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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8

    第71章 打消一个男人的求偶心思……


    这对顾客只是来看看款式,想货比三家,看看哪家工费少一点,待了十来分钟就离店了。


    舒照还在门口晃悠,背对着柜台,要看马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朋友偏瘦,不到二十斤,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远远看像搭了一件厚外套。


    阿声刚要出柜台喊他回来,同事先回来了。


    同事左右张望,又狐疑地打量门口抱娃的年轻男人,以及看不清面容的娃。


    “咦?姗姗呢?”


    阿声忍着笑,挑下巴示意门神,“睡着了。刚来客人,我让帮忙抱了一会儿。”


    同事纳闷:“那是你表弟?不对,好像比你表弟高,也结实。”


    身材比例也好,她不好意思直说。


    阿声:“我一个朋友。”


    舒照心有所感似的,回头打量一眼店里,一时又没进来。


    阿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说:“你知道刚才姗姗叫我什么吗?”


    同事略歪头。


    阿声:“她可能太困了,把我认成你,喊妈妈,乐死我了。”


    同事是老板娘的亲戚,有时晚上客少,家人忙不过来会把小姑娘硬塞过来。她也笑,“那是真困了。小孩子经常认错人,太正常了。”


    阿声一顿,心底有根紧绷的弦像被波动,弹得有点疼。


    她问:“小孩子经~常认错人吗?”


    同事:“对啊。”


    阿声:“三四岁也会?”


    同事:“五六岁都不奇怪。”


    阿声一脸不可思议。


    同事说:“你想想啊,小孩子那么矮,仰头都不一定看得到大人的脸,而且他们经常不抬头,认错太正常了。”


    阿声当年受到惊吓,被胁迫喊别人做爸妈,似乎情有可原。她在心底悄悄原谅自己一小会儿。


    阿声说:“你等会儿,我去把她抱回来。再借你女儿几分钟。”


    她出柜台走到门口,脚步声惊动了舒照。他转身走回几步,迎了上来。


    在室外,周围没几个人,舒照想拉下口罩透气,又怕影响小姑娘,忍住了。


    他说:“长得那么黑,一点也不像你啊。”


    阿声狠狠瞪了他一眼,“找茬啊?你不更黑?好意思说一个小姑娘!”


    舒照刚才就差掏手机拍下门框映出的面孔,以他多年锁定和追踪嫌犯的专业眼光判断,这个小姑娘的五官轮廓跟他或阿声都不太像,尤其鼻子,比较塌。


    他和阿声的都高挺笔直,尤其阿声的,鼻孔小,聚财面相。


    只有皮肤像他们的中和体。


    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小姑娘的爸爸不是他……


    舒照说:“不是我的女儿,说了没关系;是我的女儿,说了更没关系。”


    阿声嗤笑,伸手要孩子,“还我。”


    舒照偏身避开,专业出身,抱着“人质”依然动作灵活,安全躲开。


    他问:“是不是我女儿?”


    这两年若是没有任何联系,舒照亏欠更多,断然没脸皮直接发问,虽然用的另一层身份来接触她,九九归一还是他。


    阿声:“你做梦都梦不到这么美的。”


    舒照:“证据。”


    阿声:“你是专业人士,你还来问我要证据?”


    他又不是法医。


    舒照沉默的一瞬,战局松弛,他已经棋输一着,吵架落了下风。


    “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不是什么事都能安排好吗?你猜啊。”


    阿声追着骂,要不是看“人质”在他身上,早抡拳边打边质问。


    舒照:“我不聪明,我不猜。我要听你说。”


    阿声:“你不聪明你怎么考得上警察?”


    舒照彻底哑口无言,心情变得微妙。


    阿声既骂了他,又不经意夸了他,给足了男人成就感。谁不爱听好话?


    她打一棍子给一甜枣,见面不足半小时,就把离家出走的水蛇收拾得服服帖帖。


    舒照还能拿她怎么办?


    顺杆爬呗。


    他刚要开口,许是刚才剑拔弩张太激烈,争吵在小姑娘耳边炸开,闹醒了她。


    小姑娘懵懵懂懂,不知道先闻到气味陌生,还是给离她最近的面孔吓到,皱着眉头,张皇四顾。


    哪知又对上另一张亲切度不及妈妈的面孔,她哇地一声哭了。


    “妈妈,我要妈妈。”


    小姑娘挣扎着后仰,要逃离陌生叔叔的怀抱。


    舒照一个头两个大,像点燃了炸药包,赶紧要扔给阿声。


    “你抱,她要找你。”


    阿声硬着头皮抱过来,轻轻晃悠她,收效甚微。


    小姑娘依旧哭闹不止。


    同事还想清静一会,脑袋像装了雷达,感应到幼儿哭声,她放下手机,匆匆忙忙赶出来。


    阿声眼看诡计败露,急忙跟舒照说:“你走吧,我今天没空。”


    舒照又叫了她一声。


    阿声给哭声闹得心烦,扭头瞪他。


    舒照只是将挂手上的小粉口罩递回去,不方便再缠她,说:“我明天再来找你。”


    阿声没搭理,转身走回店里,把姗姗交回她亲妈手中。她讪讪地解释道:“她可能睡醒看到陌生人,没有安全感。”


    同事边晃悠边哄:“别哭,别哭,妈妈在这。”


    阿声扭头看一眼店门口,还好,男人已经知趣地走了,她的诡计没曝光。


    她又转念想到:当初水蛇得撒了多少个谎才滴水不漏啊?


    许是妈妈身上有一种凝神的气味,姗姗没怎么看人,哭声渐渐停止,只剩下一抽一抽地吸气。


    姗姗“充电”十分钟,精神大半晚,又在柜台里东玩西玩。


    阿声和同事开始准备打烊。


    同事往门外路边刚才舒照待过的地方示意一眼,暧昧地问:“到底是谁?”


    阿声:“说了朋友。”


    来找阿声的男人不少,有嘻嘻哈哈的表弟,有打着买金幌子来撩妹的男客户,也有相亲对象,但能帮她同事带小孩的,只有这一位帅哥。


    这种泡妞方式,得双方相熟到一定程度,才能交付照顾小孩的信任。


    小孩金贵又事多,不熟的人才不会自找麻烦。


    同事:“男朋友?”


    阿声:“男的朋友。”


    同事笑而不语。


    阿声再解释也是徒然。


    同事:“看眉眼应该是个帅哥。”


    全民戴口罩之后,路上比以往多了许多氛围感帅哥。


    阿声倒没法否认,可也不想承认。肯定事实等于变相夸他似的。


    她也开玩笑,“蒙上眼更加帅啊。”


    舒照像对待工作一样,重新整理“阿声有女儿”这件事的线索。


    他还有更高效的方式,查阿声的户口。她能给小孩上户口的地方无非两个,已婚上她老公户口,未婚上她外婆家户口。


    舒照可以找黎亮打听一下。


    但阿声已经对他起了抗拒,再私查户口,无疑让她更反感。


    舒照只能当一个普通男人,按常规慢慢渗透和突破。


    舒照算了下日期,如果是他的小孩,黎亮前两次见阿声,分别在2019年四月罗伟强案和同年六月认亲,她应该还没显怀;之后2020年2月底,黎亮跟防控人员打交道,也没得到她是孕产妇的消息,不然应该会在背后和猫头鹰讨论。


    这样一算,小孩大概率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是谁?


    回海城前,舒照跟猫头鹰说如果阿声有更好的选择,他会祝福她。


    现在还真祝福上了。


    临近国庆,婚庆需求集中爆发,带动金店客流与销量,阿声第二天开了几个大单,充实得忘了舒照还要上门的预告,还是同事捣捣她胳膊,她才看到人又进门了。


    同事暧昧一笑,低头摁一下口罩的镁条,装忙走到旁边柜台。


    店里人少,讲话其他人也容易听见,阿声没用太刻薄的语气,近似打趣:“来帮我冲业绩吗?”


    舒照扶着玻璃柜边缘,点了一下头。


    阿声在口罩里扯了下嘴角,“看三金吗?”


    舒照:“送领导的宝宝,哪种好?”


    阿声不疑有他,先取了岁岁平安的金牌、福锁包和平安扣三款,“这三款是卖得最多,可以加编绳戴脖子或者手腕,也有适合宝宝的手镯。”


    舒照取了约两个指甲盖大小的“祥云·岁岁平安”金牌,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阿声同事的位置,离他们有一截距离。


    他稍稍压低声:“你女儿呢?”


    阿声也不动声色提防别人听见,隔着口罩,声音嗡嗡:“问干什么?你要帮带?”


    舒照笑了声,“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她老子不介意。”


    阿声白了他一眼,当他挂羊头卖狗肉,想撩她多于买金。


    “你有那经验?”


    舒照:“没有,但可以练。只要你给机会。”


    阿声垂下眼皮,岔开话题,“我拿手镯给你看看。”


    舒照还是抚摸那块金牌,岁岁平安四个字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他说:“我没跟你开玩笑。”


    阿声笑里藏刀,“不是说来买金么?”


    舒照把金牌塞回她手里,“这个。”


    阿声一顿,只是配合演戏,没想他动真格。她可不会拒绝任何一单业务,说:“其他的还要么?加两颗珠子编在一起更好看。”


    舒照:“你帮我挑,我信你的眼光。”


    阿声最后编好的挂坠两千出头,舒照付了钱,拎着首饰纸袋,还是刻意压低声问:“什么时候把我放出黑名单?”


    阿声再瞥了一眼他的纸袋,怀疑他企图用一个小单收买她。


    做梦。


    舒照一本正经地说:“介绍我同事来你这买金,有优惠么?”


    阿声不想把路走窄了,可看他还是有怨气。


    她说:“还真给我拉业绩啊?”


    舒照:“还能有假?”


    打消一个男人的求偶心思,有一个战无不胜的方法。


    阿声说:“你不如直接借我钱啊。”


    一般男人听到这句话,要么溜了,要么打哈哈,不会有正经下文。


    哪知舒照眉眼间的神色稍稍严肃,问:“阿声,你碰到什么困难了?”


    第72章 “阿声,你原不原谅我,……


    阿声冷冷地上下打量他一眼,“有困难,你解决?”


