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41 原来。
窗外?
温渺扭过头,只见窗明几净的玻璃窗上倒映着餐厅的璀璨流光,还有她和贺斯扬相对而坐的侧影。
除此之外,就是漆黑的大海。
这一晚上实在失望了太多次,温渺正想嘟囔“你到底要我看什么”时,目光不经意地往海岸边扫了一眼,长睫毛下的瞳孔倏地一震。
一瞬寂静后,温渺僵硬地慢慢再次转过身,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
秋天的夜晚,大海上弥漫着化不开的雾气,而在那片浓稠的夜雾中,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的轮船轮廓。
夜晚涨潮时的海浪湍急,可海面上即使激起再大的浪花,那艘巨轮也岿然不动,像只闭上眼睛的深海怪兽,长久地沉睡在这片海域。
“那是一艘沉船。”
贺斯扬也隔窗注视那片海,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三年前,因为一场台风,这艘货轮永远搁浅在了这片海域。海事局把遇险船员救走后,再也没有派人来打捞这条船。它成了一艘无人在意的沉船,只剩下‘布鲁威斯号’这个名字。”
贺斯扬低缓的声音回荡在烛光摇曳的餐桌上。
满桌美酒佳肴,却没有人再动。
温渺从窗外收回视线,垂着眼,过了许久才轻声问,“你从哪了解的这些?”
“新闻。”他简短地回答,抬眸,目光在她殷红的嘴唇边停留了会儿。
“你呢。你有没有听说过这艘沉船?”
温渺心里一动,可当她抬起头,看着贺斯扬在烛光中深邃俊朗的脸庞,心脏忽然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攫住,尖锐的酸涩感瞬间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难受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只恍惚浮现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海风刺骨的凉意。
她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黑发被大风吹得乱飞,周围有许多相拥取暖的情侣,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在等日出。
还记得太阳从地平线尽头升起的那刻——橘色的霞光笼罩在冰封的海面上,仿佛能融化这个世界所有的寒冷与孤单。
而当晨雾散尽,遥远的大海中央,终于出现一艘巨轮的轮廓……
……
新闻登报第二天,温渺就从上海飞来威海。
即使是工作日,巨轮沉船的新闻也吸引来众多游客,连看日出都是闹哄哄的,温渺要开免提才能听清林疏雨在电话那头的大喊。
“旅——游?!你居然一声不吭就跑出去旅游?”
“你去哪儿玩了?……保密?!好啊你个阿喵,现在对我都这么见外了是吧!”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不在,我给你安排的那个相亲对象怎么办?”
“你先别急着拒绝啊!人家周先生看了你照片特别满意……为什么不愿意?等等,你该不会还惦记着那个姓贺的吧?都多少年了温渺,他说不定早就跟别人结……”
没等她说完,温渺干脆地按下挂断键。
她深深吸了口气,发现自己掌心一片冰凉。
是从什么时候起,听到他和别人有可能发生的一切,都会心痛到无法呼吸。
可他们,明明已经分开四年了。
超新星般冉冉升起的他,前程一定光芒万丈,每天满世界地飞来飞去忙事业,哪里有闲功夫关心这条搁浅在海上的沉船呢?
时隔多年回到定情之地这种傻事,只有她这样的傻人才做得出来……
温渺苦笑,随着看完日出的人潮去街边拦车。
半小时后,她站在那家小巷旅馆的门口……
再次走进那家旅馆,温渺看着没怎么变样的胖乎乎的中年老板娘,心里竟涌起说不出的感动。
“您好,我想开一间房,就住一晚……208房间可以吗?”
“你要住208啊?我瞅瞅。”
老板娘还是一如既往地散漫,放下瓜子翻起了登记册。
翻了几页后她对温渺摇头,“208被人订了,你这么想住二楼,给你住隔壁207好了。”
如果那间特别的房已经被别人住,温渺留宿这家小旅馆根本没有意义。
她正想回绝,老板娘“啪”地将一串铁钥匙扔在柜台上,满不在乎地说,“你也是来看那艘船的吧?新闻上说威海这几天来了八百万游客,都是为了看那艘船。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为了一艘船,远在国外的都要跑回来看……”
温渺转身走向门口的脚尖微滞。
八百万人,其中会有一个他吗?
“……谢谢老板。”一秒都没再犹豫,温渺抓起钥匙,快步上楼,只在开启自己那间房门时,不由自主地往隔壁208房间打量了几眼。
那扇厚重的木门后面,住着的会是什么人?
这家小旅馆一向没什么生意,更不可能客满,而她想要的208房恰恰就被这个人提前住了进去……
即使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幸运之神也忘了光顾她呢。温渺讪讪地想。
很快到了夜晚。
温渺外出游荡一天,走遍曾经走过的那些街头巷尾,都没有“偶遇”到那个人。垂丧着心情回到旅馆房间,温渺把自己往大床上一扔,四仰八叉躺在床中央,就在这片万籁俱寂的静谧中,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温渺屏息静听,感觉那脚步的主人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就站在她门外。
温渺警惕地抓起床头电话机,无论是谁进来她都会一电话机砸过去,可下一秒就听见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哒”声——一墙之隔的208房门被人打开了。
“……”
温渺怔怔坐在床上,手中还突兀地对空气举着一台电话机。
那人进房之后没发出任何说话的声音,似乎也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刚落下,温渺的脸颊就后知后觉烧了起来。
在这种廉价的小旅馆,为了节省成本而使用薄薄的隔断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于是,208房间里的一切声响,都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温渺听见那人走进浴室,拧开花洒,将热水开到最大。
哗啦啦的水流声嘈杂而持续,蒸腾的水汽仿佛能穿透那堵墙,将她温柔地包裹。
她闭上眼,几乎能想象自己就站在那方水汽氤氲的狭小空间里,与他共淋着同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水声停歇后,一阵平稳的电动剃须刀嗡鸣声响起。
“嘀——”“嘀——”那声音缓慢而有规律,奇异地透出一种从容不迫的体面,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爆破声。是打火机。
他点了一支烟。
随后,一支,又一支。
那“咔擦”的打火机摩擦声,便一次又一次地,带着某种近乎苦闷的执拗,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温渺蜷在床头,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枕头,就这样沉默听了许久……
夜越来越深了。
北方小城万籁俱寂,路灯下的雪花静静飘落,巷子里的灯光渐次熄灭,只剩下三三两两失眠人的窗口还亮着。
其中紧挨着的两扇窗户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缠绵的风雪。
他俊眉微拧,又猛吸一口手中的烟。
……
第二天退房,柜台上已经归还了一把属于208房的钥匙。
温渺终于福至心灵地忍不住问老板娘,“姐姐,昨晚住这个房间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没有一个中年女人不喜欢被叫姐姐,老板娘难得温柔,“怎么,他夜晚吵到你了?”
温渺笑笑没说话,老板娘立刻会意,赔着笑脸说,“真抱歉啊姑娘,影响你休息了。昨晚住你隔壁的那男孩可帅了,气质也板正,我没想到他是会打扰别人的人。”
“没事,我就是好奇……您能给我看一眼登记册吗,我想知道他姓什么?”
“没问题!我给你找,嘿,找到了,他姓郑!”
他姓郑……
老板娘明朗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记忆最深处,令温渺每次想起这句话,内心都会涌上对自己无限的嘲讽。
她脑补了一整晚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他没有来。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此刻坐在高档餐厅里,面对近在咫尺的贺斯扬,温渺也迈不过横亘在心底的那道坎。
她终究,还是在意。
她苍白地扯了下嘴角,说,“我当时在上海,工作很忙,很少关注发生在其他地方的事。”
就这样吧,温渺心里说。
假装她从未故地重游,从未千里迢迢地赶来,只为看一艘沉船。
片刻无言后,贺斯扬忽然说,“但我来过这里。”
温渺呼吸猛然一窒。
她抬起头,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灯光下的贺斯扬。
他坐在她对面,眼眸漆黑,平静极了,仿佛被大雪覆盖的茫茫荒原,常年冷硬结冰,只有在一年中极珍贵的晴日里,坚冰才会裂开细小的缝隙,露出其下深藏的溪流。
“小渺,我来过这里。”
贺斯扬看着她,静静地说。
“2022年12月25日,威海大雪,那天也是你的生日。”
他说,“我在这里。”
……
餐厅楼下,司机老郑正在大挥胳膊组织上百个工人摆放烟花。
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仗,还是在威海最著名的布鲁威斯号沉船海滩,周围都是等着看烟花秀的游客,老郑不由得替老板捏了把汗。
遥想许多年前,这艘船刚沉的时候,他就帮老板订过这附近的旅馆。
那时老板刚创业不久,还远在日本出差,被媒体盯得紧,一点花边新闻都出不得,老郑只好用自己的名字给他订房间。
那家小旅馆简陋又破旧,根本配不上老板的身份。老郑想不通,老板为何执意要住在那里,后来更是直接包下其中某个房间,不允许那间房对外开放……
“郑司机,贺总还没给信号吗?”烟花团队的工头凑过来问。
老郑举着望远镜:“别急,我盯着呢。”
镜筒里,顶楼餐厅的临窗位置,贺总与温小姐相对而坐。
两人的表情……似乎都有些凝重。
“对了,郑司机,”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好奇,“贺总说的信号,到底是啥样的?”
