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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第15章 chapter.15 你好像在发呆,……


    海口,国际会议中心。


    凯仕达作为全球知名的乳制品跨国集团,一直是进出口博览会的常客。


    温渺本科学的英语专业,从大二那年来凯仕达实习,几乎每年不落地到海口出差。七年光阴流转,当初那个在人前说话都会手心冒汗的职场菜鸟,如今已成长为独自带领团队的温组长。


    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绩,是因为她生命中曾出现过一个贵人——时静时阿姨,贺斯扬的母亲。


    也是凯仕达在任时间最长的总监。


    记忆中的时阿姨,总是一头飒爽短发,走路带风,笑声可以掀翻屋顶。她常跟温渺说,职场上的女人一定要互相团结,尤其女上司对女下属,要多些体谅和关怀。


    温渺一直视时静为人生偶像,以为她们会成为永远的忘年交,甚至婆媳。


    如果她和贺斯扬没有分手的话……


    回忆的空档,会场里忽然传来严厉的男声,说的是英文,“你怎么回事,连这都解释不清楚?”


    温渺转头看去。


    展位前,一个中年白人男性正在冲小熊猫发脾气。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英文,像很不满小熊猫对产品的介绍。


    温渺忙停下手里的活走过去,不经意把小熊猫护在身后。


    她调整好微笑,用英文回答对方,“先生,您对凯仕达还有什么想了解的,我可以替她回答您。”


    白人男子轻蔑地扫了眼温渺,“我对你们公司那些奶制品可没兴趣,我只好奇有关凌锐AI的一切。”


    温渺从容不迫:“凌锐是我们的合作方,您想了解哪些?”


    男人倒是不客气,直接提出要求,还对温渺努努嘴,“电脑就在这,你给我演示一遍。”


    高高在上的口吻,听得人一股无名火起。小熊猫正想理论,温渺暗中扯住她,用眼神示意男人挂在胸前的吊牌。


    VVIP客户,她们得罪不起。


    温渺支开小熊猫去接待其他人,自己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凌锐的AI后台,唔……好难。


    她高中那会为什么不好好学理科!


    白人男子露出不出所料的讥笑,“我很怀疑,凌锐真的跟贵公司有正式合作吗?”


    温渺脸上火辣辣的,“抱歉,我马上找其他人为您……”


    “需要我解决什么问题?”云淡风轻的声音,忽然从她头顶响起。


    温渺诧异地扭过半边身子,对上一双闪烁着精锐光芒的眼睛。


    居然是贺斯扬!


    来不及多想,她直接切换成中文对他说,“这个美国人想知道你们的AI产品如何给客户资料做自动化更新。”


    贺斯扬微微皱眉,“我在分享会上不是教过操作方式?”


    温渺心虚:“嗯……好像是。”


    “好像?”


    贺斯扬嗓音一沉,继而冷笑了一下,“也对。反正我说过的话你永远不会听进心里。”


    听进心……


    温渺猛地想起他对记者那番冷酷发言,说她是什么用完就扔的矿泉水瓶!


    语气顿时带了点刺,“贺总不愿帮忙就算了,我找技术部同事过来是一样的。”


    贺斯扬深深看她一眼,走到电脑前,骨节分明的双手在键盘上优雅敲击了几下,一个精美的资料库瞬间生成。


    白人男子惊讶地大叫,“天啊,我们以前需要两天才能完成的任务,你竟然只花五秒钟就能搞定!”


    他半是崇拜半是欣赏地望着贺斯扬,递来一张名片,“先生,请问我能有幸认识你吗?”


    贺斯扬友好地与对方交换了名片。


    那人走后,他双手滑进裤兜,好笑似的对温渺歪了歪头,“我和你的那些同事,一样?”


    “不一样。”


    为什么她克制不住自己的刻薄,“我的同事哪能跟贺总比,三句话不离生意。”


    贺斯扬的脸色顿时由晴转阴,“温渺,我最近是哪里惹到你了?”


    她一时也心急,“你是真的不知——”“斯扬!”伴随着甜美的声音,一个热情洋溢的美女朝她们款款而来,温渺的心一沉。


    又是许静年。


    看着温渺脸色越来越差,贺斯扬自嘲笑道,“既然温小姐这么反感我,我以后少出现在你面前就是。”


    平淡地说完,他转身与许静年相偕离去。


    “我没有反……”


    温渺呆呆地目送他们往主会场的方向走去,竟没有勇气把解释的话说完。


    不知在原地杵了多久,直到小熊猫来拉她走,“喵姐,刚刚真的太感谢你帮我解围了,我请你喝咖啡好不好呀……”


    ……


    接连几天,她果然没再看到他。


    这日,温渺一个人在海边的酒店大堂吃早餐,从窗户往外看去,浓密的椰树林通向白沙滩和一片蔚蓝的大海。


    海上若隐若现几个黑点,像有人在玩水。


    “喵姐,喵姐。”


    小熊猫端着餐盘兴冲冲坐过来,“原来这次出差,不止我们公司的人住这家酒店!”


    “哦。”


    “凌锐的人也在呢!”


    温渺搅拌麦片的动作稍滞。原来他和许静年也住这里。


    他们会住一个房间吗?


    “……要不要一起去看?”小熊猫问。


    温渺晃了下神,“你想什么呢,那是人家的隐私。”


    小熊猫呆了一呆,“诶?我说的是冲浪啊!”


    她眼睛忽然发亮,激动指向窗外,“你看你看,Charles和他的女合伙人每天早上都会在海边冲浪,他们玩得很好诶!”


    温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熊猫拉到阳台上。


    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楚看见波光粼粼的大海上,有一对男女正踩着冲浪板,一前一后地穿梭在海浪之间。


    望着那两道密不可分的身影,温渺的指尖无意识攥紧栏杆。


    她轻声说,“小熊猫,我先回房间了。”


    “啊?喵姐你等等我,一起呀——”结果还是在电梯里碰上他们。


    许静年穿着一条白色波点比基尼,细腰长腿,胸前两团浑圆的雪白肉球。她一走进电梯就笑道,“好巧啊,这不是凯仕达的温小姐吗?”


    温渺也与她微笑示意,然后往边上站了站,给他们腾位置。


    她指尖自然地触上电梯键,“许小姐住几楼?”


    许静年用手散了散湿发,懒懒说,“六楼,谢谢。”


    “贺先生呢?”温渺转过头问。


    贺斯扬站在许静年身边,黑色冲浪服紧裹着他雕像般的身躯,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他面无表情说,“和她一样。”


    心里有块石头猛然一沉。


    他们只是碰巧住在同一层楼,还是……


    温渺默默放下搭在电梯键上的手,再也说不出话。


    电梯在寂静中上升。


    依稀听见,身后的许静年柔声细语,“斯扬,我身上粘了沙子,黏黏的好不舒服,我洗个澡再下楼吃早餐可以吗?”


    贺斯扬回答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不急,我等你。”


    温渺垂下眼睛,心里一片酸楚的涩痛。


    不急,我等你——那时候,他也常对她说。


    上了大学,他们被迫异地,有次贺斯扬实在忍不住,翘了课从北京飞到上海来找她,但她那会正在上课,教那门课的老师超凶,根本没机会溜出教室。


    那时的贺斯扬也是在短信里告诉她,不急,我在校门口等你。


    可不凑巧,老师下课后竟然拖堂很久,还把温渺单独留下,和她交流了半天关于她上课偷偷玩手机的问题。


    被放出教室已是两小时后。


    那是元宵节的前一天,天空飘着小雪。


    温渺在校门口没有看到贺斯扬的身影,急得快要哭出来,以为他等不到她所以回了北京。泪眼朦胧中,马路对面忽然有个穿黑色羽绒服的高个男孩朝她招手,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团刚烤好的棉花糖……


    她抹了把眼睛,满心的失落瞬间化为欢喜,飞快地冲过马路,扑上去抱住他。


    “斯扬!”


    贺斯扬站在一棵树下,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条被她眼泪浸透的红色围巾,上面还沾着几处亮晶晶的鼻涕印。


    他低头,温软的嘴唇贴在她湿漉漉的眼睛上。


    另一只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嗓音低沉,带着欺哄般的怜惜,“小渺怎么哭了啊?说好要等你,我当然会一直等下去。”


    冬夜,雪花静静地落下。


    他的身影笼罩着她,像筑起一道永不坍塌的墙。


    电梯门开了,小熊猫发现温渺有气无力地靠在角落,“喵姐?”


    “……嗯?”


    看她眼神失落,小熊猫忍不住问,“听说凌锐的人明天团建要去溯溪,你想不想一起?”


    “我?”温渺黯然地一笑,有谁会想看到她吗?


    还是不了吧。


    “可是,喵姐……Charles刚才有主动邀请你诶。”


    温渺眼睫毛颤了一下。


    他……


    小熊猫有些尴尬地挠挠脸,“但是你好像在发呆,完全没有理他。”


    ……


    第二天一早,天空中压着几团乌云,天色阴沉。


    温渺一个人站在酒店旋转门的门口,下意识摩挲穿短袖的纤细手臂。阴天的海口比想象中冷,而且,她是不是错过了集合时间啊……


    如果她昨天没有明确表示要参加活动,那么,没有人等她也是情理之中吧。


    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围着她一个人转。


    “喵姐,这边!”准备回酒店继续睡觉时,远处忽有人喊。


    温渺颇感意外地转身,一辆画着卡通椰子树的旅游大巴正朝她驶来。


    小熊猫从窗户里伸出胳膊朝她招手,“喵姐,快上车,就等你啦!”