    舒照说:“那句话怎么说,有困难,找警察。”


    过去两年多,阿声的确找了他帮忙好几回,想到欠的人情,和他曾经的隐瞒,一时分不清哪边轻哪边重。


    她说:“那你借我啊。”


    舒照:“你先把我放出黑名单,然后找个合适的时间,我们好好谈谈,解决你的困难。”


    阿声柳眉倒竖:“你还安排上了?”


    舒照淡淡一笑,声音比刚才低沉,防止隔墙有耳。


    “阿声,我觉得之前的事,我需要好好跟你坦白和道歉……”


    阿声刚想反驳,他继续补充:“不管之后关系怎么样,你也想跟我算清那笔账,对不对?”


    舒照示意一眼她的同事,“你选一个合适的地方,我们两个单独聊。”


    阿声还在沉默,舒照拎袋准备撤离。


    走前,他忽然拉了一下贴在锁骨的白银“竹龙”,说:“这个款式比较特别,过目不忘,容易被人盯上,我先取下来收着。”


    阿声:“不值钱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


    舒照险些以为在骂他,不过也跟骂了一样。


    他说:“有人跟我说要弄丢我就死定了。”


    整整三天,舒照有空就试一下阿声的微信,消息依然被拒收。


    休假结束前,他如何都得和她详谈一回,如果没有意外碰上哇哇啼哭的小女孩,第一晚就该落实了。


    这三天阿声除了被同事打趣过一次,帅哥怎么没来约她,日常秩序里没有舒照的痕迹。


    让她主动约谈?做梦。


    阿声晚上下班骑电瓶车回到租房,就跟做梦似的,楼下石桌椅边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该来的总要来。


    舒照慢悠悠地踱过来,没戴口罩,光线昏暗,消弭了整张脸庞上三年不见的陌生感。如他之前所说,标志性的白银“竹龙”从他的锁骨上消失。


    他说:“以为你搬家了,过来碰碰运气。”


    阿声还住在当初让他“远程空投”猫砂的租房,十五层高的老楼房,路边停满汽车,有点像以前的云樾居。当初她特地找了有熟悉感的环境,缓解背井离乡的生疏。


    如今水蛇也出现,那股恍若昨日的感觉更重了。


    阿声呛道:“不是找你的关系问的?”


    舒照:“走几步的小事哪能兴师动众。”


    阿声嗤笑一声,若说要谈心,最近的地方只有她的小家合适,但她又不想邀请他进门。


    舒照说:“有空聊聊吗?在这里,还是上天台?”


    茶乡的小区房很少有天台,都做成屋顶,顶楼房子带阁楼。阿声租房都特地上天台看一眼,顶楼邻居有人在对应的角落摆了泡沫箱种菜。


    她和舒照就站在其中几箱生菜旁边,借着月色,遥遥对着楼梯口,可以随时观察到来人。


    此时恐怕没人像他们一样有闲心。


    舒照刚站定,啪的一声,眼前闪着星星,脸旁晒着太阳,火辣辣的。


    时隔三年,他又吃了一记熟悉的耳光。


    阿声的掌心也热疼,没再打第二下,倒不是疼的关系。


    她问:“骗我很好玩吗?”


    舒照见第二巴掌没上来,她仅是教训,没有打断彼此藕断丝连的关系,终究留了情面。


    他也跟当年一样,只是说:“打过瘾了吗?还有另外一边。”


    见她不动,舒照拉过她的手,没成功,让她甩开了。


    他说:“阿声,我当时回不来,一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警察的身份偷偷联系你。我之前出过不少任务,长的七八个月,短的小半个月,安全起见,每次结束就完完整整消失一次。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意外情况,没处理好,这一点是我对不住你。”


    阿声横了他一眼,想说不必了,又咽下。和水蛇在云樾居清清楚楚地道过别,她对分别有遗憾,但没有怨气。


    她气的是他竟然卧薪尝胆又瞒了她两年,默默帮了她忙。她既要感谢他,还要跟他清算旧账,两种感情割裂,不感谢,她不安心;感谢,她别扭;不算账,她不痛快;算账,她也恼火,进退两难。


    舒照:“我经常要在两种角色之间转换,我的角色是分裂的,但我的感情是统一的。同样一件事,做水蛇和做舒照都是一样的感觉。罗伟强第一次给我的那五万块,也有人被抓后喊家属拿给我,天上掉馅饼,你说我不心动是假的,但是痛痛快快地拿下也是假的。对你也是一样,当水蛇时希望你过得好,当舒照也是。至于能不能跟你在一起,得等你过得好,我回来还有机会再说。”


    阿声好一阵不知道怎么接话,很多道理一目了然,切身体会又是另一种感受。


    舒照说:“之前的事说多了你觉得我在找借口,我只想问一句,你觉得现在过得比在茶乡好吗?”


    这两年多,阿声受罗伟强案子影响,又被父母命案打击,再经历疫情……要说很好,似乎也没有;要说很差,她还能丰衣足食,自由自在,做梦都不想再回到茶乡被控制、下套、下药的泥淖里。


    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茶乡想离开,然后顺利离开了。她想找到家人,也找到了。她想找到旧案真相,最后也如愿了。


    她从来不否认这背后有他的推力。


    舒照:“你过得好就行。”


    阿声冷不丁说:“那你呢?”


    舒照以为她关心他过得好不好,拨云见日的一瞬,心底有涟漪般的惊喜。


    哪知阿声说:“你就这样一直瞒着我,你心里过意得去?”


    那一瞬的欣喜蓦然消失,舒照的心里只剩下无奈的苦涩。


    他的下下策积重难返。


    阿声:“你是不是工作需要,经常撒谎和有所隐瞒,觉得顺便骗骗我也没事?”


    舒照缓了缓,低头叹了一声:“阿声,不管你信不信,我的初衷只想换一种方式,陪着你处理那些棘手问题。我的成长经历特殊,我能学到的关心,就是别人需要什么,我有什么就给什么。我需要学杂费,班主任给我找资助。我需要证明工作能力,老大给我锻炼的机会。你需要的,恰好是我有能力提供的。”


    他也想跟阿声在正常渠道认识,通过金银珠宝店或者熟人介绍,这样不用谈恋爱也有那么多猜疑和动荡。


    “如果这种关心还不够抵消我的有所隐瞒,你教教我,行吗?”


    阿声心底一片混乱,声音还保持冷漠,“我还教你?我还要你教我呢。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一切关系都是假的,爸妈是假的,干爹是假的,男人是假的,就连真正的家人也是半路得来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不是假的。”舒照立刻反驳,见她正眼瞥了他一眼,重复道,“阿声,你的男人不是假的。水蛇的身份是假的,但感情是真的……”


    纵使他用过很多个借口逃避和她的关系,试图维持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任务所限也罢,露水情缘也罢,这些年的行为早已出卖心理。


    阿声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茬。


    舒照说:“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真的,你的健康、你的心情、你挣到的钱,跟你有关的一切都是真的。至于其他,你的出身,你的过去,和其他人的关系,都是你无法决定的东西,它们会改变,会消失,也可能会重生。”


    巴掌声再度响起,比刚才他们的模糊、遥远,听着来自他们脚底下的这户人家,紧接着是女人的控诉,听得出尖利,听不清内容,然后是家具的乒乒乓乓,男人忽然也嚎了一声。


    阿声和舒照同时停止讲话,往声源看了一眼。


    栏杆高立,看不到场景。


    阿声和舒照不由四目相对。


    如果他们在一起,多年后会不会旧事重提,为此半夜大吵?


    那对夫妇无休无止,吵闹不停,彻底搅乱了阿声和舒照的夜晚。他们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将对话继续推进下去,怕是也要大吵起来。


    舒照只能说:“阿声,你原不原谅我,都没关系,我希望你过得比以前好。”


    他以太晚为由,让阿声上班一天该早点休息,他还有点东西要给她,说拿上楼。


    阿声以为是案件上用不着的资料,他帮忙退还,说跟他下去拿。


    下到一楼,远离了那对夫妇的吵闹,舒照和阿声并肩而走,忽然想起以前在云樾居,也曾跟她一起在月夜里散步,她还搂着他的臂弯,那时他清高什么呢?现在身边的女人都是孩子妈了。


    舒照走到路边一辆崭新的白色汉兰达尾部,打开后备厢。


    水蛇曾经开汉兰达的身影闪过阿声的眼前。


    后座车窗的条码标签还没撕,应该是新买的。


    车是男人最懂沉默的兄弟。


    阿声赌气说不出口感谢,离开金店,他不是客户,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她也懒得变相恭维他。


    舒照从后备厢拎出一个大号购物袋,“什么时候需要我帮你带小孩,说一声,我带你们去海边兜风。”


    阿声只能接茬,“你升职了?”


    舒照竟然点头,“刚升中队长,涨了点工资。”


    阿声歪打正着,愣了一下,“牛啊。”


    舒照:“找人办事是比以前轻松一点。”


    阿声:“……”


    舒照递过袋子,提醒:“有点沉。”


    “哎?!”阿声预估重量失败,比想象中的沉得多。


    舒照说:“我就说给你提上楼……”


    阿声:“什么东西?”


    “给你女儿和咪咪的小礼物。”


    舒照说完,盖上后备箱,又啰唆一句要不要他提上楼。


    阿声随意摆了下手,先转身走回楼里。


    汽车引擎声隐隐传来,似乎都能听出汉兰达熟悉的嗡嗡感。


    电梯只有阿声一人。


    她将沉甸甸的袋子放地板,扒开袋口,里面是一箱咪咪吃惯的牌子的罐头,还有一个小臂长的布娃娃。


    她嗤笑一声,也是今晚第一个笑,无奈和冷漠之中,又有一点点松弛。


    阿声掏出透明塑封的布娃娃再看一眼,才觉得哪里不对劲。


    布娃娃脖子上挂着一个眼熟的黄金金牌,上书“岁岁平安”,正是她编的红绳,舒照说过要送领导的女儿。


    第73章 “还不上用你来抵债。”


    回到租房,阿声不得不把舒照暂时放出黑名单,打他的语音电话。


    他不知道是不是早料到她的反应,接通很快,简单的一声“喂”带着刑满释放的喜悦。


    阿声无视他的惊喜,开门见山:“你走远了吗?”


    舒照:“可以马上回去。你要我回去吗?”


    阿声:“你是不是放错东西进袋子了?”


    舒照:“没放错。”


    阿声:“真没放错?”


