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阿声有着强烈的感觉,水……
回云樾居路上,阿声一言不发,挨打那侧耳朵一直嗡嗡响。舒照开着车,腾不出空安慰。
阿声和舒照一前一后进家门。
舒照反手关门。
阿声没低头换鞋,转身朝他扬起巴掌。
舒照眼疾手快擒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喝一声。
阿声斥道:“是不是你拍的照片?!”
舒照狠狠压下她的手腕,仍扣住不放,防她再偷袭。
“你他妈就这么看我?”
见她许久没动,舒照甩开她的手腕,“告你的状对我有什么好处?更方便你有理由搞我?”
阿声胸口起伏,回想一路异常,旋即将嫌疑人锁定罗汉,等于间接相信水蛇,信任来得比想象中的快。
舒照跟她错肩而过,“早叫你手脚干净点。”
舒照有自己的琢磨,难道罗伟强和阿声演戏给他看?想诈一诈他?
以阿声的性格,她不像能心甘情愿挨打。
阿声坐到沙发,看向阳台。
舒照拉开冰箱的冷冻层,抽屉里只有几根红糖糯米冰棍。他捏捏袋子,检查包装密封性,确认不会漏水。他用阿声的毛巾包了冰棍,递给她。
“脸,敷一下。”
阿声看了眼毛巾砖头,没看他,接过按着脸颊。
舒照坐到阿声的左边,看着她用毛巾块捧着的侧脸。
“他以前打过你。”
阿声耳鸣,听不出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
她想起第一次被打。
她高考完想报省外的大学,罗伟强不准,要不是茶乡没有像样的大学,他都不想放她去昆明。
她又哭又闹,他当着李娇娇和儿子罗晓天的面,打了她一巴掌。
罗伟强吼道:“长大翅膀硬了?干爹的话都不听了?”
阿声吓懵了,捂着脸久久不敢动。
罗晓天也被吓到,战战兢兢地叫了声爸。
那次罗晓天也像水蛇,坐到她身旁。
他宽慰她:“你还是听老爸的话吧。”
李娇娇也来解释兼警告,“你干爹最近生意不顺,别惹他生气。你惹他生气,我们也跟着不好过,懂吗?”
懂或不懂,时间不停。
暑假结束,罗晓天飞去美国读语言学校,计划找个能收容他的野鸡大学。阿声留在省内,寒暑假离校回到茶乡,哪也不去,连省内热门旅游城市都没去过。
她走过最远的距离,是从茶乡“偷渡”到海城,短暂停留,带回一条水蛇。
阿声沉默递出毛巾块,舒照接过。冬天冷,她的脸颊大概冰到了极限。他将化掉一圈的冰棍包丢垃圾桶,毛巾扔洗衣机。
舒照收到阿丽的微信,跟阿声传达:“阿丽说发你消息不回,问你还回不回店里。”
阿声给一巴掌打得抽离现实,茫然转了下头,没回过神。
现在下午五点,离关店还差三个小时。
舒照接手帮忙处理:“我说你不过去了,今天让她处理店里的事。”
阿声还是没反应,默认似的。
半天时间平淡又枯燥,阿声只是发呆,舒照也没做什么事。
他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只要阿声不出声,家里就会安安静静。习惯彼此沉默的存在,没有太多尴尬。
入夜睡前总是舒照的清修时间,他今晚前所未有的平静。
阿声背对着他侧躺。
手长的人关灯。屋里陷入相对的昏暗。
舒照平躺一会,没等到熟悉的窸窸窣窣声,阿声今晚没主动。他翻身侧卧,搂住她的腰。
阿声只觉盖在肚子上的手掌很大,肚脐像贴着一张暖宝宝,后背挨着电热毯,浑身暖烘烘的。他的怀抱舒适,又不至于烫得干燥发热。
她的体内那股力量充沛起来,逼出心底委屈,热流随之上涌。
第一次被打时,没人抱她。
阿声眼角发热发涩,在黑暗里不止是否模糊视线,只默默流泪,忍住不吸鼻子。
她可以跟水蛇调情和玩闹,但他还是一个感情上的陌生人,她不容许自己对他示弱和依赖。
泪水不讲武德,打湿了鼻子,阿声轻轻吸气,声音跟往常平静时不太一样。
黑暗放大了听觉,安静强调了噪音,细微的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响亮。
“哭了?”背后的男人冷不丁问。
阿声没反驳,也没放肆吸鼻子。
如果水蛇敢嘲笑她,她会让他也试试巴掌。
想法一出,她吓到自己。
她会变成下一个罗伟强?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这个可怕的假设让她更恐慌,她默默给枕头喂水。
“别哭。”舒照学她,用手盖住她的眼睛,盖不住的液体从指缝溢出。
水蛇的拥抱越发紧实,她像蚌壳里的珍珠,他是蚌肉,用宽大的胸膛全方位柔软地包裹她。
只听水蛇讲:“你要还想再见那个小警察,下次约会我给你放风,保证不让强叔发现。”
安慰方式出乎意料,阿声一愣,破涕为笑。没人能看清她的笑容,听起来像哭得更厉害。
水蛇:“或者你那么喜欢警察的话,我犯个事进去,你去看我就能看见一屋子警察。”
阿声手肘往后顶他,顶不开,反而给搂得更紧。
水蛇支起脑袋,贴着她的耳朵讲话,“嗯?你看行吗?”
阿声翻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贴着他会呼吸的胸肌,搂住他的腰。
舒照的睡衣衣摆卷起一截,阿声搂到了暴露的腰肉,也不矜持,直接摸上他光滑结实的后腰。没有衣物阻隔,连背肌中间脊椎微微的凹陷都能摸出。
阿声分不清眼泪里是哭、是笑还是感动,一腔委屈有了倾倒之地,水蛇宽广的胸膛可以容纳她暂时的颓靡。
舒照只觉得胸膛微微湿润,成了暖烘烘被窝里唯一冰凉的一块地方。
他轻拍阿声的后背,偶尔轻抚,像顺毛撸猫一样。
咪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进卧室,跳上床,四处寻找栖息地。以往它总喜欢跟阿声挤一个枕头。
咪咪停在阿声后脑勺旁,东嗅西嗅。
舒照顺手掀开阿声后背的被子,撑出一个洞口。
咪咪猫腰钻进来,掉头,把阿声后背当墙壁,挨着一屁股躺下,像人一样露出一个脑袋透气。
舒照揽着一大一小,分别摸摸,一个没毛一个有毛,截然不同的手感,相同的柔暖。
“都睡吧。”
次晨。
舒照给生物钟叫醒,依旧比阿声早。
咪咪不知几时离开被窝。
没多久,阿声的手机闹钟响了,阿声没反应,聋了一样。
舒照探身摸到她枕头底下的手机,关停闹钟,推推她:“起床开店了。”
阿声半梦半醒,哼哼唧唧,声音低沉,比往日慵懒。
舒照听出异常,再推她:“哎。”
阿声裹紧被子,没有任何起床的动作,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不太对劲。
起初舒照以为红的是昨天被打的左脸,她面向他睡,他看到的是右脸。
舒照摸她的额头,隐隐发烫,“你是不是发烧了?”
阿声哼哼两声,眼皮不抬,懒得讲话。
舒照躺下,跟她额头相抵,彼此冷暖差异明显。
他下判断:“你发烧了。”
舒照坐起身,问:“家里有体温计吗?”
