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要是警察,你等不到我……
酒店离步行街派出所比较近,次日一早,阿声先到派出所报到,说要寻亲。
值班的还是之前那个小民警,认得她,直接呼了朱云峰过来。
之前不出半天,所里都知道朱云峰和她之前认识,她还跟一桩贩毒案的头目有关系,所以朱云峰都尽量避免跟她在熟人多的地方见面。
这次避无可避。
朱云峰详细记录阿声的背景信息和寻亲诉求。
昨天他以为她只是重男轻女家庭里被送养的女儿,没想到身世复杂。
他恍然大悟,“你之前打听偷渡问题,是为了你自己啊?”
阿声哼了一声,扭头拨了一下头发。
朱云峰念着几分萍水相逢的旧情,友情提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是‘黑妹’,你的亲生父母是外国人,你现在的中国身份就是非法的,你有可能被遣返。”
阿声并非没想过这样简单的逻辑,以前因为罗伟强的压制迟迟不敢推进,最近才想明白,应该也有水蛇的原因。
她二十几年一直在漂泊,没能跟谁建立深厚而信任的关系。她刚跟父母建立起亲子关系,就被罗伟强要到市区读书。李娇娇厌恶她,罗晓天排斥她,罗伟强猜忌她。然后升高中,读大学,她身边三四年就换一批人。
她跟水蛇的缘分更短,只有短短的半年。她偶尔想过,水蛇会将她盘紧在茶乡,但是……
也许六亲缘浅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阿声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开玩笑:“到时再当外国新娘嫁来中国咯。”
朱云峰扯了扯嘴角,这倒是他没见识过的阿声,能乐观到这种程度。
阿声:“我漂泊惯了,到哪都能落地生根。”
每个国家都有穷人和富人,她还有点积蓄,到了金三角三国,总不至于是底层穷人。再不济,办护照回中国工作。
朱云峰:“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你阿姨只是吓唬你,你还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阿声提罗伟强就说干爹,提他的情人,也用了同辈分的称呼。他们犯事消失后,对她的威胁跟着停止,她的恨意没再升级,一时也没想着改口。
她说:“但愿如此。”
登记寻亲采的是末梢血,有负责刑技的民警定时来派出所采集。阿声没赶上趟,不想再等,准备顺路跑一次刑警中队,一次性办妥。
刚走出办案大厅,阿声捕捉到一副熟悉的面孔,下意识躲到朱云峰身后,把他当掩体。
朱云峰半转身,扭头问:“干什么?”
阿声将他扯回去,牢实地挡住自己,“哎,你别动。”
朱云峰的辅警搭档看直了眼,也只有这个女人敢在派出所拉拉扯扯没大没小,朱云峰还不能报袭警。
朱云峰看向可疑的方向,只见大院走进一名年轻男子,去往办理户籍资料的办事大厅,直到只剩一个背影,阿声才犹犹豫豫从他身后探头。
朱云峰觉得怪好笑,问:“碰上仇人了?”
阿声还提防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说:“差不多。”
朱云峰:“前男友?”
阿声:“我干爹的亲儿子。”
朱云峰若有所思:“他上这来干什么?”
若是打听案子相关消息,亲属也该委托律师上刑警支队。这么大的案子,一般没有辖区派出所什么事。
“你的地盘,应该我问你才对。”阿声提了提挎包说,“我得赶紧走了,让他看见我就麻烦了。”
说曹操曹操到,罗晓天忽然又从办事大厅折返,面容憔悴,看得出经历动荡。
他走了几步停在大院中间看手机,像人生地不熟查导航一样。
阿声闪身躲回大厅里。
朱云峰见机行事,喊搭档把警车开到门口,拉开后座门,挡着点让阿声上车。
他要出去办事,顺便拉她出去。
罗伟强出事后,阿声再次坐上警车。
朱云峰说:“你要找人,其实可以通过他找你干爹,再间接找你男朋友啊。”
阿声说:“他们不一定关在同一个地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别说这些兄弟团伙,因利而聚,因利而散,反咬一口是常态,缄口不语已算仁义。
朱云峰不再多建议,免得惹麻烦上身。领导听说他跟阿声相熟,还暗示他,说案子还有一个逃犯,是头目的情人,让她劝回来自首,他也能立功。
他多问一句:“你阿姨还跟你有联系吗?”
阿声:“她躲还来不及。”
朱云峰:“能劝就劝回来啊,在外面黑着多麻烦。”
阿声:“她跟我一样无牵无挂,去哪里都一样。”
她还有一个七旬老母,李娇娇十几岁离家出走后,就再也没有家。
朱云峰公事公办地再劝了两句,就此收口。
他准备在刑警中队门口放她下车。
阿声:“我办完事差不多就走了,后会有期啦。”
朱云峰:“行,下次见面该是找到你家人的时候了。”
阿声笑道:“希望这一天不要等太久。”
之前她打听了一下,平常看不到寻亲的群体,实际登记寻亲的人还不少,尤其茶乡这样的边境州市,上个世纪通讯不发达,许多人年轻离家后了无音讯。能找到家人的案例的等待时间都是以年为单位,更多的在等待中接受现实。
阿声和朱云峰互道两句祝福,便下了车。
辅警当了一路沉默的司机,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这老板娘还挺爽快的。”
朱云峰也略带遗憾,“是挺不错,就是可惜了一点。”
可惜她的出身和遭遇,也惋惜她的离开。
阿声在刑警中队扎完手指血,打车到了茶乡人民医院。
妇科医生上午的号都满了,没法再加号,她挂了一个下午的。
四月下午渐渐有了暑气,只有早晚温差大,还像在春天。
舒照住院小半个月,每天睁眼闭眼都在休息,几乎把半年了缺的觉都补了回来。
他已经拔了引流管,可以下地小范围走动,但走多了会喘,还不能自己下楼。
病房是三人间,他在靠窗的床位。
中间床位的病友家属特别话唠,跟谁都想聊两句,打听他为什么住的院,每天来的女人是不是他老婆。
舒照说打架被戳穿肺。
老太太听得一愣,对他的好奇才停止。
安澜每天都来探视,哪怕舒照有专业的护工。
普通病房对探视管控不严格,只要不是太晚或太早,不打扰其他病友,基本没人投诉。病房每天人来人往。
安澜有时晚上来看一眼,有时坐一个下午。
这日舒照午睡后睁眼,又看到床边的人影。
他开玩笑说:“天天往医院跑,看来工作不饱和啊。”
安澜:“慰问光荣负伤的战友,也是工作之一。老大亲口说的。”
舒照自嘲:“我是伤了,又不是瘫了。”
安澜不乐意道:“这种话不能乱讲。”
舒照无奈一笑。
安澜又说:“老大怕你一个人在医院太无聊。”
舒照:“是啊,什么时候帮我找个手机来?没个手机在手,都感觉自己不是现代人。”
安澜说过两天。
舒照得将她说的数字翻倍再翻倍。
安澜猜得到他想联系谁,神色一黯。
舒照:“再过两天我都出院了。”
安澜:“那岂不是更好。”
太阳钻出云层,像远光灯划过窗口,整间病房瞬间格外明亮。
舒照望着光亮晃了会神。
人没压力就会渐渐变懒,他走神的频率比以前高。
安澜忍不住低声提醒:“案子还没结,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没进去,免得节外生枝。”
舒照没接茬,她说的他岂能不懂。
每次卧底任务结束,他们为了安全,会跟嫌犯的人际圈彻底剥离,不再有后续接触。干卧底基本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能混成熟面孔。
舒照答非所问:“你来的时候,看到医院门口的面包店开了吗?”
安澜一头雾水:“哪个面包店?”
舒照:“就一个面包店,就叫医院面包。”
安澜:“你想吃吗?我去给你买。”
“你推我去吧,顺便下楼透透气。”
舒照走不了远路,还可以坐轮椅。如果是电动的,他可以自己开去,可惜医院没有,只能劳烦安澜。
安澜推着舒照乘电梯下楼。
他穿着宽大的条纹病号服,领口宽大,隐约可见有型的胸肌。哪怕戴着口罩,剑眉星目也能窥斑见豹,可知样貌不凡。坐姿也藏不住他出挑的身高与比例。
轮椅和病号服都没束缚住他的魅力。
同电梯有年轻女孩想偷拍他,手法拙劣地装作发语音。
安澜借着高挑的身形挡了一下。
出了电梯,安澜随口说:“你还知道医院门口有这个面包店。”
舒照:“以前来过。”
安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舒照又补充:“陪人看病。”
安澜:“很好吃吗?”
舒照:“一般。”
安澜冷笑一声,算听懂了。
回忆比面包美味。
舒照此地无银三百两:“我的嘴现在都是药味,吃山珍海味都一般。”
阿声拿到血检报告已经下午四点多,想着来都来了,顺便到医院门口买一袋面包做干粮。
这个东西掺杂了回忆,不在附近可能想不起来,来到附近不买又亏了似的。
一个小时前刚出炉一批面包,天热销量没天冷时好,阿声还能赶上新鲜的口感。
属于面包的甜香莫名让人安定,她想起踏实读书的中学时期,也想起上一次吃面包的时候,眼神从平淡微妙地沉淀出了怅惘。
戴帽子的阿姨问了两遍她要哪种,她才反应过来,指了指基础热销款。
阿声付钱接过,闻了一下,定了定神,准备打车去接咪咪。
她拉开挎包拉链,把面包塞进去。
低头那一瞬,阿声的眼角余光好像捕捉到了异动。
她扭头看过去,只是一个高挑的女人推着一张简易轮椅的背影,连轮椅上病号是老是年轻都看不清,从肩高和肩宽判断,是个高个男人。
他们越走越远,随着人流汇进医院。
若是夫妻或情侣,两人体格倒也般配;若是兄妹或父女,也算一脉相承。
阿声看向往来车辆,准备拦出租车。
许是相似的车水马龙激活了记忆,电光火石间,她想起记忆中步行街露天停车场那一幕。
水蛇也是跟一个身材颀长的女人讲话。他说只是借打火机。谁知道真假呢。之后他们爆发了争吵,也突破了关系。
阿声心跳加速,跑向刚刚那对高个男女消失的方向。
医院依旧门庭若市,眼前全是陌生的面孔和背影,拎着宽大的胶片袋子的,打着电话匆匆走过的,抱着蔫了吧唧小孩晃悠的……
唯独没有想象中的轮廓,一切好像只是她累到极点的幻象。
阿声垮下肩膀。
她的脑袋里跟周围环境一样嘈杂,充斥着各种声音,嗡嗡声中,忽然冒出一条熟悉的男声,带着影视剧回忆常见的回音效果,一遍一遍地跟她重复——
我要是警察,你等不到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努力见面,不要变成la la land
押上了
第62章 狗牌。
“我要是警察,你等不到我回来。”
晚上躺在宾馆床上,阿声还在琢磨水蛇临走前这句话——因他从此消失,便成了遗言似的。
已知前半句是后半句的充分条件,假设变成充分必要条件,句子则多了一重含义:如果她等不到他回来,则他是警察。
水蛇是警察?
这个假设再次浮现在阿声的脑海。以前她因为罗伟强的命令,才揣摩他的真实身份。如今是她自发而自由的揣测。
这个脚注水到渠成,可以解释水蛇一开始面对美色的自持,干爹突然落网,以及案发后他了无音讯——尤其最后一点,水蛇没有其他亲属,如果落网,垂死挣扎应该会联系她。他肯定知道她的为人,对他也有几分情,会出钱出力帮他。
还有一种阿声一直不敢面对的可能性,概率也不小,就是水蛇已经死了。
他可是毒贩。抓捕现场枪林弹雨,车追车堵,他极有可能意外去世或者拒捕被击毙。
咪咪上完厕所,嗷呜一声跳上床,紧紧地窝在阿声的臂弯。
之前的酒店不能带宠物,她换了一家宠物友好民宿,把它的猫砂盆摆在封了隐形防盗网的阳台。
咪咪寄居小半个月,缺乏安全感,她走哪它跟哪。她上厕所,它进来蹭脚踝;她洗澡,它在门外叫。
猫还有她的怀抱,她的怀抱在哪里?阿声只能紧紧搂着猫。
水蛇真的是警察?
阿声还绕不开谜题。
她打心底愿意他是警察,起码可以洗清他涉毒的嫌疑,还好端端活着——朱云峰否认死的是他们的人。
死了一个警察可是大事,那叫光荣牺牲。
阿声记得小学时,学校组织过他们上街给某个牺牲的警察还是军人送行,烈士的英名早已记不清,那个盛大而肃穆的场面,她此生再也没经过第二次。
她越想越不对劲,死马当活马医,找出罗晓天的微信,给他打语音电话。
罗晓天前几日频频给她发消息,同步律师反馈的消息,让她帮忙拿主意。她装忙没回复,他也识趣不发了。
罗伟强在茶乡没有亲戚,仅有的生意伙伴不管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在他出事后纷纷避嫌。他也来不及把儿子拉入生意圈,介绍给这些人。他的老婆早跟他没了感情,突然少了经济上的靠山,还是心急火燎地从老家赶过来。
母子俩知道捞不回来人,只想尽可能保住财产,让后面的日子不至于消费降级。
但财产大部分转移到了国外,只有罗伟强和李娇娇清楚在哪里。
罗晓天接电话的速度很快,怕错过这根救命稻草。
“喂,你在哪?”他咬死同一个问题。
阿声怀疑罗晓天认为罗伟强也给她留了一大笔财产,才那么迫切想找她当面对质。
“今天你去步行街派出所了?”