    舒照:“你指什么?”


    阿声翻了一个白眼,“那块‘岁岁平安’的金牌啊,怎么会在布娃娃脖子上?”


    舒照:“我给它戴的。”


    舒照大概开着免提,将手机放仪表台上,背景杂音有点多。


    阿声好像听不懂他讲话。


    她问:“你不是说是给你领导的女儿的吗?”


    舒照:“我老大女儿都上初中了。”


    阿声隐隐回过神,“你什么意思啊?”


    舒照稍稍扬声,带着无奈的加重语气,“给你女儿的,领导。”


    她就算是他的领导,也已成为过去式。


    如果她有女儿,跟舒照非亲非故,这份见面礼也未免太过厚重。


    阿声也不可能变一个女儿出来圆谎,说:“我只有一个儿子。”


    舒照扶着方向盘,分神质疑:“你还有一个儿子?”


    阿声扯扯嘴角,“我就只有一个儿子。”


    舒照也许专注开了一截路,才自嘲地说:“咪咪。”


    阿声:“你开回来拿还要多久?”


    舒照:“走远了。”


    阿声:“……”


    舒照说:“那就给儿子。”


    阿声:“你明天来店里,我给回你。”


    舒照:“我送出的东西就不会要回来。”


    阿声:“喂!明天啊!”


    舒照:“明天要上班了。”


    阿声愣了一下。上班这个正经词汇第一次由熟悉的声音说出,她顿时有股看着水蛇从良的错觉。


    阿声:“那么多借口!”


    舒照:“我也想天天放假去金店啊。”


    她又想到新官上任三把火,舒照估计要忙一阵子。


    这个金牌怎么也要还回去,不然像被他贿赂一样。


    “回头把你单位地址给一下,我给你寄回去。”


    舒照:“等疫情结束,放松管控,我可以带你来参观,有兴趣吗?”


    阿声说:“你先专心开车吧,注意安全。”


    她直接挂断语音,只能另寻他法。


    咪咪从沙发上的黑夹克跳下来,伸了一个劲道的懒腰,呼噜噜地甩甩脑袋,走过来。


    它像个安检员,胡须抽动,一嗅一嗅地来问新东西的味道。


    阿声顺手将红绳金牌挂上它的脖子。


    不得不说,白猫就是绝佳的珠宝展台。白毛无杂质,当背景板对比度高,红绳更显福气。绒毛质感蓬松柔软,和黄金的冷硬对比强烈。猫咪的天生高冷气质与黄金的金贵相得益彰。


    除了红绳长了一截,金牌简直像给咪咪量身定制的。


    舒照真是为了他的儿子挑了一个好项圈。


    不过咪咪喜欢上蹿下跳,戴项圈总有意外被挂住的风险,阿声从来不给它戴饰品。


    她给咪咪拍了一张照片,收好金牌,拿了一个舒照买的罐头,指节敲敲罐身,发出令咪心动的开饭声。


    咪咪立刻激动地扯着嗓子,尖锐地喵呜一声。


    阿声起身走向阳台,咪咪像一条会发声的影子,紧紧印随。


    “过来,给你吃你爹买给你的罐头。”


    大人关系变化,亲子关系不变。舒照给咪咪铲过半年猫屎,算得上一个及格的猫爹。


    之后几天,舒照果然没来金店晃荡。疫情之下,听说他们这些吃公家饭的人被管得更严格,加上国庆长假准备来临,估计他短时间难以自由活动。


    阿声一时觉得他在茶乡跟在海城没差别,只要没时差,隔了多远都一样。


    不一样的是人。


    舒照以全新身份“刑满出狱”后,在微信上找阿声比之前勤快,掐准她到租房的时间。


    sz:咪咪呢?


    分享住所内的照片是一件很私密的事,阿声只在被封在家无聊时给他发过几张黑暗料理图,几乎没发过猫。


    俗话讲吃人嘴软,咪咪没法自拍,阿声帮它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koe:在吃你买的罐头


    sz:大了一圈


    koe:中年发福


    咪咪离开茶乡时近三岁,现在快六岁,换成一个小孩,都该上小学了。


    阿声突然想到,水蛇比她大两岁,男人的年龄没有直接刻在脸上,这个舒照的信息跟水蛇还有多少出入?


    舒照曾说大她几岁,她再过一年,生理年龄达到三十而立,自我定义年龄不详。过了25岁之后,她经常忘了自己几岁。


    改天还得跟他对对数。


    sz:它还是少年


    sz:看看脸


    阿声也让他如愿。


    sz:眼神稳重了


    sz:不知道猫毛手感变了吗?


    阿声隔着屏幕笑了声,故意装看不懂他想登门造访,发了一个亲手撸猫的视频。


    koe:厚实了


    sz:想象不到


    sz:我们单位食堂的猫摸起来就没有咪咪的手感


    舒照也发了一个撸猫的视频。他手下的黑色狸花猫咕噜咕噜,眼神带着宠物猫没有的凶厉和警惕,看得出是混江湖的。


    聊了好一阵猫咪,舒照问她十月哪天休假,要不要去海边。


    阿声说还没定,实际另有安排。


    过了国庆后,阿声去了一趟X市,看望外婆,顺便探探小姨和舅舅的口风,能不能借一笔钱。


    年底送礼需求上涨,带动黄金销售,是最为合适的开业时间。她想单干只能趁此时,等到明年又是另一种光景。


    认亲以来,阿声跟他们没有过直接的经济往来,他们只是介绍熟人来买金,她节假日再送礼还人情。


    她曾被问过要不要进他们公司,但专业不对口,再者她已经从和李娇娇合伙开银店吃到苦头,再穷也不要打亲戚工。尤其他们跟她只有不足三年的亲戚关系,念着家姐旧情,不会亏待她,总归还是尴尬。


    阿声先去看外婆。她跟舅舅一起住,舅舅和舅妈晚饭才回来,白日家里只剩一个照顾外婆起居的保姆。


    时间在外婆身上的脚印,像踩在湿泥地,又深又乱。


    外婆用上了拐杖,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这两年特殊时期,也很少下楼透气。


    老人失去交际圈,就变得异常啰嗦,逮住一个人就一个劲把家里的鸡毛蒜皮倒出来。


    舅舅今年投资失败,以为国内会像国外一样渐渐恢复正常秩序,哪知押错了宝,损失了好一笔钱,得重新考虑送表妹出国留学的安排。舅妈因此跟他吵架。


    小姨借了一笔钱给舅舅救急,自己的没亏,但效益也下降。她一个离异女人单打独斗,挑起养家重任,压垮了身体,已经吃上了降压药。表弟一直不肯回来帮手,也给她贡献了不少烦恼。


    家事像封口胶一样,封住了阿声想要开口借钱的嘴巴。


    她只能换下一个目标。


    升职加薪的警察叔叔立刻进入她的筛选范围,不出三秒,直接给命中。


    之前听舒照语气春风得意,会不会已经面临受贿的考验?


    反正阿声要贿赂他。


    风水轮流转,节前舒照问她哪天休假,现在轮到她重复问题。


    阿声运气不好,问迟了一天,他出差去外地抓人了,没在海城。


    舒照直接打来语音电话,问:“怎么了,良心发现想请我吃饭?”


    阿声说:“是啊,说了两年。你真是来去匆匆。”


    舒照要是一只母鸡,蛋都没孵出来,又离窝了。


    舒照说:“谁叫坏人不像老鼠一样,打开笼子就自己钻进来。”


    阿声倒希望他能主动进她的套,说:“好不巧。”


    舒照说不定在背后骂她虚情假意,停留那么久没见她有动静。


    只听他说:“等疫情结束吧,现在单位也不给在外聚餐。还是你想亲自下厨?”


    阿声冷笑,“算了吧,现在进出医院可麻烦了。等下上吐下泻。”


    舒照:“我下厨也可以。”


    普通男女单独同处一室尚且暧昧,他们有过半年的同居时光,若再处于同一屋檐下,指不准激活旧日记忆,一时忘记边界,擦枪走火……


    阿声说:“说好我请客,怎么能让你下厨。日后再说吧。”


    舒照料定她不会无缘无故邀约,问:“阿声,碰到什么处理不来的事了吗?”


    她没犹豫,嗯了一声。


    舒照:“跟我说说。”


    以前文字版的远程协助请求变成了语音版,阿声求助同一个男人,少了几分别扭。


    “我想辞职自己租个柜台卖金,手头还差点,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


    舒照不知道是上次考虑过她的借钱玩笑,还是手头宽裕,大方地问:“还差多少?”


    阿声:“十万。”


    舒照:“十万够吗?”


    阿声听他一副家长操心小孩生活费的口吻,觉得有点滑稽,又有点感动。


    “十万够了,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能还给你。”


    舒照:“不用着急,你先稳定再说。”


    阿声:“不行,就明年,也当给我自己设定一个目标,到时没还你就大方催我。”


    舒照:“还不上用你来抵债。”


    阿声一顿,想骂他,又怕骂跑了爽快的债主。


    她只笑了声,“你刚买车,缓得过来吗?”


    舒照:“贷款的,首付没多少。再说有人养了我半年,存下了点。”


    阿声刚想打趣他是哪个富婆,回过神来,那个富婆快要成负婆了。


    她说:“希望我不用找人养啊。”


    舒照问了她的银行账号,打了10万过来。


    阿声次日上班提离职,原则上一个月后才能走,但当天交接完就放她自由了。


    她前期闲暇时调研到位,花了不到十天,选址定柜台,办进场手续,铺货布置柜台,正式开业。


    方寸之地,几个花篮差点都摆不下,有舅舅和小姨的,还有一些熟客老板的,还有一个比较特殊。


    署名舒生,武官瞬间变文官似的。


    第74章 舒照将她连推带搡,一起……


    阿声开柜台“自费打工”之后,上班积极性比之前高,恍惚又回到以前经营银店的生活。


    她的柜台只有1.2米,比起“抚云作银”规模小多了,甚至没有一个明显的招牌,只有挂在头顶的一串柜台编号,选在楼层的主通道上,客流量不小。


    在海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每一平方米都藏着致富的可能性。


    阿声之前设计定制款和雕蜡的手艺也用不上,这边设备先进精良,都是用3D打印蜡膜。她也不做定制款,要找的经典款式都能拿到货。


    她每天早出晚归,对账、对料、对货和对收支,没再见到海城的夕阳,从以前一月四休隐隐变成全年无休。


    开张小半月之后,阿声接到舒照的语音电话。


    昔日同学间都爱互抬身价,她顺口给他升级:“喂?舒局。”


    舒照笑了一声,自嘲道:“真要是局就不用亲自来抓人了。”


    阿声也笑,开了免提放柜台上,瞄着今天的账本,笔尖一个一个扫描。


    单量有限用不上电脑,弹丸之地也摆不下,她用的还是传统的纸质账本。


    她问:“回海城了?”


