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21 他们难道要这样……
她……生过一个孩子?
这个直接的回答像一把刀刺入贺斯扬的心脏。
他的手指不自觉抓紧刀叉,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七年前许多个夜晚,温渺被压在他身下,因疼痛而发出的呻吟还清晰在耳。
舍不得让她吃有副作用的避孕药,他每次都认真做安全措施,所以,那只能是……
她和别人的孩子!
贺斯扬呼吸一窒,胃里一阵钻心的痉挛。不,他不信,他要亲耳听她说!
他沉声问,“孩子是谁的?”
然而温渺没有给出他期望的答案,痛苦转开的目光里流露出极端的……不安。
沉默中的相对无言,早已胜过万语千言,贺斯扬却还不相信。
什么理智,什么克制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有不甘心的愤怒占据他全部脑海,几乎是咬着牙问,“温渺,那孩子在哪?几岁?叫什么名字?是男孩还是——”“请你不要再问了!”
温渺像是被这连珠炮的问题烫伤,突然大声喝止他。
但她转瞬又陷入无尽的懊悔,双手抱住脑袋,无力地垂向桌面。
“……好,很好,原来我一直在跟一个孩子妈妈调情。”瞥见她懊恼的神色,贺斯扬又恨又痛地浮出讽笑,“那个男人呢,他知道你和我已经有一腿了吗?”
温渺浑身一僵,他怎么可以这么说?
一阵虚弱涌来,她细声呢喃,“孩子爸爸……早就不在我身边了。”
贺斯扬微皱眉头,继而冷笑,“哦,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你的孩子找一个有钱的冤大头当父亲,而我很荣幸成为你看中的……”他停住没说,可温渺完全能想象他会说出多么伤人的字眼。
她望着贺斯扬的眼睛说,“我从没想过算计你。”
“当然不是算计。”贺斯扬的眼底异常平静,却让温渺感到一阵寒意,“唯利是图,不择手段,人性本能而已,不奇怪你会选中我。”
逻辑严密又当过辩论队长的人嘴巴有多厉害,温渺算是见识到了,只能扯出一丝苦笑,苍白地解释,“我真的没有。”
“不是为名利,还能为了什么?”贺斯扬忽然紧盯住她。顿了片刻,他声音蓦地暗哑,“还是说。”
“……你依然爱我?”
温渺怔住,看见贺斯扬眼中压抑的感情,喉咙突然像被什么堵住。
她明明可以回他一个正确答案,可他的问题却完全错了啊!
“斯扬,我……”
一通刺耳的铃声在这时响起。
那铃声和来电提醒不太一样,温渺起身去拿茶几上的手机,还没走出两步,胳膊一紧,身体被一股大力拉回去。
抵手是贺斯扬坚硬的胸膛。
他死死钳住她手臂,眼里射出两团怒火,“你又要去哪?把话说清楚!”
“斯扬,闹钟响了,我……”
根本无从解释,只能推辞,“我该上班了。”
上班?贺斯扬瞳孔骤然收缩,强忍着掐死她的冲动,“温渺,这种时候了,你脑子里还在想上班?!”
温渺被他的怒火吓得说不出话。
不上班能怎么办,他们难道要这样至死方休地纠缠下去?
贺斯扬表情复杂地看着她,眼中依次闪过恼火、怀疑、难堪,还有一丝微妙的挫败。
半晌过去,他缓缓松开她手臂,认输般地说,“我给你一天时间思考。”
温渺一愣,迎上他视线,“思考什么?”
“要想让我做你孩子的继父,我们首先得先成为合法夫妻。”
贺斯扬的声音十分镇定,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无比简单的决定。
而温渺目瞪口呆。
合法夫妻的意思是,他们要……?什么都来不及问,贺斯扬已经大步流星去玄关边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他又蓦地顿住脚步,转身,目光沉沉地扫过一片狼藉的餐桌,最后定格在温渺脸上。
他开口,嗓音低而严肃。
“把牛奶喝掉,坐我的车上班。”
……
从贺斯扬家到公司,路途不远,但温渺有生之年从没经历如此漫长的二十分钟。
在沉默得能扼死人的空气里,贺斯扬将车开得飞快,要不是温渺紧紧拽着拉环,她刚喝下肚的牛奶就要吐出来了!
终于开到公司楼下,温渺舒了口气,就听贺斯扬冷冷说,“晚上下班,在这等我。”
看样子他要接她下班,温渺咬唇,“其实不用的,我今晚可能加班。”
“那就换我在这等你。”他斩钉截铁地说。
温渺怔怔转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了。”
贺斯扬看着前方繁华的车流,侧脸一片漠然,“温渺,我不喜欢在生过孩子的女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
坐在工位,温渺看着墙壁上的钟一格一格走动,才九点半。
离下班还很遥远。
手头其实很忙,许多公关稿等着她审批,却读不进那些密密麻麻又冷冰冰的商业文字,集团效益良好,业绩翻倍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满脑子回想的只有贺斯扬对她的形容——生过孩子的女人。
他不会在生过孩子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但如果,孩子是……
“喵姐,大家都报名了,怎么你还不报?”小熊猫郑重其事地凑过来,硬生生打断温渺的思绪。
她茫然地问,“报名什么?”
“为期一年的晨星计划呀!听说是集团今年新启动的项目,要从每个部门抽调几个人去新西兰总部交流学习。那可是新西兰诶,去呆满一年就能拿永居身份啦!”
“哦,小熊猫,你想要永居身份吗?”
“我当然想要啦,喵姐你不想吗?我要是通过这份工作拿到永居,我的小孩以后就可以自动获得华侨身份,低分呢!”
小熊猫才多大,居然就在替她以后的小孩做人生规划,温渺不禁失笑。
正是因为没有生过小孩,畅想有小孩之后的生活才会格外轻松吧。
不想和她说这些,温渺说,“我去找老大请个假。”
个人办公室里,冯磊有些紧张地往她肚子上瞥了一眼,“哪儿不舒服?”
温渺是职场女性,自然懂他那一眼的意思。
“感冒了,想去医院打点滴。”
冯磊这才松了口气。
给温渺批完假条,他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另一组的组长Amy,“这个Amy呀,什么时候休婚假不好,偏偏选这个最忙的节骨眼,还是整整一个月!太不为咱们部门考虑了!等她休完假回来,组里那些如狼似虎的新人早就抢了她的风头,哪还有机会轮得到她?”
温渺静静听着领导抱怨,突然冯磊问她一句,“小温,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温渺愣了下,“呃……”
今天早晨,贺斯扬在餐桌上提出结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如果,那也算求婚……
温渺心虚地看向窗外,“领导,我还没有男朋友。”
“我就说嘛,小温,还是你拎得清!”
冯磊赞许地点点头,又挥手招呼温渺坐下,“小温,怪不得你这段时间进步明显。来,我向你取取经,要怎么做才能修炼到你这种要事业不要爱情的境界……”
温渺汗颜,她的真实经历应该是反面教材才对吧。
就这么不小心打开领导的话匣子,听他念了老半天经才得以脱逃。
……
从公司出来,温渺没有去医院,而是一个人开车来了江边。
夏天快过去了,吹拂在脸上的江风已有凉意。温渺坐在岸边,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江面,渐渐被勾起许多回忆——多年前在上海读书,有天夜晚,她也是独自对着江水,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去医院做检查,医生递来的彩超单上,她的子宫里竟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小小阴影。
“恭喜你啊小姑娘,你要当妈妈了。”
医生的祝贺声在诊室里欢快地回荡,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温渺头上。她僵坐在椅子上,从头顶到脚趾尖一片冰凉。
机械地接过检查单,上面的“妊娠7周”几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她和贺斯扬分手的第二个月。
命运真的很爱开玩笑呢。
当她以为自己与贺斯扬的故事早已画上句点,各自散落在人生的不同章节里时,一个意外降临的生命,却像顽皮的孩童,硬生生将他与她——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重新打了个死结。
……
走出医院大门,南方冬天湿冷的风刮在脸上,温渺捏着薄薄一张检查单,呆呆地随大街上的人流往前走。
要去哪,不知道。
能找谁说这么难堪的事,木木?
木木那么好,一定会陪着她安慰她的,可是……她根本无法启齿。
慢慢地不知在街上走了多久,天黑了,深冬的天空中飘起柳絮般的雪花,温渺来到一条幽静的小河边。
下了雪,河岸边没什么人。温渺坐在岸边的长椅上,挨着一棵光秃秃的小树,她把手抚上肚子,无人可说的事,就只能对肚子里的孩子说,“宝宝,你来得好突然哦,妈妈还没有做好准备……”
“你一定觉得奇怪吧,为什么只有妈妈一个人跟你说话。为什么,听不见爸爸的声音?”
“要怎么跟你解释,我和你爸爸之间的关系呢……”温渺笑了下。
“你爸爸他,嗯,他姓贺,他是一个很耀眼的人,才华横溢,也很英俊,等你出生以后,一定能从人群中一眼认出那样卓尔不凡的他。只是不知道,他那时会不会认出你……”
肚子里隐约传来异样的感觉,像某种神奇的感应。
温渺抓着衣袖摸了摸肚皮,“宝宝,你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吗?暂时还不可以哦,因为,妈妈不小心把你爸爸……弄丢了。”
苏州河边笼罩着薄薄的夜雾,细雪无声飘落,四周寂静得仿佛世间再没有其他声音。
温渺的眼睛也渐渐变得像雾气一样朦胧,拍了拍肚子说,“宝宝,你都不理我。”
沉默良久,漆黑的河面忽然被星星点点的灯火点亮。
远远望去,原来是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外白渡桥,桥上的灯光倒映在幽暗的水中,在波纹间碎成细碎的金粉。
“好漂亮啊。”喃喃地说完,温渺看着有些隆起的肚子问,“宝宝,你爸爸现在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说……妈妈该不该去把他找他回来呢?”
自然没人回答,只有晚风轻拂的声响作为回应。
温渺抬起头,望着那座横跨苏州河的大桥。
彩色的霓虹在黑夜里流转变幻,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光影表演。
她轻声说,“如果你也想见爸爸……”
“就让那座桥的灯光变成粉色,好不好?”
一座桥,见证了百年的风雨。
天长地久地伫立在这条河上,慢慢的,竟听懂有情人许下的愿望。
那年冬天,温渺孤身找去了北京。
第22章 chapter.22 乱来。
在江边发呆,时间过得真快,天色一会儿就暗了下来,到了该做出决定的时候。
要不要和斯扬结婚,让他做小孩的……“继父”?
他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决定权交给她,但她一向有选择困难症啊!
温渺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读高中的时候,连喝什么饮料都会对着冷饮柜纠结半天。
那时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只是恰好有一晚在小区里一起喂完猫,她口渴,便走去超市买水。
听到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回过头,墨黑的树影里笼罩着一个高而瘦的身影。
那人身形一顿。
是贺斯扬。
他大晚上跟着她干什么。可他反倒先发制人,板着脸问,“你干嘛突然转头吓我?”
温渺被问得一愣,她的脸有那么恐怖吗?
如果很恐怖,那他不要看就是了。
转过身说,“吓到你很抱歉,我要去买喝的了。”
“一起。”贺斯扬长腿一迈,两步走到她身边。
温渺反应了一下:“一起什么?”
“我也需要喝饮料。”
贺斯扬望着前方星光点点的鹅卵石小路,不甚在意地说,“压惊。”
哎这人怎么……
温渺第一次觉得,学校里传闻斯文谦逊的顶级学霸,私下里真是有点儿……嘴欠?
可后来当他把两瓶冰镇的波子汽水放到她面前时,她又在心里可耻地收回了对他的差评。
看在他还知道请她喝饮料的份上。
贺斯扬问,“喜欢哪个味道?”
“唔……”温渺来回打量草莓味和葡萄味两种颜色的汽水瓶。哪种好喝?不知道,她很少喝三块钱以上的饮料,连那个带弹珠的瓶盖都不会开。
纠结半天,温渺小声说,“还是你先选吧。”
话音刚落,一条手臂越过她视线。
是属于青春期男生的白皙修长的小臂,手腕的腕骨清瘦突起,几乎蹭到她鼻尖,带过一阵干净的香气,像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温渺本能地屏住呼吸。
贺斯扬将草莓味的那瓶饮料拧开了,温渺以为他帮自己做了决定,“谢谢……”
可紧接着,他又伸手拿过葡萄味的瓶子,手腕微一用力,“啵”地一声,瓶盖再次应声而开。
贺斯扬神色自若地将两瓶冒着凉气的汽水推到她面前,仿佛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选什么,都是你的。”他说。
有好一阵,温渺怔怔望着桌上并排的两瓶汽水。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伴随着咕嘟咕嘟上升的气泡,轻轻在她心口炸开。
长久以来,无论买饮料,还是别的什么,她早已习惯反复比较、权衡,然后不得不做出选择。
但在那个遥远的夏天夜晚,有人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告诉她——只要是她喜欢的。
她就值得,全部拥有。
可以是许多年前的两罐冰镇汽水,也可以是……现在的他。
江边,日暮西沉,晚霞染红了江水。
温渺从岸边长椅上起身,准备开车回公司,在早上约定的路口等贺斯扬。
心里有个答案渐渐浮出水面,越来越清晰。
……
江城的夜景以繁华出名,江边一家高空餐厅将两岸景色尽收眼底,是本市著名的高端宴请场所。
晚七点,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出“古琴台”包间后,默契地一起转进卫生间。
洗手池前,其中一人洗手到一半时,突然口气不善地冷哼,“早就听说凌锐的首席技术官性子傲,百闻不如一见啊!我们这些从外地赶来的投行经理,他是一个也不放在眼里。”
另一人挑眉,“你说饭桌上那个姓贺的技术总监?哈,今晚无论哪家公司的大老板给他敬酒,他都滴酒不沾,确实很有个性。”
“呵呵,不喝酒,就想让我给他的AI公司出钱投资?做梦!今晚他就是要赴天王老子的约,也得在我面前干了一杯酒再走!待会回去,你看我怎么整他……”
包厢里,待风投公司的两名经理回来后,贺斯扬用眼神示意服务员过来给自己满上一杯毛尖。
端起茶杯,贺斯扬起身笑道,“诸位,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大家继续尽兴,下次我来请客。”
由于饭局开始前贺斯扬就打过招呼,另外几家投行的老板并无异议,笑着和他碰杯,“很高兴认识贺总,下次一定再聚——”忽然有人不客气地打断:“贺总今晚一口酒都不喝,现在走人,未免太不给我们面子了吧?”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热闹的饭桌瞬间冷场。
说话的是酒桌上一个中年男人,姓王,今天特意从外地赶来江城谈生意。此刻他面色微红,显然喝了不少,盯着贺斯扬时,眼神里满是戏谑与挑衅。
贺斯扬端茶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他脸上笑意未减,没去看姓王的男人,而是先从容不迫地与刚才几位老总颔首致意,完成被打断的敬酒动作,将杯中毛尖一饮而尽。
动作不急不缓,姿态做足。
然后,他才仿佛刚听到那句话般,转向发难者,淡然一笑。
“王总严重了。面子是互相给的,我在开席前就知会过的事,现在离席可算不得失礼。”
没想到贺斯扬的应对如此游刃有余,王总有些沉不住气,“贺总,我们相识一场就算是朋友了。你要走当然可以,但朋友之间不喝酒,很难让我相信你的诚意啊!”