罗晓天:“你看见我了?怎么不叫我?”
阿声:“熟人说的,我认识一个在里面上班。”
罗晓天:“你还认识警察?”
他的语调高亢,像怀疑她给警察通风报信,才导致他老子落网。
阿声:“天天在步行街巡逻、宣传,不眼熟才怪,他还抓过罗汉打人,记得吗?”
罗晓天打消怀疑,说他的身份证丢了,要去补办,到了所里才发现户口本拿成了护照,都是猪肝红,装在袋子里没仔细看。
阿声扯了扯嘴角,他丢三落四不奇怪,上学时就看出来了,脑子不灵光,学也学不好。
罗晓天又回到前头的问题:“你到底在哪里?躲着我是不是?”
阿声蹙眉,可惜表情没能将恼火传递过去。
“这不重要。”阿声说,问了一堆罗伟强的问题,让他相信她在关心干爹,然后话锋一转,问正经事:“我有个事要问你,你知道水蛇关在哪个看守所吗?”
罗晓天:“我老子都关心不过来,我还关心他?”
阿声:“他们是一伙的,他们的律师没有碰一下头之类?你有没有他律师的联系方式?”
团伙作案的各个嫌犯之间存在利益冲突,一般来讲律师们不会互相通气,但在规则与框架内,总不至于一点正常的交流也没有。
罗晓天:“没有。”
阿声:“你帮打听一下。”
罗晓天:“你在哪里?”
阿声:“你打听好了我去找你,嗯?”
“你不会也出国了吧?”
李娇娇逃亡之后,罗晓天孤立无援,也成了惊弓之鸟,看谁都像骗子,想骗走他仅剩的财产。
阿声若不是有求于他,才不会好声好气。她忍着脾气,冷冷地说:“你动动脑子,我要是像娇姐一样跑出国,我还关心你们死活?!”
罗晓天挨了骂,又没法反驳。窝囊也成了他的优点,有时能叫脾气好。
阿声翻着白眼挂了电话,撸了好一会猫,才顺下那口气。
舒照需要吸氧才能顺气。
肺部穿了一个洞,他像一个漏气的气球,自己兜不住气。
白日外出的小插曲频频在脑海里重播,仿佛小网站的入侵式广告。
快到医院面包店时,安澜说了一声“有熟人”,立刻调转轮椅,往来时的方向推。
干他们这一行,最怕在路上碰见熟人,如果对方装作不认识还好,一旦主动打招呼,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在外面不是盯梢就是跟踪,很少会闲逛,有假期的时候宁愿在家休息。
舒照刚问出口是谁,好像又不用问了。
安澜也没解释。
术后第一次下楼放风宣告失败,他们默默回到病房。
次日,一个陌生的手机递到舒照的眼底下。
“那么快?不是说还要两天?”他伸手刚要接过,手机突然缩了缩。
舒照顺着那条胳膊,抬头皱眉望向安澜。
涉及私人感情问题,曾明朗还知道派一个女同事来接洽,让他不那么抗拒和防备。
他低沉地说:“这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整个团队。我不会联系她,你让老大放心。”
安澜一脸“你知道就好”的表情,递出手机,“你暂时先用着。”
舒照接过,没有锁屏密码,有卡,可以上网,微信也是小号,标准的队里备用机。
“谢了。”他说,把手机扣在枕头下,“对了,我脖子上挂了一根银管,有看到吗?”
之前ICU护士说,如果身上有东西,上手术台前应该都取下了,按流程会交给家属保管,丢了他们不负责任。
安澜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谁送的,“定情信物啊?”
舒照反应平淡:“旅游纪念品。”
这一趟来茶乡,只能当做一次为期半年的旅居,阿声只是旅途中的艳遇。
执行任务时跟嫌犯的义女谈恋爱同居,传出去始终不太好听,舒照也不想独自面对这份尴尬。
安澜只想到一个词:狗牌。
她说:“应该跟你的手机在一起,回头我再问问。”
同事异地出差,事多流程繁琐,舒照等了几天,等他们忙过高峰期再打听。
他说:“还在就好。”
安澜开玩笑:“丢了要命啊?”
舒照无奈一笑,遂了她的意承认:“是啊。全球限量版,你以为啊。”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安澜也是聪明人,看得出他不愿意就此深入,没再继续追问他真的就这样干干脆脆放下了吗?
他们同期进入单位,共同经历学警到正式的人民警察的转变,比跟其他老民警多了几分纯真的情谊,但还没到分享感情烦恼的深度。
再者,他们属于同期里的佼佼者,又同样单身,待一起难免有流言蜚语,但彼此从来没挑破。暧昧关系发展不起来,也阻止了友情往深处发展。
阿声还是打算去海城发展。大城市有其发展的原因,工作机会总比茶乡多。她没了后顾之忧,更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她原打算带咪咪搭飞机,查了下要打疫苗的证明。她回不去云樾居的房子,也忘了当初有没有拿过这种文件。
罗伟强案发成了一道分水岭,往事的风吹模糊了记忆,却吹不过分界线。
阿声决定带咪咪搭长途车,提前给它禁水禁食,像人上手术台一样,防止食道反流。
临走前,阿声又催了一次罗晓天,水蛇的事打听得怎么样。
“不知道。”罗晓天烦躁地回答。
阿声不指望他能支棱起来,把事情办妥,又一次面对他的无能,还是恼火。
她问:“什么叫‘不知道’?干爹律师不知道水蛇律师的联系方式,还是不知道他是哪个律师负责?”
罗晓天说:“拉链死了。”
阿声哑然。
朱云峰的消息得到证实,的确有一个人死了,不是他们的人。
水蛇还活着。
罗晓天忽然吼道:“拉链死了!你知道吗!拉链死了!我爸也会死!”
下一瞬,他带上哭腔,“我爸也会死啊!”
阿声能想象到成年人嚎啕大哭的模样,跟婴儿没什么差别,会张大嘴,口水也会拉成丝,人在哪个年龄都会无助。
阿声纵然恨过罗伟强对她的控制,如今他沦落到这层境地,有更权威的法律来收拾他,她的恨意在高墙前止步。
她悄悄挂断电话。
阿声次日便带咪咪出发海城,马不停蹄地看房租房找工作。她怕自己一闲下来,又去琢磨水蛇失踪之谜,发现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又去打听他的消息。
海城市人民医院直线距离1km有一个黄金珠宝聚集区,规模奇大,产业链完整,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国内珠宝市场的神经。
大城市机会多的同时,也人才济济,阿声凭着大学专业和包装后的两年半工作经验,在一间地段还算不错的金店找到了一份销售工作。
她花了不到半个月时间,重新构建一种新的生活秩序,住进环境差强人意的城中村,骑电瓶车到上班的门店,依旧每天吃外卖掏猫屎,上每周单休的班。
初来乍到要开源节流,阿声打算等工作稳定并有起色后,再搬到小区房。海城的房租太恐怖,一个单间顶老家一个月的平均工资,她的心理差值还没调整过来。
那些金条又存进银行保管箱,阿声暂时不打算动,留着以后当嫁妆。她没家人能帮准备,只能自己攒攒。
每天她忙得倒头就睡,没有精力回头看。
过了没有假期的五一,又到不属于她的六一,阿声接到朱云峰的电话,寻亲一事有眉目了。
阿声贴着手机,呆愣半天不敢置信,不是说等待时间以年为单位吗?这没到两个月,就有了进展,像背后有一只神来之手,默默帮忙拉满了她的亲情进度。
第63章 感情的事,以后有缘再说……
进入2019年以来,阿声的生活频频发生震荡,许多事情的开端都令她不可置信,怀疑真伪,到了最后竟然都成了现实。
她脱离了和罗伟强近13年的类父女关系,还仓促结束了一段没头没尾的感情,离开了生活了25年的茶乡,漂泊在千里之外的海城。
寻亲成功太快,阿声也下意识怀疑还有变数,甚至生出后悔,如果她早几年登记信息,是不是早能揭开她的身世之谜。
朱云峰说她的家人就在海城,让她关注辖区派出所的电话,不久会安排她认亲。
阿声查了一下,按居住地她还属于当初通知她罗伟强落网的翠田派出所,按工作地则不是。
过了端午,一个有名有姓的号码打进阿声的手机,屏幕显示:翠田派出所黎警官。
她回过神,上一次住医院旁的酒店,就是这位年轻民警敲的门。
对方说她的家人都在海城旁边的X市,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他们过来认亲。
阿声想着她只身一人,动身比较方便,顺便看看家里的环境,便说她去X市。
黎警官说行,他去跟她家人协商。
阿声直接问能不能先交换联系方式,不用这么麻烦他。
黎警官讳莫如深,让她交给他来协调。
阿声不清楚他们的流程,便不再置喙。
警方工作效率奇高,当天就安排好档期。三天后的工作日,阿声休了假,在一警一辅两名公安机关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前往X市认亲。
上次阿声看黎警官的警察证,只留意了姓氏,第二次见面,特意看完全名,叫黎亮。
但比他年长的辅警喊他黎明哥。
阿声的家人早在X市某辖区派出所等待,一行五人刚看到他们进门,便疾步迎上来。
阿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被一对男女抢着抱住,但女人领先一步,男人只拍到她的后背。
两个年纪加起来近百的中年人失态地哇哇大哭,好像用粤语叫了她的原名,含含糊糊,以她自学粤语两个月的水平,听不出来到底在叫什么。
她出发前对镜练习了爸妈的粤语发音,刚叫出口,便给哭声掩盖。
黎亮在旁用清亮的声音说:“这是舅舅和小姨。”
阿声给混乱的情绪带动,自然跟着重复,叫了舅舅和小姨。后面颤颤巍巍也想来抱她的七旬老太是外婆,另一个中年女人是舅妈,最后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潮男是小姨家的表弟。
到场五人都是妈妈家的人。
黎亮每介绍一人,阿声心底的疑惑就搭高一层,直至顶到喉咙。
她红着眼眶微喘着气,问出口:“爸爸妈妈呢?”
此话一出,在场几位长辈哽咽的哽咽,抹泪的抹泪,连阅历最浅的表弟也欲言又止。
黎亮张罗道:“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X市并非阿声的外婆家,直线距离四百多公里外的乌山才是,靠近省界,经济远没有X市和海城发达。
当初外婆在乌山报的案,现在定居X市;而她奶奶家在大理,也报过案。
这个案子叫段念慈失踪案,涉及两省五市公安协调合作,从阿声采血登记至今不足两月,能如此高效告破,各地公安功不可没。
而段念慈父母的案子叫段金泉和倪嘉华夫妇被害案,事发地在越南,至今未破。
她的爷爷和奶奶已经离世,两个姑姑远嫁四川,叔伯分家,山遥水远赶不过来认亲,黎亮回头会给她联系方式。
阿声脑袋晕里晕乎,刚刚找到家人又失去父母,亲人各有各家,她还是孤身一人。
她和他们没有共同生活的记忆,跟面对陌生人差不多,哪怕知道是亲人,一时间也难以拉近距离。
她的感情漂浮在半空,四分五裂,两省五市都没有供她着陆的家。
阿声没后悔寻亲,只是又生出许多遗憾。
之后阿声跟着外婆他们还有其他一大批亲戚去吃饭,从他们口中一点一点了解家里情况。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她妈妈和爸爸在海城打工相识,不顾外婆反对,远嫁后随夫回大理扎根,后来周转出到越南做生意。
期间舅舅在X市做线路板发家,最鼎盛时在世纪初拥有自己的厂区,后来2008年金融危机,工厂不得不大幅裁员,缩小规模,勉强维持。小姨做服装辅料,也经历类似的发展与重创。
十年过去,他们都缓过冲击,虽然不复往日风头,也能稳定营生。
阿声听出只是谦辞,舅舅开奔驰,小姨开宝马,他们举手投足有股富贵的淡定。
她也讲起她的过往,讲边境的少民山寨,讲在茶乡的生活,被小心问及才提一两句干爹和养母——他们应该都从公安口中听说了罗伟强的背景。
小姨跟外婆夸阿声深得家族遗传,也是做生意的料。
是的,他们都叫她阿声,从黎亮介绍完情况后就改过口来。
阿声说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销售员。
舅舅说销售做得好,以后肯定有机会当老板。
舅舅家的表妹在外省读本科。小姨家的表弟像许多富二代一样,刚毕业不愿意马上进入家里公司,先在外面单打独斗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在游戏公司当程序员,自嘲是海城特产之一码农。
席间谈及小一辈的婚嫁情况,表弟用年轻人才懂的黑话说“牡丹”,阿声说以前在茶乡谈过一个,过来前分了。
水蛇的存在像他的消失一样,只有阿声知道。
外婆说没关系,回头让舅舅和小姨给她介绍青年才俊。
阿声揣着厚实的红包,和表弟倪默一起搭小姨的车回海城打工。
今年国庆连着重阳,舅舅和小姨暂定长假陪同阿声回大理认亲和祭拜父母,还有父母的案子、阿声的身份问题等等需要处理,只能一样一样慢慢来。
许是父母不在了,亲人成了亲戚,阿声没有马上要融入这个家庭的迫切感,疏离的同时,也少了几分尴尬。
倪默加了阿声的微信,把小时候大舅在越南拍的数码照片原图发给她。
在X市的派出所时,阿声早看过照片。虽然没有记忆,她还是一眼认出坐在服装铺面前的“小白姐”,跟小时候在边境寨子镜子中见到过的“黑妹”一模一样,两种印象间有股莫名而强烈的连接。
看着koe的微信头像变成了一个眉眼熟悉的“小白姐”,舒照没有笑,但眉眼肉眼可见地松弛。
“放心了吧?”旁边一道稍年长的男声打断他的浮思。
舒照看向领导时,又无缝换上另一副表情,正经而略严肃,顺手划回微信的消息列表界面,然后点击进入账号注销流程。
水蛇账号被踢出微信,意味着一段卧底生涯的落幕,如无意外,不会再启用该代号。
舒照从手机抬头,诚恳地说:“谢谢老大,要是没有你出面打点推进,她的案子不知道要挂到猴年马月。”
曾明朗终于可以拍拍他的肩头,说:“我得多谢你。这次办罗伟强的案子你立了大功,我跟着沾光,别人都愿意卖我几分薄面。”
舒照笑道:“是老大教导有方。”
曾明朗也爽朗地笑出声,“不要谦虚,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翠峰巷35号依旧只有三名访客,一人驻守一楼,两人在二楼交谈。
安澜仰头看了眼天花板,只闻隐隐笑声,听不到具体内容。
监控器上的门口出现一道人影,谨慎四顾,才仰头看向摄像头,双眼故意瞪圆,直溜溜的,像猫头鹰似的。
安澜起身开门,放人进来,再慢一秒就要看到一副斗鸡眼。
猫头鹰将两袋吃食放桌面,朝天花板扬了下下巴,“还在聊?”