    舒照:“还没。老板娘准备下班了吗?”


    阿声反着拿按动笔,随手戳戳台面。


    “快了,你收工那么早?”


    舒照:“没,人刚抓到,准备连夜审。先出来透口气。”


    阿声似乎闻到了熟悉的烟味,以前水蛇的透气等于到室外抽烟。


    她笑话他:“透口气还是抽口烟?”


    舒照:“戒烟了。”


    阿声:“竟然?”


    她又用笔轻轻地戳了两下台面,像单腿弹跳似的。


    账是暂时不能对了,免得等下还要翻工。


    舒照笑道:“当老板娘比上班累吗?”


    阿声:“累多了。”


    舒照:“挣得也多吧?”


    阿声的音调里藏不住轻快,“是比以前多一点点。”


    舒照:“听上去多很多,还是做生意能致富,像我们只能拿死工资。”


    阿声:“哎哟,舒局,你那叫国家兜底的金饭碗。”


    舒照:“从老板娘那里领的饭碗才叫金饭碗。”


    阿声噗嗤一笑,“以前没发现你嘴巴这么甜,看来这金饭碗还要给你镶钻才行。”


    舒照:“镶钻我可不敢贪,能端稳金饭碗,我就知足了。”


    阿声暗骂果然是当了小领导,说话风格都不一样了。


    “我也要先端稳自己的饭碗啊。”


    舒照识趣地找台阶下,说进去审人,不耽误她对账,便挂电话。


    阿声活动一下肩颈,重新戳了下笔,继续对数。


    这样清爽的关系,倒是不累人。也许这三年来他从未真正离开,无论是作为水蛇还是舒照,她习惯他的存在,没有打算非要往某个方向发展。


    忙碌之中,时间成了日历上一串普通数字,今天和昨天并无区别。阿声得益于老客捧场,每日流水虽有波动,总体在可接受范围内,日期的意义仅在迎接节假日,流水会多一些。


    翻过元旦的流水小高峰,阿声又迎来新的一年。


    2022年的春节比较早,元月末就到了除夕,然而加严的防控让人看不到春天。


    舒照逢年过节走不开,问阿声节前要不要提前一起吃个年夜饭。她去年九月回过一次茶乡,过年暂时不打算回老家。


    阿声问他想吃什么菜系。


    海城汇聚了五湖四海的打工人,也聚齐了五湖四海的预制菜,符合快节奏的城市生活。


    舒照还是以单位严禁聚餐为由,说他住单位宿舍不方便,借用她的厨房下厨,给她做一顿。


    阿声说:“说好的我请客,怎么能让客人下厨?”


    舒照让她把请客那顿押后,先吃年夜饭再说。


    阿声没辙。


    因工作和防控的关系,他们聚少离多,也该见上一面。他们对好时间,挑了大寒当天,舒照拎了菜肉和新买的瓦煲上门,给咪咪的罐头早几天通过快递送到了。


    阿声开门,先注意到瓦煲,还是两个,一深一浅,深煲叠着浅煲一起装袋。


    她先接了过来,“那么讲究?”


    舒照隐隐变暗的指尖瞬间通血,刚挂袋子那处浅白渐渐消失,整根手指恢复原来的健康血气。


    他说:“一个煲汤,一个做煲仔饭。”


    年夜饭就是讲究,连米饭都不是白米饭,需要装点一番。


    阿声说:“早知道出动我拉货的小推车。”


    舒照:“下次。”


    阿声将锅放到小餐桌脚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刚约上,谁跟他约下一次?


    舒照脱鞋进来。


    鞋柜前摆了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和一双显新的黑色拖鞋,他选了后者,能穿,偏大一点。


    他把菜肉袋子放小方桌,咪咪从沙发跳下,震出哼哼唧唧声。它好奇地靠近来客,围着裤脚东嗅西嗅。


    舒照含笑低头,问:“还记得我吗?”


    咪咪一头蹭上他的裤脚,在他的脚踝边磨脖子。黑裤转瞬长了白毛。


    舒照:“看来还是记得。”


    咪咪翻起肚皮,像一只觉悟高的虾,在地板上自动翻面,把自己煎熟。


    舒照蹲下,钳着它的胳肢窝,将他抱起,“让你爹看看你重了多少。”


    阿声不置可否,鼻子哼了一声。


    舒照将咪咪举高高,吓得它压成“飞机耳”。


    这套小区内最小的房子仅有一室一厅,比阿声在云樾居的卧室大不了多少。刚开始她从城中村的单间搬来,一个人待着觉得大,后来变成合适,现在多了一个大高个,又觉小了。


    她随手翻了下装菜肉的胶袋,光肉菜就有整鸡、排骨、她认不出品种的鱼等,蔬菜没细看。


    她说:“那么多菜,我不懂怎么做,交给你了啊。”


    舒照:“不用你动手,你等着吃吧。我先玩会猫。”


    阿声懒得客气叫他随便坐,他不是第一次突然造访她的家。


    舒照也没假客气,抱着猫坐到沙发,将它按在大腿上,搓它毛茸茸的肚皮。


    咪咪咕噜咕噜,肚子里响起闷雷,眯眼仰头享受。


    阿声先把瓦煲提进厨房。


    咪咪不太喜欢四脚朝天任人宰割,没一会觑着舒照放松警惕,突然翻身落地。它挠挠耳朵甩甩头,跳上沙发,蹲在角落的一件黑衣服上。


    白毛在衣服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网,衣服成了猫窝,支棱出的一只袖口过大,看上去不像女装。


    舒照一顿,拉直衣袖看了眼,从长度和宽度判断,是男装无误。


    电光火石间,他像办案时发现盲点,不客气地抽走咪咪的窝。


    一时间猫毛乱飞,在阳台透进的日光里闪着金光。


    阿声从厨房出来,凑巧看到他的双手像衣挂,撑开那件陈旧的黑色牛仔夹克。


    舒照的唇角擒着一抹微妙的笑。


    他问:“我的?”


    阿声:“忘了。”


    她印象中就被封在家里时闲的没事洗过一次,干净后可能少了一股主人味,咪咪只是路过,绝不停留。


    后来她当家居服穿了两三天,随手丢沙发上,咪咪又蹲上这块黑色的岛屿。


    家里没客人,她也没想着收拾。


    舒照也不深究,把衣服堆回原处,重新请猫上座。


    他起身路过阿声,从裤兜掏出那根黑绳串着的白银“竹龙”,递给她,“还有售后吗?绳子磨白了,想换一条新的。”


    阿声接过:“这里没材料,改天我去柜台那边再给你换。”


    舒照:“不急,我下次再找你要。现在先做菜。”


    厨房比之前云樾居的小,厨台前的空间只有一人宽,两个人可以并排站,如若错身过,几乎要挤到对方。


    燃气灶只有一个,阿声之前按他的吩咐,多准备了一个卡式炉,用来做煲仔饭。


    舒照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流程,没有一样工具闲着,两个灶眼一直冒着火,洗菜池水声不断,切菜声铛铛不止。


    阿声也没真不动手,帮他打下手,还做了一个凉拌菜。


    小小的租房迎来第一顿年夜饭,年味灵魂的白切鸡,年年有余的清蒸鲈鱼,茶乡风味的薄荷炸排骨和酸辣鸡爪,蒜蓉菜心,虫草花瘦肉汤和腊味煲仔饭。


    风格和大小不统一的碟子摆满小方桌,再挤进饭碗、味碟和椰汁,没再有骨碟的空间,阿声拉过空垃圾桶摆桌边接骨头。


    阿声拉过椅子,调出手机相机,说:“我要拍一张‘全家福’。”


    舒照扶稳椅背,顺手将她扶上去。


    阿声横屏竖屏都拍了好几张,跟拍金饰一样认真。


    她莫名来了一股劲,等她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后,一定要换一套漂亮的餐具,甚至是带转盘的大圆桌。


    可是她好像又没有那么多家人。


    拖鞋放在舒照跟前,阿声只能从他那边下,刚矮身就让他扶住腰,直接抱下来。


    又一直抱着。


    阿声推了一下,没推动,再用力,给抱得更紧。


    节气虽是大寒,在舒照身上叫大热。今日气温20℃左右,他忙进忙出,脱得只剩一件深蓝色短袖。


    肌肉的热度像直接熨帖在她身上。


    阿声没问他想干什么,直接说吃饭。


    舒照扔出一句等下,然后再也没等,先咬上她的唇。


    阿声从同意他进门那一刻,就知道会发生点什么,也得发生点什么。


    弹簧拉开太久,再不合上就会变形。


    她只是不知道会发生在哪道程序后。舒照突然挑了这个时机,似乎可惜了一桌热菜,但等久了滚烫的心也会凉。


    阿声许久没给堵过嘴,湿湿黏黏的,险些透不过气。她偏还抽空打趣他,“等下菜凉了。”


    舒照贴着她的唇角,含含糊糊,胡言乱语:“凉了再给你做,多少餐都做。”


    阿声一把握住他藏在裤子里的“警棍”,金属拉链禁锢之下,似乎还有膨大的势头。


    舒照将她连推带搡,一起摔到沙发上。垫子剧震,直接把蹲窝的咪咪弹走了。


    阿声骑着他,抚摸他每一块赤露的肌肉,重温与自己的截然不同的线条。


    他结实而微凉的胳膊,慢慢发热,快要搓冒烟,更需要搓的部分还给拉链拴着。


    舒照微微地喘着气,问:“家里有套吗?”


    第75章 “阿声,我来晚了。”


    阿声一愣,打他硬邦邦的胸肌,咬牙切齿的,眼神如刀。


    她打一下说一句,手口统一节奏:“又要我准备?!你能不能有点长进?!”