    意外之余,心头竟有点暖。


    上了车才发现,大巴车坐得满满当当,凌锐和凯仕达的同事们都在。


    坐在第一排的老大难得对她和蔼,“小温你可算来了!要不是贺总提醒,我都忘了你也在团建名单里,差点就让司机发车了。”


    呃……其实可以不用告诉她真相的。


    “最后上来的旅客抓紧找位置坐哦,我们出发啦!”导游举着喇叭大喊。


    温渺赶紧就近找了个空座坐下,突然感觉到一道寒气逼人的视线,沿着视线扭过头,旁边坐着的居然又是贺斯扬。


    他隔着黑色墨镜冷冷看她一眼,视线又转回前方,毫无感情地提醒,“安全带。”


    “哦……”


    这么不想跟她坐一起,就别让外侧的位置空着啊!


    之后的两小时车程,全是颠簸山路。


    温渺死死抱住胳膊,就算晃得像不倒翁,也始终倔强地保持着与贺斯扬之间那微妙的距离。


    一下车她就逃开他身边,跟同事们混到一起。


    正式进入森林,走在最前面的导游挥舞起小红旗说,“今天天气不是很好,一会可能要下雨,大家一定要跟紧大部队啊!”


    然而大家很快就分散成小团体,去沿途小溪打卡拍照。


    “很好,再换个姿势。”充当摄影师的温渺正在指挥草丛里凹造型的Anna。


    Anna美滋滋地叉起细腰,忽然间摸到什么,吓得花容失色,“救命啊——!”


    温渺跑过去一看,也险些吓晕过去。


    Anna白花花的手臂上竟然蠕动着一只肥大的蚂蝗!


    “你,你别怕啊,我现在就去找导游……”她转身就跑,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堵温热的胸膛。


    “谁被咬了?”贺斯扬一把扯下墨镜。


    他锐利的目光在温渺身上飞快逡巡一圈,将她从发梢到脚尖都检查了一遍,然后才转向旁边。


    Anna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已有哭腔:“贺总,救我……”


    贺斯扬沉着脸:“穿件吊带就敢进森林,只被蚂蝗咬一口还长不了记性吧?”


    Anna哭了,“我再也不敢了……”


    恐吓归恐吓,贺斯扬还是从包里拿出急救包,往她手臂上撒了些盐粒,蚂蝗“啪”一下就掉进草里。


    Anna惊呆,“好神奇!”


    “先给她按压止血,过会再贴创口贴。”


    温渺愣了一愣,才反应他在对她说话。


    “……唔,谢谢Charles,你很专业。”


    “因为斯扬总是陪我一起去户外徒步呀,哈哈。”许静年不知何时也来到他们身边。


    她笑着说,“每次去户外,大家都喜欢跟斯扬在一队。他体能好,经验足,又会照顾人,所有人跟他在一起都会觉得很安心。”


    “我也不是谁都关心。”


    贺斯扬重新戴上墨镜,恢复淡淡神情,“那只会拉低团队效率。”


    温渺一怔。


    是说给她听的吗?


    嫌弃她和她的同事太没常识,拖慢了大部队后腿?


    ……


    森林深处,瀑布的水声越来越响,一行人踩着湿滑的岩石,缓慢向前挪动。


    “斯扬,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看着独行在前方的高大背影,许静年不高兴了,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我脚好像扭了,你帮我看看?”


    落在最后的温渺,并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见,贺斯扬在许静年面前半蹲下来,伸手轻轻托起她白皙的脚踝而许静年顺势扶住他的肩,红唇不经意地、微微扬起。


    她不在的那些年里,他们一直是这样亲近的吧友达以上的感情,酝酿,发酵,整整七年很难说,不是爱情。


    温渺扯了扯嘴角,想试着坦然一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不知又慢慢跟在后面走了多久,她脚下一滑,不小心踩上石面的青苔,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重跌进冰冷的溪水中。


    河水浸透衣衫,寒意刺骨。温渺挣扎着爬起来,慌张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周围已经没有一个人影。


    “……小熊猫?Anna?”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同事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溪水无尽的哗啦声。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林梢聚拢,沉沉压向树冠。风忽然变大,摇得整片森林枝叶簌簌作响,惊起一片黑压压的鸦群,扑棱着掠过阴沉的天幕。


    “嘎——嘎——”嘶哑的鸣叫在林间盘旋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温渺抱住冻得发抖的身体,嘴唇轻轻颤动。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像寻求最后一根稻草般,低声唤出那个名字:“斯扬……”


    没有回应。


    “斯扬啊……”


    依然只有风声、鸦鸣、水响。


    突然,一道青白的闪电劈开天际,瞬间照亮她苍白的脸。惊雷炸响的刹那,温渺猛地抱头蜷进膝盖,在极致的恐惧与孤独中,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喊,“贺斯扬……!”


    大雨像回应一般轰然倾泻,冷冰冰砸在身上,每一滴都像小石子般疼痛。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一直等着她。


    也没有人会听见,大雨里这一声声被淹没的呼喊。


    从很早之前,她不就明白了吗?


    雨越下越猛,林间视野彻底模糊。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与肆虐的暴雨中,温渺湿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与灰暗的森林融为一体。


    而远处,似乎传来谁的呼喊……


    是错觉,还是他真的回头?


    第16章 chapter.16 ……喜欢。直到……


    黑云翻涌的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似有若无,被天地间浩大的雨声淹没,温渺仰起脸,眼眶瞬间被雨水打痛。


    她飞快抹开眼睛上的水珠,直到看清天空中的画面,才不可置信地掀动嘴唇:“斯扬……”


    贺斯扬,他在天上。


    不,他正坐在一架低空盘旋的军绿色直升机里,单手拉吊环,半边身子都探到机舱外,举着望远镜四处寻找失散在暴雨中的她。


    直升机飞得越来越低,螺旋桨掀起的气流把周围树木吹得剧烈摇晃。


    温渺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挥手,“斯扬,这里……我在这里!”


    可是,她的声音太微弱了。


    大雨中的直升机在她头顶的巨树上盘旋一圈,似乎没有发现她,继续向前飞去。


    “不,不要……”


    温渺的心沉了下去。她慌忙中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直升机离去的方向反复开关,国际通用的SOS信号是什么来着……


    贺斯扬以前教过她。


    “小渺,我教你一个重要的求救信号。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要学会用SOS求救。来,跟我学……记住了吗?错了,是……又错了……算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就让我来找你吧。”


    那时的她最喜欢看斯扬扶额无奈的样子,还故意逗他,“那你要怎么才能找到我呢?”


    阳光斜照,他的影子笼住她。斯扬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敲她额头,寥寥的六个字——“我就是有办法。”


    一短,两短,三长。


    温渺高举手机,在雨中不断重复这串乱码般的求救信号。没有人知道这些信号是什么意思,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想在黑夜彻底降临前,固执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出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光亮。


    如果,如果他能感应得到。


    森林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细雨拍打树叶的簌簌声。


    直升机搜救很久都无果,在空中打了个转,载着贺斯扬远去。


    “我在这里啊,斯扬……”


    温渺凝望着他消失在天际的方向,声音散落在雨幕中,轻得像一片落叶。


    “明明……就在这里……”


    她手臂慢慢垂下,散架般失去了浑身力气,跌倒在地。


    意识渐渐模糊,瞳孔里映着晦暗的天光,那片天空中,突然有什么东西调转方向,顶着狂风暴雨朝她的位置飞来……


    “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大喊。


    好吵……温渺沉沉阖着眼皮,依稀听见大地上传来一阵闷响,像从最深的地底下发出来。


    又有人喊,“安全降落,现在开始救援!”


    温渺一动不动躺在泥泞的草地里,被嘈杂的脚步声惊醒。她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就见一群穿着橙色救援服的人朝她奔来。


    忽然,一道修长的身影截断了那片刺目的橙。


    那人踏着雨水大步走近,黑色裤管溅上泥渍,最终停在她面前。


    雨……好像停了。


    温渺的视线顺着他被雨水溅湿的裤腿,一点一点上移——黑色风衣下摆、攥着伞柄的苍白指节,清瘦的下颌线。


    最后,她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


    ……


    再醒来是在医院病房。


    温渺缓缓睁开眼,环顾四周,床边只有一个空了的座椅。


    正在给她拔针的护士笑道,“小姐你醒了。”


    “你好,请问我的……我的同事呢?”


    “同事?”护士狐疑,“那个把你送到医院的帅哥是你同事?他的气质一点也不像上班族呢。他这会刚出去抽烟,需要我喊他过来吗?”