“若是真朋友,又怎会在意我杯中的东西是茶还是酒?”
贺斯扬有条不紊地说,“我既然答应了人见面,别说是酒,就算琼浆玉液摆在面前,也得准时赴约。失信于人,才是真正的不给面子。王总觉得呢?”
他四两拨千斤,直接点出对方的强人所难才是真的不懂规矩。
王总被噎了一下,但还想强辩:“哈哈,贺总这话说的,一杯酒能耽误你多少功夫?让那边等等嘛,几个亿的项目啊,值得你……”
“值得。”
贺斯扬淡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直接将对方的喋喋不休压了下去。
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慢条斯理搭在臂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总那张有些挂不住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嘲弄。
“比今晚在座任何一位都值得。失陪了。”
说完,不再给任何人纠缠的机会。
贺斯扬转身便走,留下一道笔挺的背影。
……
王总僵在原地。
在一众同行看戏般的目光中,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个逼酒不成反被打脸的跳梁小丑。
这时,贺斯扬已然走到包厢门口,手刚搭上冰凉的黄铜门把。
然而就在门即将被他拉开的瞬间,身后那个令人不悦的声音再次拔高,却换了目标:“贺总走就走了,美女,你们贺总不喝,这杯酒,你总得替他喝了吧?”
还是王总。
他显然不甘心就此败阵,居然将矛头对准了席间资历最浅、凌锐新来的女员工小唐。
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异样,只有小唐因害怕而发出断续哭腔,“王总,我,我不会……”
王总笑嘻嘻把手伸向小唐的腿,“不会就学嘛,今晚夜还很长。”
贺斯扬的脚步顿住了。
思绪仿佛被拉扯成两段。一端是暖黄的街灯下正在等待他的温渺,另一端是饭局上因为他正在被骚扰的女员工。
没有丝毫犹豫,他搭在门把上的手松开了。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贺斯扬依旧面朝大门,留给他们一面冷硬的背影,像一堵无法穿透的墙。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反射回来,带着冰冷的回音,“王总想喝酒,我奉陪到底。但为难一个女孩子,跌份。”
王总闻言露出得胜的笑容,轻晃酒杯,“贺总,你早该这么识趣……”
“咔哒——”又一声更为清晰的机括声响传来,干脆利落,像上了膛的子弹。
这一次连王总也觉得不对劲,那不像是要开门离去的声音。他脸上笑容僵住,狐疑地盯紧门口。
贺斯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那点残余的、用来应付的温和笑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寒光凛凛的眼睛,像一把锃亮的钢刀刺了过来,又狠又准,击中要害,令王总无法动弹。
贺斯扬一步一步走向他。
臂弯里那件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被随手扔在一旁的空椅上,仿佛撕去他斯文尔雅的一面。
开始狩猎。
“你……你想干什么?”
王总呼吸急促,“贺总,大家都是文明人,你别乱来啊!”
贺斯扬站在面如土色的王总面前,俯视的眼神像在看蝼蚁。
他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扯了一下,像笑。
“怎么算乱来?”
不等回答,贺斯扬慢慢卷起衬衫袖口,优雅从容,“我让王总今晚从这个房间趴着出去——”他笑着问,“算不算乱来?”
王总惊恐地瞪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贺斯扬覆在他脸上越来越暗的阴影。
他终于明白那两声“咔哒”意味着什么。
贺斯扬把门反锁了。
……
过了晚高峰的时间,十字路口汹涌的人群逐渐散去,温渺慢慢从街头的石柱上站起身。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几小时,如果临时有事什么的,按照斯扬的性格,一定会打电话跟她提前说明。
也许这一天让他想明白许多事,不愿在她这个生过小孩的女人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就这样沉默地结束,是他留下的最后体面。
大家都不会难堪……
胸口胀胀的,温渺有点难受。
在这个夜风微凉的晚上,那些埋藏已久的过往因为贺斯扬的失约而被翻出来,一幕幕犹如噩梦重现。
七年前一个人找去北京时人生地不熟的惶恐,因为是外校学生而被保安拦在P大门口的羞耻,好不容易混进学校却打不通他的电话,最后在他的宿舍楼底下不设防地撞见了庄矜……
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就像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她笼罩其中。
挣扎不开,逃脱不了。
……
回家之后,温渺没和林殊雨说什么,在卧室里倒头就睡下了。
那一晚她睡的并不好,辗转反侧,最后没办法才从手机上找出那种讲《三国》的播客,听主播掉书袋似的嗡嗡念叨诸葛亮,袁绍,吕布……困意渐渐袭来。
第二天,温渺精神萎靡地上班,一大早便要参加部门例会。
老大冯磊今天开会只简单交代了几句话,临走前他想起什么,嘱咐大家这周如果有技术上的问题,尽量内部解决,不要麻烦凌锐那边。
“因为……”冯磊沉痛地说,“贺总好像出车祸了。”
第23章 chapter.23 从我眼前永远消……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突然“啪”地一响,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大家下意识看向声音源头,就见一向淡定的温组长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钢笔,冲他们没事人般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冯磊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替他去探望友司的老板。
一抬头,看到强装镇定却仍掩饰不了慌张的温渺,他眼睛一亮。
“小温,不如今天下午就由你去一趟医院,代表我们探望贺总吧!”
……
既然是代表公司探望贺斯扬,只有温渺一个人去肯定不够排面。
于是她喊上小熊猫她们,还去花店订了几束花,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医院。
走廊上,碰到护士从病房出来,对门口一个年轻女孩和善地说,“唐小姐,你男朋友刚换过点滴,现在睡下了。”
姓唐的女孩一听就红了脸,连忙摆手说,“躺在里面的不是我男友……”
一个躺字,听得温渺心往下一沉。
抱着一束百合花,温渺迎面撞上那女孩,终于看清她模样——皮肤白皙,眼睛很灵,像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请问,凌锐的贺先生在这间病房吗?”
姓唐的女孩一怔,匆匆打量了温渺怀中的花,她青涩的脸上浮出微笑,“啊,您几位是来探望贺总的吗?快请进!”
温渺拉住她,“如果贺总睡着了,我们就不进去。别影响他休息。”
“唔,那好吧,抱歉让几位白跑一趟了。”
女孩有些犯难地叹气,“贺总昨晚出事被送进医院后,情绪就一直不好,我陪了他一晚上,刚刚好不容易说服他睡一会儿。”
这个年轻女孩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会由她陪贺斯扬一整晚?
而贺斯扬,居然会听她的话乖乖睡觉……
温渺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保持着镇定说,“没事,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贺总现在的情况。”
“没受什么外伤。”女孩边说边送她们去坐电梯,“不过贺总昨晚跟大货车相撞了还能毫发无损,真是个奇迹。
“什么?!”
心惊肉跳的温渺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小熊猫先叫了出来,“直接用身体对撞大货车,贺总他他他,他钢铁侠啊?”
“呃,是我口误,贺总他有坐在车里啦……”
明显是职场新人的女孩冲她们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温渺礼貌笑笑,跟她告别后就带着小熊猫一行人去坐电梯。
几分钟后电梯来了,温渺走进去,正要按下关门键,就听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温小姐!请留步——”小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手挡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温小姐,贺总醒了。他一听说您来过,立刻就……”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表情不自觉地郑重了几分。
“贺总吩咐,无论如何都要请温小姐回去一趟。”
温渺不解,带着疑惑走进宽敞明亮的VIP病房。刚踏进门,就有道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晃而过。
定了定神,她抬眸望向正前方。
光线透亮的窗边,贺斯扬已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腿上放着一本杂志。
他穿深色病号服的侧颜瘦削而清俊,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杂志内页,似乎看得很投入,完全没察觉病房里来了人。
这个探视场景跟温渺预想的不太一样,透着被无视的尴尬。
还好有小唐跑过去给贺斯扬倒水兼通风报信,“贺总,来了几个外企的人,说是来探望您的,还问起您昨晚的事,我要不要告诉她们,您昨晚是赶时间去青年路才出的车……”
“唐琳。”
贺斯扬沉声打断她,合上杂志。
他清淡的目光依次扫过温渺一行人,而后不甚在意地移开视线,吩咐下属,“你去烧一壶水。”
“……哦。”唐琳欲言又止地被支使了出去。
温渺很愕然。
青年路,她昨晚等他的地方就在青年路路口啊,难道说他……其实赴了约?
但为何迟迟不见他来?
“贺总昨晚——”“莫非温组长很怕我?”
片刻沉默后,两人异口同声。贺斯扬微眯起眼,狭长眼眸里流露出一贯的嘲意。
“我出的是车祸,不是天花,你靠近我一点死不了。”
温渺黯然。
他是在怪她的失约害他出了车祸吗?
没说什么,温渺端了把折叠椅坐到贺斯扬床边。他瞥了眼她身后懵圈的众人,淡淡说,“让你的人也离我近一点。”
这话从他阴沉沉的脸上说出,怎么听都像是大BOSS要把她们一群小怪哄过去,然后放大招一举团灭。
温渺心头惴惴,却不敢违抗,只好让小熊猫她们几个女孩也找了些椅子,围坐在贺斯扬床边。
“把我的电脑拿来。”贺斯扬盯着她。
“嗯?”
“我以后不再负责凯仕达的技术指导工作。”
他揭开笔记本,脸上映着电脑屏幕冷冷的白光,“今天最后一次给你们做技术培训。现在,所有人进线上会议室,开始上课。”
什……什么……
那一秒温渺清晰感知到了同事们眼中奔腾过的一万匹……问号,仿佛在说贺总你工作狂也得有个限度吧,你昨晚才被大货车撞倒诶!
温渺委婉地替大家表示,“贺总,您要不还是休息会儿?”
“温组长没懂我的意思。”
贺斯扬顿了顿,“今天的培训过后,你们公司出了任何技术状况,都再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
他刻意咬重的四个字,铁锤一样敲在温渺心头,让她说不出的难受。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冷?昨晚她明明等了他很久,是他没有来……
培训已经开始,贺斯扬的课件做得很扎实,他给她们讲如何用AI赋能品牌营销,娓娓道来,逻辑清晰,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有源源不断的委屈从心脏往外涌出来。
上完课,今天的探望也到了尾声,大家起身去收拾板凳。
温渺把椅子从贺斯扬床边拎走时,小熊猫随口问,“喵姐,你今晚还去公司门口等人吗?”
她听见身后人的呼吸猛地一重。
温渺有些出神地说,“应该,不会再等了。”
她说完,那道呼吸声蓦地消失了,仿佛声音的主人屏气凝神,陷入深深的沉思……
一直走到门口快要离开时,身后响起清冷如银的声音。
“温组长,你留一下。”
……
安静的病房里,一时只有墙上钟表嘀嗒走动的声音。
无关的看客们走后,两个人恢复了真实关系。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谁都没有出声。
贺斯扬停滞了几秒,硬邦邦地开口问,“你昨晚,等了我多久?”
温渺轻声说,“没有很久。”
不过是等到白天完全变黑,城市霓虹全都熄灭,“我想你不会再来,所以我走了。”
他们,似乎总在不停错过。
贺斯扬心里浮起一丝苦笑。他昨晚教训了骚扰女员工的王总,从餐厅出来时已经很晚,开车赶往青年路途中,他正摸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侧前方的视线盲区忽然冲出一辆逆向行驶的大货车……
再醒来,便躺在病房里,身边守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仿佛是公司新来的女下属……
不想再解释车祸的前因后果,他直接说,“我要见那个孩子。”
温渺却茫然地望着他,“孩子?”
不愧是她,迷糊起来连自己的小孩都能忘记,在她心里到底什么才算重要?想到这贺斯扬就很难冷静,强忍着不悦提醒她,“不是要给你的孩子找个有钱老爸吗?想花我的钱,总得把孩子牵到我面前遛一圈。”
前女友跟其他男人生的小孩,如今转给他接盘,饶是有再好的修养,贺斯扬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刻薄。
“可是……孩子已经……”温渺怔怔望着他,眼底空洞。
“……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贺斯扬脸色瞬间僵硬,“温渺,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是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温渺双手捂住脖颈,仿佛被某种可怕的过往扼住了咽喉。
她浑身发出细微的颤抖,看上去竟比他这个病人更痛苦,“他死了,斯扬……”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我的小孩,他死了。”
最后三个字像带电的火花一路烧过贺斯扬神经,他身躯微微一震,但转而想到另一种可能,轻蔑地冷笑,“你是不是压根没有孩子?之前那么说不过是想了一个挡我的借口?”
温渺呆住,眼神不断闪烁,要告诉他实情吗?
都是因为七年前,他狠心的抛弃,他拒接电话,拒不露面,他们的小孩才会……
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就像一滩深不见底的沼泽,温渺用了许多年的时间才从里面艰难爬出来,她不想将贺斯扬又拖下泥沼拷问他的心灵,更没有力气指责他的转身离去。说与不说,其实没什么区别不是吗?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不是借口。”
温渺木然地说,“我的确有过一个小孩,但他后来死了。”
真相,往往如此简单。
贺斯扬紧锁眉头注视着她,眼里凝固着不知是愤怒还是质疑的情绪,“你流产了?”