    舒照胸肌让她拍漏气了,下面也要软了。


    他拉过她的手,亲了一下指尖,说:“我要是带着‘作案工具’来,你还能让我进门吗?早轰我出去了。”


    这个东西谁准备都不太妥当,只能当面准备。


    舒照稍微后仰,掏出硌在裤兜的手机,说:“我叫个外卖。”


    海城比茶乡方便,多晚都有外卖。现在还不是送餐高峰,估计30分钟能到。


    阿声看他的另一侧裤兜支棱,说了句“装了什么”,没等回复就上手。


    她抽出一个黑皮夹,是警察证,上次舒照给她看的是里面的卡片,还只有人像面。


    阿声把打开的黑皮夹举到他的脸庞,扣着他的下颌,将他偏头看手机的脸转正,面对她。


    她对比平面和立体的两张脸,二维的无疑相对年轻一点。


    阿声咂舌,“这谁家小鲜肉啊。”


    舒照笑道:“老腊肉。”


    阿声抠出卡片,翻到背面看上面的详细信息,说:“这东西总不会又是假的吧。”


    舒照举着手机,分神看了她一眼,没阻止。


    他说:“谁那么不要命?”


    阿声:“生日也是真的吗?”


    上一代家长规避超生也好,另有打算也好,有些会擅自更改小孩的生日。


    舒照:“不真能是老腊肉吗?”


    阿声:“竟然比水蛇还老。”


    久违的名字乍然出现,舒照似乎又回到在茶乡跟她温存的时光。


    他轻声说:“三岁一代沟,我跟你还没代沟。”


    阿声:“你差点就不是90后了。”


    舒照:“……”


    幸好,阿声又发现新的盲点,跳过这个无法改变的年龄问题。


    她问:“你的职务怎么还没变?”


    舒照:“还在制证,下次给你看新的。”


    他放下手机,避孕套已经下单了,还得35分钟才到。


    久别重逢,干柴烈火,他们估计忍不了这么久的热身运动。


    舒照说:“先吃饭吧,趁还热着。”


    阿声从他腿上起开,塞回卡片,将黑皮夹还给他。


    咪咪大概闻到了鱼味,跑到桌脚边仰头嗅空气,胡须翕动。


    阿声沉声警告:“不能跳上来,知道吗?等下打翻碟子你就完蛋了,你爹的心血呢。”


    “喵!”咪咪听懂语气似的,眉头也皱起来。


    舒照也灵醒,马上嘬嘬嘴,说:“咪咪过来,爹给开个罐头。”


    他没问罐头在哪,习惯性地往电视柜扫了眼,阿声的收纳习惯果然一致。


    咪咪吃上它的年夜饭,阿声和舒照也就坐,拿起筷子。


    单位有禁酒令,舒照只能以椰汁代酒,敬阿声一杯:“来,老板娘,提前祝你新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阿声也端起她的盒装椰汁,跟他碰了碰,盒顶稍低于他,却比不过他的反应速度,下一瞬,他的反而在下面了。


    她放弃谦让,说:“借你吉言,早日还清外债。也祝舒局新的一年出入平安,万事顺遂!”


    纸盒碰不出声响,屋外没有鞭炮声助兴,屋内也没有张灯结彩。他们的年味全来自一桌食物的香味,咪咪嗷嗷的干饭声,和彼此脸上洋溢的笑容。


    阿声放下椰汁盒,第一筷子先夹了白切鸡。


    碟子大小有限,没法舒展地摆开整只鸡。舒照依旧按照相对部位挨挨挤挤地摆盘。块块金黄透亮,像一层薄玉裹着,鸡肉嫩得滴水,一看就知好鸡好手艺。


    之前在茶乡他从未教她工艺复杂的菜色。


    两只鸡腿没斩件,她夹走其中一只。


    她的味碟比经典料汁多了家乡特色的辣椒粉,舒照特地加给她的。


    鸡皮脆爽,肉质鲜嫩,在传统味道之中,又多了一份舒照对她的关照。


    阿声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摇了摇,“真是炊事班出身的啊?!厉害厉害!比我点过的白切鸡外卖好吃多了。”


    舒照淡淡地笑着:“以前寒暑假到饭店打工,偷学了几招。”


    阿声上了学才知道养父母其实很疼她,寨子里其他同龄女孩基本要做农活或照顾弟妹,只有她连饭都不会煮,养得还算细皮嫩肉。


    她又夹了一口薄荷炸排骨,问:“你上哪里买的薄荷?”


    舒照:“菜市。”


    阿声:“菜市竟然有?”


    舒照:“有些农民


    摆在路边卖,菜摊没见到有。”


    阿声:“难怪,我一般去最近的小超市,一个人随便买点凑合,更多时候点外卖。”


    她将排骨送进口,双眼如点亮一般。


    舒照腌制的排骨比她的入味,油炸火候也比她拿捏到位。丰富的油脂满足了凉天对热量的需求。


    薄荷才是点睛之笔,中和油腻和增加清香,多添了一份独属于茶乡的味道,是她在这座城市里难觅的熟悉感。


    阿声嚼着熟悉的味道,好像回到了茶乡那个准备逃难的春天,舒照把厨艺作为临别之礼,手把手地传授给她,助她渡过下一个春天时不得自由的苦闷。


    舒照见她久不说话,以为菜色不对劲。


    虽然久不下厨,技法生疏,他下料都比记忆中的减量。淡了还能加盐,咸了没得救。


    “咸了吗?”他夹了一块炸排骨,试了一口,味道刚刚好。


    “好吃!”阿声忽然皱眉故作严肃,重重地说了一声,又夸张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舒照:“好吃你就多吃点。”


    阿声:“另一个鸡腿是你的任务啊。”


    舒照:“你能吃完就给你吃。”


    阿声:“不行,我要留肚子吃其他的,这鱼你都能摆造型……”


    鲈鱼对半开呈现立姿,葱也对半开顺着纹路切丝,只在粤菜馆见过的造型,没想到还能走进家庭。


    舒照顺势给她讲了一下刀法,阿声左耳进右耳出,主打捧场。


    他们吃一口聊两句,偶尔“碰杯”,没有严格限制话题,断断续续,说了彼此这两三年没在微信上透露过的事,轻描淡写带过困难的部分,细细咀嚼零星的快乐。


    阿声和舒照都默契地避开在茶乡的部分,回忆里真真假假,没法单独拆开。


    谎言有时伴随着真心,真心常常被当成玩笑。


    往事里掺杂太多已死之人的罪恶,与死亡一样不宜在年夜饭上提及。


    一桌饭菜还剩将近三分之一,谁也干不动了。


    阿声打起嗝,灌了一杯水无济于事,肚子反而更饱。


    咪咪跳上舒照的腿,嘎嘎地吃他拆下的白切鸡胸肉,竟比罐头还香似的。看来猫也识货。


    阿声靠着椅背,朝舒照伸腿,本意是踢踢猫肚子,命中了错的目标。触感像猫肚子一样软,却隔着一条略硬的金属拉链。


    舒照无奈地撩了她一眼,“乱蹭。”


    阿声又故意不轻不重地补了一脚。


    都讲饱暖思淫欲,谁也没关心避孕套外卖是否送达,这一刻他们只有餍足后的慵懒,只想将此刻的平淡继续下去。


    手机铃声突然打破此刻的安静,吓得咪咪一惊,忘记叼鸡肉丝,竖起耳朵,定定地盯着声源。


    沙发上,舒照的手机在响。


    他抱着咪咪起身,把它放阿声腿上,走过去捡起电话。他自报家门式地讲了一声“单位的电话”,就地接起。


    “喂?”


    阿声把咪咪赶到地上,起来端了吃剩的排骨碟和她的碗筷,走向厨房。


    空间有限,无法躲避的声音依旧从身后传来。


    舒照:“不在宿舍,在女朋友家。”


    阿声皱了下眉,怀疑听错了一个字。


    舒照:“行,我现在马上过去,开车大概40分钟。”


    阿声脚步一顿,进厨台放下碗碟,扭头险些撞上讲完电话的舒照。


    她抢白道:“我听见了,你有事忙就走吧。”


    舒照:“目标提前动了,今晚要改计划收网。”


    阿声吓唬他:“你竟然敢透露行动!”


    舒照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后脑勺,扣稳了,低头亲了亲她。


    “我也不想走。”


    阿声轻轻推开他,“你都没问过我要不要留你。”


    舒照:“不留也要强行滞留。”


    阿声笑骂:“赶紧走吧你,别让坏蛋溜了。”


    舒照的手往下滑,搓搓她的后背,往怀里抱了抱。


    眼前的大坏蛋先溜一步,没一瞬,去而复返,“外卖袋子放鞋柜上了,下次问你要别说没有。”


    舒照一次又一次地提及下次,像用一把把小锁,把他们的今天和明天锁起来,牢不可破。


    阿声本想骂他啰嗦,改口说了一句“注意安全”,让他都听愣了一秒,留给她一句“没事的”,再也没回头。


    阿声叉腰看着一桌残羹冷炙,拿不准留下哪些,怎么保存,何时解决,干脆一股脑倒了。


    她又琢磨着刚才的愿景。


    不行,除了带转盘的大圆桌和整套餐具,一定要配一个洗碗机。


    阿声的春节在守柜台中渡过,听隔壁老板娘吐槽宁愿除夕上班都不愿意回老家给一家老小做年夜饭,跟客户讨价还价,也接到舒照的电话。


    他又要出差了。


    阿声问:“这次又是多久?”


    舒照说:“跨省专案,比较麻烦,可能需要一两个月。”


    阿声:“像之前给你安排美女那种?”


    舒照无奈一笑,“哪有那么多像你一样的美女,除非你女儿。”


    阿声轻蔑一笑。


    舒照略为认真,“人家一看我这张脸就知道是老油条,警惕心强,哪肯透口风。现在该让年轻一代去锻炼锻炼了。”


    舒照当上小官,也该坐镇幕后指挥了。


    阿声说:“舍小家为大家,舒局思想觉悟高。”


    舒照:“小家还没稳,我也没办法啊。”


    阿声笑骂道:“我天天看柜台,忙得要死,没空理你。”


    玩笑掩盖不了真相,更掩盖不了真心。这段从互相猜疑开始的感情,失去了事事坦诚的基底,阿声和舒照都习惯自扫门前雪,偶尔帮对方扫扫瓦上霜。


    舒照听出玩笑,也略有失落,“以前不敢直接找你,就是怕让你等太久……”


    阿声说:“谁要等你,爱回不回。”


    她字字诛心里有着恃宠而骄的底气。


    舒照故作严肃:“真不等?”