阿声终于发出声音,“好冷。”
她的鼻子喷火,身上发冷。
舒照下床披外套,说:“你发烧当然冷啊。体温计在哪?”
阿声还闭着眼,迷迷糊糊喊妈妈。
喊妈妈是人在虚弱时的求救信号。
阿声没了爸,干爸又打她,不然舒照会让她叫爸爸。他喃喃着烧糊涂了,又摸她额头。
微凉的掌温唤回阿声的一丝清醒,听清他的问话。
“体温计在哪?”
“电视柜。”
舒照走出客厅,拉电视机正下方的抽屉。第一个里塞满各种遥控器、排插和充电线。第二个里药盒多,他扒拉几下,找到了一支水银体温计,甩着走回卧室。
舒照让阿声夹体温计,她又喊好冷。
他说了一句废话:“不再发冷就能退烧了。”
床上没电热毯,有也没用,外热缓解不了不适,她需要治疗内热。
舒照掏出手机看时间。
他没照顾病人的经验,以前住警校宿舍,同学个个身强体壮,偶尔发烧,由同学陪同去校医院,再帮忙打水打饭,第二天又生龙活虎。
舒照接了一杯温水回来,弯腰抽出阿声的体温计,一看:“38度8,要命啊你。来喝点水,准备带你上医院。”
阿声不动,烧软了似的。
舒照侧坐床沿,问:“能自己起来吗?”
不待她回应,舒照手从她后颈下方穿过,托住她的肩头扶起她。他用胸膛顶住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阿声自己能动,懒得使劲而已。她浑身散架一样,口干舌燥,接过水杯。
第一口太急,水漏出嘴角,滴湿被面。
白水无味,阿声喝完不解渴,但肚子也不允许再喝。
舒照接走水杯,果断安排事项:“你换衣服,等我带你上医院。我喊阿丽去开店,开得了就给她多加点钱,开不了就休店两天。”
舒照开皇冠带阿声去医院,一路琢磨发烧原因,着凉?身体隐患?难不成受惊过度?
阿声受了那一巴掌,侮辱性大于物理痛感,身心处于脆弱时期,一切都有可能。
茶乡的早高峰再拥堵,跟海城比起来小巫见大巫,皇冠顺利停进医院停车场。
舒照半抱半搀着阿声上急诊。
冬季呼吸道疾病频发,急诊大厅像一个菜市场,嘈杂忙碌,偶尔有救护车停在门口,转移床拖着一批家属呼啦啦进来。
医生当流感处理阿声的发烧,开了输液单。
阿声还没吃早餐,没胃口,但空腹输液有风险。舒照就近买了一杯暖乎乎的甜豆浆,哄她喝了大半才领她去打吊针。
输液在另一个大厅,输液管密密麻麻,一根根从半空铁丝垂下,一个个病友像大棚木架子上结的瓜。
舒照高举吊瓶,转悠半圈才找到空位坐下。
他掏出冲锋衣口袋里打包的烤饵块,问了她一句吃吗,买豆浆顺便买的。他也饿了。
阿声说难吃。
舒照吃了一口,扭头看了她一眼。
阿声露出生病后第一个笑,苍白无力,却很亲切——这样柔和的词眼难得出现在她身上,她一直锋芒毕现。
她说:“我就说难吃。”
舒照来茶乡后,在路边见过很多次这种地方特色的“卷饼”,一直没试过。
每天早餐,他都到云樾居门口同一家米线店吃加了薄荷叶的鲜烫牛肉米线,吃起来让人想起家乡清淡的牛肉粿条。阿声爱吃的各种糊糊类早餐,他对此敬谢不敏。
舒照太饿,再难吃也吃完了。
他问:“什么好吃?我给你买。”
阿声:“医院门口有个店的面包好吃。”
舒照:“买回来你就吃?”
阿声:“你买得到我就吃。”
舒照出医院门口,一看有家面包店前排了一队人,就知道没找错店。
赶上九点出炉那批面包,店门口空气洋溢暖而甜的味道,舒照跟着本地人买了同一款基础款。
面包看着平平无奇,像肥蛇盘成一个饼团,跟他手掌张开一样大。
舒照顺便买了一个功能性饮料。
阿声左脸微肿,跟右边比起来像发酵不均匀的面包。她靠着椅背,睁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舒照离开一会,她旁边坐了其他病友,没空位。他站着扯开面包袋子,让她拿着吃。
阿声有气无力地说:“我以前读书住校,会买几个带去学校,不想吃学校早餐就吃面包。那时候卖两块钱一个。”
舒照:“现在翻倍了。”
阿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又看看面包。刚出炉不久,面包胜在一股新鲜的甜香,比放了一段时间的浓郁。
她喃喃:“好像没有记忆中好吃了。”
舒照说:“你发着烧,吃龙肉都不好吃啊。”
阿声努力吃了不到四分之一,嫌太干,喝两口饮料,又嫌太冷。舒照又去饮水机用一次性杯接了杯温水。
旁边病友离开,舒照坐到空位。
烤饵块不顶饿,他把阿声吃剩的面包转到没啃过的地方,大口咬。
面包味道跟外形一样,平平无奇,舒照尝到的是阿声的年少时光。他也想起自己的。
初中住校,他不带零食,按家里人吩咐提一件牛奶和一袋苹果,两样食物都很耐收,不易坏。到了大学,他早不爱牛奶和苹果,牛奶再没买过,苹果上了供桌,但味道成了标记,帮他清晰记住旧日时光。
茶乡医院的味道是消毒水,烤饵块和大面包,难闻难吃。
阿声说:“也不是太好吃。”
舒照说:“普通面包。”
阿声后来吃过更精美的烘焙成品,大面包变得普普通通。口味会变,人也会变。
等舒照吃掉一半面包,阿声又要上厕所,折腾到中午才回云樾居。
阿声看病和扎针顺顺利利,表现得像一个成年人,到了吃药阶段,却像小孩耍赖,嫌苦。
舒照好声好气哄:“面包都吃不出味道,药不会苦到哪里去。”
阿声:“打完药水,我觉得好多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舒照板起脸,“你想让我用嘴喂你?”
阿声抬头打量他的表情,反正再生气也不会为难一个病人。
她说:“不准学我说话。”
喂他吃菜包鱼时,她也讲过类似的话。
舒照二话不说端起泡了颗粒的杯子,仰头就要一口闷似的。
阿声连忙抢过,动作太急,脑袋晕乎,扶着他才能站定。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你没真喝吧?”
阿声觉得水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总有奇奇怪怪的手段镇住她,哪怕只是一小会。
她说:“等下传染给你,我好了还要照顾你。”
舒照又放软语气:“喝吧,喝完睡觉,晚上就退烧了。”
阿声皱眉捏鼻,苦出一身鸡皮疙瘩,一口闷了颗粒,差点吐出来。
舒照:“不要吐啊,吐了要重新吃。”
他的威吓起效,阿声龇牙咧嘴,好歹没漏出一滴。
阿声体质比不上舒照龙精虎猛的同行,烧到第二天入夜,才出汗退烧。他趁她洗澡,换了一套床上四件套。
阿声吃了半碗他打包的黏黏糊糊的豆汤米干,到了入睡时间,她睡了两天,无比精神。
她抱着平躺的舒照,像往常一样脸颊挨着他的肩峰。
想想不对劲,阿声又往上挪,跟他对调位置,她高他低,让他挨着她肩峰。
舒照只要稍稍往她那边凑,就能埋进她柔软丰满的胸脯。
他警觉:“做什么?”