老郑这才稍稍分神,回忆起老板的交代,语气不由得带上些感慨:“贺总说,等他跟温小姐安安静静看着彼此,超过十秒不动,烟花就可以放起来了。那时候,他有许多早已准备好的话,要告诉她。”
“十秒?!”工人惊呼,“那不就是现在?!”
老郑心里一个咯噔,赶紧凑回望远镜。
果然!那两人正默然对视,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
“哎哟!就是现在!”老郑猛地一拍大腿,“快!各就各位!点火——”命令通过耳麦瞬间传达到每个点位。
“砰——”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瞬间点亮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紧接着,无数光焰接二连三地升空,将餐厅照得恍如白昼。
所有宾客都不约而同望向窗外,发出混杂着惊讶与赞叹的呼声。不少女士举起手机,试图拍下这浪漫的一刻。
餐桌上两人的沉默被突然一声巨响打断,温渺从凝滞中惊醒,几乎本能地朝窗外转过头。
顷刻间,她呼吸骤停。
清瞳闪烁的眼底,倒映着烟花绽放时的漫天华彩。
“烟花,好美……”她低声喃喃。
贺斯扬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坐这片绚烂的的夜空下,静静凝视着温渺生动的侧颜。
如果人心是一座休眠的火山,那么滚烫的岩浆不可能永远只鼓动在地表之下。
他不可能,永远只是遥远地望着她。
贺斯扬深深吸进一口气,再开口时,低沉的声音在烟花声中近乎轻不可闻,“小渺,我们要不要试着重新开……”
就在这时,温渺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温成荣。
她的父亲。
贺斯扬的目光也落在那三个字上,眼底闪过一丝针扎般的刺痛。
“你刚才,说了什么?”温渺来不及管那通电话,直直盯着贺斯扬。
直觉告诉她,斯扬可能说了什么重要的话。
但被那一秒的烟花声盖过了。
像是对她的关切感到意外,贺斯扬微微一怔,而后轻笑着摇头,“你先接电话,我等你。”
这通电话……温渺心里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父亲和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联系了。
在窗外烟花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她按下接听键。
“请问是温渺吗?温成荣司机的女儿?”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让温渺心头一紧,“我是。我爸爸他……”
电话那头还说着什么,温渺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将她死死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发生什么事了?”见她魂不守舍挂了电话,贺斯扬问。
“我……”
只是一对上他深沉的眼眸,温渺就忍不住哽咽了。
贺斯扬敛眉,声音沉如磐石,“小渺,不要怕。”
“告诉我。”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蕴含着无比坚实的力量,让所有强自压抑的情绪瞬间都在胸臆间爆发了,一股强烈的热意奔涌上温渺眼眶。
她望着他的脸,哑哑地说。
“斯扬……我爸爸,出车祸了。”
第42章 chapter.42 一点一点撑上他……
深夜,机场高速,一辆黑色宾利正往机场方向疾驰。
高速公路临海,温渺坐在车后座,隐约还能望见海那边盛大的烟花表演。
漫天金色的光焰如瀑布般绽开,又垂落,无声地洒下漫天星点,将夜色点缀得极致浪漫。可是……
温渺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想起千里之外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心里一片脆弱无力。
七年前父母离婚后便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妈妈和新的人结婚生子,爸爸也陆续找了几任阿姨,但听说那些女人过不久都跑了,所以年近六十的爸爸至今还是一个人生活。
温渺一直以为自己恨他,恨他当年对她这个女儿的无情。
可骤然听到他出车祸的消息……
她还是觉得好难受。
那通电话里,急救科医生的语气沉重。他说父亲是因为疲劳驾驶才导致货车侧翻,被送来时已陷入昏迷。可这会医院床位很紧张,只能将他暂时安置在过道里。
过道……
温渺闭上眼,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嘈杂的医院过道,人声、脚步声、轮子滚动声搅成一团。爸爸那张窄小的病床,被匆忙穿梭的人群撞得微微晃动,像一叶无人问津的孤舟。没有人在意他是否醒来,是否疼痛……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温渺咬紧下唇,努力不使自己哭出来。
“好的,那就麻烦顾主任了。”
身旁,同坐在后座的贺斯扬低声打着电话,口气仿佛跟对方很熟。
但他没有讲太久,简单道谢后便挂了电话,对温渺说,“我联系了省人民的外科主任,他马上会安排你爸爸住进病房,那里有专门的医生照顾他。”
呼吸凝滞数秒,温渺转过头,瞪大眼睛望着他。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
从得知父亲出事到现在不过半小时,贺斯扬是怎么仅凭一通电话就办妥病房的事?
而且,他许多年都不在江城,为何还有医院的人脉?
“顾主任和我妈是多年的老朋友,他办事你可以放心。”贺斯扬语气平静,好像对他来说,在危急关头挽救她父亲的生命,不过是举手之劳那么简单。
“医生都是最好的医生,但病房只是普通的三人间,一般上班族也能负担得起。这样你爸爸醒后也不会怀疑什么。”
他这是帮她把以后怎么对父亲解释都考虑到了。
温渺张了张嘴,“谢谢”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此刻若只对他说出这两个字,反倒显得轻飘了。
莫名的,很想抱抱他。
窗外,路灯柔黄的光晕一团一团扑进来,将贺斯扬优越的鼻梁勾勒得愈发挺拔。他只是静坐在那里,就像神龛里不容亵渎的雕像。
温渺不作声,一点一点悄悄挪过去。
车在过减速带,一路颠簸,温渺就快贴近贺斯扬肩膀时,前排郑司机突然振奋地拉高音量,“温小姐,你父亲一定会没事的。你看外面的烟花,多美啊,一看就是好运的预兆!”
温渺一愣,一只手掌已经强撑上贺斯扬大腿。
掌心下,男人大腿肌肉瞬间绷紧,透过硬挺的西装裤料,传递出惊人的热度。
温渺脑子里轰地一响,经郑司机这么一提醒才想起今晚没见到的“惊喜”。
她哑然,“外面的烟花……难道是放给我看的?”
贺斯扬却像压根听不见她的问题。
他淡淡地将她上下扫视一翻,包括她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不要告诉我,你打算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我的感激。”
温渺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正要缩回手,却听他再度开口,声音平稳依旧,却在夜色里染上某种深浓的情绪。
“以前你总说想去迪士尼看一次烟花,那时没带你去,是有些遗憾。”
贺斯扬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许多年前的事了,他们还为此闹过小矛盾,他竟然记得那么清楚。
车窗外,光影飞掠过昏暗的车厢,贺斯扬静静看着她,脸庞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无比深邃,可他的嗓音却那么轻。
“答应你的烟花,一晃就欠了这么多年。今晚,我想补给你。”
……
当晚,最后一班从威海回江城的飞机,落地已是凌晨。
贺斯扬开车带温渺来到医院,住院部虽然灯火通明,但除了几个值班护士,空旷的走廊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影。
贺斯扬给温爸爸安排的病房,虽说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却还没住人,所以依旧算得上单人病房,环境很是清幽。温渺给爸爸掖上被角,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会他的睡颜,悬了一整晚的心总算渐渐回落。
病房外,贺斯扬向顾主任询问完温爸爸的病情,忽然发觉一丝不对劲。
环视病房一圈,他拧眉,“出车祸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其他家属过来?”
“我给温成荣妻子打过电话的。”顾主任为难地笑笑,“一听到是医院打来的,她直接给挂了。”
贺斯扬点点头,没有再问。
涉及到温渺的私事,他从不跟外人讨论,只是仍不免感到疑惑,等温渺从病房里出来才提醒她,“需不需要通知阿姨?”
温渺眼神暗了一下,随即摇头,“还是不必了吧……”
“阿喵,荣叔现在情况怎么样?”突然插进来的清脆男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温渺转头看见来人,又惊又喜。
“天麟,你怎么来了?!”