    温渺倏地绷紧了背,“啊,不用。”


    从刚才在直升机上,贺斯扬就有种难言的沉默。


    他把她抱上了直升机座椅,却一句话都不跟她说。紧绷的脸一直面朝窗外,仿佛陷入某种难解的迷思。


    还是……先不要打扰他好了。


    “你那个男同事。”护士暧昧地笑了笑,“他好像在暗恋你哦。”


    温渺一怔。


    “你昏迷的这几小时,他一直盯着你的脸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呢。”


    护士说完就笑盈盈地离开了,唯独温渺还傻傻地愣坐在床头,昏迷后本来就不很清醒的脑子被护士的三言两语弄得更乱了,耳朵也……微微发热。


    贺斯扬的这根烟抽了很久。


    温渺不知第多少次望向门口,走廊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他高大的身影。


    然后就等来一对正在斗嘴的活宝。


    “喵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小熊猫冲进病房先给了温渺一个熊抱,转而就忿忿不平,“这世道人心凉薄啊,某些人只顾自己,连你掉队了都不知道,亏你还第一时间给她找蚂蝗药呢。”


    抱着一束康乃馨的Anna气鼓鼓坐下,“我不关心喵姐?我还想原路返回找她呢!”


    原来上午那场突然而至的大雨把森林全淹了,大家很快就跟着导游去安全点避险。


    没有人出意外,除了她。


    “关心的话谁不会说,你付出行动了吗?”小熊猫根本不买账,“要不是Charles第一个发现喵姐不在,我们到现在都还找不到她。”


    正在喝热茶的温渺突然一顿。


    Anna看她一眼,忍无可忍地怼小熊猫,“别老揪着我不放,Charles联系救援队出动直升机的时候,你帮忙了?”


    “我当然帮了……”


    小熊猫想起在今天的暴雨中看到的贺斯扬。


    当他回头望向队伍尾端发现不对劲时,那个一向沉稳冷静的年轻总裁好像瞬间变了一个人,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许静年,来到队伍最后,一把抓住Anna的肩膀,“她呢?”


    Anna迷茫地说,“我,我不知道啊贺总……”


    “你不知道?!”


    贺斯扬一巴掌重重拍在Anna身后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作响,惊起一大群飞鸟。他指节泛白的手掌深深陷进树皮里,手背青筋暴起。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为Anna捏了把冷汗。


    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贺斯扬——他下颌线条绷得锋利如刀,大雨也浇不灭他眼里愤怒的火苗。


    察觉到事态严重性,众人纷纷表示要去树林里找温渺,却听他沉声下令:“前方800米有村落,你们所有人现在去那里紧急避险。通讯恢复后第一时间联系当地救援队,给我找一架直升机。”


    他的声音清醒得可怕,条理分明地将每个人的安危都考虑在内,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只有许静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大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她壮着胆子轻声问:“那……斯扬你呢?”


    “我?”


    贺斯扬抬眸,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茫茫暮色。


    他望着远处逐渐被黑暗吞噬的树林,一字一顿说:“我就在这里,找到她为止。”


    ……


    晚上七点,医院走廊上忽传来一阵尖锐的鸣笛声,紧接着,人群开始骚动。


    Anna立刻惊恐起身:“又出什么事了?”


    护士忙跑进来安抚,“大家别慌,这是我们医院常规的消防演练,麻烦病患和家属都配合一下噢……”


    两个女生只好搀扶温渺下楼。


    走廊里,Anna在前面领路,小熊猫发现温渺在越走越慢,忍不住问,“喵姐,你在想什么?”


    “嗯?”似是被她惊动,温渺神色有些恍惚,转瞬她轻摇着头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和他……和一个同学也是遇到学校里的消防演练,当时我没听到警报声,全校同学都疏散到操场了,只有我还留在楼道里。”


    “啊,那多危险啊!要是真的发生火灾怎么办?”


    “我当时也这么想。”温渺落寞地一笑,“但是那个男同学……他跑回来找我了。”


    记忆里的画面仿佛在眼前重现——刺耳的消防警报声中,他狂奔上楼梯,呼吸急促却坚定地抓住她的手,带她奔跑过空荡荡的走廊。


    他的掌心很暖,与她十指相扣,握得那样紧。


    “全校那么多老师同学,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你不在操场上?”


    温渺莫名被这问题问住,默然半晌才低声自语:“是啊……”


    从以前,到现在。


    无论什么场合,他都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在的人。


    小熊猫感叹,“哇,这样的男生也太令人心动了!你喜欢他吗?”


    温渺没有回答。


    她们随着人潮向前走,四周拥挤喧闹,良久,小熊猫好像听到她说:“……喜欢。直到现在,还很喜欢。”


    ……


    医院外的空地上,海风习习,带着微凉的潮意。


    一大群做完消防演练的病患和家属,没什么事做,干脆天南地北地聊起天。只是小熊猫后知后觉发现,她刚才还牵在身边的温渺,又一次不见了去处。


    ……


    穿着条纹病号服在大街上游走,真的很引人注目。


    回到酒店,温渺直上六楼,来到贺斯扬的房间门口。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两个男人正在阳台上抽烟,夜色中缭绕着青白的烟雾。


    “你真的疯了。”江潮郁沉沉地吐了口烟圈。


    “斯扬,你怎么能跟着救援队冲上直升机呢?为了救那个女人,简直是命都不要了!”


    贺斯扬微皱眉头,指间夹着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再开口,他本就低沉的嗓音被尼古丁熏得更暗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什么叫该做?一个前男友至于做到这份上吗?”江潮摇头,“别告诉我,你迷恋那种被她伤害的感觉。”


    贺斯扬没有说话,薄薄的烟雾飘散在他周围。


    江潮叹了口气,“心软的时候,就想想七年前那些令人作呕的照片。温渺跟你分手,转头就能和沈天麟上床,还故意发照片恶心你……”


    贺斯扬轻声打断,“但她并没有亲口承认这件事,不是吗?”


    江潮一呆:“什么?”


    贺斯扬看着他,“直白点说就是,耳听为虚,我不相信。”


    江潮彻底傻眼。


    愣了几秒,他痛心疾首地掐灭烟头,“斯扬,你怎么还在执迷不悟?我真的不想这么说一个女人,但温渺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捞女,在她眼里,男人只是她往上爬的工具!你信不信,看到你现在出人头地,她过不了多久就会主动来攀附你……”


    话音未落,有人轻轻敲门。


    江潮看了贺斯扬一眼,转身去开门,声线猛然一低,“是你?”


    温渺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敲门,见到满脸不高兴的江潮,她也是一怔,迟疑着问,“我来找斯扬。他在吗?”


    贺斯扬这时已经灭了烟头走过来,淡淡问,“有什么事?”


    拦不住,根本拦不住!江潮看着故意装出一副冷淡表情的贺斯扬,重重吐了口气,推门而出。


    倒是温渺不太放心地又往房里瞧了瞧,那个许……应该不在吧。


    “你偷偷摸摸地看什么?”贺斯扬不悦地扫了眼她宽大的病号服,本来就瘦,现在整个人更是小了一圈。


    只是呆呆站在他面前,就被他宽大的阴影笼罩住全身。


    贺斯扬挑眉,“想进来?”


    温渺心口一跳,忙摇头,“不是。我今天掉了一样东西,想问你有没有看见。”


    “没看见。”他语气冷淡。


    可她还没有说是什么……“那个东西对我很重要,不会无缘无故不见的。”


    “对你重要的东西,未必对我有意义。”贺斯扬把手放上门把,对着走廊抬抬下巴,“你找别人问去。”


    “可那是你送我的红绳啊!”情急之下,温渺按住他的手腕。


    隔着柔软的衬衫布料,清晰感受到他小臂绷紧的肌肉线条。


    那下面虬结的青筋在微微跳动,带着灼人的温度,像被某种冲动强行勒住。


    曾经,他也是用这双手,温柔地给她脚腕系上寺庙里求来的红绳。并非刻意纪念什么,只是有天她随口抱怨一句,被小猫咬过的地方留了疤,该拿什么遮好呢。


    第二天,贺斯扬向她摊开的掌心里,就多了一串红绳,上面还挂着一颗小铃铛。


    许多个夜晚,他压在她身上的时候,总是粗暴握住她这只脚腕,让叮叮作响的铃铛声盖过她的呻吟。


    贺斯扬盯着他们肌肤接触的地方,仍带着拒人于千里的冷漠,“有这回事吗?我完全不记得了。”


    夜已深,不想与她在房门口纠缠不清。


    “总之我没有见过你说的红绳,请回吧。”


    漠然地转身,走进屋,然后反手关门。


    关门声却迟迟没有响起,他的袖口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


    “……斯扬。”


    他听到她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流浪小动物的呜咽一样可怜,“就这一次,你让我进去看看好不好?”