阿声如实道:“没洗头。”
她的力气只够冲冲身子,打算明天再去发廊洗头。
舒照:“然后呢?”
阿声:“出汗有味道啊。”
冬天干燥,散味快,她的头皮也没到受不了的地步。
舒照:“没闻到。”
舒照要往下扯她,给厉声制止。
阿声凶巴巴:“你好好躺着。”
舒照:“退烧又有精神搞我了?”
阿声咕哝:“什么叫‘搞’,说得那么难听。”
她搂紧舒照,快要将他闷进怀里喂奶似的。
舒照强势按下她,将她肩膀卡腋下,才喘一口大气。
“老实点。”
阿声精神恢复,欲望还没复原,没再“搞”他。
“哎,我会不会传染给你?”
舒照听说这个语气词不是驯狗词,说:“你想得美。”
声:“我可扛不动你上医院。”
舒照顺手拍两下她的胳膊,发令:“睡觉。”
又休息一天,阿声回去开店,换成阿丽休息。
舒照取货回店,阿声扒拉着先找出目标货品,在编绳架边忙活一阵,招呼他过来。
“嗳。”
舒照耳朵跟狗似的,竖直了听她又搞什么名堂。
阿声手中多了一条黑绳,还是串着白银竹龙,但比之前的长一截,像是吊坠的长度。
舒照走进柜台里,停在她跟前。
阿声踮起脚,像搂他的脖颈,在他后颈处凭手感扣上银扣。竹龙吊坠躺在锁骨往下一点点。
阿声把竹龙塞进他的衣领里,看着他的眼睛说:“脱了衣服才能看到竹龙,你要是再弄丢,你就死定了。”
舒照隔着衣服按了下的竹龙,确认它的重新回归。
“谁做的给谁看,行了吧?”
早上步行街刚刚开市,行人寥寥,抚云作银所在小巷空寂安静。
舒照和阿声清醒时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一高一矮,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典型的接吻预备姿势。
彼此呼吸交错,他的气息拂动她的鬓发丝。
舒照收起垂着的手。
阿声不知道他故意还是不小心擦过,手掌先碰上她的臀尖。她下意识往他那边缩,低下头,反而不小心贴上了他的身体。
她的腰给握住,阿声伏在他怀里,跟在床上抱一起有着不一样的感觉。他们没压到对方,只是轻轻蹭着,更能感受彼此身体的自然弧线。
阿声有着强烈的感觉,水蛇也想要吻她。
他微微低下头——
下一瞬,柜台手机震动叠加铃声,打破小店的安静。
他们吓一跳,松开彼此。
阿声手机屏幕显示:干爹。
第17章 盯紧水蛇,我就怕他是警……
会面地点选在老街木楼群,罗伟强选竹山小院以外地点等于对阿声的妥协,在他看来,是迁就年轻人的品味。
回字形木楼的咖啡馆,还是阿声去过的那家。座位选在二楼角落,凭栏可见楼下进门的客人。
罗伟强比她先到,成了再次迁就的举动。
“坐。”
阿声不意外罗伟强打来电话,高考后第一个耳光不久,他也变相给她补偿。
她在罗伟强对面落座,郁闷为什么选这里,流感给医生治好,流泪的事还梗在心底。
罗伟强:“连人都不会叫了?”
阿声麻木叫了一声干爹。
罗伟强:“你一定好奇为什么我选了这个地方?”
阿声:“干爹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罗伟强:“听起来不怎么愿意见我?”
阿声:“刚接了熟客介绍的几个单,店里有点忙。”
罗伟强:“忙点好,年轻人就是要多忙一点,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阿声像木头一样,跟木楼融为一体。
罗伟强:“还生我的气?”
阿声:“要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罗伟强从靠窗椅子上拎过一个打结的黑塑料袋,丢上桌面,震得咖啡水面晃动。
“快过年了,用钱地方多,这里有五万,你先拿着,抽时间去看看你妈。”
最后的关键词精准戳中阿声的软肋。
罗伟强一直懂拿捏她,以前说“父母在,不远游”“你妈年纪大了,你跑那么远,万一回来见不上最后一面,你会终身遗憾”。阿声以为是教她孝顺和感恩,后来才明白过来,妈妈成了人质,罗伟强可以轻而易举控制她。
靠窗桌沿支着一张菜单,罗伟强示意她点单。
阿声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奶泡浓密,正是她喜欢的糊糊口感。她轻轻抿了下唇。
罗伟强皮笑肉不笑,熟人都能看出他不悦,该警觉了。
阿声不敢挪屁股。
罗伟强说:“我不是古板的家长,不反对你跟多少个男人约会,现在也是。”
他暗示包括水蛇存在的情况。
阿声坐下之后,第一次睁眼直视罗伟强:这是场面话?还是家长劝告?
罗伟强还有补充:“但是跟警察绝对不行。”
阿声的耳朵早已恢复,听得出他特地压低声,怕别人听去。
工作日,阴雨天,顾客少,二楼仅有他们这桌客人,最近一个摄像头在另一个角落。
阿声问:“警察有什么不好吗?”
罗伟强没跟她的思路走,“你说说哪里好?”
无利不起早,阿声不可能跟他细说。
罗伟强不屑道:“不就多了一身衣服,衣服一脱,该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人。”
阿声看向栏杆外。二楼视角绝佳,既可眺望天空,不错过一只飞鸟,也能俯视小院,看清新进门的客人。
熟悉的身影出现,左右张望,偶然抬头,跟她碰上视线。
阿声不由自主唇角微扬,跟往湖里投下石头,一定会漾起涟漪一样自然。水蛇比石头能搅动出更多水波。
罗伟强的视线给木柱阻挡,坐直了才看见水蛇。
阿声回过神,收敛笑容。
罗伟强也是过来人,看得出年轻人眉目传情。他的笑容耐人寻味。
阿声面无表情道:“见小警察真不能怪我,水蛇就一张皮能看,这样的男人会所一抓一大把,还比他年轻嘴甜。总不能让他一直待在店里,以前罗汉都没天天来。”
罗伟强略一顿,“阿声,你是怪我不给事他做?”
阿声:“我怎么会怪干爹。你说年轻人忙点好,人没事做就会给身边人的人找事。干爹,你比我更有体会。”
她暗指李娇娇经常找茬。
罗伟强听出来了,“我有我的考量,阿声——”
舒照接到罗伟强消息就赶过来,抬头看着他跟阿声讲话,像是在吩咐和叮嘱一些事。距离太远,听不清晰。
阿声听完一脸凝重,端起咖啡压惊。
木梯传来脚步声。
她放下杯子,把那袋钱收进手提袋。
水蛇踏上二楼地板,她刚好拉上拉链。
阿声假模假样关心:“干爹,你心脏不好,浓茶和咖啡还是少喝一点。”
罗伟强笑道:“我也来试试你们年轻人的口味。”
“强叔。”舒照走近打招呼,顺便看了眼阿声。
罗伟强:“过来坐。我刚跟阿声说,你们年轻人怎么能习惯咖啡的味道,除了苦还是苦,跟喝中药一样。”
舒照拉过阿声旁边的椅子坐下,“那是,再好喝的咖啡也比不上强叔亲手泡的茶。”
阿声睨他一眼,用嘴型笑骂他马屁精。
罗伟强又给拍顺溜了,含笑看着阿声:“你看,刚刚还说水蛇嘴巴不甜?这不挺能说会道的。”
舒照笑着说:“看来阿声告我状了。”
阿声悄悄白他一眼,“我可没有。”
罗伟强:“这里果然比较适合年轻人,我一个老头显得格格不入。你们聊,我先回去。”
舒照跟着起身,“强叔,我送送你。”
罗伟强按下他的肩膀,“茶乡我待得比你久,认得路,腿好使,能自己走。你们年轻人难得时间约会。”
罗伟强下楼,走到刚才水蛇待过的位置,抬头看一眼二楼。年轻男女同坐一侧。他笑了笑,消失在屋檐下。
舒照喝不来咖啡,也不打算久待,没点单。
“和解了?”