“荣叔是在我家工地出的事,我当然得来。”
沈天麟边说边转动眼珠,打量一旁脸色逐渐阴霾的贺斯扬。
他略勾唇,直接转向温渺,硬生生插在他们中间,把贺斯扬拦在了身后。
“阿喵,你不要担心钱的事,荣叔这次的医药费我全包了,还有他后续的康复疗程,我会给他找最好的医院和医生。”
康复,听起来还很遥远。温渺暂时没想那么多,随口应付道,“以后再说吧。”
“前期治疗和后期康复我已经联系好顾主任。”
这时,沉默了多时,一直靠墙而立的贺斯扬开口了。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目光越过沈天麟头顶,平静地落在温渺脸上,“顾主任了解你爸爸的病情,能给出完整的治疗方案,好过到处换医生。”
温渺仔细一想,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她正想回应,沈天麟轻笑一声,言语里透着不屑,“现在的公立医院哪还有技术过硬的医生?阿喵,我认识一个德国专家,他在江城开了康复中心,我们到时候把荣叔带去那里疗养。”
“顾主任带领的是国家级骨科团队,把病人从他手下带走,交给一个不知名的外国专家,这听起来不像是为了病人好,更像是……”
贺斯扬淡淡一笑,“为了满足某些人的,表演欲?”
沈天麟一噎,“你——”“温小姐,你来一下。”这时一个护士从远处的导医台探出脑袋,向温渺招手,“我跟你说一下你爸爸明天要做的检查。”
温渺略迟疑,忧心忡忡地看了眼贺斯扬。
如果她这时离开,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不会吵起来吧?
不过,看着贺斯扬冷淡锋利的眉眼,她很快放下心来。
虽然贺斯扬表面上斯文又儒雅,但谁要是惹到他,他那种不紧不慢却字字如刀的说话方式可是杀伤力强到没边。
所以,像他这么强悍的人,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倒是沈天麟,这家伙从小就因为长得胖而自卑,即使现在成了瘦子,依然反应慢又嘴拙。
想到这,温渺怜爱地拍了拍沈天麟肩膀,一副“你一定要挺住啊”的表情。
“那我走了哦,你加油。”
……
走廊里重归寂静,一时只闻墙上钟表规律的走秒声。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两个男人拉长的身影。
他们分立过道两端,隔着整条空旷的走廊,像一幅凝固的画面,无声地对峙着。
“今年国庆……她一直跟你在一起?”沈天麟终于忍不住问。
贺斯扬却只是冷冷看着他,少顷后才沉声道,“温渺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天麟皱眉:“什么?”
贺斯扬问话向来直接,“她母亲在哪里。”
“当然是在江城。”
“人在江城,为什么不来医院?”
沈天麟一愣。
贺斯扬脸上弥漫的阴鸷,让沈天麟后知后觉品出了一丝真相。
他倏然从墙边站直身,一边眉毛玩味地挑起,“你问我温渺的妈妈为什么不来医院看她爸爸,哈……你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天,她难道从没告诉过你原因?”
贺斯扬紧抿着唇,沉默如一座冰山,唯有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这沉默无疑取悦了沈天麟。
他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三两步跨过走廊,径直停在贺斯扬面前,毫无惧色地迎视那几乎能将人冻结的视线。
“那就让我来为你揭晓答案吧,无所不知的贺先生。”
沈天麟语气轻佻,眼里却闪着挑衅的凛光。
“温渺的父母在她读大学时就已经离婚了,这件事给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除了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她对任何人都绝口不提。”
沈天麟顿了顿,目光在贺斯扬脸上细细碾过,享受着每一个字带来的杀伤力。
“这么看来,她还是没办法完全信任贺先生,你才会对她的曾经——一无所知。”
……
从医院出来时,天光微亮,浅蓝色的天空挂着一刀弯月,淡得快要消失。
凌晨五点多,连月亮都熬得黯淡了,何况奔波了一整晚的温渺。
她一上车,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沉沉垂下眼皮。
彻底坠入梦乡前,烙印在她脑海里的最后一幕,是贺斯扬在朦胧晨光中凝神开车的侧颜。
若论辛苦,他从机场出来便一路飞驰,第一时间将她送来医院。
可他似乎永远不会疲惫,不会倒下,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从温渺认识他的那天起,他便一直是这样的存在——校园里万众瞩目的明星,令人仰慕的天才少年。他的世界永远光芒万丈。
因此,温渺从未想过,拥有那样一颗顶级头脑、仿佛无所不能的贺斯扬,会为了什么事流露出黯然神伤的模样。
迷迷糊糊想着这些,温渺很快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温渺被车窗外渐亮的晨光晃醒。温暖的车厢里,弥漫着豆浆油条的香气,她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醒了?”
贺斯扬拉开车门坐进来,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意。
随之飘来的,还有一股陌生的清新香气。
那气味像薄荷糖,却又不止于甜,带着一丝凉意的复杂。
见温渺吸了吸鼻子,像只好奇的小猫在空气中嗅味道,贺斯扬淡淡一笑,“你的鼻子很灵,我刚才在外面抽了会电子烟。”
温渺微微一怔。
她惊讶的并非贺斯扬会抽电子烟,而是……
明明戒了烟的他,为什么突然又犯了烟瘾?
“吃早餐吧。”贺斯扬将那杯温热的豆浆塞进她手里,“你一晚上没吃东西了。”
此刻曙光渐明,金色的晨曦洒进车窗,细细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只有他们两人的车里,流淌着恬淡又静谧的晨间气息。
温渺心头泛起一丝暖暖的欢喜。
她捧着豆浆小口啜饮,随后想起什么,将杯子轻轻转了个方向,将杯口递到贺斯扬唇边。
“你也尝一口,很甜。”
贺斯扬却微微偏头,避开她的手,“这是你的。”
他转而拿起卡槽里的另一杯豆浆,抿了一口便放下,说,“我买了两杯。”
贺斯扬自始至终单手控着方向盘,视线不曾偏离前方的路面。
车厢里只剩下暖气的低鸣,和那杯被推开的豆浆,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冷却。
第43章 chapter.43 去你那里,还是……
约莫过了一周,温渺爸爸康复出院,后续只需要每半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
出院这天,窗外阳光和煦,温爸爸早早收拾好行李坐在病床上等温渺。
上午十点,温渺准时走进病房。
见到女儿,年过半百的温爸爸罕见地局促搓起了手,“小渺,爸爸这次……多亏有你帮忙。还有这间病房,听说也是托关系才腾出来的。你受累了!”
父女俩多年没有来往,见了面无话可说,只能讲这些客套的寒暄。
温渺笑着摇头,“爸爸,你干嘛这么生疏。”
“爸爸那些年光顾着在工地上开车,一直没怎么关心你……”或许是年纪大了,温爸爸说着说着,浑浊的眼里竟闪起泪光。
他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继续说,“不过爸爸很欣慰,小渺总算有了个好归宿。爸爸听护士小姐说,那天晚上陪你来的还有个男人,是不是天麟?这间病房,也是天麟给安排的吧?”
温渺迟疑片刻,要不要跟爸爸解释?
“那个人不是沈天麟啦,爸爸。”思来想去,还是想公布贺斯扬的存在,毕竟他才是从头到尾既出钱又出力的人。
温爸爸疑惑,“天麟从小跟你玩到大,不是他还能有谁?”
“爸爸,你还记不记得,我读高中的时候喂过小区里一只流浪猫?”
温父还有印象,想起那时微微露出笑容,“那段日子你零花钱老是不够用,原来是拿去喂猫。”
“那时候,其实还有一个男生每天都跟我一起喂猫。他和我……”
故事才刚开始讲,温渺就欲言又止。
他和我……
在一起过,又分开过,本以为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面,可缘分的奇妙又让我们重逢,我怀了他的孩子。
又一次。
呃,温渺飞快瞄了眼温爸爸的血压计。
这部分还是不要讲好了……
“爸爸,我以后再跟你介绍他,我先送你回家吧!”
医院楼下,郑司机站在一辆黑色奥迪的车头,双手交握身前,手里的白手套在太阳下熠熠生光。
温爸爸上下打量完郑司机,高兴地钻进车后座,“小渺,你叫来的滴滴司机挺有派头啊!”
滴……郑司机嘴角一抽。
这老头什么脑回路,他见过开着加长版奥迪A8L跑滴滴的司机?
腹诽归腹诽,郑司机没忘记老板今天吩咐的任务,将温渺引到一边说,“温小姐,您父亲以后不用再去工地开货车了。”
“不开车?”温渺讶异,“可我爸爸还有几年才能退休。”
“这个您不必担心,贺总给他安排了一份新工作。”
郑司机一字不落传达贺斯扬的旨意:在凌锐那栋办公楼的物业办,正好空出一个保安队长的闲职。温渺父亲去那上班,每天别着警棍在园区里走来走去就行。
贺斯扬还说了,这事要办得低调,不能让老人家觉得自己受到什么特殊待遇。
这句话让郑司机对温渺的地位又有了重新评估。原来她不止是老板满城放烟花只为博欢心的对象,这世界上永远是用钱容易用心难,会下这样的指示,贺总对温小姐真是用心。
倒是温渺,反应过后仍然愣愣的,“他怎么……连物业公司的人也能摆平。”
“老板的生意版图我是不清楚啦。”郑司机挠挠头,“不过,凌锐那整栋大楼他应该都有投资?”