    第17章 chapter.17 她那么对你,你……


    有一瞬间,贺斯扬以为自己听错。


    孤男寡女的夜晚,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就算她昏迷一天把脑子烧糊涂,他也必须是保持清醒的那一个。努力抓回一丝理智,贺斯扬冷冷甩开袖口,却被温渺更固执地拉着不放。


    很熟悉的赖皮劲儿,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不该有的眷恋。


    “松手。”


    纤白的手指又收紧几分,将他昂贵的衬衫袖口揉出更多褶皱。


    “斯扬,我保证……只看一眼就走……”


    又低又小的声音,让贺斯扬忽然想起她还在病中。


    转过身瞪着她,她乌黑的大眼睛里顿时闪过慌张与无措,紧抓他衣袖的双手竟有所颤动,指尖顺着袖口一点一点地下滑,最后,全部松开了。


    她总是显得楚楚可怜,让他猜不透她到底是否真的委屈。


    “要看就快一点。”


    不耐烦地甩下这句,他掉头大步走进房间。


    温渺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跟上前,轻轻扶着门把关上了房间门。


    ……


    贺斯扬住的是海景套房,阳台外一片漆黑的大海。此刻连海浪都敛了声响,被寂静的黑夜吞没。


    “找吧。”


    贺斯扬插兜站在房间中央,淡淡睨着她,“看看哪儿有你的宝贝红绳。”


    他的眼神疏离中透着嘲弄,温渺只好闷头去床边转了一圈。


    双人床叠得干净整洁,床头柜除了一块黑色劳力士手表,没有任何杂物,是贺斯扬一贯的简约风格。


    接着转进浴室,洗手台上也只有一个漱口杯,一支牙刷,一看便是独居的单身男子。


    原来,许静年并不和他住在一起。


    丝丝缕缕的欣喜在温渺心里蔓延开。


    从浴室出来,贺斯扬正靠在办公桌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静静喝着。


    听到脚步声,他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很喜欢观察我的浴室?”


    她能怎么说,只好局促地摇摇头。偌大的房间一下变得很小,贺斯扬的注视寸步不离跟着她,仿佛她去哪都不对。


    不然还是走吧……


    “东西什么时候不见的?”前脚刚要走,贺斯扬就问起。


    温渺停下来回答他,“我从医院醒来之后……就没有了。”


    “找了哪些地方?”


    “能找的都找过了。”


    “是不是还漏了一个地方?”


    温渺不解抬起眼,不期然撞进一道漆黑视线。


    贺斯扬握着酒瓶,眼神直白地看着她,“有没有可能,那根红绳就在我的身上?”


    温渺愣住,目光顺着下移到他的浅灰色衬衫上。


    贺斯扬的衬衫衣领扣得严严实实,两块饱满的胸肌被束缚得若隐若现,仿佛在等着谁去把它放出来。


    他直勾勾盯着她的那双眼睛,在灯下愈发深邃……


    温渺脸颊发烫,不自觉朝着大门方向挪了一步,“那个,我突然想起,我自己的房间还没有检查……”


    快速转过身,一条腿刚迈出去,就听身后响起他压着怒气的声音,“温渺,你敢走!”


    腿长的人走路都这么快吗?


    温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双腿就被贺斯扬悬空抱起,情急中她搂住他脖颈,随着他疾风般的的步伐晃了起来。


    几步之遥,她便落入柔软的床榻。


    贺斯扬随即俯身笼罩下来,手掌撑在她身侧。


    床垫微微下陷,这是一个亲密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的距离。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呼吸。


    “斯扬,我……”


    推阻的话被他灼热的吻封住。


    贺斯扬俯下头,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碾上她唇瓣。


    他的吻法凶狠而贪婪,像囚禁多时的野兽终于挣脱牢笼,一定要把她吞吃入腹才肯罢休。


    温渺抬起手掌,徒劳地抵住贺斯扬压在上方强势的身体,她的胸腔已被挤压到无法呼吸。


    然而她绵软无力的小手反而催化了贺斯扬的激情,欲拒还迎的态度更加深了他征服她的欲望。


    他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举到头顶,幽深的眼眸望着身下的温渺,那是他朝思暮想整整七年的女人。


    贺斯扬的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子,“温渺……是你,自愿走进我房间的。”


    那就不能怪他做坏人。


    指尖探进她宽大的病号服里,贺斯扬难耐地滚了下喉结。


    依稀听见她低低呜咽,“斯扬,痛……”


    贺斯扬的动作稍稍一顿。


    痛?她经历过真正的痛吗?


    痛是他穿越八千里路回国却见她坐在别人的跑车里兜风,是他无数个漫漫长夜想起她就会控制不住地失神,是他决心独身一辈子却在宠物医院与她再次相遇……


    她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痛!


    整整七年,温渺,你甩我,有没有哪怕一秒后悔过?


    撩起她的裤腿,贺斯扬的动作已与怜香惜玉没有半点关系,正要捉起她脚腕扛到肩膀上,他在这时猛地一僵。


    起伏着轻微喘息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贺斯扬一动不动盯着温渺那截莹白如雪的脚腕,瞳孔里倒映着一抹刺目的红——那串红绳!


    那串他送她的红绳,根本就被她完好无损地戴在身上,根本就……没有弄丢。


    如果是这样,贺斯扬心中浮起微妙的喜悦,看来她很珍惜啊。


    但是,那隐隐的怨恨又不住地从心底冒出来。


    “你信不信,看到你现在出人头地,她过不了多久就会主动来攀附你。”


    江潮离开前留下的话,冥冥中一语成谶。


    她千载难逢的主动,只是因为他现在功成名就。


    贺斯扬,难不成你注定这辈子都要被温渺利用?


    呼吸还交缠着,贺斯扬眼底的温度却一寸寸冷了下去。


    “温渺,你勾引男人的手段一向这么拙劣吗?”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话音未落,已伸手将她推开。


    温渺身体一僵,脸上瞬间血色褪尽,“不是……我……我只是想找你……”


    第一次对男人发出这种邀请,她自己也觉得羞耻,话语断在喉间,零碎得不成句子。


    贺斯扬几乎冷笑出声,替她说完:“想找我做炮友?”


    炮……天呐,他想到哪里去了!


    温渺慌忙拉住他的手,“斯扬,你听我说!我今天晚上在医院,碰到他们在做消防演习,你还记不记得……”


    这种时候,她打岔提什么消防演习?


    贺斯扬心底那点残存的的期待彻底熄灭了。你看,她连“炮友”这个幌子都不屑于给你。


    “够了,我没兴趣大半夜陪你追忆往昔。”


    温渺鼓起勇气说出的话被贺斯扬冷冷打断。


    “既然东西已经找到,你可以走了。”


    他挥开她的手,整了整凌乱的衬衫衣领,仿佛刚才的意乱情迷从未发生,“提醒你一下,出门后走西侧的消防通道,那里人少,对你、对我,都好。”


    温渺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归于一片寂然。


    “……斯扬。”


    “出去。”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


    过了许久,温渺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我知道了。今晚打扰你,很对不起。”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门口。


    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当最后一丝她的气息也被隔绝在门外,贺斯扬挺直的肩背骤然垮塌。他猛地抬手撑住额头,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弯下腰,靠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羞辱她,他现在开心了吗?


    可心脏那股被狠狠攫住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一夜过后,江潮第二天一早来敲门,过了半天才有人来开门。


    “斯扬,该去机场了……我靠!”


    江潮惊恐地瞪着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的贺斯扬,“你你,你这是一晚上没睡觉?”


    贺斯扬瞄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缓缓转身进房。


    江潮匆匆跟进来,不忘故意问一句,“我能进不?要是你前女友也在,我就不打扰了哈哈……”


    幸灾乐祸的打趣被贺斯扬一个寒碜的眼神吓了回去。


    江潮闭上嘴,看着贺斯扬坐回床头,点燃一根烟。


    他微弓着背,双手垂在膝边,面无表情望着阳台外的碧海蓝天。


    烟头明灭间,贺斯扬许久才机械地吸上一口烟,灰白的烟雾逸散在周围,他的侧脸显得格外落寞。


    直到这时,江潮才发现贺斯扬的床头柜上有一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


    难道……


    江潮头皮发麻地想,他就这么抽了一整晚的烟,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变亮?


    “江潮。”贺斯扬嗓子不出意外地哑了。


    江潮同情地看着好兄弟,“我在。”


    “凯仕达的航班几点起飞?”


    “呃,就跟咱们一样啊。”江潮挠挠脸,“当时不是你特意要求跟他们订同一班飞机的嘛。”


    他这句话不知哪没说对,嘴里含着烟的贺斯扬忽然皱眉,陷入长久的沉思。


    江潮试着提醒,“如果要坐那班飞机,我们现在就该出发了。”


    “你们先走吧。”贺斯扬弹了弹烟灰。


    “啊,那你呢?”


    不想再看到她,贺斯扬说,“我改签。”


    ……


    海口机场,温渺失神地跟着小熊猫在免税店里穿梭。


    她三番五次看向不远处的登机口,却没有出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们之间,昨晚就是结局了吧。


    温渺苦笑,胳膊突然被人捅了一下,“喵姐喵姐,你看Anna。”


    小熊猫朝某大牌专柜的方向努努嘴,鬼鬼祟祟跟温渺耳语,“你有没有发现,Anna这次出差总是和老大单独相处?”


    部门老大冯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与妻子离婚多年,自己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对小孩们很好。


    温渺没多想什么,拉开小熊猫,“你的眼睛怎么永远长在Anna身上?”


    小熊猫红了耳朵,“我、我哪有啊!我明明是在观察老大,听说他一直想和前妻复合。喵姐,你说老大是不是想给前妻买礼物,所以找Anna当参谋?”


    “复合”两个字微微漾开温渺的心绪。


    “可是,重新在一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喃喃,目光掠过登机口前攒动的人群——每一对相拥的恋人脸上,都洋溢着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光晕。


    “走吧。”温渺收回视线,拉起行李箱,金属轮毂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该登机了。”


    ……


    贺斯扬回到家已是深夜。


    门一开,多日不见的狸花猫便“喵喵”叫着跑来,尾巴翘得老高,绕着他脚边亲昵地打转。


    贺斯扬弯腰将小家伙捞进怀里,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猫仰头蹭他下巴,咕噜声又软又绵,仿佛在说:你回来就好啦。


    走到客厅时,贺斯扬脚步忽地一顿,“苏姨?”