阿声冷眼,“他又不是第一次打我。”
舒照:“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阿声嘀咕,“要你提醒。”
舒照也不恼,怂恿父女对立于他没好处,调侃多于恨铁不成钢。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阿声又给他一白眼,“我又不是受虐狂。”
舒照:“老爸打女儿,天经地义,是吧?”
阿声:“打你一巴掌给你五万呢?”
舒照瞥了眼她的手提袋,软皮材质,A4纸大小,平常兜一些化妆品,空瘪是常态。这会鼓囊硬挺,跟上次偶然见过的样子一致,那会罗伟强给了他五万。
他原本左脸对着阿声,转过右脸,微微甩头示意:“再打一巴掌。”
阿声笑着挥手,轻轻按了下他的右脸,像用慢动作打了他一巴掌。
“你才是受虐狂。”
舒照笑了笑,玩笑到此结束。
不知谁先停止笑,感染了另一个,两个人渐渐都不笑了,双双绷着脸。
阿声眼里隐隐多了一层水雾,咬牙坚定道:“我不会再让他打我。”
舒照撩起眼皮,“十万?”
十万不是常规意义的十万,只是一个层层加码的代名词。罗伟强总能掏出一个合适的数字收买人心。
阿声自然拍拍手提袋,说:“有些钱不能随便拿,拿了就要付出代价。水蛇,你说是吗?”
舒照没吭声,揣摩阿声和罗伟强关系缓和,父女关系难以挑拨。他们的联结比想象中的强,罗伟强还是重视阿声。
他莫名庆幸刚刚按住心动没下手。
舒照转移话题:“找到谁偷拍你了吗?”
阿声说:“你帮我啊。”
舒照掏出手机给阿声看一段咖啡馆进门监控,跟姓朱的约会当天,咖啡馆进来一个熟人。
阿声心头咯噔一下,想起罗伟强最后的叮嘱。
“你怎么拿到的?”
舒照:“你第一个怀疑我,我当然要还自己清白。”
看阿声反应,她并不意外是罗汉。
阿声狐疑道:“我店里的监控可不会随便给人,只能给警察。”
舒照琢磨,她暗示他是警察?还是单纯陈述过往事实?
“我冲了1000的卡。”
阿声瞪圆了眼睛。
舒照说:“有钱好办事,还得谢谢强叔。”
阿声记得前台收银是年轻女人,质疑道:“你是出卖色相吧?”
小店管理松散,避开店长或老板,额外给红包的确能办成一些事。
舒照说:“我不清楚别人有没有像你一样买账。”
阿声怀疑舒照听到她和罗伟强的对话,抱怨他只有色相,还不如男模。
二楼监控比较远,刚刚罗伟强说话故意压低声,应该录不到。
阿声郑重道:“我那一巴掌不能白挨。”
舒照:“我给你安排,想怎么搞他,大小姐?”
竹山酒店,茶乡市区中高档酒店之一。
罗汉去赴一个罗汉果的约。这个小妹要离开茶乡去昆明闯荡了,临走前约一个分手炮,感谢大哥多日照应。
他酒足饭饱,醉醺醺地任小妹扶上酒店的床,拉着人不给走。
小妹扯开他的手,说换套衣服就来。
罗汉满足地笑着“哦”了好长一声,再“哦”口水都要淌下来。
小妹没换衣服,悄悄出门换进来两个人。
舒照进门就扑上去抽罗汉的皮带。
罗汉笑眯眯喃喃,“臭丫头,上手那么快。”
淫贼把小贼认成了小妹,阿声嘴角抽了抽,要不是还没算完账,早笑场了。
舒照眼疾手快反剪罗汉双手,用皮带拴住他的手腕。
罗汉终于察觉不对劲,睁眼全然愣怔。
哪来的小妹,是正儿八经的大小姐。
他再扭头,还有一条大小姐的跟屁狗!
“操!操!水蛇你妈-逼!”
阿声用手机悄悄手掌,“照片怎么回事?”
罗汉双脚给压住,起不来身,像条鱼一样疯狂扑腾,气势渐弱。
“什么照片?哪来的照片?松开,我-操!”
舒照压紧他,斥道:“老实点,问你话!”
“跟我装什么蒜!”阿声手起手落,一气呵成,啪的一声,在小房间格外响亮,“我跟谁见面,要你多管闲事!”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战栗。
罗汉一身肌肉皮实,一巴掌的侮辱性大于物理伤害。他卡壳一瞬,“哎哟我-操!”
阿声咬牙切齿:“这巴掌打你不冤吧?”
罗汉叫道:“拉链拍的,操!你打老子有毛用!”
阿声一个字也不信,“是吗,我现在就打电话问他,说罗汉说他搞鬼。”
罗汉又暗骂一声“操”,女人就是会挑拨离间。
“你他妈别连累我们所有人!”
阿声又往罗汉肚子踹一脚,大仇已报,多说无益,示意水蛇走人。
舒照松开压制,喘了口气,跟压头年猪一样。
“罗汉兄弟,以后两公婆的事,你少插手。”
罗汉两腿重获自由,狂踩空气,跳到地上,叫嚷:“你解开,操!别走,先把老子解开!”
电梯轿厢四面如镜,将年轻男女映出许多副面孔。
阿声和舒照一人站一个角落。
阿声朝他挑下巴,“你不给他解开?”
舒照:“我还给他报警呢。”
阿声满脸怀疑。
舒照:“你心疼他了?”
“切。”阿声冷笑一声,只是怕罗汉鬼叫引来酒店工作人员。
她看水蛇搞起人来也不手软,跟地痞没两样,想起罗伟强在木楼咖啡馆的叮嘱——
盯紧水蛇,我就怕他是警方派来的卧底。
第18章 “大胸妹。”
云樾居。
阿声坐在梳妆台前发着呆,脸颊莹润,束发带还没摘。
她还在琢磨罗伟强的叮嘱。
水蛇是警察?
水Sir?阿声把自己逗笑了。
“傻了?”传说中的水Sir不知几时出浴,站到她跟前,又讨身体乳。
自从他来了之后,身体乳空瓶的几率比以前大涨。
阿声回过神,摘下束发带放台面。
水蛇最符合警察特质的地方只有清高,面对美色带着高强度的自律性。她又为他不喜欢她找到另一个安全借口,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阿声打算翻一下水蛇的手机。她知道密码,为了不打草惊蛇,要等他睡着再看。
但水蛇一直比她睡得晚又醒得早。
水蛇之前说在送外卖路上看到罗伟强坐地抓胸口狂喘,脸色不对劲,于是他停下给了速效救心丸,又打120。再晚一点,神仙难救。
罗伟强怀疑水蛇跟踪?但他为什么会被警方盯上?
阿声蹙起眉头,隐隐担忧。
罗伟强为什么突然告诉她?