“早产。”温渺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但是婴儿抢救无效,当场就……”
话停在这里,贺斯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低沉的声音在病房里无比清晰,“你没有告诉孩子爸爸。”
温渺闭了闭眼,胃里难受得无法思考更多。
“他当时不在我身边。”
耳边响起贺斯扬冰寒透顶的声音,“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温渺怔住,呆呆地抬起目光。
“我又不是你孩子的父亲。”贺斯扬漠然地迎视她视线,“你不必向我描述你和那个孩子之间的种种。如果你这番关于早产的倾诉只是想获得同情和安慰,那么你是找错人了。”
温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的床边,整个人如同灵魂被抽空。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整个世界在自己周围轰然崩塌的声音。
是了,早该料到这样的结局。她的秘密,她的伤疤,一旦揭开,只会换来彻底的碎裂……
“我懂了。”
温渺站起身,没有看他,修长挺立的脖颈微微低垂,像一朵终年迎风的凌霄花终于折断了枝桠。
“打扰贺总了,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真心,“祝您早日康复。”
他没有拦她,早就别过脸去,一言不发盯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她转过身,听到他在身后说,“等等。”
回头,他从窗外收回视线,隔着从病床到门口的这段遥远距离,静静看着她的脸。
他,反悔了?
温渺掀了掀嘴唇,话还未出口,贺斯扬已经冷漠地抬起下巴——“拿走你那束廉价的百合花,从我眼前永远消失。”
第24章 chapter.24 非我不可?
“贺、贺总?”
女秘书惊讶地看着疾步走过桌前的男子,他所过之处留下一股清冷的古龙香。
她匆匆抱着一沓文件跟上去,“贺总,您不是还在住院吗?”
“今天早上出的院。”贺斯扬边走边看文件,快速说,“Andy,我要参加下午一点、三点和六点的三场投资会,你安排一下。”
“好的!”贺总恢复身体的速度真是惊人,Andy就没看到他除生病外什么时候休息过,报告完几条重要信息后,她犹豫了一下,说:“贺总,今天下午三点的会议,A行王副总也在。”
王副总,就是那个被贺斯扬关起门来狠揍了一顿的中年男。
这事儿已经在科技圈传疯了,但它非但没有损害贺斯扬乃至凌锐的声誉,反而让其他几家投行纷纷加码投资。
Andy担心自家老板今天又要被推上风口浪尖,不禁提醒,“贺总,用不用我取消——”贺斯扬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她,“Andy,你属羊吗?”
“……啊?”老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属相什么的……老板不会还想知道她的星座和血型?
Andy脸颊微热,就见贺斯扬对她歪头笑了一下,眼梢弯起,格外迷人。
他说,“Andy,既然跟着我做事,就要学会做一匹狼。我不需要温顺乖巧的小绵羊,或是只会撒娇的小猫。”
Andy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眨眼。
直到贺斯扬大步走向办公室,在关门之前又转身看向她,最后补充道:“我们越有锋芒,投资人才会越疯狂。下午你跟我去开会,是时候练练你的胆量了。”
厚重的木门合上许久,Andy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
那个雷厉风行、英气逼人的贺总终于回来了,可今天的他……
似乎有什么地方,与往常不太一样。
许静年出差回来直接推开了贺斯扬办公室的门,看见他果然埋首于文件中,真是又好气又无奈。
“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贺斯扬从文件中抬起头,瘦而窄的脸小了一圈,眼睛却清湛有神,“大概因为这是我的办公室?”
许静年扶额,“师哥,我拜托你能不能回家休息?公司不是少了你就运转不了。”
“我看未必。”贺斯扬用红笔在文件上利落地画了个圈,“这里不就犯了常识性错误?我看看是谁这么粗心,噢……姓许。”
一向伶牙俐齿的许静年磕巴了,“我那是不小心——”这时有人敲门。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端了杯咖啡走进来,甜甜地说,“贺总,您的热美式。”
许静年眼睁睁看着这个陌生女孩再自然不过地拎起水壶,给贺斯扬办公桌上的盆栽浇水,像在自家后花园一样闲适。
她走后,空气中还留有淡淡香水味。
许静年没好气地指向门口,“她是谁?”
“唐琳。”贺斯扬翻动着文件,眼都没抬,“市场部来的新人,看她做事还算麻利,就调到我身边当助理了。”
“助理?正常的时候你是不会……”许静年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你是不会让异性随便接近自己的。
贺斯扬眼神微暗,不答反问,“我一个单身男人,想认识新的异性难道不正常?”
许静年嘴比脑快地说,“那她怎么办?”
“她?”
贺斯扬轻轻笑起来,“静年,在你眼中,她就这么非我不可?”
“我……”许静年一怔,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的心里早就没有我了,我的一厢情愿也彻底结束了。”贺斯扬干脆地合上文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起身走向窗边,留下一个挺拔而疏离的背影。
片刻静默后,许静年才听见贺斯扬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片寂然:“这个世界上,谁没了谁都能活。”
……
晚上十点,贺斯扬停好车走进电梯,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明天财报会的细节。
那场车祸虽没让他受什么伤,但安全气囊瞬间胀开的冲击力还是挤压到了他的头部。之后每工作一会儿,眼前就阵阵发黑,仿佛思考过度就会头疼。
许静年吓得不行,再三劝他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只有江潮,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整天乐呵呵地擦拭他那些闪亮的数学竞赛奖杯,甚至笑嘻嘻地说,“等你真变成傻子了,我可就名正言顺继承你这些宝贝了啊。”
很拙劣的激将法,贺斯扬何尝不明白老友这番插科打诨的苦心。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那道真正的伤口,并不在脑袋里。
电梯“叮”地一声,十七楼到了。
贺斯扬来到家门口,指纹锁应声而开,门后面从来都是一室黑暗等着他,今晚,却有温暖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
然而下一秒,贺斯扬整个人僵在原地。
……
开了灯的客厅里,他的家里一片狼藉,堆满快递纸箱和杂物。
客厅中央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两米高的巨型长颈鹿玩偶,有个人正骑在上面,举着木槌敲敲打打。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睁大的眼睛在看到他的刹那间闪过慌张与无措,手里的木槌也忘了敲,就那么愣愣地举在半空——四目相对,贺斯扬提着公文包站在玄关,铁青着脸一动不动。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家里。
大概是觉得难为情,她吞吞吐吐地先开口破冰,“你……回来了。”
贺斯扬深吸口气,一字一字清晰地说,“我那天在医院说的话,你当我是放屁?”
温渺呼吸一紧。她居然把一个修养极好的人逼得爆了粗口,看来他是真的在生她的气。
连忙跳下长颈鹿,解释说,“前段时间你出差,我给五百买了个猫爬架,没想到,快递今天才送到……我本来想让快递员把东西放在快递站,但他一定要我来你家当面签收……这样我才来的。”
贺斯扬看她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头发丝上还落着星星点点的木屑,无辜又无害,让他下一刻就会心软。
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一阵眩晕袭来,不得不撑住墙壁。
温渺立刻朝他迈步,“斯扬,你不舒服?”
他突然拔高声音,“你不准过来!”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严厉,她手中的木槌居然被吓掉了,重重砸在地板上,把五百也惊得浑身炸毛,喵呜一声躲到她身后。
贺斯扬捂住额头,胸腔里燃烧着不知是烦躁还是悔恨的感觉。
一见到她,他的情绪就会在爱与恨的两极来回拉扯,连他自己也觉得好陌生。
“那我……”温渺无措地扯了下裙摆,小心翼翼说,“猫爬架还有一半没装完……唔,那我就先走了,剩下的交给你吧。”
交给他?
那个摇摇欲坠的豆腐渣工程要让他善后?!
贺斯扬气得胃疼。她永远是这样,三分钟热度,不想干了就拍拍屁股没事人一样离开,反正天塌下来有他撑着。
但那是以前。
现在?不可能。
温渺等了几秒,贺斯扬还是没有留她的意思,只好耷拉着脑袋经过他身边,脚步微顿,然后走向门口。
推门声却始终没有响起,她的手臂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钳住。
往后一扯。
她如同受惊的小动物,被轻而易举地拎回贺斯扬面前。
仓皇抬头,视线刚刚撞上他深灰色的胸膛。
贺斯扬没有看她,而是注视着客厅的方向,侧脸一片漠然。
“你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不收拾完别想走。”
……
没再管她,贺斯扬向后靠进沙发,阖上双眼。
吊灯的光晕温柔地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浅黄的影子。
今夜安静。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某人用木槌敲东西的声音,敲一会,停一会,大概是在研究安装手册,然后又“笃笃”地敲起来,像只勤劳的啄木鸟。
家里忽然多出另一个人的动静,贺斯扬没觉得被打扰,反而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心。
嘴角微微牵起一点弧度,然而那股喜悦还未淌进心里,他就不可抑制地想起他们分开的那七年,她遇上另一个男人……
他们共度了多少个这样恬淡又安宁的夜晚。
一夜又一夜,直到孕育出他们的小孩。
贺斯扬呼吸一窒,理智的弦险些再次绷断时,突然听见她小声喊,“斯扬。”
“说。”语气顿时冷下去。
温渺没察觉地说,“我给五百报名了这周末的国际宠物展,我想带它出去玩一次。”
“不行。”贺斯扬睁开眼,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完全是气场全开的男主人架势。
“为什么?你忙起来就顾不上五百。”
温渺很想控诉,但被贺斯扬淡淡地一瞥,拉高的音量顿时小了下去,压着嗓门说,“猫咪也是需要陪伴的,你每天那么忙,那就让我多陪陪它吧。”
“这么喜欢,送你好了。”
温渺差点从长颈鹿上摔倒,“你……养了七年的猫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没说不想要猫。”贺斯扬看着她,略略讽刺地说,“我是不想因为这只猫,跟某些人没完没了地牵扯不清。”
温渺一噎,再说不出话来。
贺斯扬却还嫌不够绝情似的,把窝在自己腿上打呼噜的五百抱开,往温渺的方向推了推,“快领走,送你了。”
可是猫咪不愿走,一个劲喵呜地叫。
像父母离婚后没人要的小孩。
温渺忽然被这场面刺痛,也来了气,扔了木槌跳到地板上,大声说,“你干嘛啊?五百它会当真的!”
贺斯扬盯着她,“让你下来了吗?把你的破烂做完。”
“我做完了!”
贺斯扬扯动嘴角笑了笑,“质量过关吗,别一会儿架子倒了砸到你,又想讹上我报销医药费。那咱们之间可真就断不干净了。”
看着他极尽嘲讽的表情,温渺愈发后悔,自己今晚竟然会脑子一热,想出什么快递员的烂借口,只为来他家等他。
她没好气地说,“我告诉你,这是我花了四千块给五百买的猫爬架,牢固得很。”
贺斯扬挑了挑眉,温渺更生气,一脚跨过地上挡道的杂物,挥动着手臂气鼓鼓穿过客厅——也就是贺斯扬的面前。
他的目光跟着转过去。
没想到走到门口她又猛地回头,像是为了挽回最后一点尊严,虚张声势般地冲他大喊,“要不是为了猫,你以为我想和你有牵扯吗?少自恋了!”
说完就夺门而出。
贺斯扬当然不会追上去。
他好奇的只有一团糟的客厅里,那个不容忽视的巨型长颈鹿。
曾经那个零花钱只能维持在温饱线以上的家伙,现在居然舍得花四千块给小猫买玩具?看来她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即使没有他在身边……
他走上前,仰头观察这个被温渺捣鼓了一晚上的庞然大物。
看了半天,贺斯扬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指,轻轻一戳——轰地一声。
长颈鹿散架了。
……
周末上午,江潮打电话来汇报工作,听见贺斯扬那边传出奇怪的背景音。
“你家怎么这么吵,咚咚咚的,楼上有人装修啊?”
“不,是我在做木工。”
江潮愣了下,“做什么?”
懒得废话,贺斯扬直接撂了电话。
他拿起图纸扫了一眼,很快就懂了。非常简单的卯榫结构,她怎么能对着看了一晚上还一窍不通?
结果到头来,还是由他来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
贺斯扬满心不爽地握紧木槌,骑到那只愚蠢的长颈鹿背上,再次埋头敲敲打打,做他的木工活。
十一点左右,门铃响了。
……
按完门铃,温渺在门外等了会儿。
过了几分钟,门从里面打开,穿深色衬衫和长裤的贺斯扬冷冷看着她。
想起那晚的不愉快,温渺也没什么好脸色,淡淡说,“我来接五百。”
“去哪。”
“我那天不是说了吗?”她无端又被他激了一下,但觉得这样太没水准,故而冷静下来。
“去逛宠物展。你放心,下午我就把猫送回来,不会霸占它太久。”
贺斯扬还是不咸不淡的表情,“我那天,好像根本没同意这件事吧。”
温渺傻眼,他不是连猫都可以直接送给她?
那让她带小猫出去玩一会有什么关系?
贺斯扬皱起眉,投来责备的目光,“五百已经很多年没出过门,你不怕它到了陌生环境会应激?”
“那……”
这个她还真没想过,“那怎么办?”
贺斯扬轻哧,“能怎么办?麻烦。”
他嘴上这么说着,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从门后拖出一辆深灰色的高档宠物推车。
五百坐在推车里,隔着薄薄的纱笼,一眼就认出温渺,立刻冲她软软地“喵呜”了一声,语调亲昵又雀跃。
“只能这么办了。”
贺斯扬看着温渺,一脸淡定地说,“你带我和猫一起去。”
第25章 chapter.25 把她留下来。
九月初,天高云淡,空气里有了秋天的味道。
贺斯扬和温渺到会展中心的时候,一年一度的亚洲宠物展已经开始了。会场里十分热闹,来来往往的人都抱着自家宠物,稍有不慎就会撞到。
“跟紧我。”走到半路,贺斯扬推着宠物推车停下,淡淡地提醒了句,“别只顾着东张西望,一会儿丢了不好找。”
温渺哀怨地瞪他一眼。
这人真小气,连推车也不给她推,弄得她一点参与感也没有,小声嘟囔着说,“你个子那么高,就算跟你走散了,在人群中想不看到你也很难呀。”
贺斯扬皱眉,这是夸他鹤立鸡群还是嫌他碍眼?