猫头鹰人如其名,双眼圆溜,体型敦实。猫头鹰本来叫山鹰,致敬铜锣湾的山鸡哥,但鹰比鸡大,他怕盛名难副,改成了低调的猫头鹰。
安澜随口嗯了声,打开其中一个喷香的袋子,嗅了一口,问起他点了什么好菜。
曾明朗也像嗅到异味,突然收敛表情,说:“这次赵阿声为了洗脱洗钱的嫌疑,提交了她店里所有监控录像,里面包括了一些你跟她相处的画面。罗伟强和罗汉也没少说。”
舒照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凝固,之前安澜就提过曾明朗为处理他和阿声的流言奔波上火。
曾明朗:“你知道我说什么。”
舒照听出了陈述句,仍顺从地应了一声知道。
曾明朗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俗话说不遭人妒是庸才,这次缴获的毒品量占大队去年缴获总量的一半,你不知道背后多少人眼红你,准备拿你跟她的关系做文章。枪打出头鸟啊,阿照。”
舒照岂能不懂,他和阿声的关系史无前例,的确容易被抓典型。曾明朗能否帮他挡住战火,取决于他的态度。
舒照说:“医生说我的伤口不影响日常活动,但肺部出一点小毛病就影响全身,要恢复到以前的体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我还想继续请一段时间病休。”
舒照赤手空拳进入公安系统最辛苦和危险的单位,想混出一番名堂,工作能力重要,微妙的站队更重要。他需要靠山,领导需要能人。
水蛇、一点红和猫头鹰都属于“明朗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会被舍弃。
舒照表态后,曾明朗点着头,五官慢慢舒展,欣慰他的聪慧与懂事,不愧是最出挑的手下。
曾明朗说:“避避风头也好。茶乡空气好,生活节奏慢,比海城适合休养。流言蜚语你不用担心,我帮你压住。”
舒照也不能真躺着不干活,说:“我继续清扫罗伟强这条线的剩余障碍,再深挖松漆一伙。”
曾明朗再次拍他的肩膀,肯定他的端正态度,说:“让一点红留下来帮你。再好好锻炼两三年,以后队里就靠你们这种后生了。阿照,我很看好你。”
曾明朗以前也暗示过,等他升迁,会保舒照上位。他升大队长,舒照升中队长。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曾明朗就是舒照职场上的爹,教导他,约束他,也会提携他,前提是儿子能干又听话。
能干和听话往往难以共存,能干大多有主见,听话只是一时权衡之策,并不长久。
舒照忽地话锋一转:“老大,李娇娇还在逃,她一天没落网,罗伟强的案子一天不算完。”
曾明朗果然来了兴趣,问:“除了出国,你有什么想法?”
水蛇之前往返缅甸属于打擦边球,一般他们不会把卧底派出国,风险太高,不值当。
舒照:“我让阿声劝她回来自首。”
“你?”曾明朗蹙眉,重点落在他的主语上,而不是他的方案,再说他的方案也不新鲜,他们早派人让赵阿声联系李娇娇,只做了无用功。
舒照点头。
曾明朗:“水蛇已经消失了。”
舒照:“舒照还在。”
四目相对,曾明朗的双眼瞪得跟猫头鹰似的,舒照的却带着光芒,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也是能人的自信满满,是曾明朗很多年没在镜子里见过的模样。
舒照:“老大,以前你一直跟我强调,水蛇和舒照是两个人。结案之前,她不会知道水蛇跟舒照是同一个人。”
曾明朗隐隐猜到他的方案,蹙眉老了起码十岁。
舒照忙说:“我怀疑罗伟强跟阿声父母遇害有关。李娇娇曾经提过罗伟强从境外捡的阿声,说明她知情阿声的来历,说不定还有罗伟强的把柄。找到李娇娇,就能找到答案。阿声能想通这个逻辑,她会去找李娇娇。我们也要找李娇娇。”
曾明朗倒意外,以为舒照舍不得再骗赵阿声一次。
舒照看破似的,却说:“这是共赢。”
曾明朗没立刻同意,冷笑:“醉翁之意不在酒?”
舒照也笑,无奈又无力,触碰到感情,眼里因工作焕发的光芒黯淡一半。
“老大,你之前教导我,像我这种条件的男人,无父无母,没人帮衬,得先立业,才有成家的机会。这次是我做得不好,我对不住她。我现在只想找到李娇娇,这是一个警察的本分,也算我作为男人对她的一点补偿。感情的事,以后有缘再说。”
第64章 “人家等你?”
阿声从X市回来后,先跟养母同步了认亲一事,说见的是外婆和亲戚,提了一句爸爸妈妈因为意外不在了,没说具体细节。
外婆听说她只剩一个七旬养母,提过春节让她带来一起过春节。
阿声只当外婆是客气。
养母应该会以年老和身体不便为由拒绝。
感情的事处理起来远比想象中麻烦。
当年一贫如洗的养父母收养了她,应该是收了罗伟强一笔好处费,帮他代养小孩。她身份存疑,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报警,有认知不足,有侥幸心理,也有私心。
阿声跟他们有感情,做不到苛责。养父已走,养母已老,干爹落网,她的人生荒唐起伏,似乎少了一股计较的劲头。
之后第一件要紧事是处理户口。
“赵阿声”属于违规办理的非法户口,按规定需要注销,阿声只有“段念慈”这个合法身份。
流程可以一句话概括,执行起来像皮球到处滚,一直滚不到正确的位置。
对公安来说,她这种情况罕见,两个户口要怎样过渡交接,涉及面广,当年为她办理非法户口的人也要一并处理。
对她来说,赵阿声名下虽然没有房产和车,伴随了她十几年求学生涯,身份变更并非换一个身份证那么简单。
阿声最难接受的是段念慈比赵阿声早一年出生,她的25岁刚开始便宣告结束,揠苗助长到26岁。
她的25岁是空白的,像直接跳过了兵荒马乱的一年。她没认识水蛇,没看到干爹一伙落网,没有从茶乡来到海城。
外婆的意思让她恢复身份后,把户口迁到X市,跟她同一户口,以后办事不用跑回大理。
阿声也需要用段念慈的身份去越南,处理父母的案子。
这段时间,她的通话记录最长的不是跟客户,而是跟两省五市的公安。她今年跟警察打交道的次数,比过去25年加起来还要多。
不对,是26年。
难怪她上学时比别人聪明,原来因为年长了一岁。她以为的智商优势,其实是仅仅是年龄优势。
这不,朱云峰又要给她介绍一个民警,负责罗伟强案的民警之一,要找她沟通一些消息。
这次推来的是微信名片,不再是电话。
阿声直接打语音电话问:“云峰哥,之前海城和茶乡的警察不是已经找我了解过情况了吗?”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只觉公安系统运转繁忙,没有影视剧上那般高效出神迹,现实的等待会磨灭人的希望。
朱云峰说:“我也不清楚,领导让我转给你的,可能还要深入了解吧。”
没他这句话,阿声都要怀疑他被盗号。
她多问一句:“他是哪个单位的?茶乡还是海城?”
朱云峰:“海城。”
阿声:“他怎么不通过海城这边的警察来找我?”
朱云峰:“他人现在在茶乡。你跟他聊吧。”
阿声说了句好吧,想不出其他破绽,加了这个叫sz的男性微信号。
朱云峰说对方姓舒,她加上后,备注成“舒警官-海城”。
对方开门见山,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是海城滨海区禁毒大队的民警,先问李娇娇最近有没有联系过她,得知没有,提到她父母的案子可能李娇娇知情。
如果能敦促李娇娇回国自首,也许案情会柳暗花明。
阿声当初跟其他警察交代过她和李娇娇的关系,说李娇娇清楚她是罗伟强从境外捡回来的。
这样一梳理,罗伟强的嫌疑很大。
单就罗伟强贩毒一案,李娇娇回不回国自首,跟阿声关系不大,她也不想管。
无利不起早,如果跟她父母有关,她的确愿意努力一把。
对方找对了人,掐中她的七寸。她也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催办她的户口,这不就来了一个合适的推手。
赵阿声的户口在乡下,不在步行街派出所,朱云峰不用亲自处理。他们交情一般,阿声远在海城,也不好差遣人家出面。
段念慈的户口在大理。她跟两边户籍派出所的警察都不熟,在小地方没有熟人,难以推进办事进度。
阿声借故去公厕,找了一个相对清静的角落,清了清嗓子,发语音说:“舒警官,李娇娇曾经是我的阿姨,对我还算过得去,但她做错了事,我也希望她能回头是岸,改过自新。如果知道她在哪,别说联系她,就是让我出国去找回她,我也愿意啊。做错事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说是吧?但我现在新旧户口有点问题,想出国也出不了啊。”
舒照把这段51秒的语音听了三遍,阿声平常跟不同男人说话的声调有微妙的不同。对罗伟强是紧绷而压抑;对拉链和罗汉是大小姐的平直干脆,偶尔颐指气使;对异性顾客又是耐心细腻,如果刚好是单独的男顾客,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只要合她意,随时变成调情,就像对他的时候一样。
隔着手机,舒照仍旧确定,阿声想拿捏他。
他的唇角不禁微扬,轻轻摇头。
她还是那副老样子。
而他还是吃她那一套。
阿声顺道上了厕所出来,洗了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舒警官-海城:流程卡在哪了?我帮你催催。
她情不自禁勾了下唇角。
不管屏幕对面的男人老少美丑单身已婚,能为她所用就是好货。
koe:听说你还在茶乡,能不能帮我催催旧户口注销。他们之前没办理过这种情况,好像还要开会研讨之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阿声又打“谢谢shujingguan”,大概指尖潮湿,词组一下选中了“输精管”。她差点直接发送,吓得心跳咚咚加速。
她删掉,重新分开输入。
koe:谢谢舒警官~
sz:我问问
阿声松了一口气。
怎么会有这么尴尬的错误?
险些酿成大祸。
她舒了一口气,在只能一个人知道的低俗玩笑里笑了笑,转瞬过了兴头,又觉得自己特别恶俗,这都能笑。
阿声往金店方向走,刚从公厕的走廊拐出客流不止的通道,恍然想起一个人,又停下来。
这位舒Sir会不会清楚水蛇的情况?
她要不要趁机问一下?
可是她刚刚请他帮了其他忙,总不能再拿其他事叨扰。
念头第一次冒出就被刻意压下,第二次更加没有开口的冲动。
当她碰到一个跟罗伟强案相关的警察,第一次反应不是打听水蛇,说明他的优先级已经不知不觉下降。
阿声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其实打听到又能如何,水蛇大概跟罗伟强一样下场。
她现在跟外婆家走得近,不能再把三教九流的人带进圈里。
如果当初把水蛇一起带过来,外婆看到这样的男人,要学历没学历,要工作没工作,空有一副好皮囊,估计会像当初反对她妈一样,不赞成她的选择。
外婆和她没亲近到会干预她的选择,意见总是会有。
罗伟强出事到现在已有四个月,阿声和水蛇也分开这么久,快要超过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估计到明年,她就能忘得差不多。
阿声下意识找水蛇的缺点,这样想起来会少一点遗憾。
谁让他不跟她走,妈的,神经病!
阿声始终没掏出手机,咬咬牙大步走回金店。
高原上的阳光金灿灿的,晒得人直眯眼。茶乡的夏天无酷暑,七月雨多,难得艳阳天。
猫头鹰看着檐廊下的男人穿着人字拖和大裤衩,岔开两条腿,坐藤椅上看手机,唇角擒着笑。
他笑嘻嘻靠近,坐到旁边的藤椅上。
“又泡妞了?”