    做饭阿姨竟然也在。


    出差这一周,每天都是她在帮忙喂猫。


    “贺先生,您终于回了!”


    看见他沉稳的身影,苏姨语气里有种得救般的解脱。


    贺斯扬礼貌笑笑,“我后天还有一个短差,需要再麻烦你几天。”说完便给她转去一笔费用。


    哪知苏姨惊慌失措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连连摆手,“不,这钱我不能收!贺先生,我、我不敢再喂您家的猫了,您看——”她撸起袖子,手臂上竟有一道狰狞的血痕。


    贺斯扬愣住,“这是芊芊挠的?”


    苏姨有苦难言地望着他点头,“贺先生,您家的小猫很可爱,但它那爪子就跟钢钩似的,见着人就扑上来挠,昨天喂食时还想咬我手指头,要不……您另请个胆大的喂它?”


    贺斯扬哭笑不得,因为芊芊确实是他给惯坏的。


    大手一挥给苏姨报销了狂犬疫苗费和精神损失费,打发她走后,贺斯扬独自坐回沙发,仰头靠上沙发背。


    他抬起右手搭在眉骨上,闭目养神。


    接下来半年他会频繁出差,如果只是花钱找人上门喂猫倒好办,但芊芊还保留着流浪猫的战斗力,遇到生人就会变得格外凶残。


    至于熟悉芊芊的人……


    一个女孩蹲在树下喂猫的画面,在他脑中一晃而过。


    “喵。”


    这时,芊芊走到贺斯扬脚边,爪子轻轻扑了下他的裤腿。


    猫儿仰起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装满期待。


    贺斯扬从恍惚中抽回神思,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没入小猫蓬松的绒毛,顺着它温热的脊背缓缓抚过。


    “怎么……”


    他沙哑的嗓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倦意,嘴角扯出一个落寞的弧度。


    “她那么对你,你还想让她来家里?”


    第18章 chapter.18 草莓会过季,但……


    温渺和同事们落地江城后,一起吃了晚饭才各自回家。


    公寓里,林疏雨敷着面膜在看电视,找到工作前她都住温渺家。听到开门声,她欢天喜地跑过来,“阿喵阿喵,这次出差收获如何?”


    这话问的仿佛她刚打完猎回来。温渺笑道,“挺好的呀,展会很成功。”


    “谁问你展会啦,我说的是男人!”


    温渺愣了下,忽想起贺斯扬昨晚碾在她唇边的吻。


    辗转反侧,炽热又缠绵。


    林疏雨见温渺低着眼睛思量什么,觉得有戏,“就我给你那件比基尼,穿了没有?”


    “嗯?哦,没有啊。”温渺回神,笑着摇摇头,放下行李箱。


    去冰箱里找水喝,一向用来储存速食产品的冰箱里竟然多出许多保鲜碗,掀开一个个碗盖,青椒肉丝,糖醋排骨,水煮鱼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


    “啊,忘了跟你说,何阿姨前两天来过。”


    何娟,是温渺的母亲。


    “她说你不会做饭,平时肯定没有好好吃饭,所以给你做好了菜送过来,想吃的时候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温渺垂着眼睛,有些恍惚地问,“她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她送完菜就走了,连一口水都没坐下来喝。”


    “……哦。”从冰箱里拿出花花绿绿的饭盒,温渺挤出微微苦涩的笑,“木木,你再陪我吃点吧。”


    其实肚子很饱,却还是忍不住想尝。


    因为真的很想知道,那些她最爱吃的菜,还是不是记忆里妈妈的味道。


    加热好饭菜,林疏雨看温渺对着一桌热气腾腾的菜陷入沉默,并没有动筷。她小心翼翼问,“阿喵,你回江城这一个多月,有去看何阿姨吗?”


    “还没有。”不是不想,而是……


    “我妈有自己的新家庭了,她应该,不想被我打扰吧。”


    温渺夹了块排骨放到嘴里,安静地咀嚼,那熟悉的甜醋味竟让她鼻子猛地一酸。


    “那……温叔叔呢?你们还有联系嘛?”


    “跟我妈离婚后,他好像还是在工地开货车吧,我不知道。”


    温渺声音轻轻的,“许多年没联系了。”


    一顿夜宵在期待中开始,在失落中结束。饭后,温渺在厨房洗碗,突然在哗啦啦的流水声中恍然发觉,她已经七年没有喊过“爸爸妈妈”这四个字了。


    曾经他们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如果没有那通电话……她的人生,或许会完全不一样。


    七年前,在上海读大学的她第一次拿奖学金,立刻打电话回家报告喜讯,妈妈却无比平静地对她说,“小渺,这种事以后就不要打电话来告诉我了,你已经成年,该学会独立了。还有,我和你爸爸上个月办了离婚手续。为了把你抚养成人,我们互相忍受了彼此十八年,现在,终于都解脱了。”


    然后就挂了电话。再拨过去,竟然只剩忙音。


    再后来,她从街坊邻居口中得知,原来自从她离家上大学后,爸爸妈妈就各自分居,并且很快找到了新的另一半……


    似乎,是她的存在本身,耽误了他们追求幸福的一生。


    林疏雨抬起手,“啪”的一声关掉水龙头。


    温渺如梦初醒,这才发现洗碗池里的水已经漫溢出来。


    “阿喵,你在想什么?”林疏雨关切问。


    “木木,谢谢你提醒我。”温渺盯着满水池的泡沫,过了一会静静地说,“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望自己的妈妈。”


    第二天,循着记忆开车来到城市边缘的一条老街。


    温渺在车里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方向盘,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妈妈比记忆中更瘦小了,灰白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背微微佝偻着,像驮着什么无形的重担。她拖着一辆老旧的小推车,步履缓慢地朝这边走来。


    温渺的手指紧抓在门把上,只需轻轻一推,她就能再次站到妈妈面前。


    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屏住呼吸,看着妈妈一步一步走近,然后……擦身而过。


    消瘦的背影里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温渺喉咙发紧。忽然,妈妈弯下腰,是不小心跌倒了?温渺心头一颤,几乎要推门冲出去——下一秒,妈妈却直起身,怀里多了个七八岁大小的男孩。


    那孩子笑嘻嘻揪着她的白发,声音清脆响亮:“妈妈,我要吃肯德基!”


    温渺僵住了,苍白的指节攥在门把手上,久久无法松开。


    妈妈?


    这个陌生的男孩……是谁?


    妈妈离婚后再婚生的孩子?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小伟乖哦,妈妈这就带你去吃炸鸡。”妈妈的声音甜腻得近乎陌生。


    她吃力地抱着那胖乎乎的男孩,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宠溺又温柔,“吃完我们再去抓玩具,好不好呀?”


    她们再次从车边经过,近得温渺能看清男孩衣服上的卡通图案。


    可妈妈自始至终,都没有往这辆停靠已久的车里看一眼。


    温渺怔怔望着她们的背影远去,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静得只剩下自己极力忍耐的呼吸。


    ……


    来到咖啡厅,点完单,温渺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


    空气里漂浮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咖啡机在角落轰鸣作响,周围人柔声细语地交谈,这些鲜活的动静,终于让温渺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


    她双手撑起脸,对着窗外人来人往的步行街发呆。


    江城是近年兴起的旅游城市,此时步行街上的游客不少。温渺忽然想起,自己读高中时第一次和贺斯扬约会,也是在这家咖啡厅,对着这条热闹的街。


    当时的她从没进过咖啡店,在柜台面对店员“大杯还是超大杯”“燕麦奶还是豆奶”的问题时支支吾吾一句都答不上来,还是贺斯扬走过来救她于水火,为她点了一杯摩卡星冰乐,外加一碟奶油蛋糕。


    整场约会她都很局促,目光一直盯着奶油,想的却是自己今天在他面前好丢脸……


    贺斯扬倒是神态自若,安静地拿叉子与她分吃一块蛋糕。


    两人脑袋快凑到一起时,她终于红着耳朵搜刮出话题,“斯扬,你很喜欢吃奶油吗?”


    还记得那天,窗外阳光灿烂,明晃晃地发亮。


    贺斯扬淡淡地说,“是。”


    他垂着长睫毛,英挺的眉骨给脸上打下深邃的阴影。


    “草莓会过季,但奶油一直都在。”


    贺斯扬低缓的声音平静而有磁性,慢条斯理地铺洒在午后喧嚷的咖啡厅里,“温渺,我喜欢永永远远的事情。”


    温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要等多少年以后,斯扬才会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会是永远。


    爱会变淡,父母会分开。哪怕就在此刻,她点了一碟奶油蛋糕坐在这扇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落下来。


    而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


    办公室里,结束了一场线上会议,贺斯扬插兜走到落地窗前,点了根烟,抽着烟眺望远方壮阔的江景。


    即便他此刻并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窗外的天空仍让他晃了下神。


    红霞满天,这一天快结束了。


    不知不觉就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是宠物医院?嗯,我姓贺,前几天通过你们医院发了一条招人上门喂猫的信息,有人报名吗?”