然而下一秒,温渺就对着某处惊喜叫道,“诶,那边在送鸡肉冻干,五百最喜欢吃冻干了。我去领礼物。”
贺斯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兴冲冲地挤进去,很快就胜利地从人群中抱了一大袋零食出来。
贺斯扬在旁边等她,可能是推着宠物推车的缘故,他只是稀松平常站在那里,周身就萦绕着一股人夫般的温柔与踏实感。
再加上他挺拔,干净的身高与气质,就更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注目。
如果是以前,温渺一定会傻乎乎仰望着他,一脸迷恋地说,“斯扬,你好帅哦!”
然后换来贺斯扬一个毫不留情的白眼和一句:“花痴。”
现在的温渺已然能平静面对他很耀眼的现实。走到他身边,她低头捣鼓了几下手机,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跟谁聊天?”
温渺一怔,下意识把手机搭到胸口。
怎么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唔,是刚才那个送我冻干零食的工作人员,他要加我微信,这样我就能及时知道打折消息了。”
贺斯扬看她一眼,“把他微信删了。”
“啊?”温渺一愣。
“然后把东西还回去。”贺斯扬不紧不慢地说,“这些零食家里都有。”
“……”
白拿的东西哪有放回去的道理?温渺反驳他,“零食在哪儿呢,我怎么不知道?”
“笨蛋,就在我们的——”贺斯扬立刻顿住,差点忘了眼前人早已跟他隔着万水千山的时光与距离。
这么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竟然还保持着说“我们”的习惯。
他把脸偏向一旁,声音低下去,“就在我家。”
“哦……”
他怎么好像突然没了兴致。温渺抱着那袋零食,心情也受感染,再没去路边用加微信的方式换礼品。
顺着人流走到会场中央,贺斯扬脚步微慢,“等等。”
“嗯?”她转过头。
贺斯扬也在这一刻看了过来。
温渺怔了怔,心跳突然有些失序。
不是没有四目相对过,而是在这样人潮汹涌的场合,两个人的目光竟能如此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的眼神清亮。
不知就这样盯了贺斯扬多久,忽听见身后的大叔嘀咕,“小姐,知道你老公帅,口水擦一擦,不要挡道行不行啊?”
温渺的脸唰地涨红,“我哪有……”
贺斯扬忍不住笑了,对大叔说了声“抱歉”,随即抬手轻轻搭在温渺的后背上,自然地将她引向一旁的摊位。
“过来看看这个。”
他的掌心温热,指尖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肩胛,一路保持着这个姿势。
然后,再也没有松开。
……
吸引贺斯扬的,原来是卖宠物益智玩具的摊位。
店家看见他推车里的五百,亲切笑道,“先生,您家的狸花宝宝一看就很聪明,要不要给它试一试这款宠物华容道?”
贺斯扬研究起益智玩具上面的玩法说明,温渺觉得新鲜,凑过去问,“你要训练五百呀?”
“嗯,刚捡回来那会就该训的。”贺斯扬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揶揄,“结果发现,猫的智商随它当时的主人,救不回来。”
这个人!温渺瞪他。
还是店家会做生意,一边向贺斯扬推销益智玩具一边说,“先生,狸花猫在猫中智商可是很高的哦,您要是不信,可以带小猫参加今年的宠物比赛。”
“比赛?”贺斯扬从一堆玩具中抬起眼。
温渺心里暗叫不妙。
从小到大贺斯扬就在各路比赛拿第一名拿到手软,让他听见比赛两个字,基本等于猫见老鼠,会激起他最原始的胜负欲。
他不仅要比,还一定得是第一名。
“我们还是不参加了吧。”不是温渺对贺斯扬没信心,而是她深知这类宠物比赛的实质就是选美——评委会用一系列严苛的标准来评判每一只小猫,从猫咪的骨骼结构,毛色,再到主人的护理情况,从而选出最完美的猫咪。
五百一只纯种小土猫,怎么可能赢过那些品种猫?
要是输了比赛,猫和人都不开心。
贺斯扬看温渺面露担忧,知道她又在想东想西,事情还没发生就先预料最坏的结果。
“确定不去?”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响在她头顶,带点引诱意味,“赢了可是有一整年的猫粮礼包,而且不用加陌生男人的微信。”
……这人怎么还惦记着这茬。
温渺语气幽幽:“你一个大老板,还在乎这点猫粮钱?”
贺斯扬点头,“现在生意难做,老板也得学会精打细算。”
不等她纠结,他一把牵起她的手,“走了,去报名。”
……
宠物比赛的现场,人声鼎沸。
炫目的灯光打在赛台上,其他各式各样名贵的品种猫多少有点儿怯场,直往主人怀里钻。唯独五百,威风凛凛地端坐在桌上,脸上两撇对称的白色胡须随风飘动,活像只霸气小老虎。
而站在五百身后的贺斯扬,也是一样的从容不迫,随便往那一站,自信的气势就秒杀全场。
温渺在台下看着他们,心里百感交集。
从没想过,分手多年的两个人,有朝一日居然会一起带着小猫出来玩。
其实他们早已形同陌路,裂痕重重,隔着分开七年后的疏离与陌生。是小猫的存在,像一根无形的纽带,将他们牵绊在一起,难以分开。
恍惚间又想起,以前曾听贺斯扬的母亲,也就是时静阿姨无意中提起,“斯扬小时候被猫咬过,从那以后,他对猫就始终亲近不起来……”
斯扬明明不喜欢猫,为什么会在她走之后,还继续养下这只狸花猫,一养就是七年呢?
难道……
温渺趴在第一排的栏杆上发呆,胸口闷闷的。
想了很久,心里却越来越乱。
“本年度亚宠展猫咪比赛,第一赛段圆满结束!”
台上突然响起主持人激情澎湃的结束语,一阵掌声过后,围在台前的人群潮水般散去。温渺回过神,这么快就比完了?
没过一会,台下就只剩她和零星几个观众。
贺斯扬抱着五百走了过来,温渺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感觉怎么样?没拿奖也没关系啦,这种比赛水分很大的,我们重在参与就好啦。”
贺斯扬没说话。他腾出抱猫的一只手,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去兑一下这个。”
“这是?”
“冠军奖品。”贺斯扬淡声说,“我们是家猫组第一名。”
“诶……?诶——?!”
愣怔几秒后,温渺差点兴奋地叫起来,“真的吗,我们真的是第一名?”
贺斯扬不知听到哪两个字眼,微微淡漠的神色变得生动了起来。
他弯了下唇角,“我从没说过要拿总决赛冠军,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做到最好就可以了。”
温渺不住点头,“好有哲理哦,那——我先去兑奖品啦!”
她还能再敷衍点儿吗。贺斯扬真有些无奈,拉住就要跑走的人,“我去停车场拿车,一会儿在展馆门口等我。”
“知道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得没影。
直到独自坐进车里,贺斯扬指尖夹着烟,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终于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回想起她刚才听到第一名那三个字时的灿烂笑容,心里那点因为没成为总决赛冠军而产生的遗憾与忐忑,瞬间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满。
可随即,又升起一股意料之中的怅然。
她想看到的,永远是他最完美、强大的一面。
那么,过去七年里他所有不够完美的,甚至堪称狼狈的时刻,就都无需让她知晓。
静静吸完一根烟,贺斯扬掐了烟头,迎着落日踩下油门。
……
贺斯扬本来订好了晚上吃饭的餐厅,结果温渺提议去一趟超市。
他看她推着购物车,娴熟地走向鲜货区,长腿一迈跟上去,“你干什么?”
“买菜呀。”
温渺拿起一根山药,左右瞅了瞅,然后看回皱着眉的贺斯扬,“在外面吃饭不健康,那天我看你有点不舒服,我回去给你做饭好不好?”
她何时学的做饭,又是为谁而学?
贺斯扬几乎控制不住地想。
他偏开视线,有些生硬地望着远处,“我有很多东西不吃。”
“嗯,我知道呀。”
温渺掰着指头数起来,“鱼你不吃,菠菜你不吃,还有南瓜、番茄、苦瓜、萝卜,这些你统统都不吃。”
真是太好了!温渺在心里想。
斯扬不吃的这些食物,她恰好全都不会做,百分百完美地避免了在他面前出糗。
贺斯扬看着她,漆黑的眼里闪过奇异情绪,“我不喜欢吃什么,你还记得?”
其实也没有刻意去记,但因为对象是他,所以就莫名记得很牢。温渺莞尔一笑,装作没听见似的把山药放进购物车里,“那我就做山药排骨汤了。”
回到家,五百从推车里放出来,“嗖”地一下便冲向客厅,一跃而起,跳上长颈鹿栖架的头顶。
它稳坐在那,居高临下俯视整个家里。
温渺“哇哇”拍起掌,仰头望着神气十足的小猫,转头对贺斯扬说,“你看五百,它好喜欢这个猫爬架啊!”
“只要是新玩具它都喜欢。”
若论不解风情,此人称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温渺循循善诱引导他,“你不觉得这个猫爬架做得很成功吗?我一个人安装的。”
你一个人装的?贺斯扬斜她一眼。
“你厨房里的汤煮糊了。”
“啊——”打个岔她就给忘了!
温渺急急忙忙跑进厨房,揭起冒烟的锅盖就被狠狠烫了一下。
“嘶!”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住。
贺斯扬再也看不下去了,叹口气走进厨房,捉起她一双手就放到水龙头下冲凉。
他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个孩子,认命地说,“你去客厅看会电视,饭熟了我喊你。”
那怎么行,他还是刚出院没多久的病人。温渺摇头,“我会做饭,真的。”
贺斯扬苦笑,忘了她有多执拗,只好答应让她留在厨房。没过几秒,他正在思考如何补救那锅颜色诡异的排骨汤,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斯扬,土豆丝切这么细可以吗?”
他转身,看到了案板上惨不忍睹的半截土豆。
“可以,随你怎么切。”
反正最后都由他善后。
得到他的答复,温渺放心地继续切起土豆。锅里的汤这时也煮沸了,咕噜噜冒泡的嘈杂声中,温渺轻声说,“斯扬,谢谢你。”
她低着头切菜,没有发现他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硬。
谢谢你。
轻轻柔柔几个字,像一双酥软的小手,在贺斯扬心尖上最敏感的地方轻轻一戳。
谢他什么?这么多年的不纠缠吗?
酸涩的感觉在身体里化开,漫向四肢百骸。
贺斯扬面对着热气腾腾的汤锅,闭上眼睛。
他是自控力很好的人,向来都是。
除了今晚——哪怕亲手碾碎所有理智,他也要把她留下来。
第26章 chapter.26 小渺,你怎么能……
夜色朦胧,厨房里水流哗哗地响。
吃完晚饭,贺斯扬在厨房洗碗,温渺过去帮他。
虽然家里有洗碗机,但贺斯扬还是会亲自再洗一遍碗。温渺想起,他一直都有一点洁癖,所以以前出去玩的时候,贺斯扬的书包永远像一个百宝箱,纸巾,消毒湿巾,酒精喷雾,漱口水……什么都有。
这也侧面养成了温渺迷迷糊糊、丢三落四的习惯。
有时她走到洗手间门口停下,一摸口袋,“啊——”还没来得及开口要,旁边一包纸巾已经递过来,还是樱花味那种。
每当这时温渺就忍不住调戏他,“贺斯扬,你好有少女心哦。”
但根本影响不了这个人,他只会板着脸说,“你用不用,不用我给别的女生。”
“你敢!”
而她竟然当真了,急得抢过纸巾就跑进卫生间。过一会洗完手出来,他还背着书包等在原地。
站在人群中的贺斯扬,只是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与牛仔裤,也有清俊出尘的少年根骨,让青春期的女生忍不住向往。
现在想起那段日子,除了相处的欢喜,更多的其实是一份被坚定选择的安心。
贺斯扬是万里挑一的优秀,围绕在他身边的诱惑不要太多。可如果他说,他喜欢温渺,那么他就会从一而终地喜欢下去,就像做他最喜欢的数学题那样笃定而专心。
只是,年少无知的她亲手破灭了他对爱情的信仰。
再重逢,他们兜兜转转又走到一起,但隔着七年的陌生,他们的未来又能走向哪里……
“在想什么?”贺斯扬问。
温渺一愣,手中盘子不慎滑进水池,“哐啷”一响。
“抱歉……”她又冒失了。
“没事。”
贺斯扬很自然地拿起那片盘子,用棉布拭去水珠。
他总是这样平静,任何一颗不安的心,遇到他,也会慢慢变安定。
温渺顿了顿,看着贺斯扬英挺的侧脸说,“我在想,要不要给木木打个电话,说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谁?”贺斯扬一顿,眼底染上阴霾。
“就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林疏雨,我们以前经常一起打游戏的,你忘了?”看着贺斯扬严肃的表情,温渺失笑,他过目不忘的好记性都用到哪儿去了?
她换了个方式提醒,“木木跟你朋友江潮谈过恋爱——”“哦。”贺斯扬终于想起,话锋一转,“她现在跟你住一起?”
“啊?……嗯,是啊。”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几号搬过来的?”
“呃,我不记得了……”
贺斯扬一记冷冷的眼风扫过来,温渺被吓一跳,忽然福至心灵地蹦出回答,“应该是……七月二十几号的晚上吧?”
那天和斯扬参加完雪珊姐的婚礼,他们一起去吃水煮鱼,然后他送她回家,差一点就要上楼……
但那时,木木已经拖着行李箱进屋,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
“七月二十七号。”贺斯扬不假思索地说出日期。他的记忆力在这方面一向顶尖。
那晚她家里的灯,原来不是别的男人……
他错怪她了。
温渺却完全没想到这件事,她此刻的注意力全放在洗碗上。
斯扬有没有发现,他们这样挤在同一个水槽池里洗碗,两个人的手臂总会时不时碰到一起……
“最后收尾我来。”
他的小臂又贴过来了,要从她手中取过一只青釉色的瓷碗。
动作却是一顿。
温渺愣愣地拽着那只碗,不给他。
两个人手上泡沫未净,都握住彼此湿漉漉的指尖。
时间仿佛凝滞。
水流声变得异常清晰。
温渺心跳快得不像话,目光落在贺斯扬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的指尖——他修长的手指正被她不由分说攥在手里。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盯着他倒打一耙地说,“你干嘛拽着我的手不放?”