过往相处经验告诉她,知道秘密越多,处境越危险。
罗伟强要拉她下水?拉链和罗汉也知道他在做什么?李娇娇呢?
各种疑问挤在脑袋里,阿声揉了揉太阳穴。
水蛇潦草擦好身体乳,将瓶子放回原处。
他冷不丁开口:“想什么?”
阿声收了收神,挤出一个做作的笑,“想你。”
舒照习惯阿声的直白,听出了敷衍。
阿声又添乱补充:“想臭丫头。”
舒照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转身回浴室门口,拎起一桶换下的衣服。洗衣机放在厨房的生活阳台。
阿声看着颀长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如果水蛇真的是警察,她倒不用麻烦再勾搭朱云峰。
这几日她仍收到朱云峰的微信,生病两天懒得回,病好后发展不出其他共同话题,感情没有见面来维系,似乎要淡了。
上床关灯,阿声和水蛇总是平躺的预备入睡姿势,清醒时很难有亲昵,借着夜色才少一分互相防备。
疏离便适合谈事。
阿声说:“我让干爹给你再找点事做。”
“嗯?”
阿声:“总不能天天站在店门口当保安,太大材小用了。”
她看得出水蛇的无聊,他天天出去放风,比罗汉只多了色相,招年轻姑娘喜欢。但他不懂银饰,做不成合格的销售,最多只能当个托。
舒照口吻平平淡淡:“看腻我了。”
阿声在黑暗里扯扯嘴角,“你来点新鲜的让我看看。”
舒照:“整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阿声冷笑,“你说你这么正经,谈过女朋友吗?”
舒照:“睡觉。”
“哎!”阿声扑过去,“水蛇,你这么能忍,上辈子一定是唐僧吧?”
舒照的右臂被她软软的胸脯压着,半边身紧绷,僵硬得快要抽筋。
他闭眼,也想像唐僧一样诵经念佛,嘴角颤了颤,“你是我二徒弟。”
阿声嗤笑:“过几天跟我回寨子里吃杀猪饭。”
话题跳跃也连贯。从市区回寨子的意义,跟从海城来茶乡不同。舒照肯定会被当成准女婿。好处也有,他可以借机多了解阿声的过去,说不定能找到罗伟强参与的痕迹。
舒照暂时不表态,“家里除了你妈还有谁?”
阿声说:“我家就我妈。我爸走之后,杀猪是跟我大爹一家。”
舒照:“强叔他们去么?”
阿声:“就你跟我。”
舒照:“我是代表啊。”
水蛇在撇清关系,他跟去的身份并非阿声的男人,而是罗伟强一派的代表。
阿声岂能听不出来,不疾不徐道:“私人活动,他们不去。”
舒照又琢磨上另外的事,“你们应该有自己民族的语言。”
阿声:“没关系,我当你的翻译。”
到时他像被拐卖进入寨子,语言一窍不通。翻译掌控全局,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阿声将下巴枕上他厚实的胸肌,黑暗中看着他。
“嗳,你又怕了?”
舒照冷笑一声,撇开她,“下巴太尖了。”
阿声用掌心搓搓下巴,自我检查完毕,反驳道:“哪有。”
水蛇翻身侧躺,背对着她。这种情况很罕见,他经常保证她在自己视线范围内,防她偷袭似的。
阿声搂着“人肉盾牌”,以往摸背,现在摸着他的腹肌。他在放松状态,她摸不出棋盘形状,只能摸到一整板结实的肌肉。
“去不去?”
舒照又扯开她的手。
阿声支起脑袋,卡在他的肩窝,用比平常温柔的语调,“水蛇,跟我回去,好不好?”
如果舒照是水蛇,阿声应该是“气蛇”,气息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挠得他心痒痒。
他又心烦意燥,“再说吧。”
阿声屡屡受挫,彻底恼了,一把推开他。
舒照说:“万一你干爹派我出去干活,我回不来怎么办?”
阿声:“回不来你也得回。”
“霸道啊,大小姐。”
水蛇次次叫大小姐都是最不听大小姐话的时候,调侃多于服从,跟拉链和罗汉一样,她在他们面前永远是黑妹的妹。
阿声:“别叫我大小姐。”
“阿声姐。”水蛇还在开玩笑。
“叫宝贝。”阿声也开玩笑。
舒照给逗笑,“睡你的。”
阿声纳闷:“为什么你每天睡得比我晚,醒得比我早?”
舒照简直鸡一样的作息,鸭一样的使命。他也想舒舒服服睡个安稳觉。
咪咪又跳上床夜巡,路过他们的枕头。
舒照掀起一点被子,支起一个洞口直通被窝,“进来吗?”
咪咪仿佛听懂了,低头猫腰钻进来,挨着舒照的胸肌墙躺下。
舒照反手捞过阿声的手腕,带到身前摸咪咪。
她贴着他的后背笑了两声,呼出的热气熨帖背肌,他像贴了一张发热膏药,祛湿又止痛。
阿声抱紧他,“睡觉。”
半夜。
阿声强撑着睁眼,一直挨着安全而恒温的热源,浑身舒适,在寒凉冬夜里容易困乏。
她凝神谛听,确认水蛇呼吸平稳,应该真的入睡了。她轻手轻脚撑起身,探手去水蛇摆在枕边的手机。
阿声想过趁水蛇洗澡时看,但时间太短。她嫌弃过他马虎。水蛇除了到茶乡第一晚,再也没用浴缸,都进淋浴间冲冲了事。他还大言不惭,“在我们老家就叫冲凉,你懂粤语应该知道。”
他的洗澡时间偶尔长一点,但比较随机,阿声还没摸透规律。
水蛇忽然翻身躺平。
阿声吓得倒回原处,假装闭眼,努力平息呼吸。
蛇跟猫一样,都是夜间动物。
阿声只能暂时放弃,日后再议,或许可以等他喝多了下手。
没过两天,罗伟强果然给水蛇派活,安排拉链带他接触业务。
水蛇空降到茶乡,跟拉链和罗汉平起平坐,又顶着强叔救命恩人的身份,获得更多青睐,容易招人恨。除了帮阿声收拾罗汉,他一直低调行事。
罗伟强的公司规模小,组织架构松散,拉链没有具体的名头,在外都叫老板。舒照跟着拉链露面,也成了小老板。
上次接触中缅运货路线,这次拉链带他认识市场卖货行的老板。这些人不知道是否接触到罗伟强背后的生意,在外总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这门“生意”暴利,散户也能挣得盆满钵满。如果再从边境拉去海城,“货品”价格水涨船高,利润惊人。
舒照逐一锁定面孔,再慢慢摸排和渗透。
来茶乡一个月,他度假不像度假,工作不像工作,终于磕破罗伟强严防死守的外壳,从裂痕里窥斑见豹。
茶乡市区距离中缅口岸约300公里,驾车3小时左右。舒照日去日回太奔波,待了快一周才回去。
罗汉张罗去竹山壹号会所,点妹妹犒劳两人。主要是他也想玩。
舒照又搬出阿声当盾牌,“你想我回不了云樾居。”
罗汉:“他妈的怕什么?等下黑妹来,让她也点个男模,你们两个谁也不吃亏。你们两个天天待一起不腻的啊。”
拉链难得插嘴:“罗汉,你不懂,黑妹想点水蛇。”
罗汉拍大腿,“妈的。”
晚上九点多,阿声打烊后到竹山壹号。
茶几上开了的酒瓶可以布置一个投圈游戏场,里面也有水蛇不少功劳。他双颊泛红,在紫红灯光里也藏不住。
阿声打招呼:“今晚这么开心。”
她和罗汉把旧账清算完毕,算是一笑泯恩仇,谁也没再提旧事。表面上跟之前一样,暗地里互相角力。跟着罗伟强混,谁都想多争点权力。
罗汉说:“水蛇哪晚不开心,连小妹都不要,就等黑妹来。”
阿声坐到水蛇身旁。
水蛇手搭着她身后沙发靠背,像隔空将她揽在怀里。他笑了笑,带着醉意,比平时显得浪荡。
“不该叫黑妹。”
包厢里昏暗又嘈杂,听觉受阻,不易听出语气好孬。
阿声以为水蛇不想叫她来,“好叫你无法无天?”