    阿声在家里,才敢直白地说:“大概也就等到避孕套过期吧。”


    不提还好,一提舒照更挫败,早知那晚不赶着吃年夜饭。阿声得逞地轻笑一声,他更窝火了。


    2022年的春天依旧憋在口罩里,阿声突然收到老家来电,她阿妈快不行了。


    昆明回茶乡的高铁在去年底通车,阿声回去节省不少转车时间,到了茶乡换乘约好的顺风车,星夜兼程回到边境山寨。


    她不忘在朋友圈发通知——


    近日家中有事,暂时无法营业。


    信息未及时回复请见谅。


    预计4月16日开始正常营业。


    这两年就医流程麻烦,让人对看病望而生畏。


    老人上了年纪,各有各的活法。城里的住院用钱吊着命,忍着痛苦凑一个阖家团圆,像阿声外婆;乡下的舍不得拿那么多续命钱,躺床上撑到儿女归家,双眼一闭,结束痛苦,像阿声养母。


    阿声回到的当天夜里,这个年迈的女人永远合上眼,像一截朽木躺在床上,胸口没了起伏。


    阿声的脑袋里却一直占据着一种错觉,觉得天亮了她妈会随着鸡鸣起床,会给她在火塘上做糊糊的鸡肉烂饭,沉默寡言地目送她一次次离家。


    边境山寨的黑夜带走了她的妈妈,晨曦送来了通晓殡葬流程的乡邻和面熟或面生的亲戚。


    他们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流程,把阿声妈的棺材抬到火塘下侧。


    人群里不知几时多了一道特别的身影,体格结实个头高,棒球帽檐压低,戴着口罩。


    他走近火塘,用爬着血丝的双眼看着她,低沉的一句喊回了她的魂。


    “阿声,我来晚了。”


    第76章 有想不开的时候就跟我说……


    阿声只是之前跟舒照提了一句,没想到他能赶过来,也不知道他具体从哪里赶来。


    她只说了一个“你”,就被舒照一句话堵了回去。


    他说:“不用管我,我能过来就说明工作安排好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舒照刚好在茶乡附近,租了一辆车星夜兼程赶过来,车就停在当初跟阿声回来吃杀猪饭那个地坪。


    舒照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在人群里不算突兀,棒球帽防风,口罩隔绝烟雾。他在茶乡待了三年,已能讲一口西南官话,只是不会跟阿声用,就像她学会了粤语,也跟他讲不来。


    半天下来,参与葬礼的人都知道了他是阿声的男朋友,问是什么工作,他只含糊说在单位上班。


    乡下人对工作认知只有两种,体制内或体制外,一听是前者,都带了几分看国家良才的欣赏或嫉妒。


    过了中午,阿声问他能不能接一下她的舅舅和小姨,他们已经飞抵昆明,正搭高铁赶往茶乡。


    舒照本意上茶乡去接人,那边听说从山寨到茶乡高铁站单程得三四个小时,不劳烦他跑那么远。他们像阿声一样打网约车到镇上,让舒照到镇上接他们就行。


    晚上九点多,舒照在镇上接到了阿声的舅舅和小姨。


    小姨见着人便说:“本来想让司机直接送到村里,太晚了,加钱他都不想走。只得麻烦你一趟了啊,舒队长。”


    阿声提过舒照就是帮忙催办家里旧案的警察,前不久还升了中队长。


    “阿姨,在家里我就是晚辈。直接喊我舒照或者阿照就行,听着亲切。”舒照给舅舅敬烟,说:“寨子有点偏,大晚上司机敢开去,就怕你们都不敢搭。”


    舅舅看了一眼低调的软玉溪,说:“一路过来,确实比我们老家山多林密,沿路隔好远才有一个村子。”


    舒照:“这边到处都是原始森林,比我们那边的山岭要幽深茂密。晚上一个人开车确实会有点害怕。”


    回寨子的路上,白天竹林的绿波全成了黑魆魆的影子,像一个个可以吞噬万物的黑洞。


    小姨问:“你以前来过这边吗?”


    舒照:“三年前跟阿声来过一次。”


    小姨倒是意外舒照和阿声相识之久。


    舒照:“这边比较偏僻落后,阿声能靠读书走出去很不容易。”


    小姨感叹:“是啊,本来她是不用受这样的苦,命就是这样了。”


    舅舅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黑夜给山寨上了一层浓重的浆,让它看起来更为破旧。阿声的舅舅和小姨作为游客,可以当做体验边寨民俗,作为亲属,只看到贫穷与落后。


    虽说白事不请自来,原本认亲时外婆家人也特地避开了阿声的老家,心底总归有疙瘩。他们大老远赶来,足见倪家人做事体面,对她这个“半路外甥女”很重视。


    阿声作为独女,操持葬礼,实在分身乏术。


    舒照并非初来乍到,交流流利,处事灵活,主动请缨帮她接待舅舅和小姨。


    乡邻也渐渐看出这个年轻男人的能力与份量,虽然看不清面庞,身板就足够令人踏实。


    族人重生轻死,守灵夜是一群人围坐在火塘边,唱歌喝酒,送别逝者。


    阿声妈不再是躺在棺材里不会呼吸的躯体,而是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的形象。她将搭载众人的零星记忆,弥留人间,直到在场的这些人也同样离去。


    阿声从她妈上了70岁之后,每年都给自己做她即将离去的思想准备,到她真的告别那天,阿声才发现准备远做不好,会出现各种未曾预料到的情绪。


    舒照从外面打完电话回来,挤到阿声身旁坐下。


    他的口罩依旧嵌在脸上,白天憋了一天,晚上光线昏暗,终于扯下一截,露出两只鼻孔,不伦不类地透气。


    村寨的管理力量有限,没人强调戴口罩,基本恢复以前的正常生活。


    阿声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目光涣散,扭头木然地扫了他一眼,反而问他累吗。


    舒照说:“我熬惯了,怕你累。”


    他已经送她舅舅和小姨回房休息一会。他们到底是中年人,没青年人能扛。


    “我还好,”阿声用鞋底磨磨老旧的地面木板,茫然地说,“你小时候是怎样过的?”


    舒照失去父母时懂事又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毫无征兆的打击应该比她现在还大,不仅仅是精神上,他还永远失去物质依傍。饥饿和居无定所带来的痛苦,并不能用心理安慰消除。


    相较之下,阿声只用承受精神之苦。


    男人之间很少诉苦,只有雨过天晴后,才会在谈笑风生时说老子当年竟然跨过了那道坎,往日痛苦再也不足一提。


    舒照做惯了保密工作,对过往守口如瓶,就连他的身世,也是打着“我有一个同事”的幌子。


    要是别人好奇,他指定推托一句“忘记了”。阿声不是别人。


    舒照:“当时只想着有饭吃,有衣穿,有不漏风漏雨的房间睡,其实没力气想爸妈……”


    阿声现在没有生存困扰,估计会常常想起。


    舒照揽紧了她的肩头,说:“你跟她生活了那么多年,想起是很正常的情况,不用刻意摆脱这种念头。有想不开的时候就跟我说说,我是过来人,没准能帮上你。”


    火塘火苗加上天花板角落的灯光,亮度尤显不足,在场人的脸庞模糊出重影,像在梦里一样不清晰。


    天亮梦醒,这些人的面孔也会跟着一瞬间从记忆里消失。


    次日,天光如旧,到了祭司杀鸡占卜的时辰,一群人浩浩荡荡,抬着阿声妈的棺木去下葬。墓坑就挖在靠山的菜地上,挨着一棵芭蕉树。


    简朴的墓碑立上,像贴在阳间的封条,就此区分两个世界。


    阿声跟养母的感情,随着棺木一起葬入土里。她和边寨的联系,就此给一层厚厚的土隔开。从此以后,她跟此地再无瓜葛。


    人群潮水般退下山,像平日里组织干了一次集体农活。


    村寨里的汉子大多穿着暗色系的衣服,灰扑扑的,不起眼,适合干活。有人离开大部队顺路回家,没人发觉。人群里几时多了一个人,也没人注意。大家都沉浸在接下来各自的安排里。


    阿声还有留下来处理地契的事,之前她常年在外,她妈养老多倚仗叔伯亲力亲为,表示过把地给回她爸兄弟。


    她问舒照:“你今天先回去吧。这边也没什么要紧事了。”


    舒照能挤出两天来陪她,阿声已经知足。她今年29岁,也有自己的主业要忙,不是19岁的女孩需要每天黏着男朋友。


    舒照拍拍她的后背,说:“我顺路送你舅舅和小姨上茶乡高铁站,就回去。”


    阿声点点头,“要写检讨吗?”


    舒照:“什么检讨?”


    阿声:“擅自离队?”


    舒照无奈地笑道:“我们没有固定的周末,但总要休息日。”


    阿声刚要回答,给堂哥叫了过去,估计是要理清丧葬费用。


    舒照说他去跟她舅舅和小姨打声招呼,等会一起走。


    “阿声。”有男声在叫,用的普通话,跟村寨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阿声扭过头,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轮廓,陌生的是三年过去,面部脂肪流失,双眼失神,眼圈乌黑,像遭遇大难又纵欲过度。


    “不认得我了?”不笑还好,一笑起来,整张脸出现一种阴森的难看。


    路过的亲戚看了一眼阿声和这个面生的男人,好奇又不好意思打听是哪位。看出现的时间,人已下葬,他来得无疑太晚了。


    舒照跟阿声的舅舅和小姨交待完毕,他们想趁白天转转阿声长大的寨子,回去也好跟她外婆交代。


    寨子不大,转一圈用不到一个小时。


    舒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再次请缨陪他们走走,先去跟阿声打一声招呼。


    他转头,便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跟阿声讲话。


    这人衣服相对比较新亮和平整,没有其他人在火塘边熬了一夜的包浆和皱巴的质感。白天出太阳,其他人大多脱了夜里防风保暖的薄外套,穿上了短袖。这个人还穿着一件浅色夹克。


    以他多年的专业辩人眼光,舒照确定这个人刚才没在送葬队伍里,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


    舒照蹙眉盯着人走近。


    突然,那人垂下的袖口掉下一个东西,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竟是一把弹-簧刀。


    “阿声,小心!”