    电话那边的女声甜美可亲:“原来是贺先生!当然有人报名啦,您那条招聘消息可火了,喂一次猫就能挣一千块,我们从没见过这么高的价格。”


    “我需要一个今晚就能去我家的。”


    贺斯扬看了眼腕表,去香港出差的航班三小时后起飞。


    “没问题,我找找报名记录,看哪些人可以即刻到岗……”


    贺斯扬眯起眼,“其中有没有一个姓温的?”


    “温?”女声听起来像是瞪大了眼睛,一顿翻纸的哗哗声后,她说,“贺先生,报名的名单上有王小姐,汪小姐,文小姐,唯独没有温小姐诶……”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猛低下去。


    “呃,那贺先生,您看是安排王小姐还是汪小姐去您家……”


    “不必了。”


    电话□□脆地切断。


    ……


    下班时间,塞满了人的电梯下到公司负一层停车场。


    温渺最近心情不佳,脑袋持续放空,今天又搞忘记车停在哪。没过多久她就走到灯光昏暗的地方,四周寂静得有点吓人。


    她看到了角落里自己的车。


    温渺掏出车钥匙,突然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温渺一惊,想尖叫的嘴巴被那人狠狠捂住。


    “安静。”他的声音低沉又严肃,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数秒之后,温渺被推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里。


    “斯扬……”借着微弱光线,温渺看清他冷峻的脸,气息顿时不稳,“你,你要干什么?”


    “把你绑到深山老林,不听话就撕票。”贺斯扬的语气一点不像开玩笑。


    温渺着实有些被吓到,“你放我下——”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推背感扼住她声音。


    黑色轿车像鱼雷一样发射了出去。


    温渺从没坐过开这么快的车,车速堪称疯狂,而开车的人看上去一脸冷静。


    等车子终于开进地库,停下,温渺已经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声音也软颤颤的,“这是哪里?”


    贺斯扬的神情却淡然地像刚散完步,“我家。”


    温渺被贺斯扬圈着胳膊拉进电梯,电子屏上不断攀升的楼层数字几乎与她的心跳同频。


    她看着贺斯扬一派肃杀之气的侧脸,心里有个念头愈演愈烈。


    上周他们在海口的房间里不欢而散,难道贺斯扬今晚是为了报仇血恨?


    他要强……强上她?!


    来到一扇装潢精致的公寓门口,贺斯扬冷硬地命令她,“大拇指放上去,录指纹。”


    温渺乖乖听他的话照做,但还想挣扎一会儿,哀求着说,“斯扬,今天真的不可以,我最近生理期。”


    贺斯扬皱眉,奇怪地看她一眼,“你生理期,那跟我有什么关……”


    突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他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推开门,扯了扯领带才沉着嗓子开口,“我要出差,你这几天晚上下了班过来喂芊芊。”


    “我?”


    “除了你还能是谁?”贺斯扬毫不客气地反问。


    天经地义的口吻,仿佛七年前他在教室门口云淡风轻地对她说,“现在全校都知道,我们养了一个孩子。”


    而她,是这只毛孩子的妈妈。


    温渺把头偏向一侧,一种说不上是喜悦还是酸涩的感觉紧紧裹住她的心脏,“可你……不是最不愿见到我吗?”


    为了避开她,他甚至不惜改签航班。


    这个认知像微小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默然片刻,贺斯扬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忽然抬手抚上门边的指纹锁。


    “温渺,这扇门,只录过你一个女人的指纹。”


    贺斯扬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温渺呼吸一滞,呆呆地转过脸,凝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小喵,他恨你是块木头。


    第19章 chapter.19 在花天酒地这种……


    可不可以回答,她还真的不够明白。


    然而贺斯扬根本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他拖着登机箱站在玄关处,一丝不苟的灰色西装透着商务精英特有的利落感。


    “芊芊的自动喂食器已经设置好了,你只需要每天过来看着它喝水,以及……”


    他侧过身看着温渺,“陪它多玩一会儿。能做到吗?”


    温渺点点头,见贺斯扬转身欲走,又匆匆拉住他衣袖,“那……斯扬,你这次要去哪儿,去多久?”


    她在关心他?贺斯扬心头掠过一丝惊诧,随之浮起淡淡的欣喜。


    “去香港,初步计划是五天。怎么?”需要的话,他不是不能提前回来。


    “哦,没什么,你安心工作吧,家里有我照顾芊芊。”


    也只有斯扬不在的时候,温渺才有机会多陪陪小猫,“你去香港多待几天也很好呀,听说兰桂坊那条酒吧街的夜生活很丰富,你不用急着回来……”


    贺斯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温渺及时住嘴。


    “在花天酒地这种事上,我一个男人应该不用你传授经验。”他微带嘲讽地说,从她手中干脆抽走袖口,“我走了。”


    “唔,好吧,祝你一路顺……”


    “风”字甚至都没有说完,贺斯扬就如一阵冷冽的寒风,从她身侧掠过。


    温渺站在玄关,目送他高大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楼道尽头,心里生出一股微妙的怅然。


    ……


    许多年没喂猫,起初以为小猫不会配合,但它竟然出奇地乖巧。


    客厅里,温渺蹲在卡通猫碗前,抱着膝盖,静静看着埋头吃罐头的狸花猫。


    小猫吃得太入迷,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停往前拱猫碗,发出轻轻的碰撞声,简直和七年前刚捡到它时一模一样。


    想起那时候,温渺就笑起来,轻声唤它,“五百。”


    忙着干饭的小猫软绵绵回她一声,“喵~”温渺揉了揉它温热的脑袋,和小猫聊起天,“你也更喜欢五百这个名字,对不对?你还记得吗,七年前你咬过我一口?当时真的好痛哦,幸亏你爸爸及时出现,把我抱去医院打针,但你一定不知道,他那时凶巴巴地命令我扔掉你,不准我再偷偷喂你……”


    这时五百仰起沾满肉汁的小脸,对温渺喵呜直叫,抗议似的。


    温渺哑然失笑,“你竟然还护着他。”


    五百又喵了几声,温渺觉得这叫声不对劲,低头一看——原来罐头吃完了,但五百显然没饱。


    “五百,你家的罐头放在哪呢?”温渺下意识问了句,自然得不到回应。


    要不要打个电话问贺斯扬?她盯着手机。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若不是两种铃声的差异太大,她差点条件反射地接起电话,以为是他打过来的。


    打开门,温渺一愣,这个站在门外的高挑美女她认识。


    赫然就是贺斯扬的那个创业合伙人,许静年。


    许静年看到温渺也很惊讶,不露痕迹地打量她一眼,客气而疏离地笑道,“没记错的话,你是凯仕达的温小姐?”


    “是我。我来帮斯……贺先生喂猫。”温渺主动说。


    “这样啊,你一定是看到那条招聘信息报名的吧?”许静年自然地走进来,散了香气飘逸的卷发,“不过,斯扬的猫就不麻烦你喂了,我来就好。”


    什么招聘信息?她分明是被贺斯扬强行拐回家的。


    温渺迟疑着没动,忍不住提醒,“许小姐,五百……呃,这只小猫脾气很不好的。”


    许静年不以为意,“不劳温小姐费心,我跟这只猫认识的时间应该比你久。”


    温渺早在海口就见识过这位许小姐霸占贺斯扬的厉害之处,如今看来,连他的猫她也要一并占据。


    没再说什么,温渺沉默转身,走到玄关换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救命啊——”温渺霍然回头,只见五百“咻”地跳出许静年怀里,朝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一扑到温渺腿边,它就开始扒拉她裤腿,奶声奶气地不停叫唤。


    “它好像……很舍不得你走呢。”许静年低头笑了下,垂眸时眼里划过一丝落寞,“都多少年了,无论猫还是人,都不准我靠近。”


    温渺没听清许静年的后半句,先把五百抱到一旁,蹲下身查看她手臂上的抓痕。


    “还好,许小姐没有破皮,只是爪子不小心挠了下。我给你找个创口贴,医药箱在哪?”


    “你不知道?”许静年瞪大眼睛盯着她。


    她该知道吗?温渺笑笑说,“我是第一次来贺先生家。”


    许静年闻言又瞄她一眼,声音小了下去,“哦。那就用纸巾随便擦一下好了。”


    怎么听她的意思,她对贺斯扬家也不甚熟悉。


    温渺拿来纸巾盒,坐在沙发上给许静年简单消毒,听她淡淡问起,“你跟斯扬早就认识了,对吧?”


    温渺一怔。


    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起这些。“三个月前,凌锐在讨论设立分公司的城市,我和江潮一致认为上海更好,斯扬却坚持把分公司开到江城。这里的发展前景不比北上广深,意味着许多工作都需要他从头开始,非常辛苦。”


    温渺愣愣的。


    三个月前,正是她被通知调岗回江城的时候。


    一切只是巧合,还是?


    许静年望着温渺垂眸时浓密翩跹的长睫毛,幽幽说,“有一天我们三人在讨论分公司装修的设计图纸,我见斯扬对着一张图纸出神地涂写很久,我好奇地走过去看,以为他完美主义发作在修改设计师的方案,却没想到,他画的不是建筑,也不是空间设计……”


    许静年怅然地笑了笑,看着温渺说:“是一件婚纱。”


    温渺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无措地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


    “众所周知,斯扬已经单身七年了。他对围绕在身边的女人永远绅士周到,却不与她们任何人传出绯闻。”


    许静年沉默了一下,说,“你觉得……一个男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无心工作,反而画起婚纱?在画那件婚纱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又是谁?”