水蛇歪了下脑袋,像要栽进她肩窝,跟她撩拨他时别无二致。
“你不该叫黑妹。”
阿声嫌弃他说醉话无聊,要坐开一点。
水蛇长手一勾,扣住她的肩膀,扎扎实实揽进他怀里。
罗汉起哄:“不叫黑妹叫什么妹?白妹啊?她又不是白族的。”
水蛇扫了眼她的胸脯,没说醉话,说荤话,只讲给她听。
“大胸妹。”
水蛇的流氓行径符合当下氛围,比起罗汉直接抱小妹坐腿上,他已算克制。
阿声恼他平日的清高,还不适应他的轻浮,扬起手要掌嘴,又给他擒住手腕。
水蛇拉过她的手,笑着亲了下她的指尖,扣着不放,“还有杀猪饭吃吗?”
阿声又气又乐,涨红了脸,抽回手:“杀你就有。”
第19章 “你又不是我男人。”
玩到半夜,阿声搀着水蛇回云樾居。她看着水蛇喝了不少,没有全醉也有一半。她琢磨半夜应该能“偷”手机。
水蛇在她耳旁喃喃:“喝多了,不好冲凉,我睡沙发。”
阿声:“你还有这觉悟,说明喝得不够多。”
水蛇醉眼迷蒙,含笑睨她一眼,“别人都嫌男人喝多,你倒挺开明。”
阿声冷笑:“你又不是我男人。”
水蛇的手从她的腰际收回,不知有意还是无心,摸了一下她胸脯的下边缘,像用刮刀将蛋糕刮出完美的弧度。
阿声的胸脯酥酥麻麻,平白无故胀挺许多,尖尖都起来了。隔了几层衣服,水蛇明摆着故意为之,她才能明显感觉到抚摸。
舒照顺手搓了下阿声的后背,聊起前几天在边境干活的情况,转移她的关注焦点。
他问她见没见过口岸附近市场卖货行的老板。
刚才会所包厢太过吵闹,他们还没来得及聊他这些天的见闻。
阿声说:“口岸离我老家挺远,还没去过那边。”
舒照一脸醉态中难得浮现一丝惊讶,“一次也没有?”
阿声勾了下唇,“很意外吗?”
舒照蹙眉沉思。
阿声:“我还没正式毕业就学着打理银店,一天天够我忙了。”
市区和口岸距离太远,隔行如隔山,她的理由说得通。
阿声脑海里又浮现罗伟强的叮嘱,“你想问什么?”
舒照像没喝酒,脑子依旧灵光,“你年纪轻轻就能撑起一家店,强叔应该好好培养你才是。”
阿声冷冷嗤笑一声,宁愿罗伟强不管她。但她能有今天,罗伟强功不可没。两人的命运早已纠缠在一起。
她渐渐收敛表情。
“跑货运像你们跑来跑去太累了,我顶不住。而且,干爹也不许我离开茶乡。”
阿声先洗澡,再给他一会醒酒时间。
舒照自觉清醒,冲凉后躺上床,没再讲话,呼吸比往日沉稳。
阿声潜伏起码一个小时,第二次“偷”手机终于成功。
她输入密码486153,成功解锁屏幕。
密码没变,水蛇并未对她设防。
阿声找到外卖App,翻水蛇跑的外卖订单。
离开海城后,水蛇再也没有跑过外卖,点进“我的订单”入口就能看到在海城最后几天的数据。
阿声锁定罗伟强心梗发作当日,整天的订单时间明显出现分层,中间空了半天没跑,对得上罗伟强上医院的大致时间。
卧室昏暗安静,只剩手机荧荧白光,照亮阿声苍白的脸。
周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动静。
阿声汗毛倒竖,立刻掐了开关键,手机熄屏。唯一光源消失,她的脸都黑了。心脏咚咚直跳。
眼睛旋即适应黑暗,阿声辨认出刚才动静来源。
水蛇侧躺翻成平躺,呼吸依旧平稳。
她悄悄松一口气,脑袋耷拉片刻,重新解锁水蛇的手机。
阿声根据订单时间线,还原水蛇行程。
水蛇送外卖路上遇到罗伟强,发觉不对劲,停下打120送医院。安置妥当后,再跑几单后休息。
之后两天,水蛇见缝插针跑几单,得到罗伟强提携他的承诺后,彻底放弃跑单。
喵——
咪咪又来夜巡。
阿声反应如旧,心跳得更快。
人和猫在黑暗中对视片刻,双方都没交谈的意思,小插曲终于结束。
阿声确认杀掉外卖App进程,锁了屏,轻手轻脚将手机放回水蛇枕头边,躺回被窝。
水蛇应该没有说谎。
水蛇真的是警察?
警察跑外卖?
阿声觉得怪好笑的。
阿声轻轻抱住他。
水蛇一动不动,睡得像死猪一样。
舒照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阿声家的寨子距离茶乡市区两百多公里,驾车也需要三小时。但寨子比口岸偏僻,整个县尚未脱贫。走完高速和国道,放眼都是翠绿山林和盘山路。如果被拐卖进来,恐怕插翅难逃。难怪她们民族的别称是住在山上的人。
舒照想起李娇娇透露的阿声过往,问:“你之前上的边民小学?”
阿声:“嗯,后来学生太少,倒闭了。”
舒照:“学生呢?”
阿声:“到镇上去上寄宿学校。”
舒照:“小学?”
阿声:“对啊。”
舒照老家也不发达,但当地大部分小孩还不至于六七岁开始住校。
阿声远眺窗外,“我们这里太穷了,所以干爹说接我去市里上学,我根本没法拒绝。”
舒照套她的话,“你干爹也算你的贵人了。”
阿声:“这点上当然是。”
舒照听出她话里有话,若不是顾着开车,还想研究一下她的表情,是皱眉还是无声冷笑?
“他又不是茶乡人,怎么会来这边选中你?”
阿声扭头瞥了他一眼,“想知道?”
舒照:“洗耳恭听。”
阿声:“吃饱饭再说。”
舒照套话遇阻,无声冷笑。
这边说是穷乡僻壤也不为过,进了寨子口,阿声指挥他在一片地坪停车,里面开不进去了。
下车,阿声眯眼眺望眼前这片木楼,规模不大,都是瓦盖顶,双层木楼。
她感慨万千,“这就是我长大的寨子。”
阿声领他走向寨子深处,一路讲解。
边境少数民族聚集地对外界是一种神秘的存在。
有些寨子规模大,交通方便,或者能眺望邻国的寨子,便被改成旅游景区,外地人来开店、办民宿,带动经济发展。
有些寨子规模小,像眼前的寨子,交通不便,参观价值不高,就保留原貌。寨子里的年轻人除了务农采药,没有其他活计,只能外出务工,有能力的举家外迁,能力一般的只能让小孩当留守儿童,跟老人一起生活。
舒照拎着阿声从市区购买的礼品,吃的、补的、穿的,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后。
石头路贯穿寨子主通道,碎石路铺向各家门口,夯实的泥路通向山林。
他问:“你妈平常在家做什么?”