    在场所有人都反射性看向声源,握刀的凶徒也吓得肩膀一颤,想扭头看,生硬转回来,干他的正事。


    舒照飞扑过去,一把扑倒了凶徒。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阿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障碍物似的男人就倒下了。


    罗晓天被舒照压在地上,泥土路面出现深色结团的土块,以前杀猪喷射或漏滴的猪血混在泥地里一样颜色。


    罗晓天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我要杀了你!你害死我爸!我要杀了你!”


    舒照的手也给血染脏了,不知道是谁流的。


    阿声要冲过去帮忙,被堂哥抢先一步,又来了几个搭把手的男人,七手八脚,帮舒照把人提起来。


    罗晓天的侧腹脏了一块,沾满血和泥。


    阿声跑过去拉舒照的臂弯,想看他的手。


    舒照忙着检查罗晓天伤势,只来得及回一句“不是我的”。


    罗晓天应该是刚才倒地挣扎时,让弹簧刀伤到了自己。


    舒照看罗晓天应该没伤及内脏,一时半会死不了,揪着领口问:“你有没有什么传染病?”


    他的手上有一个小创口,还没愈合。


    罗晓天被送往茶乡人民医院,没有艾滋、乙肝或丙肝,但有梅毒。


    第77章 “阿声,等退烧我们就去……


    罗晓天当年因新护照被李娇娇骗走,滞留机场被警方带回协助调查,之后一直为罗伟强的案子奔波。等他撞够了南墙,想通这事看不到希望,想放弃一切回美国,疫情又来了。


    之后他的生母因失去罗伟强这棵养老的大树,饱受打击,奢入俭难,由此一蹶不振直至病倒。


    罗晓天带着病母在疫情中奔波求医,处事能力本就有限,渐渐心力交瘁。他破罐破摔放弃看护母亲,又引发新一轮家庭风暴。


    一环套一环,罗晓天的生活每况愈下,很快挥霍完罗伟强偷偷为他在国内存下的一点家底,在海外的部分,早被李娇娇控制和转移。


    他也想过找阿声,要点钱或者指条明路,但她微信和电话不回,朋友圈从来不透露动态,直到最近这一条。


    罗晓天也看出他老子的死刑布告中的端倪,有罗汉,有拉链,就是没有水蛇的影子。


    水蛇设套嫌疑最大,阿声作为他的情人,100%知情,肯定还参与其中!


    这几年落魄不堪,罗晓天原以为只是倒霉,没想到有人从中作梗。他的仇恨突然有了锚点,颓丧的生活多了新目标,整个人燃了起来。


    罗晓天直到躺上救护车,才看清坐在身旁的男人戴帽子,竟然是刚才扑倒他的那一个。


    男人仅出现过几次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罗晓天猛然匹配上一个旧人的嗓音。三年过去,这条声音沉淀了时间的重量,比之前稍微厚重,但他仍能听出属于那个人。


    罗晓天挣扎着要从病床上起来,给另一侧的医生按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医生叫道,“你好好躺着,刚给你暂时止住血。你再动会大出血啊!”


    仇恨点燃怒火,罗晓天激动得浑身发抖,血液崩腾,简直要喷血。


    他大叫:“你是水蛇!你害死我爸!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戴帽子的男人仍旧低着头,沉默不语。帽檐压低,皱巴的口罩掩住他的嘴鼻,看不清面容。


    医生旁边坐着的辖区民警掏出手铐,把他拷在病床上。


    阿声一语成谶,舒照职业暴露,这下层层上报,他真的要写“检讨”了。


    舒照迫不得已在茶乡多耽误了两日,看阿声愁云满面,轻掐了她的脸蛋,扯出一个丑丑的笑容。


    他笑着说:“幸好是在你眼皮底下,不然让你知道我查这个项目,你又该多想了。”


    阿声轻轻拉开他的手,“你还笑得出来。”


    舒照说:“这算我们这个职业最低的风险了。”


    阿声白了他一眼,“有这样比较的吗?”


    舒照:“我只用扎两下屁股针,有病都能治好,肯定能100%阻断。之前我有一个同事吃艾滋病的阻断药吃了一个月,副作用比较大。”


    阿声蹙眉盯着他,“你说的这个同事不会又是你自己吧?”


    舒照之前的“我有一个同事”的故事第一次被当面拆穿,虽然早已不小心承认过,他的脸上还是僵了僵。


    他搂着她的肩膀,拍了拍,扣紧,“这次真的不是了。”


    阿声也不好苛责他,如果不是他在现场,反应快,挨刀又染病的人会是她。


    之后舒照还要在再检查三次,直到半年后检查为阴性,这次职业暴露才算完全结束。


    阿声沉默地抱回他,很少安慰人,不得其法,只能像他一样拍拍他的背。


    舒照蹭了蹭她的脸颊,转过脸就能像以往一样,亲上她,与她唇舌相交。


    但医生提醒他三个月内避免无保护*行为。梅毒螺旋体不能在唾液里大量存活,普通接吻不会传染,万一牙龈出血呢……


    舒照只能继续当和尚,比当初更加不敢冒险。


    他只来回蹭了阿声好一阵,像猫蹭主人,就停止了。


    阿声抵着他特地低下的额头,看了他一眼,没盯太久。


    “这次……谢谢你啊……”


    他们虽有过深层次的肢体交流,在抒情表意方面,还是陌生人的状态。吵架时彼此尖牙利齿,要说情话却舌钝如石。


    舒照揽紧她的腰,将她的身体送近了一点。他们牛仔裤的拉链若有似无地磨着对方。


    他说:“就这么谢?”


    阿声也不能亲他,估计他也不敢。


    她问:“那你说怎样?”


    她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估计只有同意他住到同一屋檐下。不然一个租房,一个住单位宿舍,天天夜夜见不到,同城也如异地。


    舒照:“你以身相许。”


    阿声愣了一下,没忍住,推了一把他的胸膛,骂道:“你土不土?”


    舒照占了道义的上风,不恼反笑,说:“你要是愿意,土点又有什么问题?”


    阿声剜了他一眼,无声地骂他神经病似的。


    舒照稍稍收敛表情,显得严肃,让玩笑成了真心话。


    “我是认真的,但不是用这件事要挟你,”觑着她眼色有异,他明哲保身补充道,“我知道要挟不来。你是谁啊,怎么会受人要挟,对不对?”


    阿声垂下眼,沉默好一阵。


    舒照轻轻地摇了摇她,嗓音低沉,问:“想什么?”


    阿声再度抬头,扯了扯嘴角,“那也等你没病再说。”


    舒照听出来她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变相的期许。


    两个人的出身都不走常规路,没有正常的家庭作为感情参考模板,常常出现别扭的表达方式,没有出现误解,大概就是他们最大的默契。


    舒照:“肯定没病。”


    阿声:“等疫情结束再说。”


    舒照:“肯定会结束。”


    阿声又哑了。


    舒照问:“还有吗?”


    再讨价还价下去,就成了他逼婚似的。


    舒照改口:“等你想好再跟我说。”


    阿声对任何仪式感没有太多期待,就像她从来不过生日,她没想过跟舒照要以结婚作为目标走下去。


    被他拐弯抹角提及,她想了下似乎可以把婚姻作为拱门,穿过去,走向另一种关系。


    或许会更加亲密,或许亲密催生矛盾,或许……


    阿声只点点头,让他回头把检查报告也发她一份。


    舒照跟当地警方反馈完情况,又匆匆回了他那边。


    阿声叮嘱舅舅和小姨,不要把这次意外告诉外婆,省得老人家担心,就像她也没提舒照职业暴露一事。


    罗晓天因涉嫌故意伤人落网,最后一个跟罗伟强有关的人也身陷囹圄,团伙全军覆没。


    阿声跟茶乡的牵扯就此终结,以后能让她再想起这个地方的,大概只有这方土地上酸辣的饮食风格,她少女时代的零星快乐,和在云樾居与水蛇的同居细节。


    茶乡跟没有多少回忆的大理一样,从此成为阿声遥远而回不去的故乡。


    舒照不像以前在第一线执行保密任务,坐镇幕后的自由度高一点。虽然不能大老远跑回海城见她,他隔三差五会联系她。


    阿声之前不主动,是隐隐惩罚他在茶乡的被动。现在她配合他不主动,大概路上碰见他,只会扭头就走,不再主动打招呼。


    隔了两周,阿声问他身体有没有异样。


    梅毒一期会在*器官、肛周、口腔或手指出现硬下疳。


    sz:你要检查吗?


    koe:检查什么?


    sz:想检查哪就检查哪


    koe:真的有?别吓人!


    sz:你到底要不要?


    阿声才醒过神,对着手机屏幕,咬牙切齿地骂他。


    文字不能表达她的心理失衡,阿声发语音:“你怎么不把自己铐起来啊,流氓!”