……
爸爸的事终于告一段落,温渺想找机会认真谢一次贺斯扬,下了班早早就回家等他。
直到晚八点,门外才传来开锁声。
许是闻到他的气味,五百“嗖”一下跳出温渺怀里,飞箭一样冲到门边,激动难耐地冲着门板喵喵喵直叫。
温渺觉得好笑,从沙发上转过头,“五百,就这么想你爸爸呀?”
说话间贺斯扬已经进门,他放下公文包,俯身屈膝,那双惯于执掌事务的大掌,此刻却无比轻柔地覆上五百脑袋。
一瞬之间,周身的职场锋芒悄然卸去,只余一身被温情浸透的淡淡柔光。
但听到温渺的声音,他覆在小猫脑袋上的修长手指一顿,随后淡淡抬起眸。
是她的错觉吗?
就在抬眼那瞬,贺斯扬周身的气息似乎骤然变冷。
这一周以来,两人之间话少得可怜,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一切,都从那杯豆浆开始……
难道沈天麟那晚在医院对他说了什么?
温渺思绪顿乱,却仍故作镇定地挤出一丝微笑,“你回来了。”
“嗯。”
没再多言,贺斯扬利落站起身,拎起公文包走过温渺面前,似是要去楼上书房。
但走到楼梯口,他挺拔的背影微滞,停顿数秒……又提着包回了客厅。
将笔电放上中岛台,贺斯扬将一副黑框眼镜架上鼻梁,清冷的脸庞顿时多了几分严肃,像大学里让人不敢轻易搭话的高冷学长。
“我在这里办公,会不会打扰你?”
“……不、不会。”他问得这么正式,温渺有些紧张,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似的说,“斯扬,我有话和你说。”
“说什么?”
温渺咬下唇说,“我爸爸这次出事……唔,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谢谢他?是这样。贺斯扬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他得到的始终只有她口中一句谢谢,而另一个人,得到的是她的坦诚,她的倾诉,她的毫无保留,她的……全部。
区区一个青梅竹马,贺斯扬曾经从没放在眼里。
“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温渺眸光微动,以为他不再对她心怀芥蒂,可紧接着就听贺斯扬淡淡地说,“换做是其他女人的父亲出了事,我也会帮忙到底。”
仿佛一盆冷水泼过来,温渺笑容渐渐凝固。
而贺斯扬没再说什么,对着电脑屏幕继续办公。
偌大的客厅安静极了,寂寂回响着他敲键盘的声音。
咔哒咔哒,一声密过一声,宛如子弹上膛。
弥漫在他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温渺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几分钟时间里,她大脑一片空白,却不经意瞥见了趴在她脚边打呼噜的五百。
猫……
他们一起养的,小猫。
温渺偷瞄一眼贺斯扬,他没反应。
她忽然一个转身,“噔噔噔”飞跑上了楼。
……
没过几分钟,楼上传来叮铃桄榔一阵乱响。
大晚上的她究竟想干什么?贺斯扬拧眉盯着天花板,好几次想上楼把她揪下来但最后又忍住。
定力一向很好的人,此刻竟无法控制地分了心。
贺斯扬有些烦躁。
很快,楼上动静渐稀,温渺慢慢走下楼梯,来到他面前,微微涨红的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斯扬……”她慢吞吞说,“你觉不觉得……五百身上,有点臭?”
贺斯扬从电脑后冷冷抬起眼。
这下他基本确定,她就是在故意吸引他注意力。
“五百不臭。它三个月前才洗过澡。”
好像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温渺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喜色,“呐,你都说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那让我今晚给五百洗个澡,好不好?”
原来,她的小把戏就只是这样。
说不上为什么,贺斯扬有点失望。
“不好。”
“……可我已经把热水放好了。”她无辜地瞪大眼,好像装出这副表情就能博取他同情。
贺斯扬不为所动,“留着给你自己洗。”
他说完便起身去冰箱拿喝的,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身后倏地传来一声惨厉猫叫。
“喵呜——!”
贺斯扬抓着冰箱门的手一紧,回头,楼梯转角上脚底抹油的温渺活像个抢劫银行的逃犯,一眨眼的功夫就跑没了影。
而被她紧紧搂在怀里的,正是眼睛瞪得足有铜铃那么大的五百。
她知不知道,强行给猫洗澡会发生什么?
贺斯扬猛地拍上冰箱门,忍无可忍追上去。
“温渺——!”
……
冲进浴室,温渺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感觉到怀中小猫的身体因恐惧而连连颤抖,温渺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给五百挠额头,一边柔声地哄。
“五百不怕哦,妈妈不会伤害你的。五百最乖了,对不对呀?”
在温渺温柔的抚慰下,五百像被裹入安稳的襁褓,颤栗渐渐平息,喵呜声也转为均匀的鼻息。
它温顺地阖上眼,喉间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小猫真的,很好哄……
只有一秒钟的愧疚掠过温渺心头,她就趁五百放松警惕,抓起小猫那双毛茸茸的前爪,将猫屁股缓缓按进热水盆。
“乖,配合一下……就让妈妈给你洗个澡。”
然而猫咪的“山竹脚”刚一触到水,就如同点燃的烟花般猛然炸开!
锋利的爪子瞬间亮出,五百惊恐地睁圆双眼,在水盆里疯狂挣扎,凄厉的惨叫混着水声在浴室里回荡。
“呜喵——!!!”
从未听过如此惨烈的猫叫,温渺吓得几乎捂耳。
她从没给猫洗过澡,不知猫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只能凭本能死死按住这只奓毛的“小狮子”。水花四溅间,她脚底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完了。
温渺闭上眼,心头一片冰凉。她的宝宝……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腰,将她从危险的边缘捞回。
紧接着,一道压着怒气的冷冽嗓音从头顶压下:“我有时真想拆开你的大脑,看看什么样的结构才能养出你这样的笨蛋。”
温渺仓皇回头,炽白的浴室灯光下,水雾溶溶蒸腾。贺斯扬站在缭绕的雾气里,脸上怒意翻涌,眼里迸出的火星几乎要将整个空间点燃。
“早产的经历尝过一次还不够,现在还想体验流产是不是?”
“好端端的,今晚发什么疯非要给猫洗澡?”
“事前一点功课都不做,脑子更是没有,非把猫逼到应激咬你一口才甘心是不是?”
温渺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愣了半天,才想起盆里洗到一半的猫。
怯怯地小声提醒,“水……水要冷了。”
贺斯扬呼吸一重,箍在她腰上的大手隔着毛衣深深掐进软肉里。
“唔……”不知是疼还是痒,温渺嘤咛着缩了下肩膀。
贺斯扬眼神瞬间更深,声音却突然有些缓和了下来,转而化作一片深深的无奈,“别碰它了,你先出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终于松开温渺,长腿一迈,两步就跨进淋浴间。
温渺愣在原地,看着他从容地将衬衫袖子挽至小臂,半蹲下身,用毛巾轻轻擦拭五百湿漉漉的小脑袋。
贺斯扬低垂的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专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那只在她手中拼命挣扎的猫,此刻在他掌下却像被施了安眠的咒语,不吵不闹,任由他用花洒轻柔地冲洗,甚至还乖乖伸出一只前爪,搭在他温热的掌心。
贺斯扬低笑一声,蜷起食指刮了刮五百鼻尖,“在我面前就装乖,刚才不是挺能凶的么?”
“喵!”
“不服气?你还是不是好小猫了?”
“喵!”
“五百。”贺斯扬忽然正色,对着猫一字一句地教育起来,“你妈妈胆子很小,比老鼠还小。以后不准再吓她了,知道么?她要是被你吓出个好歹,爸爸就要成头号嫌疑犯了。”
“喵???”
这下不仅五百懵了,连靠在浴室门边的温渺也怔怔转过头。
教育猫就教育猫,怎么还带嘲讽她的……等等,他刚才说……她是什么?
……妈妈?
那他是……爸爸?
他承认他们俩是五百的爸爸妈妈?!
这个认知像一簇小火苗,“噗”地窜进心里,搅得温渺心跳隆隆作响。
浴室忽然变得好热,温渺慌忙把发烫的脸颊埋进高领毛衣里……降温。
“你还傻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贺斯扬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她的兵荒马乱,一对她说话,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冷硬:“去把五百的烘干箱拿过来。”
……
混乱的一晚总算结束。
五百从烘干箱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和它主人一样的淡定从容。
它踱步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股淡淡的幽香。香气独特而持久,毕竟贺斯扬给它用的是Hermes宠物香氛。
温渺望着那毛茸茸的背影,不由默默感慨:当年把猫留给他,真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这念头刚闪过,贺斯扬便面无表情地从她身旁走过。
也就在那一瞬间——“阿、阿……阿嚏!”
