祁饮冰一模一样,人却截然不同。
祁稚步步紧逼:“你是不是特别后悔,后悔收本君当你的徒儿!要是知道本君现在变成这令你讨厌的副样子,你肯定第一次见到本君时,就毫不留情地杀了本君!”
梦中,温即明作出了回应:“对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有痛心。”
梦境里的祁稚,也说出了温即明预料中的话:“痛心?哈哈哈!温即明,你以为你是谁,你的心、你的感受在本君眼里不值一文钱!”
“本君就是要糟蹋你的心意,本君把你送的饮冰两个字,拿去青楼玷污了!”
“你的真心不过是鞋底下的一块烂泥!本君不要你的真心!”
温即明痛苦地闭上双眼,她极力回想曾经的祁饮冰,渴望下一次睁开眼,能回到一白峰那段静好的岁月。
可是魔君的声音挥之不去,每一句话都说着对她的憎恨。
好像以前的相知相处,不过是一场笑话。
她闭着眼睛,试图逃避祁稚的施压,直到她听到那一句:
“本君差一点儿就死在玄烛手上了!”
她下意识看向祁稚,嘴里的话脱口而出:“你的伤势如何?”
祁稚顿了片刻,随即冷森森笑起来,“温即明,你真装啊。”
“是你把本君逼入魔道,逼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现在却来问本君伤势如何?!”
“温即明,你这副惺惺作态的伪君子模样,真令本君恶心!”
她修炼无情道至大圆满,本不应该为祁稚的唾骂而动容的。
但是,她的嗓音变得哽咽,喉咙发涩,唇齿间尽是无法说出口的苦涩。
温即明想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曾经教你念书、教你识字,为你亲手缝制冬衣,温粥做羹汤,我看着你从牙牙学语的稚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我待你一片真心。
可她的尊严,不允许她把曾经的回忆说出口。
她想,这些话说出来后,只会得到祁稚的讥嘲,讥嘲她虚伪至极,用更刺人的言语伤她的心。
温即明缄默着,不再说出一句话。
可这样的沉默,却换来祁稚更厉害的报复。
祁稚骂得累了,把她推入轻纱罗帐内,让她背脊泛软,神志恍惚,在白玉城十二位使者面前,碾碎了她的自尊。
18、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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