    舒照发了一张咪咪眯眼的照片,没眼看似的。


    许是怕她真担心,他又补了一句:没发现哪有问题。


    阿声稍稍安心,幸好他没假设他真的“中奖”了,她会怎么办。


    她答不上来。


    距离暴露六周之后,舒照的检查呈阴性,按理来说基本解除风险,但他人在外地。


    三个月,六个月后,依旧如此。


    舒照新官上任的第一年,远比他预想的要忙碌。疫情和非同居状态也断掉他们仅有的几次见面良机。


    这也是阿声自己开柜台的第一年,她像舒照一样全年无休,没有暴富,但还完欠舒照的钱,还有余粮。


    这两年多以来,周围倒闭了多少实体店,空废了多少铺面,阿声已算创业的优等生。


    2022年底,舒照终于回来了,拖着肌肉乏力的身体踏进阿声的家门。


    阿声已经倒下了,发烧瘫软在床上。


    舒照感觉自己也快了。


    小区比平日安静,楼下花园跑闹的小孩不见了,跳广场舞的阿姨也失踪了,只有戴着口罩的外卖员四处奔波。


    谁也没再溯源传播链。


    外面一药难求,带着不足一板布洛芬回来的舒照,像个亿万富翁。


    他喂了阿声吃药,当天夜里,也发起了高烧。


    他们在吃下布洛芬的短暂退烧时段里照顾对方,递一下运动饮料,煲一锅容易下咽的白粥,给咪咪开罐头和清理猫砂……


    更多时候在床上互相拥抱,偶尔嫌弃对方太热又挪开——阿声通常直接踢。


    阿声烧得厉害时,头脑晕乎,想吐。她便觉得双人床成了一艘船,她和舒照一起风雨飘摇。


    舒照搂着她说:“阿声,等退烧我们就去申请登记结婚。”


    阿声闭眼胡乱摸了下他的额头,她手掌发热,摸到凉凉的额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原本的体温。


    她说:“你看你又发烧了。”


    原本以为看不到头的发烧,终于在三天后迎来曙光,虽然喉咙还有不适,体温恢复正常,阿声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


    但噩耗要把她至于死地。


    年轻人熬过了炼狱,年迈的外婆快熬不住了。


    第78章 “除非你跟我结婚,我才……


    外公葬在乌山老家,按传统外婆也要火化后将骨灰带回老家,但特殊时期殡葬服务压力大,这一流程等了将近一周,并且原则上要求不举办告别仪式、直接火化。


    等待拉长了家属的痛苦,省略的仪式感也加重孝子贤孙的愧疚,生活失序,令人无措又恐慌。


    直到除夕前夕,阿声和周围人一样经历了一轮病毒轰炸,在咳嗽声里好起来,带着外婆的骨灰回老家补了葬礼。


    仅阿声短暂停留的几日,村里敲锣打鼓的声音从未停止,连喃呒佬都说月初到现在没休息过一天。


    偶然发呆的间隙,阿声不由想起狱中的李娇娇,不知道她那边情况如何。


    如果没有疫情,李娇娇应该不会回国自首,回来了也一样要经历疫情。


    阿声算不上关心她,只是好奇特殊时期监狱机构的运转程序。这三年出现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情,什么都值得好奇一下。听舒照说狱警比他们管理更严格,他的很多同行也长时间回不了家。


    好在,2023年的春天,一切似乎慢慢好转。


    舒照好转之后,就回单位上班,替换生病的同事。之后出席阿声外婆的葬礼,他还剩四天假期,和阿声自驾去桂林。


    乌山到桂林的自驾距离约700公里,看着远,只是茶乡到海城距离的1/3,他们打算一路慢慢玩过去。


    阿声自2019年跟外婆他们以寻亲名义出游过几次,之后各地奔波只是为了办事。


    舒照倒是为了抓人跑遍全国各地,但押送嫌犯时,连车站或机场的特产都没空买,只算得上路过。


    这段时日以来,他们总是聚散匆匆。不是没有见面的机会,而是见面似乎总有更重要的事,来不及好好温存。


    阿声和舒照都需要一段简单的时间,来松弛彼此的神经和感情。


    沿途都是他们没去过的地方,天冷加上第一批康复的人刚刚出来游玩,游客不多,但开的店也不多,有些旅游区整条街都荒废了,更别提待建中的楼盘。


    触目皆是百废待兴的观感,跟2020年之前的生活全然割裂。


    正如阿声的生活,她跟舒照还在一起,但有时想不起跟水蛇在一起的细节。


    当天傍晚抵达桂林市区,他们订的酒店在杉湖边上,推门见窗,落地窗框出了杉湖与日月双塔的夜色,日塔鎏金,月塔琉璃,光影细细碎碎洒满湖面,一窗览尽夜的温柔。


    阿声在窗边伫立许久,额头抵着玻璃俯视楼下。


    舒照靠墙摆放行李箱,走近从身后搂着她,下巴垫着她的头顶。


    他问:“看什么?”


    阿声:“从来没见过这么奇特的山……”


    茶乡不乏崇山峻岭和原始森林,但不像桂林是一座从嶙峋怪石间建起来的城市,一路开着车进市区,抬头忽然拔地而起一座石头山。


    四季常青这一点倒是没什么新奇。


    舒照:“我老家也有类似的山和溶洞,不过没有这边那么‘怪’。”


    阿声自然环上他圈在她腰上的双臂,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不然人家也不能甲天下啊。”


    舒照笑着低头亲了一口她的脸颊。


    阿声抚摸着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跟叶片背面的脉络一样分明。


    好一阵,谁也没有讲话,没谈论山水,也没讨论等下要去哪里吃饭。


    他们就这样静静拥抱着,立在落地窗边,房间亮着光,如果楼下路人偶然抬头,看他们也像一幅画。


    舒照低头亲她的唇,不再蜻蜓点水,要黏着她似的。


    阿声尝到了清甜的味道,跟刚刚她在车上喂他的砂糖橘同源。长途开车他开得比她久,她时不时喂他几口零食,给他提提神。


    她稍稍挣扎开,笑骂:“你也不怕楼下有人看见。”


    舒照:“看就看,别人又吃不到。”


    他像猫咪交颈一样,在她的脖子上又蹭又吻。


    昨天没刮胡子,他的下巴冒出胡茬,舒照像用短毛刷给她盖下一个个无形而刺痒的章。


    阿声轻声笑,脖子随之微震,好像自发蹭上他的胡茬,扎痒感更明显。


    她问:“你还是不是警察?”


    舒照说:“我去关灯。”


    转瞬,大床房陷入一片昏暗,只剩遥远而朦胧的光源,来自月牙和日月双塔。


    阿声顺手拉起纱帘,又过滤掉一层光亮,只能看清舒照五官立体的轮廓。


    舒照搂着她的腰,手慢慢下滑,轻拍她的屁股,半开玩笑,“还拉上干什么?多此一举。”


    阿声双手也挂上他的脖子,冷笑道:“怕你又要写检讨。”


    舒照:“在你的身上写……”


    衣物掉落在地板,在夜色里堆成奇特的山岭,他们在床上制造地震。


    舒照以双唇代替印章,给她盖了许多深深浅浅的印,无痕还是留痕,她没空计较。有些便于下口的地方他用上了牙齿。


    疼痛锐化了她的触觉,她变得更为敏感,每一个充满水意的吻都叫她脚趾蜷缩。


    而阿声也在他看不见摸得着的深处,给他补水。


    舒照张开的手指多了一层透亮的水膜,像水晶鸭脚蹼似的,在夜色里闪过短暂的光亮。


    她不用低头,就能隐隐闻到她的味道,属于下蛊般的微微甜腥。


    这一次,套々闲置已久,就在他们的行李箱。


    再没有任何事可以中断久违的快乐。


    舒照翻箱取了回来,站在床边。他的工具受冷落,依旧直立如竹。


    在他拆袋的间隙,阿声随意圈了一下,给挤破了她手指比出的圈。


    酒店的床比以前的都要高,舒照将她翻面对面,弯腰不费劲,角度更合适出力。


    没有嘎吱声,床垫弹力十足,加强了震感。


    若床是船,夜色当海水,他们早已摇出闪亮而洁白的浪花,和一波叠一波的海浪声。


    夜色遮瑕,放大了彼此的美好。


    阿声肌肤白皙,原本在他眼里无可挑剔,夜里白得流畅而发亮,几乎趋近完美,诱发他的念想。


    舒照浑身肌肉结实,就连最容易积累脂肪的腹部,也没因工作繁忙而懈怠锻炼,仍是覆这一层令她百摸不厌的薄肌。


    舒照的怀抱才最令她着迷,他的胸膛有着源源不断的温暖,臂弯有着不会松懈的力度,像给她筑造了一个恒温的巢穴,让她可以安全释放心底的情感。


    肌肤相亲的性是原始欲望,拥抱才是情感深处的渴求。


    阿声无法准确定义感情何时开始,只记得那个几年前的夜晚,她和水蛇还在同床异梦的生疏里,突然做噩梦惊醒,他一言不发地抱紧了她。


    那个夜晚像一种命运的昭示,只是当时她还看不明白。


    她梦见的满是血的场景,是父母被害在她幼小心灵上的残迹;而之后他无论作为水蛇还是舒照,数次帮她在噩梦与现实间搭建桥梁,让她走向陈年旧案的真相。


    阿声也没琢磨过他什么时候动了情,在她感受到真心时,他一定没能全力掩饰。


    或许是他去缅甸特地打来的视频电话,或许是面对她毫无根据的猜测而竭力解释,也或许是劝她远走高飞……


    阿声从茶乡逃走那一次,如果被抓回来,罗伟强会惩罚水蛇看不住她;如果水蛇没能里应外合剿灭罗伟强的团伙,罗伟强一旦确定水蛇是卧底,也会怀疑她倒戈,他们都没有好下场。


    命运早早就将他们绑在一起。


    性又像一根天然的绳索,将他们捆的更紧。


    舒照像长杈的树干,牢牢将她支起来。


    阿声觉得自己像铁锅里的荤菜,烫红油润,给他颠来颠去地炒。


    夜还是温柔的夜,安静地聆听原始的声响。南方的一月没有雪,有着无数像雪化成的汗珠,似春非春。月色原本清透,此刻却多了一抹皎洁。


    衣服在地板上待了大半夜,没有机会回到主人身上。


    阿声和舒照忘了一共几次,只知道旅游第一晚足不出户,用外卖来对付,没有仪式感,却不影响饱腹感和充实感。


    他们原本计划下楼吃饭,散步去湖边看塔。


    舒照搂着她看了眼来了动静的手机,说:“我老大叫我们几个年前一起提前吃个年夜饭。”


    阿声隐约听过他有一个严父般的领导,他能当上中队长少不了这位老大的扶持。


    见阿声满脸怀疑,他将手机递过去让她看屏幕。


    阿声匆匆扫了一眼,微信聊天上看的确如此。她忽然闪过一张女人的脸,但赤-身-裸-体在被窝里,不适合提及其他女人。


    舒照也没提,说:“我到时跟他打听一下结婚申请的流程。”


    阿声睁圆双眼,“谁说要跟你结婚?”


    舒照捉紧她的手,笑而不语,挨她蹬了两脚,又将她的腿也一并压住。


    他说:“难道你还想跟其他男人?”


    阿声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舒照稍稍松开她。


    阿声咕哝:“你们申请会比普通民警严格吗?”


    罗伟强被执行死刑已经是前年的事,无法再影响阿声的社会关系,理论上来讲,她变回了普通人。


    舒照说:“谁知道,我又没结过。”


    阿声气笑了,又踢了他一脚。


    舒照笑着说:“除非你跟我结婚,我才能回答你。”——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两章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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