温渺鼻腔一痒,猝不及防地在廊道里打了个清脆又突兀的喷嚏。
贺斯扬回房的步伐一顿,手已搭上门把,回过头来,微微不解地盯着她:“你——”“你不用管我的啦。”温渺笑着打断他,鼻音瓮瓮。
只是刚才给五百洗澡时不小心淋了点冷水而已。
她故作轻松地朝贺斯扬摆摆手,语调轻快:“时间不早啦,你快去睡吧,我真没事,哈哈——阿、阿嚏!”
话没说完,又是一个喷嚏,把她强装的镇定打得粉碎。
贺斯扬一动不动立在原地,紧拧眉头盯着她,眼眸漆黑。
……这下真的糗大了。
温渺耳根发烫,默默把脸转向墙壁,像只想要隐身的影子,贴着墙缝一寸寸往自己卧室挪:“我、我先睡了……晚安。”
她今晚闹这一通,到头来把自己弄感冒,到底是为什么?贺斯扬微微头痛。
但如果……他能再快一点上楼阻止,也许她就不会着凉。
“温渺。”
贺斯扬已经走到廊道尽头,却忽然停下,转身唤她。
温渺下意识地回头。
长长的廊道里,枝形吊灯在他们头顶散发着柔和光晕,贺斯扬就站在那片光晕的尽头。
灯光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清晖,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眉眼,此刻仿佛沉入最深的湖底,显得幽深而莫测。
“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一个人。”
贺斯扬看着她的眼睛,淡声说:“今晚我们一起睡。去你那里,还是来我房间,选一个。”
第44章 chapter.44 我会学着变好。
关灯后,卧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四下寂静,唯有那张做工精湛的海丝腾床垫,随着女人身体的细微动作,从马尾毛内芯中渗出阵阵低柔的、近乎私密的涩响,成为这个夜晚最暧昧的声音。
“你睡觉很喜欢动来动去?”贺斯扬明知故问。
以前谈恋爱时他就知道她睡觉习惯不好,夜里常常做梦,哼唧,还老喜欢踢被子。
“唔……”温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辗转,最终侧过身,面向贺斯扬的方向。
夜色浓稠,熄了灯的世界本该一片混沌,视觉却在此刻让位于另一种更敏锐的知觉。
温渺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等待,贺斯扬的轮廓终于在暗色中渐渐浮现。
他的鼻梁挺直,侧影是一条山峦般优美的弧线。
这一刻,他离她好近,好近。
“我……可能还不太适应。”温渺轻声说。
毕竟是他们自同居以来,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近可闻呼吸的距离里,贺斯扬似乎看了她一眼,尽管他一定也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为什么决定来我房间?”
“……”
温渺赧然。
他都直白地发出那种邀请了,她自然以为,做那种事他会更倾向于留在自己的领地。
“因为……你这儿的床垫比较舒服呀。”温渺此地无银地说着,身体还不安分地微微扭动了一下。
价值二十万的海丝腾床垫在他们身下,宛如漾开一道柔波,细微的震动传导至贺斯扬身侧,他身体立刻敏感地绷紧了。
“感冒好点没有?”贺斯扬声音低了一些。
温渺刚才被他按着吃了一颗药,鼻尖不再发痒,去仍觉得浑身滚烫,头脑昏沉。
“不好……”她迷迷糊糊地摇头,脸颊无意识地往贺斯扬敞开的睡衣领口蹭去,那里肌肤相贴处传来一阵凉意。
“药好像没用诶,斯扬,还是你身上比较舒服,凉凉的……”
话未说完,身侧男人高大的身躯猛然绷紧,温渺惊呼出声,“啊!”
就这一瞬间,天旋地转,贺斯扬忽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下方。
他双手撑在她耳侧,床垫深深下陷,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黑夜中贺斯扬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骤然变得粗重滚烫的呼吸,野兽般喷拂在她颈侧,越来越沉,越来越浓烈。
贺斯扬湿热的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垂,嗓音因压抑而暗哑不堪,“小渺,你是在跟我闹,还是认真的?”
“可是斯扬,我感冒了……”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骇人的热度。
慌乱中温渺用手抵住他胸膛,试图拉开一丝距离,“你、你就不怕我传染给……唔……”
贺斯扬没有让她说完。
胡闹还是认真,他都不想再分辨。
他的吻落了下来。
并非粗暴的掠夺,而是极尽缠绵的舌吻。
四片唇瓣相贴,都感受到彼此异常的体温——他的灼人,她的微凉。
他含住温渺柔软的下唇,用舌尖极具耐心地、一遍遍描摹她精巧的唇形,酥麻的痒意从交接点丝丝缕缕蔓延开,顺着脊椎一路向下,直抵腿心,让温渺脚趾都难耐地蜷缩起来,喉间溢出细弱的呜咽。
“传染给我……”贺斯扬的嗓音涩哑到极点,带着情动时特有的颗粒感,摩擦她的耳膜。温热的呼吸钻进耳道深处,激起温渺无法自控的轻颤。
他贴得更近,鼻尖几乎蹭上她颈侧跳动的脉搏。
“小渺。”
他声音又低又沉,像最缠绵的蛊惑,“把你的一切……都传给我。”
……
等到贺斯扬终于放开她,温渺已经气喘吁吁,软软地倚在他胸前,呼吸不匀。
他后来居然没有更进一步对她做什么,温渺有些意外。
“今晚就这样抱抱就好。”贺斯扬靠在床头,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环过她清瘦的肩,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他低哑的声线里浸满了未褪的欲念,轻轻拂过她耳廓,“快点好起来,小渺。”
这样的相处好暧昧,温渺心跳依然很快,不自觉地想找点话说。
“斯扬……天麟,唔,沈天麟那天是不是对你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贺斯扬低下头,拥着她的双臂不自觉收紧。
呃,温渺有点慌,他是不是又要不开心了?赶忙解释,“我感觉你这几天好像心事重重。”
贺斯扬沉默着,似乎陷入思索。
他的沉默令温渺心里擂起小鼓。这些天她隐约猜出贺斯扬心情不佳的原因,却迟迟找不到开口问他的时机,因为,温渺对他确实有所隐瞒。
他生她的气,是情有可原。
“父母离婚的那段日子,你一个人,是怎么过过来的?”贺斯扬忽然轻声问。
温渺一怔,才发觉他没有因自己的隐瞒生闷气,言语中反而透着关切。
想起那时候,一边是父母离婚闹得正凶,一边是他们也在闹分手,温渺怅然地笑笑,“我当时不是很想跟大学同学说这些,所以就……偶尔会在晚上的时候,一个人去图书馆的湖边哭一哭啦,哈哈。”
苍白的笑声回荡在卧室里,贺斯扬更安静了。
他的反应令温渺愈发不安,正想抬头偷偷看他,就听头顶传来一道沉沉的声调都低了几分,“对不起。”
“嗯?”
“对不起。”贺斯扬又说了一遍,“小渺,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对不起。”
这就是贺斯扬,他连道歉都像在念一道格式完整的数学公式。
可也是这句听上去没什么感情的对不起,让温渺猝不及防地眼眶一酸。
在这个静谧的、两人亲热过后的温存的夜晚,那些压抑很久的情绪因为贺斯扬的道歉而被翻出来,在心里涌起一阵喜悦与苦涩交织的复杂情感。
父母刚宣布离婚时她的迷茫无助,不得不与他分隔两地的思念与不舍,非常渴望远在新加坡的他能时刻陪伴自己,他却动不动就消失,这样充满猜疑的异地恋令她变得患得患失,敏感、脆弱、不安定……
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了这一切,才负气打出那通分手电话。
……
“当年提出分手,是我太冲动……可你居然哄都不肯哄我一下。”
说到这儿,真真切切的委屈漫上心头。
温渺垂下眼睫,整张脸埋进他胸膛,留着精致长甲的指尖带着点报复意味,一下下戳着他坚硬的胸肌,“你是坏男友……坏男友,最坏最坏的那种……”
指甲落下的地方,在贺斯扬块垒分明的胸肌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月牙状红痕。
他垂眸,沉默地承受着怀中人孩子气的撒气。
她每戳一下,他心口某处看不见的旧伤就跟着牵扯般地疼一下。
“以后再不会了。”贺斯扬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沉甸甸的,“我会学着变好的,小渺。”
以后……
如今的他们,似乎是可以有以后的。温渺心里悄然浮起一丝欢喜,胆子大了不少,竟伸出一根手指,不偏不倚点上贺斯扬鼻尖,像以前一样故意板着脸质问他,“以前的帐还没跟你算清楚呢。说,你去新加坡之后,开头还好好的,后来为什么总玩消失,消息也不回,嗯?”
一边说,一边轻点他高挺的鼻梁。
贺斯扬低着眼睛,似有心事被他敛在眼底。
于是,这个在工作上雷厉风行、令无数人望而却步的男人,此刻真就乖顺地微垂着头,像一只心甘情愿被驯服的大狗狗,在主人这里挨批。
“当时在参加国际数学竞赛。”贺斯扬捉住温渺不安分的手指,放回自己腰间。
从阴霾密布的回忆中抽身,他又恢复对她的掌控欲。
何况,贺斯扬从不是关系里被动的那一方,“我是队长,所以那时很忙。”
温渺不信,“只是因为比赛?”