舒照脱离卧底状态四个多月,没刻意藏手机屏幕,含笑打着字,懒得多看他一眼。
“讲这种话,哪里来的‘又’。”
猫头鹰哎哟一声,还是同一个,那更不得了。
水蛇的风流韵事已经在大队里传开来,其他区的熟人都跑来暧昧地打听八卦。对跟主角无利害关系的人,这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对于眼红主角的人,这是升级成作风问题的详实材料。
但作风问题嘛,向来可大可小……
男人往高处爬,十有八九都有作风问题。
舒照扭头问:“赵阿声户籍那边认识有人吗?注销户口卡住了。”
猫头鹰揶揄:“你不是在休假吗,还操心那么多?你安心休养吧,走三步喘两口,老狗都没你要命。”
舒照心情好,笑骂他一句。
翠峰巷35号不适合住人,用猫头鹰的话来说阴气太重,舒照特地在城郊租了这套小院,买了辆二手摩托,骑车不到半小时可以到医院。
猫头鹰看他不像随口一提,问:“明天我帮你问问。”
舒照:“谢了。”
猫头鹰欠身掏烟盒,下意识要散给兄弟一支,手到半路又哎哟一声,折回来。他将烟叼嘴里独享了。
舒照给了他一副大白眼。
猫头鹰照顾病号,走远几步抽烟。
他问:“你跟这事老大没意见吧?”
舒照:“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
“哎哟。”猫头鹰兴味盎然地挑挑眉。
其实联系赵阿声,让她敦促李娇娇回国自首,这事谁来跟进都行。曾明朗不反对,就是给了舒照和她继续发展的机会,但又把安澜安排在他身边,队里人早知道老大想撮合他俩。
猫头鹰问:“她知道你是警察了?”
这个男人的满面春光,瞬间晴转阴。
舒照的嗓音吊儿郎当,更贴近水蛇的状态,“见面三分情,回海城稳定下来再当面解释,一两句话哪说得清。”
猫头鹰给他致命一击,“人家等你?”
第65章 你一定在骗我。
八月底,叫sz的微信号再度浮起来,告诉阿声注销户口的流程走通了,问她大概几时回来,工作日可以当场办结。
目前阿声的身份信息依旧有效,她还不急,起码得等九月份才有长假,配合亲戚们的档期,在中秋前请假四天,连休九天回去办各种手续。
她每天按部就班上班,似乎一眨眼,这位舒警官就把复杂的手续办到只需她签名的程度。
阿声曾为开店手续奔波,知道跟这些系统打交道有多繁琐,舒警官一定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她又是好一顿感谢。
刚回到茶乡,阿声便给sz发语音消息:舒警官,我回到茶乡了!上次那事真的谢谢您,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可是解决了大问题。这次回来要是不当面敬您一杯,我回去都睡不着觉。听说步行街有家新开的饭店味道不错,想喊您一起尝尝。您看今晚或明晚有空吗?
飞机不断接近地面,舒照的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弹窗显示koe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他点进去,跳至微信消息列表,迟迟加载不出。
机身一阵震动,飞机平稳落地滑行。
阿声的头像多了一个红色的提示气泡,像一个奇妙的落地平安福。
舒照点进去听完,笑着无声骂了一句“马屁精”。
阿声发出消息一个小时后,才收到回复。
sz:不巧了,我刚回海城
koe:不是吧,那么没缘分,竟然错过了
koe:等我回海城,您可千万要给我这个机会啊,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sz:回头再说
sz:别把我叫老了,比你大不了几岁
koe:那预祝舒警官中秋佳节快乐,工作顺利,身体健康,阖家幸福!
舒照双击全屏放大气泡,眼神锁定最后一句“阖家幸福”,不禁怅然一瞬。
哪来的“阖家”呢。
刚才笑容浮动的眉头一点点紧绷,他面无表情地打字。
sz:中秋快乐
sz:回头海城见
阿声回了一句“海城见”。
到达茶乡市区,汽车站已经没有回老家的汽车,她只能找酒店待一晚,明日再赶早出发。
sz又接了一条消息,让她后续手续有困难都可以问他。她也应了好。
这个人没诓她,注销旧户口流程很顺畅,拿到盖章函那一刻,阿声告别了陪伴她23年的名字,重新做回段念慈。
证件的名字和日常使用的名字是两回事,阿声在养母面前还是1996年到家的赵阿声。养母年事已高,她刻意隐去这种无伤大雅的细节。
在家待了一晚,阿声又马不停蹄地赶回茶乡,再转车去大理,赶在中秋前的工作日把新证办完。
中秋前一天,外婆一大家子也搭飞机转高铁赶到大理,租了两部车开向段金泉户籍所在的村子。
白族村落的房子清一色的三坊一照壁,大部分做成了民宿,小部分自住。
外婆下车后就失神兀立,遥望着数不清的青瓦白墙,用跟本地截然不同的粤语喃喃:“以前搭车去市里都不方便,高铁都没有,不知道嘉华怎么找得到这个地方。”
舅舅和小姨都是第一次来,以前姐姐出嫁只是出了倪家,交通不便,娘家人都没来过她夫家。
外婆拉着阿声的手,拍拍她手背说:“以后你不要嫁那么远,知道吗?”
阿声打趣道:“不嫁了,一直陪着你。”
外婆又说:“那怎么行。我陪不了你几年了。”
外婆跟阿声的养母同岁,一直生活在城里,不用操劳,看上去要比她养母年轻。
小姨打断道:“讲这种话,阿声刚回来,你还要看着她出嫁抱曾外孙。”
阿声转移战火,扯过表弟倪诺,“听到没,小姨想抱孙子,外婆想抱曾孙了。”
认亲三个月来,她跟表弟感情递进更快,年龄相仿,租房离得近,周末经常约在一起看电影吃饭玩密室逃脱。
表弟变成她练习粤语的活体靶子,经常帮她过滤咸水粤语。
他更是阿声和外婆家的桥梁。
长辈心疼她曲折的成长经历,觉得亏欠,对她小心翼翼,算得上宠溺。她没想到奔三的人还能每个月收到外婆给的零花钱,几乎可以抵她搬到小区房后的一半房租。她经常无所适从。
只有表弟平等对待她,该损就损。每次外婆家聚会,有表弟在,她才自在一点。
倪诺笑骂:“又关我事,人家说的是你。”
舅舅小心翼翼地表态:“以后能在三角洲发展最好啦,经济发达,离家也近。”
阿声随口说:“目前在海城还挺适应。”
阿声的爷奶已故去,她的父母也过身多年,叔伯分家,原本属于她父亲的土地早已易主,被叔伯瓜分,拓建了房子。
这一趟回去,亲戚们热情倒热情,只是比外婆家人多了一抹微妙的疏离与防备,怕她深究为什么没跟进她家的案子,更怕她回来抢回地皮——虽然千百年来,农村的土地传男不传女,他们也防备着这些上过学的年轻人较真。
阿声在村寨长大,深知穷山恶水出刁民,没有提起这一茬。
这一顿是团圆饭,也是散伙饭,吃完之后,阿声和外婆家人开启中秋之旅,在大理和丽江自驾游。
这也是阿声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旅游,才知道逢年过节外婆这边一大家子会一起外出旅游,不像她被限制待在茶乡。
她的表情融入其乐融融的氛围,灵魂却抽离出来,在旁恍惚地目睹这些年她错失的幸福……
阿声寻找父母被害真相的心情又迫切几分。
落地依旧闷热的海城,她又联系sz。
koe:舒警官,我回海城了,好像跟你单位同一个区呢
sz:我也回茶乡了
阿声扯扯嘴角,第一次在文字里体现情绪:不是吧??
koe:还想跟舒大哥喝两杯呢
sz:我也想跟你喝两杯来着,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顿先存着,等我回去第一时间找你
舒照这趟回来,领了二等功奖章,收到松漆上线在寻找国内新运毒渠道的线报,又匆匆赶回去。
他发完消息,回头品咂那个新称呼里微妙的情感变化,不出意外的话,阿声应该有事相求了。
koe:好啊,到时不醉不归
阿声这趟也去了段念慈的户籍地公安局,打听她父母的案子,当年段家人也在国内报过案。囿于种种原因,涉外、刑侦力量有限、通讯不发达等等,案子相当于被挂起,没有出现新证据,谁也不愿意去碰旧案。
阿声只能寄希望于李娇娇身上,便跟sz说:“舒大哥,我大概能在月底拿到新护照,下个月想去一趟越南,看能不能顺便找李娇娇,你那边有她的大概位置吗?”
半年以来,李娇娇常用的社交账号没发布动态,但应该曾经登录。她又不懂外语,离不开中文环境,就离不开主流App。
阿声猜警方后台应该可以读取一些定位信息,或者还有更隐秘的锁定手法。
舒照把开头听了两遍,感受文字变成声音的奇妙,语气承载着文字无法传递的情愫,多听一次都像小手挠心,叫他又痒又雀跃。
他唇角又浮现弧度,打字回复:她在泰国。
koe:泰国那么大,没有再细一点的位置吗?
sz:泰国那么大,你找不到她
阿声看到相同的前半句,这个人明显在鹦鹉学生嘲讽她,唱反调的人最爱用这种方式,上学时的调皮男生就是如此。
她怀疑sz藏着不说。
阿声耐着性子,发语音道:“舒大哥,你不是也很想找到她么?”
舒照听着这个毒药似的称呼,简直跟当初的“嗳”一样,都是致命的勾引。
他一时也分不清,是一个人久了寂寞,还是真的想她了。
两者倒也不冲突。
sz:你一个女孩子去找人太危险了
阿声说:“她也是女人啊,她能去,我也可以。”
她的声音没有一点对他关心之情的领悟,全是对找人的焦渴。
sz:她是亡命之徒,你也是?
阿声说:“我也从茶乡逃到海城啊。”
sz:国内国外能一样?
阿声说:“找不到我就当旅游,找到皆大欢喜。”
舒照打字速度没她哔哔啵啵讲话快,还没打完一句话,下一条语音就跟上了。
阿声说:“舒大哥,求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
舒照抹了下被蚊子骚扰的下颌,却抹不掉被纹唇角似的笑纹。
要是李娇娇暴露位置,他早请求当地警方协助,用不着一个女人孤身冒险。她迟早能想通干系,只是一时焦急。
sz:目前还不知道,我跟你一样想找到她
koe:你没骗我?
舒照下意识打出“我怎么会骗你”,末了逐字删除,手掌抹了一把脸上不存在汗珠,让自己清醒几分。
回复慢了几秒,引发阿声进一步猜疑。
koe:你一定在骗我。
舒照的脊背隐隐发凉,虽然她咬定的是别的事,文字的共性能击穿话题,借着他的心虚,直达另一层本质。
他琢磨着怎么回复,安抚她,也缓解他的罪恶。
一扭头,舒照发现檐廊下多了两道身影。
猫头鹰一脸谄媚的笑,夹着嗓子怪声怪气:“舒大哥,求求你了~”
舒照:“……”
他的脊背也不凉了,胳膊和后颈爆出一片鸡皮疙瘩。
猫头鹰的恶作剧正好把他从情绪低谷捞起来,舒照噌地起身,兜起手机笑骂着要揍人。
猫头鹰满院子逃窜,嚷嚷:“小心你的肺!你要炸肺了!——我顶你个肺!”
安澜蹙眉走开几步,像避开二手烟似的,不想参与男人间的低级嬉闹。
第66章 这位阿Sir在有意释放……
2019年进入最后四分之一,阿声和外婆他们一起出发越南。
23年过去,她和父母待过的地方发生变化,但没有中国那么日新月异。当年的市场还在,说明父母选址眼光还算不错。租住的地方已经围起来,准备推旧建新。
阿声去了警局,同样失望而归。
这边发展得像国内的小县城,刑侦技术有限,力量薄弱,加上时间过长,反馈比在国内还少。
看来还是得找李娇娇破局。
下一站目的地,泰国芭提雅。如此的行程安排除了地理因素,带阿声缓解去越南的后劲,也是外婆的目的。
阿声不敢告诉他们,她想起了以前做过的两次血淋淋的梦。房间布局忘记了,只记得血腥的场面。
凶手用菜刀行凶,将租房内财物洗劫一空,顺道带走了她。
为什么不杀她,是一时手软还是来不及,后续是否将她转卖或转送,不得而知。
倪诺看她心绪不佳,提议他俩去看成人秀。他上一次来还未成年,进不去,心痒痒。
阿声干干脆脆,说走啊。
他们临时抱佛脚粗略看了点攻略,挑了后排的座位,免得被点上台当助手一起表演。
灯光迷幻,节目开始。
这对半路姐弟看得目瞪口呆,不敢交流,猎奇又微微不适。多了一层根深蒂固的血缘认知,他们虽是相识数月的年轻男女,倒不会因为对方尴尬。
倪诺想起看过的日产小电影,但比之夸张和刺激,甚至有一点点恶心。
而阿声……想起了水蛇。
毕竟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和触碰到性的实体。
水蛇的裸-体毫无预兆闯进阿声的脑海,他没有声音,没有看向她的眼神,也没有连贯的动作。
第一个动作是他撸了下自己,然后更挺立。
之前阿声总以为他阳痿,对此印象最深刻。
台上的男演员也做了这个动作,更夸张和清晰。
但阿声确定,刚才想起的就是水蛇,他才不会这么故意卖弄。
她也只是想起水蛇,一下没想起他们过去的互动。
目睹大尺度的场面,她很难伤春悲秋;但想起了这个人,她也很难再专心看秀。
大庭广众之下,阿声走着神,身体起了久违的变化,湿湿凉凉的。
她大概也不是想他,只是旷久了,想找一个人做。
处在特别的环境里,她的反应隐秘而合理,她多了一个原谅自己的正当理由。
散场,阿声和倪诺随着人流取回手机,重新呼吸露天的空气。
倪诺挠挠头问:“老姐,你觉得怎么样?”