贺斯扬闻言一怔,那个熟悉的无理取闹的她好像回来了。
索性就不抽回手,反而就着她圈握的力道,指尖在她掌心似有若无地轻轻一勾,惊得温渺差点叫出声。
他顺势前倾了半分,拉进两人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故意压低嗓音问:“现在,究竟是谁拽着谁不放?”
那声音仿佛带着电流,听得人耳根酥麻。
温渺脸颊陡热,率先松开了碗,僵硬地别过脸去。
“就是你啊!我不要跟你一起洗碗了。”
说完,匆匆甩干手就跑出了厨房。
……
陪五百在沙发上玩了一会,温渺抬头看向墙上钟表时,贺斯扬从厨房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只高脚杯和一瓶……红酒?
“看会儿电影?”
他在她身边坐下,朝客厅的电视抬了抬下巴。
鬼使神差的,温渺接过他递来的一杯红酒,点点头,“好。”
可是已经晚上九点了,她还不走吗?
客厅灯光被调暗,渐渐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影在他们脸上静静流转,明明灭灭。
温渺本来做好打瞌睡的准备,因为贺斯扬以前总带她看晦涩难懂的文艺片,还批评她沉不下心欣赏艺术,没想到他现在放的竟是一部韩国犯罪片,剧情紧凑,打打杀杀的动作戏看得十分过瘾。
不知不觉,温渺就着电影喝光了两杯红酒,微染醉意。
“唔,下雨了?”
这会才听见,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
转头望去,只见玻璃窗已被雨水笼住,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尽数氤氲成一片朦胧的光雾,整座城市似乎都迷失在这场夜雨里。
“嗯。”
贺斯扬声音淡淡的,递来一条灰蓝色的柔软薄毛毯,“盖上,夜里凉。”
“哦……好。”
温渺呆了一下,见贺斯扬将毛毯展开,先搭在他自己腿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将毛毯另一边覆在她的膝头。
毛毯之下,他们的腿侧不可避免地轻轻挨着,隔着薄薄的布料,体温悄然相互传递,攀升。
一种令人心安又心悸的暖意弥漫开来。
温渺脑子陷入片刻空白,她盯着电视里闪过的画面,喉咙越来越干涩,转过头说,“斯扬,我该走——”“再等等。”
仿佛早已感知她要说什么,贺斯扬的大手精准地覆盖住她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
“我们把电影看完。”他说。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坚定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这样握着。
微弱的光线中,他们继续看电影。
窗外的雨点敲打着窗棂,成了干净的白噪音。
一种巨大而安宁的亲密感,在紧握的双手中无声地流淌,温渺屏住呼吸,生怕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不知不觉,电影早已在无人关注中播完,客厅里彻底暗了下来。
窗外雨声未歇,反而下得更密了些。
贺斯扬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在她手背上微微收紧,然后才缓慢地松开。
他开口,嗓音透着难以察觉的失落。
“结束了,我送你回家。”
温渺咬住嘴唇,无言了许久。
她在窗外不知疲倦的雨声中低声说,“斯扬,我不想走了。”
贺斯扬呼吸一紧。
温渺心跳如擂鼓,早已顾不得什么尊严,什么体面,她忽然生出一种横冲直撞的勇气。
“斯扬,可不可以……”
“别让我走”四个字消失在空气中。
她忽然被人往身侧一拉,倒在他怀里,被他炽热的嘴唇堵住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湿热的气息吹拂在她耳边,贺斯扬低哑的嗓音带着极力克制后的清醒。
“温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意味着什么?”
她哪里会不知道呢?
温渺垂下眼眸,从那团柔软的毛毯中伸出一条腿,肌肤白得晃眼,曲线玲珑的小腿轻轻勾住他腰侧。
绷紧足弓,藤蔓一般缠绕而上。
细腻的脚背擦过他腰腹肌肉,带着烫人的温度,慢慢地蹭。
贺斯扬呼吸变浊,圈住她细瘦的脚踝,声音沙哑透顶。
“小渺,你怎么能这样折磨我?”
折磨?她有吗?
温渺拥着他脖颈,几杯红酒下肚的后劲涌了上来,她脑袋里昏沉沉的,软软地倚在他胸前,声音因醉意而软糯含糊。
“斯扬,我身上好热……”
许是听到她的嗔怪,贺斯扬低笑一声,俯下身,暖湿的唇瓣贴上温渺脖颈,一点一点吮吸她光滑细腻的颈侧。
他贴着她的皮肤,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忍一忍,小渺。”
“一会儿……会更热。”
……
温渺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贺斯扬抱回卧室的。
迷糊中听见五百“喵呜”叫了许多声,还在用爪子挠门。它可能也想进屋,但被贺斯扬无情关在了门外。
随后,贺斯扬温热的胸膛便沉沉覆了上来。
他的风格从不是和风细雨,有好几次,温渺一边挣扎一边掉眼泪,可渐渐地,她也学会了顺从——当黑暗里传来塑料薄膜被撕开的细微声响,她不再闹了,只是静静地侧过身,咬紧牙关。
下一秒,房间里同时逸出两声低低的闷哼。
长夜缓慢,不见尽头。
……
不出所料,第二天睡得很沉。
温渺醒来时,房间里虽然拉着窗帘,太阳还是从窗帘底端的缝隙中钻了进来,晒在地板上,红彤彤的一片。
难道……已经中午了?
温渺一个激灵爬起来,发现贺斯扬还睡在自己旁边。
他闭着眼,呼吸清浅,高挺的眉弓与鼻梁连成一道起伏的山峦,英气逼人。
重逢之后她其实还没有好好看过他的样子,现在终于可以。
趴到他身边,手指不自觉抚上他硬朗的鼻梁骨,柔软的嘴唇,回忆着昨晚,他的唇在她身上碾过的痕迹……
然后,在她还在呆呆幻想时,那双唇真的启开了,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语气里有点无奈的严厉。
“……怎么一睁眼就乱摸?”
斯扬!
他醒了?
温渺吓得立马缩回手,睡回枕头躺好。但斯扬这时却坐起来,去床头柜拿了些什么。
察觉到她好奇的视线,他回头,眼眸里蕴藏着某种很深的东西。
“起来,把这个喝了。”
虽然依旧是命令,音调却比刚才柔缓了不少。
“喝什么?”温渺不解地撑起半边身子,一头乌黑秀发随之滑落到肩前。
看清斯扬递来的东西,她眼神一黯。
贺斯扬声线略有干涩,“昨晚用的那些……我事后检查,其中有一个破了。”
他居然还保留着以前的严谨习惯。那时刚读大学,她的生理知识薄弱的一塌糊涂,就听斯扬教她,安全套并不能百分百保证避孕成功,如果出现破裂情况,一定要尽快吃药。
所以,他为她买来了药。
斯扬的本意是好的,可是他……
他不知道她身上曾发生过什么。
温渺扯出一个苦笑,“斯扬,其实我……不用吃药。”
贺斯扬拧眉,以为是她又不听话,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不过,她胆子一直都小小的,害怕吃药也正常。
“不会有事的,这是目前市面上副作用最小的药。”
他声音放轻,耐心说,“如果吃完药有任何不舒服的情况,告诉我,我们去医院。”
温渺沉默着。
这样的斯扬好温柔。
可他越是温柔,他说的每一句话,就越像一根针,扎进温渺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小渺,不用怕——”“我没有怕。”
轻声打断他,温渺终于抬起头,实在不愿也不忍心瞒着他,“是我不吃药也没关系,斯扬,我生不出小孩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贺斯扬像是被雷击中一样僵住不动,他握着药板的手指紧了又松,不可置信的目光定在温渺脸上良久。
过了好一会,他涩涩说出两个字,恍在梦中。
“什么?”
这个简单的词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温渺心里一痛,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艰难交代残酷的实情,“还是那次早产,情况很不好,给我留下了严重损伤。医生说我……不可能再怀孕了。”
埋藏已久的秘密终于说出口,却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像有一块更沉的石头,重重压上心头。
半晌没听见声音,温渺转回头,贺斯扬依然一动不动盯着她,只是眼中的困惑已被深切的痛楚取代。
“他是谁?”
他的脸色冰寒,身上散发的冷意可以把周围一切冻结成冰。
温渺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你要做什么?”
贺斯扬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问,“我问你,那个害你变成这样的男人是谁?”
他的态度如此强硬,难道他要替她报这场仇?
可是……
温渺彻底乱了,在他步步紧逼的诘问中慌张摇头,“斯扬,你别问了,我不……我不能说!”
“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护着他!”
温渺身体一震,这声音沙哑、愤怒,浸透着一种她难以想象的痛楚,居然出自贺斯扬之口?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那个向来意气风发的贺斯扬,此刻逆着光坐在清晨的曦光中,一瞬不瞬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深沉如海的情绪。
他好像被彻底打败了。
久久,贺斯扬才又开口,嗓子哑得厉害,“那个人……他就那么好?”
尾音颤得听不清,他猛地别过脸,胸口深深起伏,像要把涌到喉头的什么硬生生咽回去。
可当他再转回目光时,眼角已经红了。晨光从侧面斜斜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眼里倏然泛起的水光——一滴眼泪,就那么悬在眼眶边沿,晃动着,将坠未坠。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啊,贺同学哭了。
第27章 chapter.27 这次,你肚子里……
贺斯扬咬唇不语的模样,看得温渺揪心。
该不该告诉他,关于那个孩子的实情?
如果让他知道,害她早产,害她终身无法生育的男人,就是……看着眼前的男人,温渺心脏猛地一抽,涩到几乎发痛。
那无异于把斯扬推入终生自责与悔恨的深渊,不是吗?那样下去,往后岁月里,他们之间或许有愧疚,有亏欠,有一辈子也无法弥补的遗憾,但惟独……
不会再有爱。
所以,哪怕斯扬此刻就坐在她眼前,两人之间也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稍不小心,斯扬就会被她推得很远很远。
她不想再弄丢他了。
她想要的是爱,不是他和她被愧疚捆绑的余生。
温渺只能低下头,“斯扬,对不起。”
刹那间,贺斯扬全明白了。
她对那个男人的感情,浓烈到放弃一切也在所不惜。而他还在自作多情地逼她吃药。
一股自嘲之感从心底缝隙钻了出来。
贺斯扬,这个碍事的第三者你还要当到什么时候?
倏地将药拿开,贺斯扬一言不发地起身。
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他利落地套上衬衫长裤时衣料的摩擦声。
皮带金属扣“咔嗒”一声扣紧,那声音又冷又硬,听得温渺闭上眼睛,不敢看他在床那边遥远的背影。
她好像搞砸了所有。
昨夜的美好就像一场梦,但就在她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那一刻,斯扬眼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然后就听见斯扬接了通电话,用低气压的声音回复那边,“嗯,好,我知道了。”
他讲完电话,房间里静了几秒。
“我要去趟公司。”他突然说。
今天不是周末吗?温渺睁开眼,转头看着他。
“一会儿你自己回家。”
贺斯扬的目光与声音一样冰凉,“我没有时间送你。”
温渺一怔,一颗心渐渐下坠。
“……好,我自己走。”
只能这样了吧。
早该想到,会是这般无话可说的结局。
温渺愣愣望着身下床单凌乱的褶皱,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余光里,贺斯扬那双长腿毫不留恋地迈向门口,却在开门之际微顿了顿。
前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餐桌上有早餐。”
“嗯?”温渺下意识抬起眼。
贺斯扬没有转身,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影,语气平淡地像在说一件公事,“买药时顺手带的。”
这就是贺斯扬。
无论自身情绪多么糟糕,他依然会维持最后的体面。
温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麻烦你了。”
“这辈子最后一次了。”贺斯扬冷冷地说。
……
那天之后,他们真的再也没见面。
很快便入秋,中秋节和国庆黄金周在即,公司里又为大促忙了起来。
这天开会,老大冯磊脸色很不对劲。他把品牌部在座每个人都训了一遍。温渺这个月工作没出错,却也挨了批,属于无妄之灾。
虽然很好奇冯磊突然发脾气的原因,但温渺知道,她不必主动打听,自然会有人向她通风报信。
“喵姐,喵姐,咱们部门要出大事了!”这不,一开完会小熊猫就来了。
“怎么了?”
“就是隔壁组的组长Amy呀,她前不久在公司最忙的时候玩闪婚,完了又找老大请婚假。”
温渺记得这件事,冯磊当时就为此很不高兴,还特地把她喊到办公室打预防针,暗示她别在上升期谈恋爱什么的。
“说起这个,Amy还没休完婚假吗?很久没见到她了。”
“以后应该也见不到了。”小熊猫十分唏嘘,“喵姐,你绝对想不到,Amy她休的不是婚假,而是——”还有什么比听八卦被打断更让人难受?
小熊猫正讲到兴头上,冯磊的秘书忽然闪现到她们面前,把两人吓得不轻。
“温组长,冯总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温渺给小熊猫递了个“我去去就来”的眼神,却没想到在领导那儿吃到最全的瓜。
“产、产假?”
温渺惊愕不已,“Amy休的竟然是产假?”
冯磊冷哼,“是啊!这个Amy,不声不响地玩闪婚,现在居然把孩子都弄出来了,还要挟公司给她休产假?她把公司流程当什么,以为公司是她家开的?没了她,我分分钟招一个比她更优秀的人进来!”
这么说,Amy因为意外怀孕就被公司开除了?
偌大一个知名外企,对员工说抛弃就抛弃。温渺不免胆寒,就在这空档儿对上冯磊的视线,后者立刻亲和地笑起来:“小温,你别紧张,我综合考虑过团队分工,其实Amy的位子更适合你来坐。”
“唔……”温渺隐隐觉得胃里有点恶心。
“这样吧,今年品牌部的校园秋招就交给你来办,别让我失望……”
冯磊话音未落,温渺忽然捂住嘴,抑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
“小温,你怎么……”
“不好意思——!”下一秒,温渺已经推开椅子冲了出去。
她撞开卫生间隔间门,跪倒在地面,抱起马桶就是一阵狂吐。
其实什么也吐不出来,但那股食物的酸味不断从喉管往上涌,呛得她眼角泛泪。
温渺死死抠着马桶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种感觉……
她太熟悉了。
七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清晨,也如此刻一般难受。
可是……怎么可能?