她可偷偷潜入过新国立的校内论坛,有关贺斯扬的讨论帖不要太多,让温渺这个远在国内的女友都知道许多女孩为了他前赴后继。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温渺痛哧一声,额头被贺斯扬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他面色严肃,硬邦邦的语气像在宣读纪律条例,“第一,我对和其他女人偷情这种行为没有兴趣。第二……”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静地看着温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第一时间让你知情。这样可以了吗?”
温渺被他这番噎死人不偿命的官方辞令惊呆。
“你、你……”
第二天一早,深秋金色的晨光将屋子里照得暖融融的,温渺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贺斯扬早早就去上班。
搬过来与他同住后,温渺才发觉,贺斯扬的魅力不仅在于他的高智商,而是他优秀之余也保持着难能可贵的勤奋与自律。作为公司创始人,他完全不必遵循打卡制度,却依然坚持每天比所有员工早到一小时。
仅这一个习惯,就足以让他成为团队中无可争议的榜样。
温渺就懒散多了,在被窝里磨蹭很久才慢悠悠爬起来。下床时,她的目光蓦地一动——床头柜上,静静放着一杯温水。
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好奇地拿起来看,惺忪的睡眼先是眨了眨,随即慢慢睁大,瞳孔深处像是被晨曦点亮,凝聚起星星点点的光。
纸上,是那一手她再熟悉不过的、力透纸背的苍劲字迹:“昨天晚上你踢了三次被子,温水备好了,记得吃药。”
落款处,赫然写着——成为好男友的第一天贺斯扬作者有话说:今晚双更~
第45章 chapter.45 请你不要再纠缠……
温爸爸出院后,温渺去家里看望了他一次。
温爸爸在物业公司当保安队队长,隐约听同事们提起,那栋大楼的十七层有一家很厉害的科技公司,公司不仅快上市,其中一位创始人更是相貌堂堂,年轻有为,而且正值适婚年龄。
“爸爸,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温渺把一只削好的,歪歪斜斜的苹果递给他。
温爸爸看着那颗缩成土豆大小的苹果,不禁叹笑,“小渺,你实话跟爸爸说,上次在医院给我转病房,这次又给我安排新工作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那个十七楼的年轻老板?”
温渺有点呆地望着他。
“爸爸……你消息好灵通。”
见女儿傻眼,温爸爸笑着宽慰她,“你别怕,你俩的事是我猜出来的。那个姓贺的总监,爸爸在电梯间见过他几次,身高和样貌确实很出众,比爸爸还要帅呢。”
没想到爸爸还会和她开玩笑,温渺有些难为情,“爸,他在公司跟你打招呼了吗?没有的话,我下次说他。”
温爸爸却摆摆手,像是不想谈这些。
他拉起温渺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小渺,爸爸不是个好丈夫,没能照顾你妈妈一辈子,所以爸爸希望你找另一半的时候,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个真正对你好,懂你,疼你的人。”
温渺眸光微动,“爸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渺,你觉得贺总那样身价过亿的男人,会甘心只找个普通家庭的女生结婚吗?”
温爸爸也不绕圈子了,直直盯着温渺的眼睛,“就算你们最后真的结婚,贺总会一心一意只对你一个人好吗?小渺,你对男人的了解太少,但爸爸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知道那些事业有成的男人会面临多少诱惑……”
温渺垂着眼眸,没再说话。
似乎从很多年前起,她和贺斯扬刚开始谈恋爱,耳边传来的就是不看好这份恋情的闲言碎语。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与贺斯扬的差距有多大,只是一旦拥有过他那么好的人,就舍不得再放手。
飞蛾会为了灯泡里的一团火,义无反顾地撞向玻璃。
人不是飞蛾,但人一旦遇见自己的光,会比飞蛾更傻,更盲目,眼里心里全只有那么一束光。只要能触碰到他,就算千夫所指也没关系。
女儿一直不语,似乎听进去自己的劝导,温爸爸略感欣慰,“所以呐,小渺,你没必要在贺总身上投入太多感情,他不是你的良缘。你呢,还是适合找个知根知底,从小玩到大的人做归宿,比如天麟……”
“不可能。”温渺打断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字字却斩钉截铁。
温爸爸一愣,对这样倔强的女儿感到陌生,“小渺,凡事不要那么绝对,你不跟天麟试试怎么知道没……哎,小渺你去哪?!”
尽管很不敬,温渺还是拎起包径直走向门口,衣摆随之掀起一阵冷风。
她实在听不下去了。
跟爸爸的沟通总是这么无力,他口口声声为你好,却根本不在乎你的感受。
门刚一推开,杵在外面的人似被吓到,连连后退了数步。
“阿喵?”沈天麟转惊为喜,“你也来看荣叔?”
温渺见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暂压下心头杂绪,点点头说,“你进去吧,我已经看完我爸,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胳膊却被沈天麟往后一扯。
见她皱眉,他又立刻松开手,笑嘻嘻说,“你等我五分钟,哦不……两分钟,我把东西送给荣叔就出来!”
……
老式居民楼的隔音不好,站在楼道里也能听见门里的说话声。
“天麟,你帮我劝劝她,这孩子这几年怎么变得这么倔!”
“好啦荣叔,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找机会跟阿喵聊……”
温渺冷冷转过脸,两步走到窗边,不想再听他们对话。
也是这时,她发现楼下停着一辆拉风又张扬的荧光绿跑车。
跑车拉开了敞篷,副驾驶上坐着一个长发女人,头发染成夸张的亮粉色。
“走吧,阿喵。”沈天麟很快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温渺淡淡看他一眼,先行下了楼梯,“又换新女友了?”
沈天麟一台阶一台阶地跟在她后面,笑着摸下巴,“你说跑车里那个?是啊,她叫欣欣,是个最近很火的游戏主播,仗着自己年纪小又长得漂亮,整天恃靓行凶,霸道得很……”
说话间下到一楼,一道不满的声音忽然从前响起。
“沈天麟你这个渣男,她是谁?!”
温渺抬头,叫欣欣的粉发美女正气鼓鼓堵在单元门口,双手叉腰,十足的气势像要炸了这栋老破小。
“欣欣,你不要见着个女人就乱吃飞醋好不好?她是温司机的女儿啊!”沈天麟很无语。
欣欣这才将温渺仔细地上下打量一番。
她面前站着的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长发垂肩,神情淡淡,只是穿着一件简约的黑大衣也有亭亭玉立之感,像一本没有简介的书,吸引人想翻开。
但沈天麟不可能翻开这本书的,因为……他是文盲啊!
欣欣怒气顿消,跑过去挽起温渺胳膊,“原来是温小姐,天麟提起过你好几次,晚上我们一起吃饭认识一下吧!”
现在的年轻女孩变脸都这么快么?温渺还来不及推辞,就被欣欣拉上了跑车。
环境优雅的粤式餐厅里,欣欣似乎对温渺特别好奇,一直缠着她问东问西,直到温渺手机响,她低头回消息。
“小渺姐,公司找你有事啊?”欣欣问。
温渺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下。
“不是公司。”她轻声说,脑海里瞬间闪过威海夜空的漫天烟花,他欲言又止的告白,和那张留在床边的纸条。
所有不安的思绪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
温渺微微弯起唇角,语气温柔而肯定。
“是我男朋友的消息。”
沈天麟夹筷的手猛然一抖,一只虾饺滚到了桌下面。
只是桌上的两个女人并未注意到他,尤其欣欣。
终于打探出温渺的恋情,她彻底放了心,从香奈儿包包里摸出什么东西递过去,“呐,小渺姐,我这里有两张电竞比赛的VIP票,下个月王者荣耀华中区决赛,你一定要带男友一起来看噢!”
盛情难却,温渺只好接过票道谢。
她走后,欣欣还在回味,“天麟,小渺姐本人气质这么好,她男朋友一定也很有腔调吧?”
“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不是你初中同学吗,她没跟你提起过男朋友?”
“……”
“诶,你干嘛突然不说话啦!小渺姐和她男朋友怎么认识的啊?他们在一起多久啦,现在是同居还是……”
“你他妈烦不烦,我说了我不知道!”
沈天麟忽然暴摔筷子,巨大的声响把欣欣吓得打了个哆嗦。
他却全然不顾女友的恐惧,粗暴地推开碍事的欣欣,踹门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不准再提温渺,更不准提她身边那个男人。”
“否则……”
“不要怪我动手扇你。”
……
斯扬发来的消息是说,他这几天又要去外地出短差。温渺虽然不想他走,却也没法抱怨什么。
她的感冒早就好了,可反而是他每晚都不在家……
直到十月下旬的这天,他回江城的日子,温渺的公司也在办family day活动。
所谓family day,就是职工家属开放日,活动这天,许多员工家的小孩都会来公司,和爸爸妈妈一起玩亲子游戏。但温渺的顶头上司冯磊是个大忙人,没空陪孩子,带小孩的任务就落到了温渺头上,还是一对双胞胎。
“Fiona,你喜欢我剪的这个小兔子吗?”