阿声说:“太可怕了。”
竟然会想起前男友。
倪诺猛点头,像弹簧当脖子的木头玩偶,脑袋震颤。
他骂了一声,说心理阴影。
阿声知道他误解了,但她又不能提前男友。
除了找她协助调查的警察,她跟谁都没提过水蛇。
他像蛇精一样消失了,只留下一团迷雾。
倪诺看阿声似乎还没走出情绪,又说:“老姐,我们去做个马杀鸡放松一下吧。”
倪诺提议不错,但带错了路。
放眼望去,一路倒很多灯光艳丽的按摩店,路边更多衣着清凉的女人,一双双眼睛主动扫描过路男客。
阿声又想起了水蛇,瞥见他钻翠峰巷那一次。
如果那是在夏天,翠峰巷的发廊妹应该也穿得这么清凉。
他是否承认钻进翠峰巷不再重要。他已经消失,不可能再改写她的记忆。
水蛇在她的人生里也只留下了记忆。
人脑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但存储空间有限,总有一天,新的记忆会不知不觉覆盖掉不再重要的旧日痕迹。
倪诺的声音打碎她脑海里的幻象。
他略显难堪,说:“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阿声许是来过类似的地方,相对淡定,抱着胳膊揶揄:“我还以为你想来。”
倪诺:“怎么可能!”
最后他们改道去酒吧。
阿声端着半空的酒杯,微醺之际,又想起水蛇从天而降,救走被下药的她……
想吧想吧想吧!
阿声放任自己思绪,出来旅游,最重要的是开心。
想到后来,她加入一些想象,陪她来泰国的是他,扶她回酒店的也是他,混淆了记忆与想象。
阿声揉着发疼的脑袋醒来。
“醒了?”是小姨的声音。
这趟旅游一行六人,为了安全和不必要的浪费,酒店定了标间。阿声和小姨一间。
阿声不好意思地笑笑,“昨晚跟老弟喝多了。”
小姨笑道:“出来玩就是要尽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声不敢摇头,只说:“没有。”
小姨:“昨晚你回来还一直说话,我还以为发烧糊涂了,吓到我。”
“哪有那么脆弱。”阿声又关注到重点,问:“我说了什么话?”
小姨:“一时忘了,好像是一个名字。”
阿声刻意看了眼小姨的表情,生意人不喜形于色,一时难以判断不是给她留面子。
小姨问她要不要吃早餐,餐厅还没关门。
阿声利索地起身洗漱。
幸好她在旅游,美景、美食和新体验夺走她的注意力,水蛇只像蛇一样闪现在她的脑海,碰到生人就游走了。
何况生人还是一个警察。
阿声昨天拍了一张出现泰文的街头照片,发给舒警官:舒大哥,我真的来泰国了。
他今天才回复:抱歉,昨天有事没看这个手机。去旅游了啊。
看来跟水蛇一样,也有不止一部手机。
koe:来找李娇娇
sz:找到了吗?
他反应平淡,看来她拙劣的玩笑没瞒过警察的火眼金睛。
koe:就等舒警官的指示
舒照半夜才从外面回来,倒头睡到日上三竿。他在床上半躺枕着一条胳膊,看着屏幕不禁笑了。
sz:我的指示只有一条,你吃好喝好玩好
阿声随手发了一张开吃前拍的咖喱蟹,回了一句:Yes,Sir!
她吃着跟茶乡不一样的酸辣口感,灵机一动,挑了刚才发给舒警官的图片,加上定位,文案想不出别的,就用了他的话:吃好喝好玩好。
她选了仅他和李娇娇可见。
阿声以前很少在朋友圈发私人动态,来海城后,屏蔽了跟罗伟强沾亲带故的联系人,只发卖金的广告。
手机熄屏兜起,阿声远程听令,吃好喝好玩好。
半日后,这一条动态多了两个提醒:一个点赞,一个评论。
点赞的是“舒警官-海城”。
评论的是李娇娇:哟你也自由了。
阿声跟外婆他们等着上菜,捧着手机刷到这条评论,险些直接站起来。
她截图发给舒警官。
等待的间隙,阿声对环境的感知似乎变了形,时间没在走,佳肴无味,交谈声模模糊糊。
忙碌的条子让她等了半小时。
阿声第一次收到条子的聊天表情:三个系统里“赞”,风格古板,老干部似的,令人怀疑他的年龄。
舒警官-海城:按你们平常的风格和节奏聊聊,不着急劝返,先保持联系取得信任。
koe:嗯
阿声也算间接晾了李娇娇一段时间,正好可以回复:还以为你不用这个号了。
李娇娇直接私聊她:来旅游还是工作?
聊天记录停在半年前,警察找到阿声后,让她联系李娇娇,无果。
她不用特意调整状态,面对李娇娇,自然变成微妙的针锋相对。
koe:旅游啊
koe:哪像你要扎根了
李娇娇:你又知道我在这边?
koe:我竟然猜对了?
李娇娇:难怪强哥经常夸你聪明
李娇娇:强哥死没
koe:你都自由了,还关心他?
李娇娇直接发来语音:“自由个毛。”
她又吐槽了一大堆非法身份带来的麻烦,异国他乡,孤身女人,容易沦为待宰羔羊。
阿声说:“娇姐,讲这种话,过得不好又不见你回来?”
李娇娇:“我回去找死啊?”
阿声想过,李娇娇的家人早放弃她,她无儿无女,了无牵挂。阿声虽然算李娇娇的半个女儿,一无血缘关系,二来关系不好,换成是她,也大概率不愿意回来。
她一时找不到钓李娇娇的筹码,暂时停火。
阿声把语音消息转文字,截图整理后发给舒警官,备案似的,习惯性工作留痕。
她刚发完,李娇娇像他乡遇故知,还扯着她叨叨。
李娇娇:“你一个人过来?”
阿声:“问那么多,你要来陪我吗?”
李娇娇把娇笑声也录了进来,“也不是不可以,我离你不远。”
阿声直接发了一个酒店的定位,“到了讲一声。”
她赌李娇娇只是讲大话,没再理会,跟家人去做正儿八经的泰式按摩。
后面阿声也没跟李娇娇透露已经找到家人,怕她的团圆刺激到李娇娇。
阿声时不时有意抱怨在海城漂泊不顺,表达羡慕李娇娇有钱有闲,变相引导她吐苦水,再不经意指路她回国。
阿声一五一十把聊天记录发给舒警官,除了法院判刑时把自首作为关键考量因素,他们暂时还没有其他“诱饵”。
舒警官经常肯定她的话术,偶尔指点一下聊天方向。
阿声在他身上得到一种无形的成就感,聊天越来越频繁。
她跟李娇娇聊三句话,跟舒警官能分析到三十句,交谈丝滑如水,话题便像落入水中的墨,不知不觉扩散开来。
内容不再限于敦促李娇娇回国。
阿声和他虽然身处两城,海城和茶乡都是各自的来路,他们的共同话题不少。
不知不觉,他成了她微信列表里聊天最频繁的异性,哪怕不是每天出现——每天出现的是倪诺,天天给她发搞笑视频或段子,有时太没营养,过眼即忘,阿声没有“频繁”的感觉。
阿声和这个条子好像处成了特别的网友。
除夕早上,阿声提前给他发祝福消息,顺便问他在哪过年。
舒警官-海城:还在茶乡。
阿声也回了茶乡,陪她的养母过年,像外嫁女回娘家一样,初二或初五再去外婆家。
她猜他应该走不开,听说公职人员过年都要值班,便没提请他吃饭一事。
koe:舒大哥常驻茶乡了?
舒警官-海城:毒贩往哪跑,我就往哪跑
koe:逮到了就回海城吧
舒警官-海城:没有意外的话,年后能回去了
舒警官-海城:到时找你喝两杯
阿声好像发了一句有歧义的话,她的推测成了一种奇妙的期待。
他误解了。
她转移话题,学他发了三个“赞”的表情。
koe:舍小家为大家,舒警官辛苦了!
他一连发了三条消息——
没有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在哪都一样
也许是团圆的氛围让孤身旅人比平日伤感,或者他借机抒情,阿声总觉得,这位阿Sir在有意释放一种“单身可追”的信号。
之前聊天再频繁,他们也没涉及个人感情问题,但聊久了,也有在谈恋爱的错觉。
阿声潦草地接了句他觉悟高,没再回复。她还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绝对不能有恋爱幻想。
阿声点进舒警官的个人资料,删掉名字备注,让他变回平平无奇的sz。
少了一串制服标签,sz在网络世界里的魅力减半,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再过一个月,等阿声和sz见面,送礼吃饭,缘分大概止步于此。
2020年除夕,病毒搭着爆竹声,悄悄渗透春节,一同扩散的还有病毒式传播的新闻。
当阿声听到山旮旯里的亲戚都在谈论同一个新闻,她终于意识到严重性。
亲戚开始打电话通知外嫁的女儿,暂时不要走动拜年了。
她妈睁着视力下降的浑浊双眼,问她要不要提前回海城,怕晚了走不了。
她妈十一二岁时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自然有她的生存智慧。
阿声初一晚上便收拾行李,初二一早奔波回海城,也主动告知外婆暂时不去拜年了。
海城外来人口多,春节期间成了一座空城。
阿声租住的小区安安静静,她躺在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没来由地踏实。
海城终究是大城市,狠抓经济,保证运转,怎样都要维持日常秩序。如果海城都垮了,那就是没救了。
第67章 就是你办那案子里的水蛇……
正月初七,阿声没有如愿开工,听到了许多前所未闻的新名词:封控,静默,方舱医院……
海城依旧安静沉默,街道空荡荡,店铺大门紧锁,魔幻又真实。
sz发了新消息,阿声才想起他隐藏的警察身份。
sz:回海城了?
koe:嗯,早在了,还没能开工。
这一波未知病毒袭来,原以为只跟医疗系统相关,现在看来慢慢地涉及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公安也不例外。
这位阿Sir应该也算内部人士,应该提前知道一些一手消息。
sz:你注意防护,没事别出门。
koe:知道大概几时开工吗?
sz:不太明朗
koe:完了,连你都这样说了
sz像一个后勤兵,事无巨细跟她确认战时物资,口罩、饮用水、粮食等等。
阿声一一回答,说口罩在来时镇上药店买到最后几个,水买了一件,粮食囤了些泡面和饼干。
sz:猫的呢?
koe:猫粮和猫砂都有
阿声给点醒,又去确认了一次。年前找了人上门喂猫,猫粮和猫砂囤够了过年的量,再撑下去有一点勉强。可是快递还没恢复运营。
事情的严重性第一次显化,像黑衣服上的白色猫毛一样显眼。
那件黑色牛仔夹克就盖在猫笼上,布满猫毛。
半年来,阿声从来没给它除过毛,也没洗过,估计都包浆了。
她忍不住凑近嗅了嗅,全是咪咪的味道。
她不由打了一个激灵。
“你怎么知道我养了猫?”她给sz发语音,搜了一遍聊天历史,没有“猫”或者“咪”的关键词。
阿声的记忆和感觉也能再度确认。
咪咪是她的家人,分享家人的细节比较亲昵,如果他们的关系到了这一层,她就不会防备他释放的单身信号。
舒照也搜了一遍,额角冒凉汗,不亚于那次被她咬死去了翠峰巷。
怪他连轴转,累得晕头转向,还操心她的安稳,他一时不够谨慎。
sz:难道是狗?
koe:你把我跟谁搞混了吧
舒照的借口很蹩脚,竟然让她误会他脚踏多条船,也不知道算救他还是要他狗命。
sz:记错了,没记混
阿声看着生硬的六个字,冷笑一声。她咬定一个答案就不会松口,可sz不是水蛇,她没有计较的资格,可能只有一点冲动。
koe:这情况你还能回海城不?