阿声:“养鸡、采药、摘野菜,我想带她去市里住,她不愿意,说不习惯。”
舒照:“老人闲不下来。”
有个嬢嬢停在一个碎石路口,背着装了绿色的竹篓,静静看着城市来客。她穿红黑两种主色的民族服饰,黑色为底,过膝筒裙绕着粗细不一的条纹,或纯色或花纹,里面还有黑色长裤打底。上身套一件脏旧的蓝黑运动服。粗布帽像卫衣兜帽的形状。
从年龄判断,不是阿声妈。
阿声跟对方打招呼,嬢嬢笑起来。
舒照一个字也听不懂,以他对老家中年妇人常见话题的了解,应该是好奇阿声的来处和他的身份。
路过了嬢嬢,舒照才问刚才聊了什么,阿声的回答跟他猜测一致。
阿声:“问我们从哪里回来,还问你是我的谁。”
舒照:“你怎么说?”
阿声:“你猜。”
舒照:“我不猜。”
阿声捣了一下他的胳膊肘,“男人就是扫兴。快猜。”
舒照:“肯定没好话。”
阿声送他两记白眼,“嗤。”
一路七拐八绕,阿声家出现在他们眼前。
两层木楼经过修缮加固,古朴而扎实,处处都留下使用痕迹,自然没有景区的精致。沿路墙面蒙了灰,门口左右两边相对光亮,老人应该经常停留此处。
门开着,不见人影,不闻人声。
他们跨进门,光线旋即暗了大半。火塘摆着烧了一半的木头,积了碳灰,看不到明火,隐隐腾着清淡白烟,火种还在。
火塘就是家的心脏,人在火在,火苗就是心跳。
屋里木板熏黑,火塘上方天花板吊着好几串肉干,不知道是猪瘦肉还是牛肉。
阿声整个人白亮而精致,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个不属于此地的游客。
她用方言喊妈,嘀咕着:“不知道上哪了,可能以为我回不了那么快。”
她让他先放下东西。
一个七旬老妇不知道从哪间房间出来,跟刚才的嬢嬢穿类似的服饰和帽子,光线的关系,衣服的黑色更为厚重。
阿声的面相跟她没有任何相像之处,不止是年龄的原因,五官的轮廓明显不一样,但母女身上洋溢着同样坚韧的生命力。
阿声妈笑容苍老而沉稳,用方言跟阿声讲话。
舒照跟她碰上眼神,稍稍躬身,跟着阿声的辈分叫嬢嬢,不然在老家该叫阿婆。
阿声妈笑着点头,又说了些什么。阿声翻译说她妈问他能不能听懂她们讲话,她说一点也听不懂。
阿声说:“随便坐,凳子都是干净的。”
舒照坐墙边木色光亮的木椅,像每一个外地女婿,默默听老婆和家里人说方言,从眼色判断话题可能涉及到自己,便示意老婆翻译,插入对话。
阿声成了舒照连接这个少民寨子的桥梁。
坐了一会,阿声妈领他们上阿声大爹家。
阿声大爹已是耄耋老人,挨着墙根抽水烟,裸露的肌肤皱成老树皮。
阿声的三个哥哥都是典型的当地汉子,晒得黝黑又老成。
大哥跟罗伟强差不多年龄,懂一点点普通话。在外舒照要叫阿叔阿伯,在寨子里跟着阿声叫大哥。
二哥和三哥四十来岁,汉语比大哥流畅。
还有两个姐姐外嫁了,没回来。
阿声在家族里年龄最小,年龄差辈,上了外地初中后跟哥姐感情淡,日常维系全靠妈妈。
猪圈里的年猪有四百来斤,起码四个成年男人才能按住。
几个哥用方言高声谈论年猪喂养历史,几时购入,每日吃多少,谁家的年猪大概又是什么情况,然后商量分工合作按住年猪。
阿声双眼一亮,叽叽呱呱跟大哥示意舒照的存在。
大哥也回头看一眼,又说了些什么。
二哥和三哥也齐齐看向舒照。
舒照顿感不妙,隐隐猜到话题内容。
果然,阿声开口怂恿:“我说你不够壮,按不住那头年猪。大哥说城里人怕脏,肯定按不来。”
一般人都听得出激将法,舒照虽是客,没有白吃的理由。
他撸起袖子,“我没按过猪,只要你们不嫌我添乱,我也来帮忙。”
阿声笑着拍拍他后背,“加油,水蛇,是你按猪,别让猪按你啊。”
舒照往下甩甩手,试试袖子会不会掉。他忽地探头在阿声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晚上是猪按我。”
“嘿——!”阿声恨不得踹他屁股。
这是强调她是猪,还是默许她晚上可以按他?
第20章 这条水蛇对她是不举也不……
阿声给水蛇找了一条挂脖围裙,省得弄脏外套。她给他系腰带,低头快要笑出声。
红围裙拉低了他的都市感,整一个乡野汉子既视感,如果再叼根烟,简直土帅土帅的,看起来像张嘴就不会说普通话,或者带着浓重口音。
舒照低头看了眼围裙上印着的花生油广告,牌子都没听过。
他警告:“不许拍照。”
阿声两个侄子跟她同龄,也上阵按猪。
年猪肥壮笨重,跑不快,但力气猛,容易挣扎。猪出栏前,他们先用绳拴住四只猪脚,一人拉紧一根,防止年猪乱跑。
舒照也分到一根,绞在手里拉紧。
年猪出栏后,抬上专用长板凳才是重头戏。又薅耳朵又抓尾巴,按猪的壮丁七嘴八舌指挥或协调,肥猪嘶哑大叫,吵闹里渗出年的味道。
每年杀年猪都是一场勇猛又狼狈的喜剧。
阿声看着水蛇被另一只猪脚猛蹬,笑疼了肚子。
年猪差不多按稳,大哥娴熟地往猪脖子捅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血汩汩冒出。
大嫂见机端过大盆接住猪血。
肥猪挣扎几下,偃旗息鼓,只剩下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剩下烫猪、刨毛再开膛破肚的工序,阿声家人更擅长,没再有适合舒照的活。他脱下围裙还给阿声,看她还在笑。
阿声不但会激将,还能拍马屁,说:“水蛇,你太有能耐了。”
舒照显然更在行,“还行,没添乱,你三个哥哥太能干了。”
阿声示意手机,“我给你拍了几张帅照。”
舒照也不好奇,“删了。”
阿声小心护住手机,免得被抢,“不删。”
舒照:“专挑我最不帅的时候。”
他权衡过风险,每天进入各种监控范围,无法避免被拍到正面,阿声若要留他的照片,轻而易举。
他还是算了。
阿声说:“哪啊,水蛇大战天蓬元帅,多威风啊。”
杀猪饭不仅是美食,是一种文化传承,更是家人团聚的契机。
炭烤五花肉和排骨新鲜出炉,酥香扑鼻,摆在翠绿的芭蕉叶上,用生菜卷着吃,荤素搭配,香而不腻。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常见菜色,食材现杀现采,口感新鲜出众。
主食少不了传统的烂饭,像肉菜粥又没有粥那么烂糊,倒像黏稠的稀饭。
舒照想,难怪阿声会喜欢各种糊糊口感的食物。
一部分年猪腌制做成干巴保存,晚上,杀猪饭结束,聚到一起的亲人们各回各家。
阿声妈回房了,舒照和阿声围着火塘坐。
阿声剪了一截吊在火塘上方的牛干巴,放进石臼里舂烂成丝,再混合预先舂好的香料,混成一道香辣又带着熏肉香的零食。
山里的冬夜静悄悄,不知道谁家的狗吠了一两声,只剩火塘上水壶里的水沸咕嘟响。
阿声用毛巾包了水壶提手,泡了从市区带回的茶叶,说是李娇娇某次送的。
舒照就茶吃肉,特地提醒她:“吃饱了。”
她的故事该开始了。
白日间吃饭闲聊,阿声家人大多数时候用方言交谈,舒照获得的有效信息不多。
阿声用细长的竹竿当搅火棍,捣捣火炭,一阵烟灰腾起,她下意识蹙眉,后仰避开。
“你也看得出来我跟我妈长得不像吧。”
舒照倒是早从阿声的户籍信息上看出来。
他深知底细,装糊涂和客气:“你跟你爸像?”