“喜欢!”Fiona用力点头,依赖地往温渺怀里又靠了靠,奶声奶气地补充,“姐姐剪的,我都喜欢!”
“Fiona真乖。”
色彩明亮的游乐区里,温渺席地而坐,将乖巧的小女孩温柔拢在怀中,陪她完成手工课的剪纸作业。
她忽然想起好半天没看见Jack,“咦,Fiona,你哥哥呢?”
“姐姐,你不要管他,他肯定是偷偷吃冰淇淋去啦!”
说完,Fiona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卷起自己袖子,把戴着粉色电话手表的胳膊郑重其事地伸到温渺面前,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姐姐,我可以加你的□□吗?”
温渺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问得一愣。
Fiona见她没有答应,立刻发动“攻势”,小脸上写满最纯粹的真诚:“姐姐,你好漂亮哦。你是我见过的全世界最漂亮的姐姐。”
温渺哭笑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小孩子欢迎了?
“谢谢Fiona,但我已经很多年没用□□,可能无法及时回复你消息。”
Fiona不做声了,只是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温渺,看上去委屈又无辜。
说来,如果她的女儿还活着,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温渺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对Fiona浅浅一笑,“好吧,我现在就重新下回□□。”
“太好了!”Fiona瞬间喜笑颜开,一头扎进温渺怀里,用小小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脖子,“姐姐,我好喜欢你,你做我妈妈好不好?”
“咳——!”温渺被这声“妈妈”吓得猛咳一声。
但她转瞬就有些好奇,难道冯磊这些年一直没带女友回过家,他的小孩才有逢人叫妈妈的习惯?
可如果是这样,之前他和Anna……到底算什么?
“喂,小熊猫!我们整个团队都在等你做汇报,你消失这么久是跑哪儿去了?!”
这时,部门同事Mia忽然冲着走廊方向,不耐烦地拔高音量。
小熊猫刚转正不久,在公司还没站稳脚跟,像Mia这样的资深员工,对她说话总带着居高临下的训斥感。
“对、对不起,Mia姐,我马上就来会议室!”小熊猫应声从远处小跑过来,脸色苍白,气息有些紊乱。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汇报用的文件夹,另一只手不自然地匆匆扯了下微皱的裙摆,像是在慌乱地整理仪容。
然而,办公室里回荡的只有键盘敲击声。
没有一个人抬头,所有人都漠然地盯着电脑屏幕,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除了温渺。
她坐在远离工位的活动区,隔着大半个开放式办公室,清晰地看到了小熊猫返回工位的那一幕——她没有立刻赶往会议室,而是心虚地左右四顾,最后,怯生生地瞄了眼她刚刚出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冯磊的独立办公室。
说不上为什么,温渺心里蓦地升起一股强烈不安。耳边,Fiona软糯的嗓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听得越来越不真切:“姐姐,爸爸一直在给我们找新妈妈,你给我们当妈妈好不好……”
……
下班回家路上,温渺一直在回想小熊猫那个回望的眼神:惊慌、恐惧,又带着一丝隐秘的难堪。
这种情绪缠绕着她,直到她用钥匙拧开家门。
“舅舅!你答应过我的!”
一个清脆的童声穿透玄关。温渺下意识抬头,只见客厅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死死抱着贺斯扬的大腿,小脸涨得通红,像是使出全身力气。
而被抱住的贺斯扬……
向来从容冷静的他,此刻竟显得很是无奈。
他手中还拿着半解开的领带,似乎也是刚到家不久。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虽然没拎开小男孩,贺斯扬的声音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数到三,放手。”
男孩明显瑟缩了一下,尽管不情不愿,还是从贺斯扬腿上慢慢滑了下来。
忽然,他的视线越过贺斯扬,葡萄般的大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小嘴也惊讶地微张。
察觉到他的异样,贺斯扬蓦然回首——温渺正怔在门口,傍晚的风从她身后涌进来,带着院落里深秋的枫香,轻柔地拂过他们的发梢。
温渺轻声说,“你回来了。”
贺斯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深沉的眼底像是化开了什么,最终化作一声低沉而笃定的回应。
“嗯,我回来了。”
“咦,舅舅……”
男孩歪着头,看着这两个遥遥对望的大人,忽然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舅舅,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来家里玩了。”
他一手拽着贺斯扬的裤子,乌溜溜的眼睛转向温渺,一字一句清脆地说:“漂亮姐姐,请你不要再纠缠我舅舅,他已经有喜欢的女生了。”
第46章 chapter.46 当家里多出一个……
“什么?”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呼,“贺斯扬你终于开窍喜欢上新的女人了?”
温渺犹自怔怔,还没搞清发生什么,厨房里就冲出一个高挑美女,长腿醒目,身材曼妙,颇有模特气场。
她嘴里还咬着半颗苹果,却早已不顾形象,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一双大眼睛就好奇地直勾勾盯着温渺。
几秒后,她叹声开口:“……贺斯扬你小子,从哪拐来这么漂亮的姑娘,合着你是瞒着全家人金屋藏娇啊!”
小男孩困惑地凑到女人耳边,小手半掩着嘴,悄声说:“可是妈妈,舅舅不是说他是单身主义吗。除非……是那个姐姐回来了?”
“是啊。”女人咬了一口苹果,若有所思地咀嚼着,“你舅舅向来说一不二。当年他说再也不谈恋爱,这七年来,就真的没带过任何女生回家。可你看现在这位……不仅好像正在和你舅舅谈恋爱,那熟悉自在的样子,简直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她停顿片刻,渐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难道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难道……难道她就是……”
“是她。”
实在听不下去这对母子大声密谋的悄悄话,贺斯扬再不出言阻止,他的秘密就要全被抖出来了。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前女友——”沙发上的一对母子瞳孔一震。
根本没有所谓的新女人,依然还是她!
那个曾经把家族里的天之骄子伤得体无完肤,自己却能毫发无伤地说走就走,一别就是七年的恶毒前女友!
自她走后,贺家人是眼睁睁看着贺斯扬一天比一天颓废……
“不过,现在她又成为我的现女友了。”
贺斯扬云淡风轻地补充,“她就是温渺。”
“什么——?!”沙发上的母子俩吓得倏然抱作一团,眼里写满惊恐与不可思议。
仿佛这个名字是什么念出来就会被诅咒的禁语,也是贺家人绝口不提却心照不宣的一段惨痛往事。
温渺被这对母子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挥挥手主动问好。
“初次见面,你们好。”
贺斯扬暗自叹气,遇到这对活宝,想必她和自己一样无奈,转身向她介绍,“表姐贺雅薇,侄子贺帆。”
四个人在客厅坐下,温渺才知道贺雅薇此行来的目的——贺雅薇是个电影圈小有名气的纪录片导演,很快要带团队去南美洲出差三个月。她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孩子,何况还在读小学的贺帆也不适合出国。贺雅薇思来想去,自己这帮搞艺术的朋友没一个靠谱的,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贺斯扬最值得托付。
她这个表弟虽然性格高冷,也不喜欢小孩,但只要他亲口答应的事,便是言出必行,从一而终地负责到底。
现在的难题就是,如何让他答应……
贺雅薇还在为这事犯难,自家聪明过人的儿子已经跳上前抱住温渺,奶声奶气说,“漂亮姐姐,我一定乖乖听话,不会打扰你和我舅舅谈恋爱的。”
温渺一怔,瞬间涨红了脸摆手,“不、不是,我们还没有……”
还没有?贺斯扬挑眉。
温渺很快说不下去了。她求救地望向贺斯扬,他却饶有兴致地在一旁泡起了普洱,一副故意见死不救的样子。
……这个人!温渺哀怨地瞪他一眼。
“哎呀,温小姐,我们全家人这么多年都在猜,究竟何方神圣才能收服我这个难搞的表弟噢。”
贺雅薇在剧组混久了,很会来事儿,她点燃一根细支薄荷香烟,又递给温渺一支,“今天初见温小姐,就觉得很亲切,小帆也喜欢你……”
“你把她夸上天也没用。”贺斯扬淡淡打断表姐。
贺雅薇怨尤地飞去一记眼刀,可惜对面的人根本不为所动。
贺斯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温渺和我平时都要上班,没空照顾小孩。贺帆现在也最需要父母陪伴,跟着我们不利于他成长。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视线下落,定格在贺雅薇指间的香烟上,“另外,把烟掐了。”
温渺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对贺斯扬生出几分感激与佩服。
她生性犹豫,从未想过“拒绝”竟能如此干脆利落。
贺雅薇傻傻地叼着烟,一时没反应过来——印象里贺斯扬的烟瘾比她还重,怎么现在突然不让在家里抽烟了?