她只想赶紧结了他们之间的“人情案”。
sz:可能暂时回不了
sz:我也想回去见你
直白的文字验证阿声的猜测,她心跳咚咚加速,是惊的,还伴着烦躁。
阿声叹了一口气,也像他一样,随便叮嘱几句,刻意忽视他的抒情。
大概心绪不佳,她吃泡面吃到上火,嘴角冒出一个泡,才想起她好像会做菜。
阿声全副武装去超市,搬了一套锅碗瓢勺回来,油盐酱醋米也买齐了。
但突然忘了菜谱。
阿声划动消息列表找那条蛇,这一年她加了很多客户,滑了好几屏没找到,不得不搜“水蛇”,从聊天记录搜到了。
菜谱很容易找,倒数一两屏就是,分别前他们几乎都不网聊,有事就语音电话。警察当初翻她手机应该不尴尬。
水蛇当初发的语音,阿声不小心点了播放,记忆中的男声跳出来,虽然念着无趣的菜谱,嗓音一点也不呆板——
“薄荷炸排骨,需要的食材,猪小排、蒜片、薄荷、姜蒜末……”
当初她懒得从头听到尾,直接转文字看,现在却像尼姑听经文,听入了神。
阿声倒着往回听,有几条竟然还有未读红点,再点击却过了期,无法播放。她也忘了是哪个菜谱。
她点进他头像,想看看他的朋友圈,账号头像刷地没了,资料卡显示该账号已无法使用。
阿声愣了半天,一时忘记买菜做饭,躺了大半天。
2月底,阿声还没等来开工,先等来了封控,闻风匆匆扫了一批食材,当天就被关在了家里。
到了晚上,她才反应过来忘记买猫砂,网购那批滞留在路上了。
事已至此,阿声只能先填饱肚子。
她又切回水蛇的聊天框,按着薄荷炸排骨的方子,做了一顿炸排骨。
没有薄荷,便少了一道家乡风味,就像她也失去了水蛇。她的技法生疏了,排骨味道一般,勉强能填饱肚子,水蛇还是给她留下一点有用的“遗物”。
不知道因为做不好排骨,没囤到猫砂,一个人没收入在租房闷太久,还是对未知病毒的恐惧,她突然红了眼。
绝无可能是想水蛇了。
阿声又想到应该省着用油,不该做炸物,不然等下油也没了。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无声滚落,排骨味道也变淡了。
阿声为了快点脱离这种状态,吃饱就找事干,找楼管采购猫砂,楼管却指责她找事,猫砂不属应急物资。
她出生那一年粮票退出历史舞台,27年后有钱却连一袋猫砂也买不到。
倪诺说实在没办法的话,让她像端AK一样,手持咪咪的前后腿,往马桶呲尿。
阿声和倪诺也混成了网友,好长一段时间不敢见面。
海城的金银珠宝交易区复工那一天,阿声还关在家里,掏空了猫砂。同事说店铺开门也没用,压根没几个人敢出来晃荡。
sz收到复工风声,又来关心她。
sz:你开工了吗?
koe:在家坐牢
sz:能吃上饭吗?
koe:有吃的,就是没猫砂
她顺便发了跟楼管的聊天截图,吐槽其他地方也这样么。
sz跳过问题,让她给现在地址,精确到房号。
sz:我找人给你送两袋
阿声愣住了,特殊时期走后门可鄙,但是谁能拒绝唯一的解决路径。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又清了清嗓子,用之前有求于人的语调:“舒大哥,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要是能买到,真的太谢谢你了。”
舒照难得又收到她的语音消息,事情紧急,只听两遍。听见语调她的状态不错,他大致放心了,又催她给地址。
sz:尽快给你办妥
字里行间妥妥的老干部口吻。
阿声报了希望,也不敢报太大希望。
口罩有市无价的动荡时期,一句承诺比黄金还贵。
次日中午,阿声的手机屏幕弹出黎亮的电话,她以为又是罗伟强的案子。
“喂,黎警官?”
“哎,你好,是我。”黎亮说,“你们那栋楼封了是吗?照哥说你养了猫,现在缺猫砂,我找人给你送一袋十斤的,应该晚一点他们就安排上去了。”
“召哥?”阿声半迷糊,旋即恍然,“你是说舒警官吗?”
黎亮:“对啊,我们喊他照哥。”
阿声:“原来如此。我只知道他姓舒,不知道全名。那太谢谢你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黎亮:“没事,举手之劳。后续你要缺什么,直接打我的电话。能弄到我都给你送过去。不要客气啊。”
阿声再度谢过他,挂断电话缓了缓,先跟倪诺报喜,顺便整理心情。
倪诺连放了1/3屏幕的感叹号。
尼诺:老姐就是有魅力!这样有手腕的男人都认识!牛!
koe:你夸他啊,夸我干什么
尼诺:难道夸得不对吗?
koe:我总感觉不太对……
这一年以来,主动接近阿声的男人,不是想搞她的钱,就是想搞她不花钱,个个别有用心。
这个“舒召”隔着网线,暂时无法达成以上任何一种。
尼诺:你在担心不知道怎么感谢他吗?[挤眼]
尼诺:要是在古代,这种情况你应该以身相许。
阿声还不至于为了十斤猫砂卖掉自己,直接发语音开骂:“神经,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她甚至没听过他的声音,连他的年龄也只是听他随口一提。
倪诺点出关键:“他肯定见过你的照片。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阿声无法反驳:“别开玩笑。”
倪诺:“国家精选品质,肯定人美心善。”
阿声先拍了猫砂照片给sz,又甜言蜜语感谢一通。
倪诺来了新消息:“他朋友圈没露过脸?”
阿声怀疑朱云峰都没见过sz,他们久不联系,也不好再多打听。
koe:他缉毒的,挺低调,朋友圈当禁毒宣传栏用
倪诺又改了口风,“缉毒也太危险了。”
阿声对神秘的sz渐渐起了好奇,这不太妙。感情的起点是问号,想知道对方身份的各种什么、怎么和为什么。
sz回复她:宠物店也没货了,十斤大概能扛半个月,你先撑撑,回头需要我再给你找
koe:应该够了
koe:“舒大哥,你真是为人民服务的好警察。”
舒照只听了一遍语音,沉默片刻。
他还没刻意表情,就被她强行喂了一张好人卡,给他戴高帽,变相杜绝暧昧关系的发展。
koe:你也养过猫吗,好像挺清楚的
sz:算是养过
koe:什么猫?有照片吗?
sz:白色公猫
sz:没
koe:巧了,我家的也是
sz:总关心猫,你自己呢?吃上饭没?
阿声莫名感觉到他故意转移话题。
她随手拍了一张她的黑暗料理发过去。
koe:我做的
阿声省油不做炸排骨了,也没有牛肉,按水蛇做牛肉的方法,炒了一个猪肉。第一次出锅差了点火候,外层熟了,里面还带血水。
她回锅加把火,燶了。
sz:不错,看着能吃饱
koe:前男友教的
舒照对着手机扯了下嘴角。
照片能看得出是一碟肉,没有葱花点缀,看上去只有咸味,想象不出更好的味道,令人食欲寥寥。
他可不承认自己教出这样的水平。
sz:他水平不够还是没把你教会?
koe:不知道
阿声本意想用情史劝退sz那点隐晦的心思,反而激起了她的烦躁,还有他的好奇。
koe:要不你问问他
舒照揣摩这六个字的深意,难道提前露馅了?
koe:就是你办那案子里的水蛇,你知道他吗?
第68章 “现在要是回去,你说她……
舒照看不出阿声找他对质,还是单纯询问,当成后者无疑更安全,也更轻松。
逃避是人的本性。
他们隔着屏幕,没有面对面针锋相对,更容易装聋作哑。
sz:嗯
阿声看他反应平淡,猜到大概劝退成功,小小松了一口气。
前任就是男女暧昧里最大的敌人。
koe:前男友长得还挺帅
阿声又添了一把火,转念想到在家“坐牢”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指不定还要借助sz的“超能力”,话不能说绝。稍微打击他,让他失望,又不能让他绝望。
她不想钓他,但还需要吊着他。
阿声立马表态,对方是阿Sir,她的立场不能错。
koe:就是做错事,可惜了
舒照的心情也像过山车,上坡又俯冲。他既希望阿声多问些水蛇,表明她还有留恋,又怕她问太多水蛇,困在旧情,他也难以解释。
这个春天他们不仅是分开在两座城市里,还是两个微型的牢笼中。
sz:那就别想他了
阿声觉得差不多了,嗯了一声,发了500猫砂钱给他,被退回了。
sz大概怕她关在家无聊,天天找她聊天。
阿声觉得要关出病了,锅铲都提不起。
sz又像一个老大哥一样劝她,现阶段身体不能垮。
阿声每天发黑暗料理吓唬他,但他似乎精通厨艺,单看照片就能看出她哪一步出了问题。
她懒懒散散地学,改一点,他夸一通。
做饭竟然成了她每天最大的成就感来源。
阿声和sz的关系也随着她的厨艺变化,又跟她的厨艺不同,隔着屏幕和千山万水,他们都尝到了味道。
阿声不再客客气气,字里行间偶有小脾气。
sz从不生气,回复比以前及时。
但远水还是救不了近渴。
一天天重复单调无趣的生活,阿声隐隐烦躁,担心中招,担心即将用完的猫砂,担心上不了班被炒鱿鱼。
但透过手机看外面的世界,大家似乎都一样,国内的,国外的,影响波及全球,看不到头。
李娇娇也嗅到危机,问她国内情况如何。
三月初,全球危机激起一大波回国潮,航班一票难求,主要集中在欧美区域。泰国回国航班涨了价,情况相对没那么紧急。
阿声灵机一动,给李娇娇拨了语音电话,竟然接通了。
她点了免提,又用另一部手机录视频。
“娇姐?”
“你感染了吗?”
阿声悄悄松了一口气,是记忆中的女声,刻薄又得意。
做了那么多天饭,她终于有事要做,心气上了来一点。
阿声说:“好着呢。你多注意一点啊,万一中招了,你没身份怎么看病?”
对比李娇娇的状况,她在家里蹲似乎不再那么痛苦。
李娇娇:“总不能不给看吧。”
阿声:“外面太危险就回来吧。”
许是她命中了李娇娇心思,换来了好一阵沉默。
阿声又小心劝说:“你看欧洲那边那么多人回来,和平是往外跑,混乱了都回家,有钱人能傻么?”
李娇娇没讲话,却也没挂断。
阿声听出希望,趁热打铁:“你现在主动回来,是自首,还能依法从轻。到时因为感染,被查出是偷渡客,再遣送回国,就没这等好事了。再说,你又不是主犯,也没参与卖那些东西,回来最多蹲几年。好歹有个合法身份养老啊。”
李娇娇比她年长十五六岁,跟着罗伟强那么多年,只当过甩手掌柜,没正经上过班。坐牢出来也差不多该退休了。
阿声只听到她的喘气声,“你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我不信你没从干爹那里抠出养老钱。”
李娇娇:“多嘴!”
阿声无声一笑,打趣道:“你都出去一年,就没搞个合法身份?”
李娇娇嗤了一声,轻蔑又生气,说:“你以为泰国身份那么容易搞啊?那些国民党残军哦,跑到金三角那些,有些几代人都没拿到身份。你以为像强哥给你办身份那么容易?”
来了!关键话题!
阿声平静多日的心跳突突地加速,撞得胸口生疼。
她缓了缓气息,“娇姐,我的身世,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干爹没告诉我的细节?”
李娇娇冷笑:“他害死你父母,拿你父母的钱卖毒品发家,你还喊他干爹?”
阿声仿佛给一个无形的厚口罩捂住口鼻,瞬间透不过气。
血液从她的脸上急急撤退,她眼前眩晕一下。
“你说什么?”
“你读那么多书读死了?别说你没猜到一点!他平白无故把你从境外偷渡回来,他是圣人啊?那么多穷人家的小孩,就资助你到市里上学,他做慈善吗?哈哈哈——”
李娇娇忽然爆发大笑,尖锐又阴森,“他在给自己赎罪而已!人都他妈的自私!”
阿声浑身战栗,仅靠直觉帮她有的放矢,“证据呢?证据在哪里?这么多年过去,就凭你一张嘴?”
李娇娇说:“我当然有,你想要吗?”
阿声恍然失神,从主动沦为被动,不知不觉地被李娇娇牵着鼻子走。
“在哪?证据在哪?”
李娇娇:“你问警方,我要是提供证据,给我减刑几年?”
阿声急急地叫道:“证据在哪里?!你藏哪了!”
李娇娇:“你肯定和那些警察还有联系,别以为我猜不到。现在肯定电话也录音,对不对?”
话毕,她懒得等答案,先挂了电话。
阿声另一部手机的录像计时还在走,记录下桌面熄屏的手机,还有她失控而混乱的喘息。
她按下停止键,双手插进发根,撑着脑袋坐下发呆。
以前在茶乡,打算出逃那一刻,阿声还检讨过自己是不是忘恩负义。罗伟强落网,用自作自受的因果,洗清了她心底仅有的愧疚。
但这一刻,她看清他身上另一层洗不净的罪恶,无法原谅他,更无法原谅自己十三年来认贼作父。
这种新的认知击垮了阿声的脊梁,她倒在沙发上,混混沌沌,捱到了入夜。
sz比理智先叫醒她。
sz: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阿声今天还没开锅,手机里倒是炒了一碟真正的“黑暗料理”。
她没力气打字,直接发语音:“我给你发个视频。”
阿声把视频从另一部手机导过来,发给他。
视频比较大,她也不等进度条,说:“李娇娇的事,我能不能让她直接和你们交涉?”
她隐隐感觉短期没法恢复精神,怕影响交涉效果,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如果李娇娇所说属实,她打算等放出去了,马上找一个律师接手。
sz:稍等,刚收到视频,我看看
十几分钟后,阿声没有等到熟悉的文字气泡,sz的语音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她接起,照旧免提。
“喂,听到了吗?”
对面传来一道低沉而缓慢的男声,带着颗粒感,听起来起码有四十来岁,不像sz口中说没大她几岁。
阿声犹疑:“喂,能听到。你是、舒警官吗?”