阿声:“我爸跟我大伯长得一模一样。”
抽水烟的阿公太老,五官皱缩,加大比较的难度。
舒照说了一句实话:“看不出来。”
阿声放弃考验他的观察力,噘了一下嘴,“他们叫我黑妹,我可能真的是黑妹。”
这个火塘熏黑了木板墙,倒是没熏黑阿声。
她说:“据说是我干爹把我从境外捡回来。”
舒照不由皱眉,话里信息量巨大,听着像天方夜谭。阿声和罗伟强的纠葛比预想中的更多、更深和更早。
他问:“你干爹亲口说的?”
罗伟强口风紧,不像愿意主动透露如此复杂的底细。他二十几年前混迹珠三角,据说是做生意,后来兜兜转转才定居茶乡。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罗伟强的发家史也是一部迁徙史。
阿声看了他一眼,唇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为自己偶然获取的信息自得。
她说:“娇姐骂我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
李娇娇骂:“要不是你干爹把你从‘外面’捡回来,你早饿死了。”
后来阿声再质问,李娇娇又不承认了。
“偷渡”一词溜到嘴边,舒照改口:“‘进口黑妹’?”
阿声噗嗤一笑,“你这张嘴,每次逗人笑的时候就特别管用。”
其他时候纯属装饰。
舒照紧咬主题:“具体哪个国家?”
单省内而言,边境线绵延数千公里,山势崎岖,山高林密,界限复杂,无形增加管理难度。现在仍存在走私偷渡现象,更别提二十几年前,肯定更为猖狂。
阿声:“我也想知道。”
舒照沉思片刻,再度确认:“真的假的?”
阿声却坏笑,“当然是骗你的!”
舒照信则真,不信则假。阿声在中国求学生活多年,身份不假,至于如何获得,不好说。
阿声又说:“干爹开始想把我给娇姐养,但她那会都不够二十岁,自己没玩够,才不愿意带个拖油瓶。”
也是李娇娇说漏嘴。她说的是“你干爹还想塞给我,嗤,笑话,我自己都是一个小女孩。”
二十几年前计划生育严格执行,送养女孩现象并不罕见,一般是送给远亲。
舒照说:“送到山里,也太偏了。他怎么找上你家?”
阿声:“我爸妈生不出小孩,被亲戚唠叨,就一直在外面打工,不怎么回老家。后来年纪大了,有了我,就带回老家生活。”
舒照:“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小孩,亲戚朋友多少会怀疑吧?”
阿声:“我爸跟他们说是在外打工生的。我干爹跟我爸说是他一个生意上朋友的私生女。娇姐说是我干爹从境外捡的。你说我该相信哪一个?”
她倾向于认为,李娇娇无意间说出了真相,怒发冲冠的人很难临时编出假话。
舒照的职业病告诉一个都不能信,只能信证据。
阿声放下搅火棍,往膝头支着双肘,双手托着脸颊,看着热烘烘的火塘。她的脸也烤得红扑扑。
她忽然抬起半张脸,双目炯炯盯着他。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舒照:“你秘密真多。”
阿声嘿地一笑,“我刚开始一点话都不说,我妈叫我阿声,希望我早点出声。她讲我回到寨子里,第一个说的词是‘fó’。”
舒照:“佛?”
无论寨子里还是阿声家里,他都没见过供奉佛像,不知道哪来的佛。
阿声又捡起搅火棍,用烧焦的一头拨拨炭火。
“这个,火,我说的是‘fó’,你猜哪里话?”
舒照立刻反应:“粤语?”
由于历史的原因,金三角生活着不少华人,也有部分在外工作的华侨,不乏说粤语的群体。
阿声笑了笑,“像不像?但是我现在不懂说了。我妈老了,也支持我找亲生父母。或许认识个警察能打听多一点内部消息。”
阿声现在跟罗伟强联系比跟家里紧密,她没表明罗伟强的态度,大概率没得到支持或者不敢坦言。
舒照扯扯嘴角,“所以你勾搭那个姓朱的。”
阿声低声埋怨,“什么勾搭,说得那么难听。”
“想打听内部消息,这有难度,要么给他这个——”舒照搓搓手指,“要么陪他睡。”
水蛇话糙理不糙,但是也太糙了。
阿声给了他一副大白眼。
舒照想起阿声回到茶乡第一晚的举动,幽幽道:“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阿声听出嘲讽,不以为意,要是能差得动水蛇办事,挨点冷嘲热讽算什么。
她顺水推舟说:“这不是被我干爹一巴掌打停了么?”
如果罗伟强猜测准确,水蛇是警察,她倒不用多费心再勾搭一个,直接擒住这条水蛇,事半功倍,两全其美。
这条水蛇到底哪里像警察?
舒照说:“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阿声心口突突跳,怀疑听错了。
难道水蛇真的是警察?这是暗示?
舒照看阿声表情,猜到她可能误解。
“我以后经常走中缅边境,到时问问谁家二十多年前生了女儿又没养在家。”
阿声还沉浸在她的猜测里,冷冷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舒照:“还不一定帮得到。”
阿声:“边境线那么长,你知道是哪块区域的事?说不定是中越、中老边境呢?又说不定是在国内捡的,或者根本就是熟人送养?”
舒照点点头,“你说得对,海底捞针。你要么抱你的小警察,要么报警吧。”
阿声听出他的敷衍,嗤了一声。
两人默默看着火塘,柴火燃到火塘边缘,没添新柴,只有红通通的炭火。
水蛇提的两种方式,找朱云峰,阿声会被罗伟强打;报警,她会被罗伟强打死。只要跟警察沾边,她绝无好下场。
舒照说:“万一你真的是‘进口黑妹’,你现在身份可能没法要了。”
阿声挑起眼皮,防备地呛他:“你要举报我?”
李娇娇知道更多,也有举报她的概率。
舒照不恼反笑,“我有那证据再说。”
他说了声抽根烟,弯腰从火塘拣了一根三指粗的木柴,凑到嘴边点燃烟再摆回去,然后起身出门。
月夜下,高大的背影立在冷风里,眺望稀疏木楼和幽幽山林,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阿声看明白了,这条水蛇对她是不举也不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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