    偌大的客厅渐渐陷入沉寂,许静年还低声说了些什么,温渺已经听不到了。


    脑海中一个少女清脆的笑音仿佛从时光深处传来:“贺斯扬,要是我们以后能结婚……我要穿一条拖尾三米长的婚纱!缀满手工蕾丝,像童话里的公主裙那样……”


    记忆中,贺斯扬倚着树干,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瞳孔凝视着她。


    年少时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被她轻轻一吹,便散在风里,连她自己都未曾在意。


    可它却偏偏落在某个人的心上。


    悄无声息地扎根,生长。


    ……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许静年从沙发上起身,温渺送她到门口,突然见她又转过身,“温小姐,让你看到《企业家报》对斯扬的那篇报道,我很抱歉。”


    温渺微怔,“那篇文章……”


    贺斯扬形容她为用完就扔的矿泉水瓶。


    “是我做的。”许静年面色镇定,“当时记者一直故意激怒斯扬,他不得已才那么说。是我,主动要求记者在文章里加上那句话,目的就是让你看见,知难而退。”


    温渺彻底怔住。


    一向骄傲自尊的许小姐,竟然会为喜欢的人在背后耍这些手段?


    她只能开解地笑:“没事,都过去了。”


    “不。如果不向你坦白,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许静年自嘲地耸耸肩,“现在看来,对贺斯扬知难而退的是我。”


    她挥挥手,“不必送了,再见。”


    许静年走了,温渺听着她高跟鞋踩地的笃笃声远去,略一犹豫,回到客厅,拨贺斯扬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遍后被接起。


    “喂。”他低沉的声音传来。


    “斯扬。”温渺握着手机,坐在他家里打这通电话,不知为何脸颊发热,“你到香港了吗?”


    “嗯。”


    温渺到嘴边的几句关心被他冷淡的态度噎了回去,“呃,是这样……我想给五百剪一下指甲,它现在指甲好长,容易误伤到人。家里的指甲刀在哪?”


    那边静默几秒,好像“家里”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亲密的含义在里面。


    “温渺,我不认为你一个没养过猫的人知道怎么给猫剪指甲。”他一点也不客气地说,“还有,你又在给我的猫乱改名。”


    “……叫习惯了。”温渺小声解释,握紧手机,“你现在有空教我吗?”


    那边顿了顿,响起他解领带的声音,“没有,正要去花天酒地。”


    花……他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


    温渺咬唇,声音更小,“兰桂坊吗?”


    “明晚八点。”贺斯扬完全无视她的问题,“来我家,视频教学。”


    “什……”温渺还未来得及反应,听筒里已然传来机械的忙音。


    贺斯扬,居然就这样把电话挂了!


    ……


    没想到,他说的视频教学,竟然是用家用智能监控。


    现在的监控都这么智能吗?!


    贺斯扬英俊的脸在屏幕里看上去小而精致,他似乎在酒店房间里,身后是整面落地窗外的维港夜景。他把黑衬衫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隐约可见平直凹陷的锁骨。


    “可以开始了?”贺斯扬抱起胳膊,就像以前教她做数学题的架势。


    温渺盘腿坐在沙发地毯上,抱着怀里的五百,紧张点点头。


    贺斯扬教了几个步骤,谁承想温渺直接止步于抬起五百爪子这一步。


    她指甲剪还没张开,五百不情不愿“喵”了一声,就飞快从她手中溜走,钻到茶几底下,怎么哄都不肯出来了。


    温渺略窘地刮刮鼻尖,“这家伙也太不配合了……”


    “它愿意让你抱在怀里折腾,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贺斯扬不以为然地说,“再试一次。”


    “算了,斯扬,还是等你回来给它剪吧。”


    这就算了?贺斯扬皱起眉。


    以前高中做不出数学题她就是这样,碰到一点小挫折就轻言放弃。到了大学,写不出英语论文她也气鼓鼓地说,“算了,大不了就挂科嘛……”


    贺斯扬哪能真的让她“算了”。


    可怜他一个学数学的,天天跑去P大图书馆啃语法书,最后他的英语学得比英专生还好。


    “等你回来剪吧,斯扬,可不可以……”温渺见他沉吟不语,讨好地往镜头前蹭了蹭。


    摄像头焦距在这时自动调整,对焦到她一片雪白的胸口。


    浅色真丝衬衫的纽扣被饱满的乳绷得微微发紧,随她的呼吸轻轻颤动着。


    屏幕里的贺斯扬喉结滚动了一下,“……温渺,你少跟我来这套。”


    她怎么了?温渺很是无辜地眨着眼,见贺斯扬脖颈有些泛红,凑上前关切问,“斯扬,你房间是不是不通风?”


    她那张明艳漂亮的脸蛋在屏幕里骤然靠近,贺斯扬呼吸猛地一窒。


    温渺发现他的耳朵也慢慢涨红了,“呃,斯扬,你要不要照下镜子……”


    莫非是酒精过敏?


    哪知贺斯扬突然从椅子上站起,单手将衬衫下摆一扯,草草遮住西裤拉链,三两步便朝镜头外走去,只丢下一句,“今天先到这,我去洗澡。”


    ……


    又是一晚。


    贺斯扬推门走进餐厅包厢,香港风投公司的王总一见他进来便起身敬酒,“贺总,今天你在投资会上的发言实在太精彩了,我再敬你一杯!”


    贺斯扬客气地笑笑,举杯,一饮而尽。


    商务宴请无非是聊些场面话,连吃带喝两个多小时,王总提议,“贺总,我看凌锐的同事今天都辛苦了,不如大家换个地方放松一下如何?”


    一群男人心领神会笑了起来。


    看他们的样子,不用说也知道去的是什么地方。贺斯扬对王总笑道,“我明天还有一场会议要准备,就不去了。小张,你一会送我回酒店。”


    技术部的小张本来很期待接下来的娱乐环节,被贺斯扬这么一点名,只能悻悻然答应,“好的,贺总。”


    两人先行离开后,其他员工不免议论,“喂喂,贺总为什么不让小张跟我们一起去按摩啊?”


    “你傻吗,小张结婚了啊!趁着老婆在家怀孕待产,他就想在外面偷腥。贺总那是点他呢。”


    “原来如此……贺总有心了。不过他怎么也不去玩?他又没老婆,正是风流的好时候。”


    “这我就不知道了,贺总最近是有点奇怪,来香港后每晚喊他喝酒都不来,一下班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回到房间,贺斯扬扯开领带扔到一旁,径直走向落地窗边的办公桌。


    他打开监控,看见自己家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温渺乖乖蜷缩在L型沙发上,一动不动,像只困倦的小猫。


    喂猫,结果把自己喂睡着了?


    莫名有点想笑,他不过因为应酬耽误了会儿,她就等困了。


    没有吵醒她,贺斯扬把手机横放在一边,打开电脑安静地办公,时不时看一眼屏幕里的家伙。


    时间在维港的灯火中悄然流逝,贺斯扬忙完一天的工作已是午夜,看着屏幕里仍在熟睡的女人,他无奈轻笑,起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他结实的背肌,却无法洗去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从浴室出来时,贺斯扬在下身围了条浴巾,水珠顺着他的腹肌滑落,消失在纯白的毛巾边缘。


    他靠在床头,关了所有灯,只留下手机屏幕在夜里发出幽白的光。


    画面中,温渺无意识翻了个身,包臀裙的高开叉处,一条腿微微蜷起,修长紧实的大腿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贺斯扬呼吸不自觉加重。


    “你到底……睡着了没有?”他喃喃地问她,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


    无人回答。


    寂静的空气中,氤氲着洗浴后的潮湿雾气。


    贺斯扬的目光凝在屏幕里温渺的身上。他指尖水痕未干,手背淡青的脉络微微起伏。


    他顿了片刻,才缓缓探入那片湿润柔软的衣料边缘。


    触感温热,比想象中更为潮润。


    他的动作很轻,却也深。


    视线所及之处,衣料之间微红的肌肤若隐若现,每一次轻微的摩擦都激起细微颤栗。


    那些隐忍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小渺……”


    克制、矜持到极点的男人,此刻嘴唇微张,眼尾染上一抹红,简直与平日高不可攀的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可这一切已经让他失控。


    沉沦。


    还想更凶狠。


    第20章 chapter.20 我想要你亲口给……


    一艘满载商界名流的游艇行驶在维港海面上。


    两岸灯火璀璨,星光摇曳,很轻易就叫人迷失。


    甲板上,贺斯扬与一个德国来的算法工程师聊了很久。他轻晃着香槟酒杯,与对方愉快碰杯。若说在新加坡交换那两年练就了什么本领,大概就是他得体而不失风趣的社交技能。


    工程师拍拍他肩膀,用英语调侃,“哥们儿,想跟你聊天的女人是不是能从九龙排到浅水湾?”


    贺斯扬被他逗笑,轻松接过话题,“我有那么受欢迎吗?”


    “当然,你身后那位应该早就等不及了,我把你让给她吧!”