那张冰冷的医学检查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的子宫内膜异位,受孕几率低至百分之一。
半个月前的晚上,她半是绝望半是自弃地任由贺斯扬摆布。他在黑暗中沉默地发狠,将她折成各种羞耻的姿势,一遍遍深入冲撞,像是要将她彻底凿穿。
难道是七年前的诊断出了错?
还是贺斯扬,他的精子质量……
强悍到连百分之一的概率都能打破?
没时间再多想,撑起身子,温渺用冷水扑了扑脸,看着镜中苍白失措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指尖在屏幕悬停片刻,她最后还是选了那个东西。
付款。
等待配送。
……
女洗手间里这会没人,温渺坐在其中一个隔间的马桶上,呆呆地盯着手中那抹刺眼的红色。
验孕棒,两道杠。
渺茫的,百分之一的受孕几率,就这么被她“幸运”地撞上了。
小腹隐隐传来抽动,不知道是真实的存在,还是她极度恐慌下的幻觉。
一个孩子?
一个贺斯扬的……孩子?
这个认知比那两道杠更让温渺头脑发胀,想起他离开卧室时那张漠然的侧脸,温渺心口就撕扯得发疼。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喵姐,你在里面吗?你还好吧?”是小熊猫关切的声音,“老大看你刚才不舒服,让我来问一下。”
温渺浑身一僵,思绪瞬间被拽回弥漫着紧张氛围的公司。
眼下老大正为Amy怀孕的事生气,她绝不能再出岔子!
手忙脚乱地将验孕棒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纸盖在上面,温渺深吸几口气,这才回答:“没事,我中午吃坏肚子,刚才有点反胃,现在已经好了。”
出来后,小熊猫递来一杯温水,“没事就好。”
温渺苍白地笑笑。
下午的工作依旧很忙,温渺连审了数十家媒体的宣传稿件,脑子晕晕乎乎,去茶水间泡咖啡时,几个女同事跟她打招呼,“喵姐,你今天去卫生间了吗?”
“去了啊。怎么?”她漫不经心地举起咖啡壶。
“有人在卫生间发现一支两道杠的验孕棒,我们都在猜是谁掉的。”
温渺胳膊一软,咖啡壶险些摔到地上。
“呀喵姐,你杯子漫出来了!”
“抱歉,我去拿纸巾来擦——”魂不守舍地走出茶水间后,温渺立刻加快步伐转进女卫生间。
好险!
那支验孕棒还在垃圾桶里!
也顾不得脏了,温渺匆匆捡起验孕棒塞进针织衫口袋,正要推开隔间门出去时,外面忽然传来一男一女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乔安娜,你怎么搞的?怎么会凭空搞出一个孩子来,啊?!”
温渺抓在门把上的手一紧。
那声音分明是……老大冯磊。
接着响起女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必然就是Anna了,“磊哥,我没……我没有呜呜呜……”
“没有?现在全公司都在传,说厕所里发现了验孕棒——还测出了两条杠!不是你还能有谁?你说,你是不是每次都在套上动手脚,就想靠怀孕逼我结婚?”
“磊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怀孕,那绝对不可能是我的!”
Anna似乎扯住了冯磊,“磊哥你别这样……我们出去说好不好?求你……”
“乔安娜你放手!这里是公司,你想让我明天就全公司出名是吗?给我滚!”
“磊哥,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啜泣声与脚步声陆续远去,女卫生间渐渐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温渺愣在原地,内心的汹涌久久无法平静。
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海口机场的免税店,小熊猫就发现Anna和冯磊有些过于亲密。但当时,冯磊离异带娃的好爸爸形象在温渺这里深入人心,她怎么也无法将平日里耐心负责的男上司,与门外那个绝情冷酷的负心汉联系在一起。
还有Anna,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怎么会自甘堕落给部门总监做……
温渺实在不愿那样想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可事实似乎已经板上钉钉。
再次从卫生间出来时,温渺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区。
格子间里的每位同事看上去都那么从容,自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可在光鲜的表象之下,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心里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这,正是成年人世界心照不宣的规则:守好自己的秘密,也不说破他人的伪装。
温渺看了眼腕上的表,下午三点。正好人事部的Hazel走了过来,热情和她招手,“嗨,冯磊说今年由你陪我去做校园秋招。”
“是的。”温渺回她一笑,“我们第一站去哪?”
“哈哈,当然是江城最好的C大。”
……
大学校园的秋招现场,人多到整条主干道都挤得水泄不通。
温渺和Hazel坐在凯仕达的展位后面,没一会就收了上百份简历,直到招聘会快结束,来投简历的学生才少了些。
Hazel刷刷翻动简历,不时哼笑,“这届学生哪来的自信啊,没一点实习经验就敢来投五百强公司?”
温渺不解,“咱们公司招实习生,是不是也只招有实习经验的?”
“当然了。”
“可如果每家公司都只要实习丰富的人,学生们要从哪获得第一份实习机会呢?”
Hazel奇怪地瞥了温渺一眼,眉头轻轻一挑。
“我不清楚,也不关心,那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温渺笑了笑,没再接话。这时,几个女学生兴奋地经过她们展位,叽叽喳喳讨论着,“啊啊啊!你们投了那家AI公司的简历了吗?我昨天刚投,今天就收到面试通知了!我的未来有希望啦!”
“恭喜你啊!听说他们创始人超帅的,是个智商超高的大帅哥!”
“还‘听说’什么呀,人家现在就在大礼堂做宣讲呢!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冲冲冲——快走!”
等她们走远,温渺起身问Hazel,“我去买咖啡,需要帮你带一杯吗?”
“不用,谢谢。”Hazel刷着手机,头都没抬。
温渺没再管Hazel是否因为刚才的对话而不悦,她顺着C大的指示牌一路来到礼堂。走进去的时候,能容纳千人的大礼堂已经站满了人,连门口也被堵塞。
许多人高举着手机,屏息等待台上那个人的精彩发言。
很奇怪的,温渺抬头望向远处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心里竟然一点不觉得意外。
AI公司、创始人、智商超高、帅哥——所有标签组合在一起,全世界也只能找出一个贺斯扬。
贺斯扬演讲的题目很普通,是已经被说滥了的“AI如何改变世界”。然而他独特的视角,有力的分析,层层深入的逻辑,却让这个老话题耳目一新,连温渺这个文科生都被他所描绘的科技未来深深吸引。
演讲接近尾声时,贺斯扬站在台上,目光清亮地说,“我们欢迎每一位心怀梦想的同学,与凌锐共创一个让科技更美好的世界。”
一个男生略显局促地举手:“请问……如果我没有实习经历,你们还会看我的简历吗?”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骚动,这问题可真够直接的!
贺斯扬却笑了,眼中闪过一抹敏锐的光:“没有实习经历?那岂不更好。”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贺斯扬从容地继续说:“这说明你们的大脑还没有被职场规则所驯化。我始终相信,真正值得看重的是能力本身。所以,如果你对自己的专业能力有足够自信,我欢迎所有同学,直接向我本人投递简历。”
会场先是寂然,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几秒之后,如同点燃的火花,热烈的掌声与欢呼轰然爆发。
有人激动地高喊,“贺总大气!”
温渺站在门口,也不禁微笑起来。
她静静地望着台上那个遥远的身影,直到宣讲会散场,他走下舞台。
……
报告厅里闹哄哄的,温渺随着人群往外走时,碰见了一个熟人记者,写商业新闻的。
两人寒暄没几句,那记者突然眼睛一亮,“啊,前面那不是凌锐的贺总吗?走,咱们去认识一下!”
不等温渺回应,她已经被拉到一群正在聊天的企业高管中间。
也许是脚步太急,又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他而心慌,温渺还没站稳,一个小东西就从她外套口袋中滑落,一路滚到了贺斯扬脚边。
温渺下意识捂住口袋,心里一沉:完了。
已经晚了!
在一片深色西装与严肃气氛之中,那支跌落在贺斯扬裤脚边的粉色验孕棒,显得格外刺眼。
温渺整张脸霎时烧得通红。
贺斯扬低头看了一眼,动作明显顿住。
他俯身缓缓将它捡起,指尖捏着那支小小塑料棒,眼底先是略过一丝难以置信,但就在下一秒,所有炽烈的情绪被强行压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几个老板虽然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但都客气地对温渺笑道,“小姐,恭喜啊!”
“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要当妈妈了!”
温渺目瞪口呆,来之前她还想保守这个秘密,怎么这么快就……
她刚想解释,就被贺斯扬一把攥住手腕,他向众人微微颔首,“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一步。”
大家都是一愣,怔怔地目送他们远去。
贺斯扬走在前面,一路拽着温渺,力道极大,几乎要将她捏碎一般。
他一直走到校园里空无一人的小路才停下,松开她的手,转身,声音低缓地说,“温渺,你最好给我一个科学合理的解释。”
解释什么?
被医学判定无法生育的女人,结果跟他一次就中?
温渺怯怯地瞄他一眼,又看向旁边。
“我怎么知道会怀上宝宝,都怪你那天晚上做那么多次……”
话一出口温渺就后悔。
为什么要脱口而出跟他交流这种事啊为什么!
而贺斯扬漆黑的眼底忽然闪动起奇异的光。
“哦……”
他一顿,嘴角慢慢勾起,却在温渺抬起眼时又恢复不以为意的神情。
“所以,”贺斯扬板起脸,训话一样冷冷看着温渺。
“这次,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surprise~
第28章 chapter.28 我们会互相折磨……
这次?
其实,上次也……温渺看了眼贺斯扬,又心虚地别开眼,目光瞟向一旁的宿舍楼。
楼下院子里种着金黄的桂花树,浓香袭人,搅得她心神不宁。
“我不确定,现在能不能要孩子。”
头顶的呼吸一沉。
过了一会,响起贺斯扬平静中带着压迫的声音。
“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尾音低沉,不是问句,然而他这种没有一丝起伏的声线更压得温渺喘不过气。
“我最近……工作正在上升期。”
刚说出口,温渺就知道自己扯了个最糟糕的理由。
她根本不敢抬眼看贺斯扬,但清晰感知到他扑来的鼻息落在额头上,很烫。
“你不联系我,是从一开始就准备流掉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周围的桂花快凋谢了。
温渺艰难地吞咽,“……不是。”
“我……我只是害怕。”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从上午发现两道杠的那一刻开始,思绪就乱糟糟的。
“看到验孕棒的时候,我完全懵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办?”
贺斯扬蹙眉,不由分说拽起她的手,圈住手腕,举到他们中间。
“你的解决办法就是躲起来,一个人胡思乱想。温渺,你长这只手做什么的,害怕了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不是想瞒。”她急急辩解,“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我还没准备好当妈妈……”
七年前,你和那个人就准备好了吗?贺斯扬眼底一暗,嗓音随之低哑,“有些事情,不需要你来‘准备’。”
温渺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对上贺斯扬的目光,他布满阴霾的眼底仿佛被刺痛般缩紧。
他不再看她,而是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桂花树,侧脸的线条冷硬,声音也硬邦邦。
“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温渺的心猛地一沉,他要带她去打胎?
“干什么?”
“去医院,做检查。”
贺斯扬漠然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我要你把我们的孩子平安生下来。”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犹豫的机会,转身离开,留下温渺独自愣在原地。
她望着贺斯扬决然的背影,陡然间明白了。
他说的不需要准备,是一切都由他来准备。
他想要这个孩子,而且一丝反悔的余地都不留。
如果温渺这次退却了,他们之间……
就再也不会有未来。
……
第二天,妇产科里早有几对年轻夫妻在等候,对对甜蜜幸福,都在讨论给新生儿宝宝准备什么东西。
唯独温渺和贺斯扬,肩并肩坐在长椅上,却各自望着相反方向,没有一点交谈的意思。
说什么呢,温渺黯然地想。
在斯扬心里,一定觉得她满口谎话。几天前还言之凿凿说自己无法生育,现在却直接闹出一个孩子。
可她怎么突然就有了呢?如果那天早上,她吃下那颗避孕药该多好……
“我能怀上真是个奇迹。”
坐在前排的两个女人像是认识,等待叫号的间隙聊起天来。其中一个孕妇接着说,“我年轻时不懂事,为前男友流产过一次,当时差点丢命,医生都说我很难再怀上了。”
好友笑着安慰她,“别这么想,你们夫妻人这么好,孩子自然会来的。”
“希望吧……”孕妇苦笑,“我最亏欠的就是我现在的老公,他知道我心里永远放不下前任,却从不计较。”
一旁织毛衣的大妈忍不住插话,“妹子,这老公你可得珍惜啊!现在哪个男人能这么包容?明知道你还惦记其他人——”“我出去一下。”
贺斯扬突然站起来,打断了前方大妈的叙述。
温渺也是一怔,看着他疾风一般离开。
大妈回过头,恰好撞见贺斯扬冷漠的侧脸。
再转回来看向温渺时,她目光带上几分同情,“姑娘,那是你老公啊?帅哥的脾气……是比一般人大哈。”
“嗯……他平时不这样。”温渺尴尬地找补。
过了一会,就快轮到温渺进去看医生,贺斯扬还没回来。她出去找他,他在外面的观景台,背对着她抽烟。
“温渺,你想好了。”他听出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
夕阳西下,他们眼前林立着整座城市的高楼。
贺斯扬的背影被落日勾勒得清晰而孤直。
知道他看不见,温渺仍然点了点头。
“嗯,其实我……也想看到宝宝平安出生。”
“那这就是我们的宿命了,温渺。”
贺斯扬回过头,风在此刻恰好拂过,扬起的发梢短暂扫过他乌黑发沉的眼眸。
“如果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你和我就谁也别想甩开谁。”
他看着她,沉沉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会互相折磨彼此——”“一直到死。”
初秋的天气,风还不带凛冽,温渺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没由来的寒意,从脚底一直漫上心口。
……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身体检查。
头发花白的产科医生扶着眼镜看完温渺的检验报告,问,“七年前,你有过一次不良孕史?”