“是我。”他清了下嗓子,但再开口,还是一样的声音,“我感冒了,声音跟平常不一样,语速也比较慢。”
舒照一旦以正常速度讲话,嗓子马上嘶哑而尖锐,谁听谁笑场。
阿声:“哦,你注意身体啊。”
但他依旧字正腔圆,估计平常音色就不错。
舒照:“谢谢关心,已经快好了。”
阿声:“我还以为是你的领导之类……”
舒照无声扯了下嘴角,“听起来比较老是吗,我真就只大你两岁。说回正题,你发的视频我看完了。证据确凿之前,不要相信李娇娇的话。她说不定只是想谈自首的条件。”
阿声:“可是一路来,她的恐吓都是真的。”
应该说李娇娇从来没有骗她,说的都是真话。吓到她的是话里的事实,而不是李娇娇本人。
舒照:“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证据必须互相印证,形成一条完整的链条,才能锁定犯罪嫌疑人。”
听着像为罗伟强开罪,阿声不傻,知道他想干什么。
她好一阵不讲话,默默地咬着嘴唇。
“阿声,我不想你提前难过。”
这个人第一次喊她的名字,病中嗓音略显沧桑,也多了一股厚重感,让他听起来很有份量。
阿声莫名觉得后背多了一道力量,将她从软泥状态,托起来,重新塑形。
她无法拒绝这一份熨帖的雪中送炭,自然忘了计较他越界的关心。
她轻轻地说:“我抱了最坏的打算……”
那边说:“你已经从最坏的情况里出来了,你脱离了他,找到了家人,安全独立地生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和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剩下的交给我,我们警察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答复。行吗?”
李娇娇要求谈判的视频瞬间引爆了侦查组的群聊气氛,曾明朗等当初的指挥组连夜研究对策,其他人还有黎明前的最后一阵清闲。
茶乡郊区的小院子,两个男人相隔坐了很久,一个因感冒回来自我隔离几日,一个刚好轮休,起初彼此没接触,这几日舒照没发烧,猫头鹰才敢靠近他。
猫头鹰瞥见他屏幕上的航班信息列表,终点是海城,他不由问:“准备回去?”
舒照一顿,熄屏抬头,“随便看看。”
沙哑的嗓音加重了话里的沉重感。
“还以为你真要回去安慰人家。”猫头鹰抱了一下空气,“给一个爱的抱抱。”
其实以他们的办案经验和直觉来看,李娇娇所说大有可能是真的,验证只是时间的问题。
舒照笑骂他一声,“你以为我不想?”
猫头鹰说:“就怕你现连着院子也不敢出。”
现在情势严峻,他们穿了那身天蓝警服,肩上多了一份责任,就要服从命令,不能随处走动。如果倒霉,自己中招事小,影响群众事大,他们连饭碗也难保。
没了工作,舒照连手有余钱的水蛇也不如,拿什么去见她?
他只无奈摇摇头,渐渐收敛笑容,“现在要是回去,你说她会先哭还是先打我?”——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
第69章 你认错人了。
三日后,李娇娇与警方远程谈判完毕,通过陆路交通抵达茶乡边境,通过口岸入境,因涉嫌偷越国境罪和洗钱罪被警方采取强制措施。
隔离结束后,李娇娇在警方陪同下,前往云樾居,在她名下的601房阁楼木地板隔层内,撬出了一个严实包装的塑料袋。
袋子层层密封,塞了许多干燥剂,两套衣服保存良好。一套男士的,豆沙红的立领短袖和黑色西裤,一套女童的红色背心连衣裙,约莫两三岁孩童的大小。
两套衣服表面沾了不少暗色斑点和痕迹,大概率是血迹。
警方从这些暗斑提取出三套不同的DNA,分别属于嫌犯罗伟强、被害人段金泉和倪嘉华夫妇,十四年前的谋财害命案终于告破。
此时已是四月,却不见人间四月天。
阿声以为病毒会像“非典”一样,消失在夏天,但她还戴着厚厚的口罩。
她没能复工,老板因之前二三月的停工和半复工,以入不敷出为由,先把她这一批新来的员工裁了。
老板说,大家手停口停,哪还有闲钱买黄金。
阿声搬东西走出店铺,听见路边比平常热闹,一看竟然来了消防车。有消防员正在给气垫充气。
她不禁仰头。
有人要跳楼。
阿声还站在平地上,跳不了,只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她把案情进展跟外婆他们同步后,很少再主动联系,一方面始终无法释怀认贼作父一事,另一方面,舅舅和小姨的生意也遭到冲击,他们烦心事也多。
阿声一会想到如果父母还在,应该像小姨和舅舅一样,在大城市立足,做到一定的生意规模。
她会像倪诺一样,当一个单纯的富二代,不用担心被炒鱿鱼,大不了回家继承家业。
罗伟强毁掉了她应有的一切,直接或间接让她接触偏离常规的人或事,在边境少民山寨的贫穷童年,年迈得可以当她爷奶的养父母,给少年招妓的类似继母的小阿姨,强行安排的毒贩前任……
罗伟强塑造了一个情感淡漠又扭曲的她,然后再把她还给她真正的家人。
阿声主动把自己隔离在租房,陷入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一天,两天,三天……
李娇娇归案后,阿声跟sz也减少联系。他不是负责命案的警察,她没有再多的线索。他已经不掩饰对她的过度关心。
sz说会尽他所能推进,早日把案子移交给检察院。
阿声不怀疑他的能力,甚至猜他可能是某个小领导。
特殊时期,他能隔着千山万水调度来一袋猫砂,不管是借用权力还是人脉,足见不一般。
他让阿声有什么想不开就随时联系他,找他聊聊。
koe:你不是医生,解不了心病。
sz:我算是最了解你情况的人。如果你能找到合适的人聊最好,实在没有,可以找我。
警察就是犀利,阿声不得不承认他讲的没错。外婆家人跟她一样承受着痛苦,甚至比她早了13年;倪诺又不了解她和李娇娇的纠葛。
但她从小被迫独立,不习惯倾诉,罕见的一次松口,还是跟水蛇……
koe:我才知道你姓什么,连你的警察证都没看过
sz:给你看
对面发来一张手握警察证的照片,大拇指跟刚好挡住人像,下面文字显示——
舒照
海城市公安局滨海分局
439057
阿声第一次看到他全名,默念一下,比“舒警官”还容易念错。
她气笑了,懒得打字,说:“为什么不给看照片?”
sz:见面再给你看
koe:哦
sz:不比你前男友丑
koe:哟
sz:不信啊
koe:好大的口气
koe:怎么还单身
sz:工作太忙,没空谈
koe:该不是被工作摧残了容貌
sz:有一点,但还行
阿声在现实里不缺跟帅哥亲近的机会,就没追着他要照片。
她经小姨介绍,相亲了两次。
一个长相很乖,一看就是很听话的类型,不但听女友的话,更听他妈的话,时不时来句“我妈说”。阿声觉得他妈权威太大,见了两次就推脱忙,渐渐远了。
另一个样貌只有水蛇的五折,但生意做得不错,人比较精干。他看了阿声的照片,听说她是倪诺的表姐,主动约见面。之后了解到阿声只是一个孤女,态度起了微妙的转变,他也像她之前借口忙,没再继续。
有个老板娘还想带她一起去唱歌玩男模。
这些年轻男人比同场的女人贵,姿色相对一般,眉眼间有股以色侍人的媚态,对她没什么吸引力。闭着眼可能摸得下腹肌,睁开眼反而像被揩油。
阿声以害怕又被关起来为由,婉拒了。
特殊时期,人与人的关系变得二维化,朋友更像网友,关心和陪伴即时在线,面孔不用上线。
舒照对她比起网友,又更像一只电子宠物狗,听话,能解闷没脾气,不会吵架。
倪诺问过阿声,如果见面合眼缘,舒照又追她,会不会变成姐夫。
阿声一直克制自己对他的好奇,万一网上留情,见面不满意,岂不是尴尬,还不如保持似友非友的状态。
她说谁知道,不过他们的身世挺类似。
有次聊到各有各的苦,舒照说他有一个同事,小学时因车祸失去父母,被叔伯霸占了宅基地。
初中颓废过一段时间,跟外面的烂仔混,打群架,每周五放学烂仔到校门口堵他,是他的班主任慧眼识才,联合几个男老师把烂仔拦在校门外,慢慢把他劝回正道,找以前的大老板学生资助他读完中学,建议他读警校。好不容易读完警校,因为没有人脉,干了最苦最累的活,全国各地到处追着嫌犯跑,还好有一个跟他初中班主任一样惜才的领导。
阿声不忍拆穿他“我有一个朋友”的故事,拍马屁说这位阿Sir以后肯定大有作为。
sz:有没有作为不知道,他目前更想有个老婆
koe:也祝他如愿
他多了一身制服,应该叫警犬,陪伴她脱离疫情、失业和命案带来的低谷期,从鼠年跨入牛年,阿声终于迎来属于她家的人间四月天。
一审判决下来了。
李娇娇五年。
罗伟强死刑。
1996年,罗伟强和李娇娇的婚外情因意外怀孕事发,罗晓天生母闹得凶,他躲到了越南。
阿声家做成衣生意挣了钱之后,阿声爸经常偷偷出入赌场,因此结识了罗伟强。两人一见如故,称兄道弟,但阿声妈不喜欢阿声爸跟他来往,经常吵架。
罗伟强当时做什么亏什么,没少找阿声爸借钱,最后一次上门,阿声爸实在不敢再借,怕老婆骂。他又听阿声爸说一家三口准备回国投靠发达的小舅子,顿时眼红起了杀心。
越南警方当初也往熟人作案方向排查,但当时治安混乱,金三角流动人口多而复杂,经常有人失踪,有人横死街头,尸体无人认领。
阿声家的惨案并非个案。
罗伟强杀人后,阿声才醒来,迷迷糊糊,不知道吓懵还是没察觉严重性,没有发出一个声音。
罗伟强本来想一起灭口,大概想起李娇娇曾经流掉的女儿,下不了手。他连血衣也来不及处理,连夜抱着阿声偷渡回国,本想交给李娇娇抚养,弥补她因流产无法生育的缺憾。
李娇娇才成年,还是小孩心性,爱玩,没责任感,才懒得接这块烫手山芋。阿声被转送给一对在外打工无法生养的中年佤族夫妇。于是有了后来的故事。
这些并非罗伟强一五一十坦白,都是他的枕边人李娇娇根据二十几年来他的只言片语和所作所为,一点一点推测和拼凑,说不定还添油加醋了一把。
罗伟强对此全程保持沉默。
案件线上开庭,阿声甚至没有机会亲口问一句罗伟强,这么多年他到底怎么面对她?
去年推迟的婚庆需求在今年集中释放,婚庆刚需的黄金饰品销量猛增,阿声换了一个金店工作,加上管控严格,没空赶回茶乡。
半年后二审维持原判,她喊律师帮拍了法院的布告。
阿声把罗伟强组织贩毒一案的布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全文罪犯的名字加粗,开头就是罗伟强的,罗汉的紧接其后。拉链已故,名字没加粗,藏于文中,阿声也没错过。
唯独不见水蛇或陈嘉放这几个字。
阿声把布告转发给舒照,问:“舒警官,为什么没有水蛇的名字?”
舒照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复,两年来,她摸透了他的回复规律,大概又出任务了。
sz:任务在收尾,下个月我回海城跟你见面说。
阿声犹豫了一阵,还是问出口:“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sz:你想问他是不是警察?
koe:他还平安吗?
他们的文字气泡同时出现在屏幕上,两个问题对应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舒照盯着屏幕怔忪许久。
他在她面前当舒照的时间比水蛇要久很多,时间和距离将他们的关系拉扯成另一番模样,她却还惦记着他的平安,不在意她曾经纠结的身份。
他起初的愧疚,曾经冲散在跟她长年累月的闲聊里,如今重新积攒起来,多了岁月的沉淀,变得格外沉重。
sz:嗯
koe:那就行,以后不说他了
两年过去,阿声还记得水蛇的面孔和身材,但已经忘记和他接吻拥抱的感觉。他是不是警察已经不再重要,他从来没找过她,说明她不够重要。
月底阿声回了茶乡,她妈轻微脑梗,每天到镇医院输液,她回来看看。
依旧暮色四合的时分,阿声口罩严实地抵达茶乡汽车站,准备住一晚,等次日一早的班车上昆明,赶下午的飞机回海城。
经过去年一年的管控,大家对病毒略知一二,起了轻视,加之被管出了情绪,路上不少人只是装模作样戴口罩。有些露出两个鼻孔透气,有些拉到下巴,有些在露天甚至不戴。
阿声推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出站。
也不知是对方穿了黑衣服,还是个头鹤立鸡群,阿声偶然注意到左前方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一样的是发型、肩宽和步态,不一样的不知道是哪。
她从来没碰见过这么相似的背影,何况还在茶乡……
阿声的心跳咚咚加速,她拉着行李箱小跑过去,哗哗的声响像蛇一样游近目标,在吵嚷的汽车站门口并不突兀。
阿声嫌男人肩膀太高,不好拍,伸手扯了下他的衣袖。
对方许是听见行李箱轮子的哗哗声,同时扭头防备。
四目乍然相对。
他们都戴了口罩。
口罩边缘与发际线强调出男人的眉眼,每一条弧线都符合记忆中的形状与走向。
她又下意识看他的锁骨,狗牌一样的“竹龙”银饰贴着他的衣领,烧成灰都不会认错。
周围一切似乎失去了声音,没有汽车喇叭声,没有引擎给油的轰鸣,也没有拉行李箱的哗哗声。
阿声像又坠入了梦境。
她瞪圆了双眼,搭在他臂弯的手不自觉使劲,嗓子哑了哑,隔着口罩吐出两个模糊又清晰的字:“水蛇!”