    工程师递给贺斯扬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飘然离开。


    “好久不见,斯扬。”


    还没等贺斯扬转身,一个穿奢华长裙的女人就移步到他面前。


    聚光灯下,他看着被手术刀雕琢得面目全非的妖娆女人,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许多无关紧要的名字,最后从中挑拣出一个尚有模糊印象的,“你是……庄矜?”


    “过目不忘的数学天才,要花这么长时间才能记起我。”庄矜摇头轻笑,“莫非我是你的追求者中最不出名那个?”


    贺斯扬见到庄矜就回想起高中那段时光。


    只不过,是另一张明媚灿烂的笑脸占据了他全部的记忆。


    该有的客套还是得有,“久闻庄主持人大名,你那档国际时评节目做得很棒。你结婚了?”


    庄矜顺着贺斯扬目光看向自己闪着钻光的左手无名指,失神笑了一下,“对啊。爱情和面包,总得有一个吧。”


    贺斯扬颔首,“恭喜。”


    “你呢?公司都快上市了,私生活还那么低调,听说记者从你这探不出任何口风。你老实说,是真的没情况,还是瞒着大家?”


    没想到庄矜会如此直接,做新闻的女人都犀利惯了么。


    贺斯扬笑笑,“实不相瞒,有情况。”


    “噢!”庄矜忽然被他的坦诚相告刺痛了一下。


    眼前站着的是她整个青春期最憧憬的男生,而她已没有资格再去争取什么,只能轻抚手上那枚冰冷的钻戒,装作无所谓地打趣他,“追到贺总可不容易啊,想当年多少女孩为了你的名字前赴后继。”


    贺斯扬只是莞尔,“你搞错了,我和她的故事没这么惨烈。而且,是我追的她。”


    庄矜愣住,喃喃问,“她?你追的,难道是……”


    “是她。”


    贺斯扬放下酒杯,望向远处墨色的大海。


    夜风掠过他微扬的唇角,浪涌声里,他低缓的嗓音轻的像一片羽毛,却又重若千钧,仿佛藏了道不尽的千言万语。


    “一直都是她。”


    ……


    夜深了,甲板上的风,好冷。


    一位女性友人见庄矜独自靠在角落喝闷酒,不禁走过去关心,“你怎么了?刚才那个跟你聊天的西装帅哥是谁?”


    “Cindy,你为一段感情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庄矜抱着酒瓶,自言自语地问。


    友人先是一怔,然后打着哈哈把这话题糊弄过去,庄矜轻蔑地扯了下唇角,但并不是冲着好友,而是七年前的,她自己——那个湿冷的雨夜,贺斯扬突然接到一通医院打来的电话。他连伞都来不及打,便不顾一切冲进大雨里,手机落在了宿舍。


    庄矜偷偷潜入他的房间,本来是想为他打扫卫生,却听到楼下有人在一声一声喊他的名字。


    是斯扬那个阴魂不散的前女友!


    她居然从上海追到北京,还在无休无止地骚扰斯扬!


    庄矜想也没想就跑下楼和温渺大吵一架。


    温渺不知在雨里站了多久,虚弱得嘴唇发乌,哪里是她的对手。


    “姓温的,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会取代你陪在斯扬身边。”


    “你根本配不上他,请你永远滚出他的世界!”


    嫉妒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庄矜至今仍能回想起那种近乎失控的愤怒。


    她站在雨中的宿舍楼下,对温渺说出那些刻薄话时,温渺苍白的脸色和颤动的睫毛。


    现在想来,那些恶毒的字句像是另一个人借她之口说出的——她怎么会变成那样?


    更疯狂的是后来的事。她鬼使神差顺走了斯扬的手机,躲在洗手间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小渺”二字,手指机械重复着挂断、再挂断的动作。


    三百多通未接电话的记录像某种无声控诉,最终,她掰断那张小小的电话卡时,卡片边缘甚至划破了她的指尖。


    “我没看见你的手机呀。”


    第二天清晨,她无辜地对斯扬说,“是不是你昨天走得太急,掉在半路上了?”


    以为斯扬会就此死心,却见他沉默了很久后,望向校门口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轻声说,“我要沿着来时的路再找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庄矜突然喘不上气,“手机不能丢,那里面存着她从高中到大学所有的照片。”


    那一刻,庄矜觉得冰冷的雨水漫过了鼻腔。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段仅仅持续两年的初恋,能让贺斯扬执着到这种地步?


    就像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为这份执着,堕落成如此不堪的模样。


    “我做过……无法想象的,疯狂的事。”


    寂静的海上,庄矜又仰头喝了口酒,双眼茫然地望着甲板前方,“疯狂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认。”


    好友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庄矜对着夜空张开自己的纤纤玉手,硕大的六芒星钻散发出迷人光芒。


    “不过呢,总算我现在过得比所有人都幸福。”她仿佛在对自己催眠,欣慰地笑了起来——“至于他们,应该也早已消除误会了吧。”


    ……


    从清晨灿烂的阳光中醒来时,温渺缓缓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又在贺斯扬家的客厅睡了一整晚。


    他家的牛皮沙发格外好睡,躺上去就会犯困。


    走进厨房,给五百做营养早餐。冰箱里存满了猫条、猫罐头、宠物冻干……怎么都是猫吃的东西,斯扬平时在家吃什么的?


    把胡萝卜切成细碎小丁混进猫粮里,看着五百狼吞虎咽吃完,温渺蹲下身,托着两只毛茸茸的前爪将它举到面前。


    听着小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她没忍住亲了亲它温热的额头。


    “五百,你爸爸明天就回来了,妈妈又要好一阵看不见你了。”


    说完她傻傻地愣了会儿,突然开始脸红。


    妈妈……


    爸爸,妈妈,多暧昧的称呼。


    还好没有让斯扬听见。


    来到公司,兴许是下班后有了盼头的缘故,温渺处理繁重如山的工作都难得心平气和,还用手机点了一大堆宠物零食的外送,一下班就直奔贺斯扬家。


    但,奇怪,他今天怎么一直不在监控里露面。


    喂完猫,迷迷糊糊地躺在沙发上就又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家门被推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她身边传来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有人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温渺,回房睡。”


    那声音沙沙的,有点哑,像流淌在月光下的大提琴音。


    温渺懒懒“哼”了一声,意识不清地回了一句什么,就听他沉沉的轻笑,“别闹,我今晚不想欺负你。”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忽然悬空,被一双结实的臂膀拦腰抱起。


    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卧室里一片漆黑,浮动着似有若无的淡香,令人安心。


    后背陷入柔软的床垫时,她微微蜷缩了一下,一只滚烫的大手就在这时解开她的衬衫衣领。


    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她锁骨处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沿着她胸前的起伏一路游走,轻轻碾过那层薄纱下若隐若现的一点嫣红。


    最后,却在勾起她蕾丝内衣的钢圈时,倏然停住……-


    再醒来已经是天亮,掀开被子起床……温渺眨了眨眼,嗯,她身上怎么穿着一套粉色真丝睡衣?


    晃了晃袖子,居然意外地合身。


    门外传来有人走路的声音,温渺来到客厅,看见贺斯扬正在布置餐桌上的早餐。


    热牛奶,吐司,还有煎蛋。


    听见声音,他回头看她一眼,又淡淡地转回视线,“醒了。”


    很平常的语调,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温渺内心疑惑着,走过去帮他摆好餐具。两人面对面坐下时,五百也跳到他们身侧的一张椅子上,收起尾巴坐好。


    远远望去,像和谐的一家三口。


    “这是……”温渺拿起桌上一个印着卡通小熊的铁皮盒子,摇了摇,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斯扬头也不抬地切着吐司,声音有点冷,“香港买的曲奇。你不是喜欢甜的。”


    原来是他送的。


    收到礼物的喜悦却被一股莫名的距离感冲淡,温渺轻轻说了一声“谢谢”。吃了几口煎蛋后,还是放下刀叉,问他,“斯扬,昨晚是你给我换的睡衣吗?”


    贺斯扬握着刀叉的双手一顿。


    要怎么问出他的困惑?如实?


    不行。


    他僵硬地说,“我想要你亲口给我一个解释。”


    温渺脸色蓦地发白。


    根本没想过,贺斯扬会提前一天回家,否则她绝对不会在他家里睡着,让他看见自己衣不蔽体的身体……


    她黯然地垂下眼,“你都看见了。”


    “是我想的那种情况吗?你肚子上的那道疤……”


    温渺的一颗心渐渐下落。


    以为贺斯扬这次出差过后,他们的关系会慢慢得到修复,为什么……


    为什么在她什么都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被他发现那段过往。


    贺斯扬重重吐了口气,“还是说,你做过什么手术?温渺,告诉我,你生了什么病,需不需要我……”


    他的话被温渺轻声打断,“我没有生病,斯扬。”


    那怎么会是一场病呢?


    那是她最无法触及的痛。


    她竟然这么快就要说出真相,贺斯扬定了定说,“如果那是你的秘密,可以不用现在就……”


    “但我不想再瞒着你了。”


    温渺盯着盘子边光洁如新的银叉,低低地说,“我肚子上的疤,就是你想的那样。剖腹产……”


    窗外,七八点钟的太阳高照在城市上空,玫瑰色朝霞在天际流淌。


    温渺的声音很轻,却像晨雾渗进客厅的每个角落,带着凉意的低语,濡湿了贺斯扬的一颗心。


    “抱歉,斯扬。我确实……生过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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