温渺一愣,下意识望向身边的贺斯扬。
他虽然看似事不关己地抱起胳膊,但紧攥衬衫的手指关节已微微发白,脸色差极了。
“……是的,我掉过一个孩子。”温渺小声说。
“那这个宝宝真是来之不易。”医生语重心长地叮嘱,“你们小夫妻一定要好好珍惜。”
谢过医生,出了诊室门,温渺走在后面,看着前方昂首阔步的贺斯扬,心头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涩意。
做了一天的检查,她好累,好想在他肩头靠一靠。
可他没有义务给她靠,他们根本就不是夫妻。
就这样稀里糊涂有了宝宝,还要把宝宝生下来,未来,该怎么办呢……
温渺轻声叫住他,“斯扬,我想……”
贺斯扬脚步一顿,停下来看了眼她头顶上方的卫生间标识,紧皱的眉头微舒。
“我在外面等你。”
……
粉色装潢的卫生间里,温渺低头洗手,肩膀忽然被人一拍。
“阿喵?”
回过头……居然是林疏雨!
温渺慌了一下,随即想起产科检查的报告单不在她这,全在贺斯扬手上。
她松了口气,“木木,你怎么来医院了?”
“我还想问你呢,阿喵!”林疏雨比她更惊讶,“最近老不见你,我都怀疑你背着我找野男人去了。你也来妇科看医生啊?”
妇科,妇产科,一字之差。
有惊无险。
温渺悬着的心渐渐回落,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对,我最近生理期不规律,想找医生看看。”
岂止是不规律,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来了。
那么,她也不算撒谎。
“好啦,晚点再说这个。”瞥了眼门外,林疏雨有些兴奋地捅温渺胳膊,“你猜我刚才在外面碰见谁了?”
“嗯?”
“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那个人的名字你不一定想听……”
看林疏雨欲言又止紧张兮兮的样子,温渺有点想笑。
“没事,你说吧,是谁在外面。”
“啊!真的可以吗?就是你以前的那个……那个……好吧,就是你初恋啦!贺斯扬——他在产科门口等人!”
“这样啊。”温渺拖长音调,心里直叹气。
高智商也有笨的时候啊!
他怎么就那么呆,看到往日的高中同学竟然不回避一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一起?
“阿喵你别说,贺斯扬现在好像长开了,比高中那会儿还帅。”然而林疏雨早已沉浸在回味中无法自拔,“也不完全是帅,那个词怎么说的……啊,味道!他现在很有成熟人夫的味道!”
“但我没听说贺斯扬结婚了啊,他怎么会直接晋级当爸爸呢?”
“阿喵你知道吗,贺斯扬现在开的那家AI公司特牛逼,他一下成咱们高中最知名的校友了,马上校庆也要请他回去演讲。校庆你去吗,那天还有校庆晚宴——阿喵?”
温渺正给某人发消息的手一哆嗦。
微信是没机会发了,他待会当着林疏雨的面喊她可怎么办。
她还没想好怎么和林疏雨解释,时隔七年竟会怀上前男友的孩子……
温渺飞快收回手机,有点难为情地说,“木木,一会出门我就不跟贺斯扬打招呼了,你也知道,我们以前……”
作为铁杆闺蜜,林疏雨十分不满贺斯扬当年的行为。温渺提了分手,贺斯扬竟然没有一点挽回的意思,他甚至对温渺说……
林疏雨想起那句话就气,一把挽起温渺胳膊,气呼呼往外走。
“阿喵,一会出去了你就大步往前走,贺斯扬要是良心发现想跟你搭讪,你一个眼神都别给他!”
温渺求之不得,“好。”
出门后第一眼就从人群中看见贺斯扬。
他站在窗边等她,单手插兜,宽阔的肩膀将深色衬衫撑得挺拔利落,在暮色中透出几分沉稳的男人味。
但也许是习惯了等她,贺斯扬这时的表情并没有不耐烦,而是化作一种温柔的耐心。
温渺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他面前,可他那样安静地等在夕阳里,竟让她生出几分不忍。
“阿喵,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饭?”偏偏林疏雨还故意大声问。
啊?
他,他看到她了……
他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了!
温渺不由自主拽紧林疏雨,几乎立刻想要掉头,但那样就全露馅了。
她只能强装镇定,“吃晚饭吗,我随时都可以。”
“好呀,那我们就去吃……”好友似有若无的声音听不真切。
她和贺斯扬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近。
然后,在还有一步之遥时……
他停下脚步,挡在她的正前方。
温渺心头一跳,目光所及处恰好是他微敞的领口和绷紧的下颌线。
贺斯扬看上去迷惑极了,直接拿起手机。
咦?
……不,不要打给她啊!
来不及多想,温渺拉住林疏雨就走,擦肩而过那一瞬,余光里的贺斯扬已经将手机举到耳边。
他要说什么?
忽然间,一道低沉的嗓音糅着潮气,自头顶落下。
那声线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为什么假装看不见我?”
他顿了顿,轻轻补了一声。
“老婆。”
作者有话说:少年,你开窍了。
第29章 chapter.29 当年你不就因为……
人声嘈杂的医院楼道里,他们像陌生人一样错身而过。
温渺脚步未停,只在擦肩之际,瞥见贺斯扬映在斑驳墙面上的影子——被黄昏拉长,变淡,最后遗落在她身后的喧嚣里。
嗯……
老婆。她没听错吧?
“贺斯扬竟然真的结婚了啊。”
出了医院,林疏雨还在感叹,甚至有些遗憾似的,“阿喵,我们应该晚点走的,好想看他老婆长什么样子哦。”
“你很好奇吗。”温渺问。
“当然啦,那可是贺斯扬诶。难道……你不想看看前男友的现任长什么样子?”
温渺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暗忖,贺斯扬这招用的倒是高明。拿出手机假装和别人打电话,还有模有样地称呼对方为老婆。
这样就免于被好友发现他们的秘密了。温渺舒了口气。
不过,他究竟给谁打去了电话呢?
温渺想不通。
……
晚上七点,贺斯扬回到公司,唐琳看着他目不斜视经过自己进了办公室,略有迟疑,抬脚跟进去。
听见高跟鞋声,贺斯扬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支黑金色万宝龙钢笔,在文件上行云流水地签名。
“门不用关。”他头也没抬地说。
唐琳一怔,刚碰到门把的手顿住,索性将半扇门推开。过路同事能看清里面的景象,她走上前,“贺总,这是您高中母校送来的校庆邀请函,还有……今晚一直有位小姐打公司电话找您,姓温。”
贺斯扬的笔停了。
他把钢笔轻轻搁下,抬起脸,眉心微微蹙起,“挂了。跟她说我在家。”
“她说,她就在您家门口。”
贺斯扬静了两秒。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语气里透出一点无奈的沉,“我知道了。”
片刻,他重新拿起笔,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还不下班?”
“我看您一直没回……”唐琳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忙改口说,“我、我马上走。”
贺斯扬怎会看不出唐琳的心思,但他处理这类事向来分寸清晰。
“今晚辛苦,早点下班。”他说。
这就是贺斯扬。他从不给人无谓的幻想。
倘若有哪个女人长久地出现在他视野里,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工作使然,避不开;要么,是他从未打算避。
唐琳稍显失落地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贺斯扬一人。
他拉开抽屉。
从医院开车回公司的时候没带手机,里面有许多未接来电,其中一通是正在外地出差的许静年打来,贺斯扬立刻打回去,跟她谈了几分钟投融资的事,挂断。
其余十几通……来自同一个人。
贺斯扬按下绿色按钮,对方几乎同时接起,“斯扬。”
“有事吗?”他的声音又变得冷淡。
“唔。”似乎被他的冷淡阻挡,对方顿了顿才说,“斯扬,我想去你家拿一下今天的产检报告,但是我打不开家门。”
“你当然打不开。”
贺斯扬淡淡地说,“因为我把你的指纹锁删了。”
她在电话里的呼吸一窒。
就在此刻,贺斯扬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但想象着温渺在电话那头黯淡下去的眼眸,他的心又揪成一团。
“温渺,你为什么觉得,我的家是你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
他在医院傻等了她三小时。
窗外天色从昏黄褪成墨黑,直到下班的护士锁上导诊台,他才终于确信——她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总能像拂去尘埃一样无动于衷地离开,连一句解释都不留。
而他竟然可笑到,要靠那种幼稚的把戏才能喊她一声“老婆”。
温渺一直沉默,看来是真的被他伤到。贺斯扬闭了闭眼睛,终究还是心软。
他深吸一口气,“想拿产检报告,就来公司找我。”
……
温渺打了辆出租车,赶到凌锐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周围的办公大楼有许多都熄了灯。
贺斯扬约她这个时间点在公司楼下见面,也是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吧。温渺这么想着,下了车,在门口张望他的身影,手机在这时震动。
“喂,我到了。”
“转身。”低沉的嗓音混着哗哗水声传来。
温渺顺着他的指示转过身,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喷水池边,一个高大男人的面容在水幕间若隐若现。
看清那张被喷泉灯光勾勒得深邃的俊颜,温渺心跳微乱,下意识按住胸口,走了过去。
贺斯扬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东西,在温渺距离他还有两三步远时,漫不经心地抛过去。
“喏,给你的。”
温渺捧手一接,一个小巧的淡蓝色丝绒盒子落进掌心。
“打开。”
她不明所以,借着微弱的光线掀开盒盖。
丝绒衬垫上,一枚六芒星钻戒在黑夜里静静闪着细碎的光。
“Tiffany……”温渺睫毛轻颤。
贺斯扬看她一眼,随即别开视线,盯着喷泉起落的水花。“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个牌子。”
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温渺想解释自己其实无所谓品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谢谢,但太贵重了——”“你搞错了。”他打断她,声音忽然沉下去,目光仍停在那片水幕上,“这不是求婚。”
顿了一下。
“你怀了我的孩子。”他说,“这就当是阶段性奖励。”
“奖励?”温渺愣住。
“嗯,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以后还会有。”
贺斯扬平淡的语气像在陈述某项条款,如同他们的关系,只是一桩冰冷的交易。
温渺讷讷地说,“其实不需要这些,我也会照顾好宝宝的。”
“话是这么说,但有物质保障的关系才会更牢靠。”贺斯扬笑了笑,“当年你不就因为这个甩的我么。”
温渺心口一刺,“我……”
像是不想听她辩解,贺斯扬径直走上前,拉起她的左手,将那枚六芒星钻戒推入无名指。
冰凉的金属圈缓缓滑过指节,最后停在最底端。
“温渺。”贺斯扬垂着眼说,“有些事,已经不重要了。”
一边说不重要,一边却给她戴上那个位置。温渺咬住嘴唇,忽然想问,那什么才算重要。
“你……几点回的公司?”
“怎么。”
“你后来是不是一直在医院等我?”
贺斯扬指尖一顿。
喷泉的水声忽然变得很响。他没抬头,就着还握着她手的姿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松开手,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觉得我会有那个时间?”
温渺一噎,再也问不下去。
戒指已经戴好,奇怪的,互相较劲般的气氛却横亘在两人之间。贺斯扬抬眼看她,月色里温渺抿着唇,神情不甚愉快。
“周末校庆。”他说,“和我一起去。”
“理由呢。”温渺盯着他。
贺斯扬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他注视她片刻,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什么旧东西。
“需要理由吗?”
他垂下眼,屈起指节,在她戴着钻戒的无名指上轻轻一叩。
“既然是经典款,总该让老同学们看看。”
……
不难想象,戴着这枚闪闪发光的钻戒,在校庆晚宴上不被打听是不可能的。
“天呐,温渺,你结婚啦?”昔日的同班同学小雪在宴席上惊讶极了。
“咦?你误会了,这不是结婚戒指……”
经小雪这么一喊,桌上闲聊的其他人都纷纷看向温渺,根本不在乎当事人的澄清,只顾着兴奋讨论起来。
“真的假的呀,温渺?你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不通知大家一声?”
“哇,温渺,你的婚戒好漂亮,在哪家买的?”
“这肯定是Tiffany最经典的setting系列,我没说错吧,温渺?
一旁相熟的女同学语气笃定,俨然一副珠宝行家的架势。温渺点头:“嗯,是Tiffany。”
那女同学“啧”了一声,朝身旁的小雪递眼色,“猜猜看,温渺手上这枚戒指得多少钱?”
温渺想岔开话题,小雪却已经饶有兴致地猜了起来:“钻戒嘛……五万?”
“不对。”
“八万?”
“再往上。”
小雪眼睛渐渐睁大,“难不成要……十五万?”
女同学轻轻一笑,比出两根手指,“再加点,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小雪低呼一声。
温渺也愣住了。
二十万——差不多是她工作以来全部的积蓄,也几乎是江城一个小户型的首付。仅仅作为怀孕的“奖励”,是不是太过奢侈?
桌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比较谁每月多挣几千的同学们,此刻都有些出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疏离,仿佛温渺突然被推到了某个遥远的、他们触及不到的层面。
最后还是小雪先笑起来,摆摆手打破沉默:“哎哟,都愣着干嘛?温渺不是一直这么好命吗?高中时喂个流浪猫都能遇见贺斯扬那种级别的男生,还是彼此的初恋。这福气,咱们谁有?”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就是呀,温渺这种天生就招优质男的体质,咱们可真学不来。”
温渺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今天林疏雨不在,她一个人实在应付不来这些裹着糖衣的刺探,只好借口去了洗手间。
站在镜前洗手时,她不由又想起那枚戒指。
二十万……她低头看了看指间璀璨的光,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将它褪下,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还是收起来吧。万一不小心滑进下水道,可就真的心疼都来不及了。
出了洗手间,温渺还在想戒指的事,冷不防在过道上撞见一个人。
准确说,是那人目标明确地走过来拍她的肩。
“阿喵你心够狠的,两个多月不理我,现在直接把我当空气?”
温渺被来人挡住去路,花花绿绿的穿着,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天麟,你是在给什么奢侈品牌代言新品吗?”
沈天麟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杜嘉班纳,一脸哀怨地瞪她,“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我微信?”
温渺弯起那双漂亮的猫眼,刚才那点不愉快像被风吹散了。
“回了,用意念。”
“……滚。”
无论多久没联系,两个人见了面还是这副样子。
沈天麟一见她笑就没脾气了,干脆拉她去另一个方向,“别参加那破校庆了,跟我走,俱乐部今晚吃大餐。”
温渺被他拽着手腕挣不开,无奈地跟着走,“你们搞电竞的是真挣钱,还是你只报销自己那份?”