他还没回答,旁边多了一个同样高个戴口罩的女人。阿声刚才一直盯着他,没留意身旁的人。她本来残存一丝犹豫,怀疑认错人。女人乍然出现,身高跟他相称,唤醒脑海深处的记忆与直觉。阿声最后的怀疑消失。
女人强硬地拉走水蛇,冷冷丢下一句话——
“你认错人了,他是我男朋友。”
第70章 “真是你女儿?”
舒照给安澜扯着走到街角,活动肩膀,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口罩遮住他们的大半脸庞,只露出眉眼,彼此都过分冷峻与不悦。
舒照沉声质问:“你明知道我跟她的关系,非要多加后面一句什么意思?”
安澜冷冷道:“不说你们两个能清醒?”
舒照:“我他妈有分寸!”
当初安澜质疑他和赵阿声的关系,他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早已耗尽信用。
她说:“有就不会出现今天的场面了!”
舒照:“有影响到工作吗?”
安澜哑口无言。
为了女人和前途,舒照甘愿在外蛰伏两年,乖顺得不像他的本性。
起初曾明朗让他避风头,后来疫情来了更不必说,除了当初跟赵阿声的风流韵事,舒照没再有出格的地方。
他们像许多情侣一样,在街头当众吵架,大眼瞪小眼,引得路人偷偷侧目。
其中包括本次行动的目标人物,鼠头鼠脑地偷瞄一下,歪嘴吸吸鼻子。
舒照和安澜同时偃旗息鼓,职业精神与直觉苏醒。
他们也发现了目标人物,交换一个跟刚才全然不同的眼神,多了一丝信任与默契。
他们同时接近目标,一左一右准备夹击。
这些人跟他们一样,练就耳听八方的能力,还没等他们扑上去,嗅到不对劲,立刻加快脚步闪进最近的巷子,然后拔脚飞奔。
舒照和安澜没来得及交换眼神,各自加速,紧追不舍。
瘾君子到底体力不如人,跑了三条巷子,被中途分头的舒照和安澜包抄了。
舒照先将人按在地上,娴熟地从牛仔裤侧兜抽出警察证,卡片套由挂绳拴在皮带环上。他按程序低调地给他晃一下,“哥们,警察办案,有点事要问你。”
安澜也扣住他的胳膊,“别叫别动。”
瘾君子身上散发一种奇特的味道,跟普通人抽烟带烟味一样,他们的是微酸的腐臭。
舒照给熏得皱眉,忽然走神一瞬,阿声以前是不是一样在忍受。
瘾君子给按得无法动弹,常年吸毒,也没力气动弹。但嘴巴还硬着,他盯着这对伪装情侣的警察,尤其盯着男的,龇牙咧嘴,臭气冲天:“你还来找我?担心你自己吧。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找你?”
他被薅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就是你!”
舒照被他怨恨地盯着,心生不快,狠狠推了他一把,“老实点!跟我们回去让你说个够!”
“说的就是你!”命中目标,这人兴奋不已,语速奇快,“有人拿十万买你的命,你知道吗?”
过往路人频频往这边侧目,比起感情和经济纠纷,死亡威胁更刺激眼球。
安澜朝周围吼:“看什么看,警察办案。”
这些人才依依不舍鸟兽散。
瘾君子还在亢奋状态:“就是你!脖子上有个‘银蛇’的!我要发财了!我要发财了!”
舒照和安澜对视一眼,面色暗沉,均皱起眉头。
阿声麻木地拉着行李箱,先吃饭,再找了一家附近的酒店,进入房间,拉开口罩,叉着腰大口喘气。
她在过道上踱步,复盘刚才的表现。
怎么能错失良机,没打他一巴掌呢?
她的愤怒盖住了失望。
阿声已经想不起道别时他的具体台词、语气和表情,只记得那句“我要是警察,你等不到我回来”。
他已经单方面飞了她,是她心甘情愿去找他,又找不到他。
汽车站的小插曲毁了她大半个晚上。
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阿声以为是她妈的关心消息,竟然来自舒照。
他罕见地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阿声点了一下。
“阿声,刚才那个只是我的同事。”
阿声的双眼不由睁大,眼神变得不可思议,甚至混了一丝惊吓。
她重新盯着聊天界面,之后的语音像杂音,没空去关心内容。
聊天记录,是警察舒照的;顶部名字,也是警察sz。
而语音的声音,属于水蛇,像直接出自刚才那个不方便开口的男人之口。
阿声又重头听了一遍,“……我在出任务,不方便跟你说太多。过两天我就回海城了,到时找你当面解释所有。”
她将语音转文字重读,像得了理解障碍,反复多次才敢确定真是意思。
聊天窗口突然变成“对方正在说话”。
阿声扯扯嘴角,戳进他的头像,直接踢进黑名单。
她往床上扔了烫手山芋般的手机,咬着唇,在床尾的过道踱步。
原来所有的猜测与不解瞬间消失,一切如拨云见月,真相明朗清晰。
水蛇就是警察。
水蛇也是舒照。
难怪他知道她养了猫。
也难怪他会大费周章数次帮她。
所以舒照从来不敢直接打电话,不暴露自己的长相。
这个男人像幽灵一样侵入她的生活,无孔不入,无处不在,起初幻化成水蛇,后来披了一层警察的皮。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舒照一句话说完,松开语音键。
语音气泡冒出来,比上一个多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舒照:“……”
以前他们因为信任问题吵架,最严重的时候,阿声也没拉黑过他。
他在拨号键盘上按出她的手机号码,还差最后两个数,顿了顿,又删了。
微信号已经牺牲,舒照不能再贡献一个手机号了。
猫头鹰看他讲完电话,才走近一点,摇出一支烟习惯性递给他。
舒照只扫了一眼。
猫头鹰轻轻哼声,收回准备咬上,“忘记你戒烟了。”
他点上吸了一口,眼神刻意地点了下舒照锁骨上的“竹龙”银饰,“早说你的‘狗牌’醒目了,你又不听……”
星夜之下,茶乡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的院子灯火如昼,不时有人出来打电话,有人拿着文件,匆匆赶去下一个办公室。
茶乡和海城两地警方因罗伟强一案建立跨省合作,舒照他们由办案变成因疫情滞留,再到继续办案,负责“茶乡-海城禁毒专线”。
茶乡从境外走私毒品容易,海城富得流油,这条毒品分销线没一天安宁,倒了一个罗伟强,还有下一个,他们一待竟是三年,熬出了资历,也熬出了白发。如今也该换新人来历练。
舒照闻着二手烟心痒痒,蹙了下眉,“在茶乡待了那么久,都快可以用后脑勺认人了,关狗牌什么事。”
话虽如此,他回到海城估计得收一收,不然被千里索命,又挨曾明朗警告。
干他们这一行,收到死亡威胁相当于隐形“荣誉奖章”,说明他们威胁到了对方。
曾明朗以前说他的脑袋值两万。
物价飞涨。
猫头鹰说:“回去能吃你喜糖了?”
舒照神色一顿,“再看吧。”
“你们不成,可对不起小黎明忙前忙后啊。”
猫头鹰原来不看好舒照和赵阿声,觉得就一露水情缘嘛,何况他还被“流放”了。
可舒照跟安澜经常见面,都没擦出火花,跟赵阿声不见面都能聊两年,为了她家的陈年旧案,恨不得转刑侦自己亲自办案,欠了不少人情。
算了,他还是操心自己吧,连桃花都没一朵。
舒照第一次听他正儿八经的语气,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但舒照还是保守地说:“她要是选择了更好的生活,我也祝福她。”
处理完家里的事,回海城的一路,阿声都在琢磨同一件事,一会回想水蛇的种种行径,一会翻舒照的消息记录。
两段记忆来回跳动,模糊了边界,混乱又严丝合缝地糅合到一起,拼成一个复杂而真实的跟她有关的男人形象。
他既是前男友,又是警察。
阿声上班的金店附近又出现警察。
因为舒照的关系,她看到警服总会不由自主多看两眼。
这两年大环境不妙,片区隔三岔五有人要跳楼,有的是老板,有的是讨薪的人;有人真跳,也有一时想不开,吹吹风又暂时作罢。
阿声起初还会跟倪诺谈论,后来只看一眼就扭头走了。
真像舒照说的,各有各的苦。
今年防控放松,金价回升,阿声也积累了一定的老客,也许觉醒了家族的生意基因,想自己租个柜台卖黄金。
打工饿不死,但也不能致富。
但是保守版的微型柜台启动资金也要25万左右,她得掏空老底,吃饭都成问题。
临近打烊,店里没有顾客,阿声又琢磨这事,偶尔瞟一眼柜台里的小苹果头。两个人都一样无聊,一个站着抱臂发呆,一个弯腰玩玩具推车里的布娃娃。
门口人影晃动,阿声用眼角余光捕捉到,定了定神,拉起口罩,摆上营业性的表情。
下一瞬,她眉眼间的风采一点一点黯淡。
茶乡汽车站门口的男人出现在店里,发型和衣着都一模一样。
进入一个更为明亮的环境,他大气的五官比那晚更为立体,连口罩也藏不住高鼻梁的轮廓。暴露在外的眉眼,更是带着明晃晃的欣喜。
那个“狗牌”也还在锁骨上。
“阿声。”舒照走近喊了一声,没收到回复,又问,“还是应该叫你另外一个名字。”
阿声白了他一眼,眉眼严肃,冷冷说:“你什么都知道。”
他们又隔着谈判桌似的柜台。
口罩削弱表情里的冷漠,蒙蔽察言观色的罗盘,令人拿捏不准对方的准确心情。
走得近了,舒照瞥见柜台里迷你的短发背影,仅从粉色衣着上看出是女童,看着就一两岁的模样。
他心里一咯噔。
阿声也瞥见他微妙的眼神,猜到他的猜疑,心情稍稍阴转晴。
舒照冲那个迷你的背影挑下巴,“你女儿?”
阿声答非所问:“你有什么事?”
舒照:“好奇问问。”
“要看看哪个款?今年三金流行这几款。”阿声顺手往柜台示意,指着一款古法哑光金珠串和莲花、莲蓬吊坠的手链,“这款两世欢手链,很多人喜欢。”
舒照听出揶揄,不恼反笑,“包括你么?”
阿声没理会,继续介绍下一个款式,“还有这款圆牌锁骨链,圆牌上面做了生肖牛的浮雕。”
舒照:“那也是带老婆来挑。”
阿声捏了下口罩鼻梁处,说:“行啊,舒警官多来帮衬一下。”
舒照:“我有再说,八字没一撇。”
阿声又不说话了,抱臂一副有何贵干的姿态。
舒照解释:“那晚你看到的真的只是同事。如果你还记得,面包店、步行街停车场,你见到的都是她。”
阿声还夸过对方身材不错。他明哲保身,把这句话咽进肚子。
阿声身高迷你,只有160cm,对高个子多了一股神往的好奇,对男人和女人都是。
她说:“忘了。”
这只是阿声工作的店,不像当初抚云作银一样是她的店,舒照没法进柜台里造次。
他正要接茬,只见那个迷你身影忽然转身,留着苹果头发型,戴着粉色卡通小口罩,迷瞪着双眼。
柜台太高,小苹果头没抬头看外面的大人,屁颠颠走向阿声,一把抱住阿声穿西裤的大腿。她的脸颊像猫一样蹭阿声的裤管。
小苹果头用粤语稚声稚气嘟囔:“妈妈,妈~妈。”
阿声心头一咯噔,满眼惊喜,不亚于被猫盯着她喵一声,全是慈母般的欣慰。
阿声低头,看她眼睛快要闭上,差不多也到了睡觉时间。
阿声弯腰抱起她,直接将她的小苹果头按肩膀上。她又往阿声肩窝蹭了蹭,脸朝外,闭上眼。
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阿声看着不像生手。
舒照看得皱了眉,“真是你女儿?”
阿声轻轻地晃悠,小臂托稳小苹果头的屁股,轻拍她的后背。
她扬眉,说:“你刚没听见她叫我什么吗?”
舒照:“多大了?”
阿声:“没到两岁。”
舒照默算了一下月份,似乎差不多,但也不一定……
口罩糊住鼻子,呼吸比之前费劲。
舒照:“你结婚了?”
阿声:“我不能结婚?”
舒照沉声说:“怎么没告诉我?”
阿声冷笑,“你不是什么都能知道?”
舒照叹了一口气,“起码这件事上——”
门口来客,是一对年轻夫妇,女方已经怀孕。
阿声和舒照的旧日默契复苏,看了对方一眼。四目相对,心意即通,在爱恨交杂的重逢瞬间,有人恼火,有人心动。
舒照朝她伸手,像要抱她,“给我吧。”
阿声走到柜台口,侧身对着他,把沉甸甸的包袱小心地交接出去,揉了揉发酸的肩头。
“考拉”依旧闭着眼,睡得沉醉,换了一棵树仍然无知无觉。
舒照抓紧时间问:“我抱她出门口外面,口罩能摘吧?戴着睡觉不舒服。”
阿声随意晃了下手,转身去接待顾客。
舒照在门口就摘了她口罩,借着门框的镜面不锈钢,打量幼童完整的睡颜。
有哪像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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