“知道我会挣钱你还不珍惜?”沈天麟回头瞥她,声音忽然低了半度,“我们队马上去成都比赛,又有一个月回不来。”
温渺假装没听出那点别的意思,“去了成都可以多吃火锅,把预算吃回来。”
沈天麟噎了一下。
“……温渺,你真行。”
温渺本就想躲开那桌不怀好意的同学局,索性真的由他把自己拖走。可就在走到过道尽头时,她的脚步猛然一僵——晦暗的阴影里,立着一个身形极佳的男人。
他没看温渺。
漆黑的目光先是落在她和沈天麟交握的手上,然后,不紧不慢地上移。
“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暴风雨前的低压。
沈天麟一愣,下意识松开手。
贺斯扬没动。他站在光影的边界,半张脸隐在暗处,只看得清一截清晰的下颌线。
片刻后。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沈天麟脸上。
“问你呢。”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峻。
“想对她干什么?”
第30章 chapter.30 不是余情未了,……
狭长幽暗的走廊尽头,烛光摇曳,映出暗红色墙壁上三道僵持的身影。
一对上贺斯扬严厉的目光,温渺便从沈天麟那里挣出手,心虚地把双手背到身后。
“你怎么在这儿?校庆晚宴不是快开始了吗?”
没记错的话,他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第一个发言。
“是快开始了。”贺斯扬嘲弄地一笑,“原来你记住我的时间,是为了方便和别人幽会。”
温渺噎住。
身侧的沈天麟沉声开口,语气不快得像是换了个人。
“幽会?贺斯扬,你有什么资格管温渺跟谁见面?你和她分手都七年了,还死缠着她不放呢?”
贺斯扬缠着她?
从不可能好吗。温渺正想解释,贺斯扬已从壁灯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携带一股无声的压迫感逼近。
他身材本就高大,穿一身黑西装更显气势凌厉。
他就这样顶着一张不好惹的冷脸来到温渺和沈天麟面前,温渺不自主绷紧了后背。
她本就只想和沈天麟吃顿大餐啊,为什么在贺斯扬犀利的眼神拷问中,她和沈天麟好像成了一对赶着去做什么的奸夫□□……
“我想,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
贺斯扬转向沈天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温渺大概还没告诉你——她的一切都归我管,尤其是现在。”
微顿。
“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
轻飘飘一句回答,犹如千钧重锤砸地。
温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身边的沈天麟呼吸也是一滞,声音猛地低了八度。
“孩子……什么孩子?!”
“我和她的事,你无需知道太多。”
贺斯扬冷冷地说完,抓起温渺的手就走。
温渺来不及反应,身子轻轻一斜,脚尖刚朝他的方向转过去,肩膀另一侧忽被拽住。
她脚步一停——她被两个男人从不同方向拉住了。
回过头,沈天麟正一脸痛楚地望着她:“阿喵,你这几个月不理我,难道是因为……遇见了他?”
温渺苦笑,一时半会怎么说得清呢。
“天麟,你先上楼好不好?我晚点再跟你解释。”
解释。
解释什么?
贺斯扬眼底一暗。
又急着向别人撇清他们的关系?
他手上骤然用力,温渺在慌乱中轻轻“啊”了一声,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
不是牵,不是拉。
是单臂将她拢进胸膛与臂弯之间,像收紧一道无人可以逾越的囚笼。
贺斯扬垂下头,黑色西装包裹的手臂横在她胸口,一寸一寸收紧,直到她连呼吸的余地都所剩无几。
他把她整个人锁进来,不是拥抱,是标记,是把“她是我的”写进空气里,写进沈天麟眼睛里。
温渺被勒得近乎窒息。
“我有时真的怀疑——”贺斯扬一只手从她胸前下移,稳稳扣住腰肢,两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
他埋进她颈窝。
深深地吸气,像闻一枝将开未开的玫瑰。
“……温渺。”
嗓音低哑,带着轻微的气声。
“你是故意让我发疯。”
温渺脊椎窜过一阵酥麻。
“喂,你先松开……”温渺扭动身子,想脱离他的掌控。当着男发小的面这样抱她,像什么话啊!
可环在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他根本没有松手的打算。
从始至终,都没有。
在一旁全程目睹两人耳鬓厮磨的沈天麟早已忍无可忍。
“姓贺的,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他正要冲上前,旋转门那边狂奔过来的保安一把拉住他。
“先生,冷静,冷静!”
“贺先生是我们今晚的贵宾,您有话好好说!”
沈天麟愤愤挣开保安们的手,“我比你们更清楚他是什么人!”
他沉沉盯着贺斯扬——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贺斯扬是什么人。
从贺斯扬第一次搂着温渺出现在他面前那天起,沈天麟就看穿了那副斯文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那双眼睛,看似温和纯良。
可他见过它短暂卸下伪装的样子。不过是自己不小心碰到温渺的小臂,一瞬而已。那道刺来的视线冷像淬过冰。
而当他错愕地转头,贺斯扬已经弯起眉眼,挂上那副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
仿佛刚才一闪而过的阴狠,只是他的幻觉。
好想撕开那张脸。
可惜当年的沈天麟,胖,自卑,连站在温渺旁边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不一样了。
他整了整衣襟,步履从容地经过贺斯扬身边,顿步。
“别以为有了孩子,你就能跟她一辈子。”
许是没想到沈天麟还有胆量继续过招,贺斯扬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可瞬间过后,他眸色又变平静,只是笑笑。
“一辈子太奢侈,我只争朝夕。”
说不出这句话有哪里特别,但那一刹,沈天麟迈步的身形微僵。
出神数秒后,沈天麟继续向前,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最后一次向走廊尽头看去。
不偏不倚,撞上贺斯扬漆黑的目光。
……
过道里安静下来,贺斯扬的目光落在温渺空荡荡的无名指上。
眼神略暗。
“戒指呢。”
温渺下意识蜷起手指,指节空落落的。
“摘了。”她说。
“我看见了。”贺斯扬仍是那副冷淡的语调,垂下眼看她,“问你为什么。”
温渺忽然抬起脸,“你凭什么把怀孕的事告诉他?”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颤,像压了一整晚的火气。
“那是我的事,贺斯扬。我的身体,我的孩子,我的!轮不到你拿来当武器。”
贺斯扬没说话。
他看着她,很久。久到温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握。是指腹落在她无名指的指根,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几天前曾被他亲手推入一枚冰凉的钻戒。
“你不戴,”他低声道,“不就是想让别人以为你还可以被追。”
温渺一噎。
“我问的不是这个——”“孩子的事。”贺斯扬打断她,仍没有收手,指腹停留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像在描摹什么已经消失的东西。
“因为我不相信你。”
他抬起眼。
“不相信你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不相信你会一心一意留在我身边。所以,为了不再像七年前那样突然被分手,我必须让你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是我的,没有人能抢走。”
温渺怔怔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他从没有释然。
七年前那场分手,她以为是年少恋情的无疾而终,是他很快就会翻篇的一页。可此刻他眼底凝着的,分明是冰层下封存多年的暗涌。
不是余情未了。
是恨。
温渺被自己这个念头钉在原地。
“这么看着我,”贺斯扬咧了咧嘴角,抬手伸向她的脸,“你很怕我?”
温渺偏过头。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发丝,落空。
贺斯扬眼神深了下去。
“晚宴开始了,不要等别人来请你。”他没再看她,转身走向长廊另一边。
……
大厅里很热闹,回荡着大声说笑的声音。靠近舞台的主桌上,当年尖子班的老师与学生们惊讶地看着淡定落座的贺斯扬,还有跟在他身后那位年轻的小姐。
精致的五官,恬淡的气质,像极了一位故人。
昔日的班主任老叶思索半晌,终于想起什么。他激动地一拍巴掌,“哎呀,斯扬,这位是不是……是不是你以前读书那会的——”“嗯,我的早恋对象。”贺斯扬波澜不惊地回答,“我们当时养了个毛孩子。”
“咳……!”温渺被一口橙汁呛到年过六旬的老叶没太听懂年轻人的语言,“什么毛孩?”
温渺放下杯子,扯出一个笑,“老师,毛孩子就是小猫的意思。我和斯扬以前一起养了只流浪猫。”
“哟……对对对,我记起来了!”老叶指着她说,“你当时在7班对不对,那会每天下了晚自习,我都见你在教室外面等斯扬。”
温渺刚想开口,旁边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插进来。
“好像是我等她比较多。”
贺斯扬将一碗汤端到她眼前,语气平淡地说。
温渺瞥他一眼。
在走廊里说“我不相信你”的是他,现在当着一桌人的面装什么深情?
她用筷子扒了扒参汤里的鸡腿,没碰。
“怎么不吃?”贺斯扬在和别人聊天的间隙,又往她碗里扔来一块排骨。
温渺低头看着那只碗。
鸡腿,排骨,虾仁,海参。快堆成小山了。
“不是给你夹的。”贺斯扬仿佛能猜到她的心思,没看她,只是淡淡地说,“孕期要补营养,一切为了孩子。”
温渺筷子一顿。
她抬起眼,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为孩子。
所以她现在就是个容器,对吧。
“我又何尝不是为了孩子。”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温渺声音冷了下来,“但我不想吃这些。”
身旁突然没了声音。温渺扭头,对上贺斯扬的目光。他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望着她,眼底掠过一抹寒意。
“温渺,你不如直说,只有对着沈天麟那张脸才能吃下饭。”
钝痛猛然袭上心口,温渺咬住嘴唇。
在一起那么久,他明明知道她最讨厌喝鸡汤,却还一味往她碗里堆。现在又拿沈天麟说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
“你要是现在放我走,”她说,“我确实来得及去沈天麟那桌。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贺斯扬脸色一沉,“你——”话音倏地顿住。他瞪着她,在这种场合,却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温渺忽然有了底气。
“我不喝鸡汤。”
“不行。”硬邦邦的两个字。
贺斯扬盯着她,眼底有什么在凝聚、翻涌。最后还是克制地别开脸,像是再多对视一秒都受不了。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与周围轻快的氛围格格不入。良久,才用一种极其沉郁的声音说,“我是为了你好。”
“你又不是我爸……”
“你怎么知道我没给你点你喜欢的菜?”他粗暴地打断她。
温渺一怔。
这时,几个服务生推着餐车走到她身边,依次将水煮鱼、辣椒螃蟹端上桌,还多开了两瓶飞天茅台。
整个宴会厅,只有他们这桌有额外加菜。
老同学们互相看了一眼,想当然地以为是贺斯扬为这场聚餐破费,纷纷举杯敬他:“斯扬,别只顾着喝茶了,跟我们喝一杯吧!”
贺斯扬笑着挡了挡:“不好意思,一会儿得开车。”
“哎呀,你又不是一个人来的!”有人起哄,“这不是有佳人作伴吗?温同学,你待会儿能替斯扬开车吗?”
温渺正对着那盘水煮鱼出神。
她夹了一筷子鱼,懵懂地抬起头,“……开车?我吗?”
“对啊,你不是斯扬的家属吗?”
“唔……”温渺咬着筷子,看向贺斯扬。
他正端着茶杯,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却没有半点要帮她的意思。
“那,”贺斯扬放下茶杯,举起一杯红酒,对她微微一笑,“待会儿就麻烦温同学送我回家了。”
温渺咬紧筷子。
她原本是打算校庆结束就直接离开的。
……
一桌人吃吃喝喝,散席已近晚上十点。
温渺消灭完一大盘水煮鱼,坐直身子,才发现贺斯扬的手臂一直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无声无息,却不容忽视。
“吃好了?”他看着她被辣椒染红的唇,微微眯眼。
温渺有点尴尬,抽纸巾擦嘴:“……嗯。”
贺斯扬收回手臂,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披散的长发。
那触感像带着什么,他手指顿了一下。
终究只是伸开手掌,轻轻覆上她后脑勺,揉了揉。
“你坐一会,我去跟叶老师说几句话。”
温渺被他摸得一愣。看着他起身,忽然说:“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贺斯扬背影一滞。
他回过头,眼里有光掠过,“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酒店大堂里,叶老师正和几个学生站着聊天。看见贺斯扬,他立刻挥手。
那几个高中生显然早从班主任口中听过贺斯扬的名字,此刻见到本人,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打听起当年保送的事。
“师哥,数学竞赛这条路到底有多难?只有进集训队才能上P大吗?”
“在P大数学系念书是什么体验?给我们讲讲吧!”
“那里的老师和同学,是不是都跟你一样,是天才?”
贺斯扬看着他们青春洋溢的脸,一一耐心答着。
一个男生忽然掏出卷子:“师哥,这道题能不能……”
叶老师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上前解围:“行了行了,还想让师哥现场开班?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现在统统回家!”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散了。
叶老师转过来,拍拍贺斯扬肩膀,一脸欣慰。
“斯扬,我真的很高兴。”他顿了顿,“经历过那么多事,你最终还是没有放弃数学。”
温渺微微一愣。
放弃?
数学之于贺斯扬,像呼吸之于人。他怎么会放弃?
“一定是因为有你,温同学。”叶老师忽然转向她,赞许地点头。
温渺怔住:“……我?”
“是啊,一定是有你的陪伴和支持,斯扬才撑过大学最艰难的那几年。”叶老师感慨地笑了笑,“你不知道吗?他在P大念书的时候一度崩溃,差点申请退学——”“叶老师。”
贺斯扬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师母来接您了。”
温渺心头一跳。
崩溃?退学?
她疑惑地看向贺斯扬。他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垂着眼,像在等一场雨过去。
她想问,可腰侧忽然一紧。
贺斯扬的手揽上来,五指张开,把她牢牢搂在身侧。
“老师,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家了。”
……
回程的路上,一路安静。
贺斯扬在外人面前总是大方触碰她,可一回到两人独处,他又会迅速松开。
是不是……当年那场分手,真的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竟让他痛苦到想要退学。
温渺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车载广播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却化不开车里凝固的寂静。
温渺盯着窗外流动的灯火,终于开口。
“斯扬,刚才叶老师说……你大学时,差点退了学。”
贺斯扬注视着前方路况,淡声说:“嗯。但不是为你。”
温渺嘴唇动了动。
所有话堵在喉间。
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撞了一下,泛开难言的一股涩痛感。
红灯了,贺斯扬在超出停车线一点的地方刹住车。
也许察觉到她的失落,他转过头来看她,轮廓分明的脸庞在扑进来的夜灯下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漆黑、明亮,像藏着整个黑夜的重量。
默然片刻,贺斯扬轻声说,“温渺,过去七年,我的生活里不是只有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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