僵持三秒后,她还是耷拉着脑袋把烟摁灭了。
没办法,贺雅薇怕这个表弟。
事实上,整个贺家的亲戚,都对这位从小聪明得难以捉摸的后辈心存畏惧,尽管他看上去总是一派斯文。
“小朋友,你读几年级了呀?”甜美的女声软软响起。
贺斯扬和贺雅薇都是一愣,不甚理解地看向沙发一边。
……
贺帆乖巧地跪坐在地毯上,一头短发乌黑柔顺。
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衬得一双明眸清澈又灵动,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个漂亮又聪明的男孩。
“姐姐,我今年10岁,在梨园小学读三年级,最擅长的科目是美术和体育,最讨厌吃的青菜是胡萝卜……”
小朋友像蜡笔小新一样瓮声瓮气地做自我介绍,温渺被他逗笑,俯身摸摸他脑袋。
“如果是照顾你三个月的话,我应该可以胜任哦。”
贺斯扬拧了下眉,怎么也没料到她会答应。
他这次提前结束出差,就是以为他们终于能开启二人世界。
贺雅薇见温渺松了口,乘胜追击,“斯扬,你知道我们小帆有多动症的,他在学校老是被同学嘲笑,老师也批评他,大家都不愿意跟他玩……”
声音越说越小,贺雅薇低下头,用指节擦了擦并未湿润的眼角,但听上去已经哽咽,“作为母亲,我很失败,是我害小帆的童年这么孤单,呜呜呜……”
温渺见不得人掉眼泪,连忙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顺势转移话题:“表姐……小帆爸爸今天来了吗?”
“他?”贺雅薇擦泪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冷冷一笑,“天知道他正在哪个国家风流快活!离婚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指望他能管小帆了!”
温渺心头微微一沉。
她望向正趴在地毯上,专注地给小猫咪喂猫条的贺帆——原来这个看似天真活泼的男孩,也是在单亲家庭里长大。
她不禁转头对贺斯扬轻声道,“斯扬,如果你平时忙不过来……我可以多帮忙照顾小帆的。”
贺斯扬的目光在她腹部短暂停留,眉头锁得更紧,“你要照顾的人未免太多了。”
话音刚落,温渺眼底的光便黯淡下去,像被夺走心爱之物的小孩。
她闷闷地垂下了头。
“……好吧。”贺斯扬说。
嗯?
她听到了什么?
贺斯扬放下茶杯起身,几乎是以下最后通牒的方式对表姐说,“就三个月。贺雅薇,你的纪录片必须准时拍完。”
“放心放心!”贺雅薇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打破了客厅里沉闷的气氛。
她动作麻利地背上哈苏相机包,一把搂过儿子,在他脸上“啵”地亲了一大口:“小帆,你要乖乖听舅舅舅妈的话哦!妈妈在巴西会想你的,拜——!”
方才还泪眼婆娑的女人,此刻已如一阵旋风冲出院子,跳上了门口的出租车。
车子绝尘而去。
温渺愣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
贺雅薇离去时那如释重负的模样,简直像成功甩掉一个大包袱。温渺很难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答应得太草率了?
还有,她怎么就成贺帆的舅、舅妈?
……
一小时后,贺斯扬站在楼梯转角发呆。
客厅里久违地开了电视,小猪佩奇的动画片闹哄哄的。楼下第一次传出小孩子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像家里飞进来了一只欢快的小鸟。
沙发旁的地毯上,温渺侧身对着他,盘腿而坐。
她把贺帆轻轻搂在怀里,手中捧着一本童话书,正一页一页地给小朋友念故事。不知读到什么有趣的段落,两个人忽然同时笑了起来,贺帆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抚掌。
她真的……很招小孩子喜欢。
但,又何止是招小孩子喜欢?
贺斯扬微微叹了口气,走下楼梯去到他们身边,往一大一小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拍,“你们两个,该睡觉了。”
故事才听到一半,贺帆依依不舍地从温渺怀里仰起小脸,“那我今晚要跟舅妈一起睡,我要给舅妈当小抱枕!”
十岁的小孩已经有了基本性别意识,怎能随便跟异性睡觉。还给她当什么……小抱枕?
贺斯扬想也没想就冷冷否决,“不行。”
“舅舅……”贺帆软声哀求,“你就把舅妈让给我一晚上嘛,我还想听她讲故事。”
贺斯扬依旧铁板一块,“明天再听。你舅妈今晚得跟我一起睡。”
温渺在一旁听得发愣,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这就……被安排好了?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家里只有一间主卧,一间客房。也就是说,从贺帆来的这天开始,接下来的整整三个月,她都不得不和贺斯扬……同床共枕。
这个念头无声滚过心头,耳根却先一步烧了起来。
而贺帆见舅舅态度坚决,也终于认命。他早就明白,对这个严厉的舅舅撒娇是没用的。
小家伙垂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可是舅舅……我一个人睡觉,好害怕。”
恰在此时,窗外起了一阵狂风,家家户户的屋檐被风刮得轰隆作响,仿佛屋顶都要被掀开。
贺帆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扎进温渺怀里,带着哭腔大喊,“我不要一个人睡觉!外面风好大,风婆婆晚上会来抓小孩的!”
贺斯扬罕见地语塞一秒,这完全触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风婆婆是谁?”
“大概是……童话里专吃小孩的老妖怪?”望着他怀疑的眼神,温渺无辜地举起双手,“声明一下,可不是我讲的,我也怕听鬼故事。”
但贺斯扬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多年前在澳洲旅行时,曾在草原上见过小袋鼠拼命往母亲育儿袋里钻的景象,仿佛袋子里有什么宝藏。此刻的贺帆,简直如出一辙——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温渺怀里。
不,准确说,是埋进了她被紧身毛衣包裹的、浑圆饱满的胸口。
那是一片……他都不曾触碰的领地。
贺斯扬眼神骤然转冷,一只手拎住贺帆后领,直接将他提了起来。
“嗷——!”小男孩的痛叫响彻整个楼梯间。
贺斯扬二话不说,将贺帆扛在肩上,迈着大步上楼。
他一只手掌警告性地落在贺帆屁股上,发出沉闷一响。
“不许吵。今晚你跟我睡。”
作者有话说:新助攻登场~今日计划之抱着老婆睡觉:失败。
第47章 chapter.47 他骗了她。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温渺就醒了。
小朋友初来家里,是客人,贺斯扬在外奔波多日也很辛苦,她想提前起床给大家做一顿早餐,边下楼边拿着手机搜菜谱。
忽然,楼下厨房那边飘来一阵诱人的麦香气,还伴随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温渺走过去一看,简直惊呆:“斯扬,你、你们……”
外面天色还沉在墨黑里,厨房的玻璃窗上还蒙着厚厚一层水汽,但厨房里已经灯火通明,灯开得晃眼,亮堂堂罩着整个屋子。
贺斯扬系着深色围裙,站在中岛台边,神色认真地往碗里倒入黄油、牛奶和鸡蛋液,然后用手动打蛋器将它们搅拌融化。他低下头做事的模样总是那么专注,让人不敢相信,他只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做一道平平无奇的烘焙。
听到温渺的声音,贺斯扬抬眸,手中打蛋的动作没停,“怎么不多睡会儿?”
温渺微窘地挠挠脸颊,“我本来……想早点起床给你们做饭来着。”
如果这顿饭交给她来做,他们三人今天恐怕都要成为卫生间的常客。贺斯扬庆幸自己有早起的习惯,“不用,你把刀叉洗一洗拿出去,十分钟后开饭。”
“是啊舅妈,你什么都不用做,有舅舅在就行啦!”
一直守着烤箱的贺帆回过头,一双大眼睛笑成弯弯月牙,“舅妈,舅舅昨晚玩游戏输啦,所以他才答应给我做华夫饼吃!”
“游戏?”温渺诧异,“你们昨晚进房还玩游戏了?”
“对呀。”贺帆迫不及待地说,“舅舅说他什么都知道,可我问他汽车人的变身步骤是什么,他居然答不上来。这么一看,舅舅真的好自恋哦……”
温渺不禁笑了起来,也只有口无遮拦的小孩才敢这么评价贺斯扬。
可是……她忽然想到,以前读高中时他不是变形金刚的资深影迷么?还曾经很直男地送过她一个价值三千块的擎天柱模型。
望着贺斯扬此刻在厨房里游刃有余的身影,温渺恍然——他绝对是故意输给小侄子的。
“很好笑吗。”贺斯扬淡淡扫她一眼,“什么时候我们一起睡,也可以在睡前玩游戏。”
温渺一愣,听着他话语里明目张胆的挑逗,耳根忽然发烫。
只有贺帆还在状况外,仰头追问:“舅舅,那你和舅妈一般在床上玩什么游戏呀,枕头大战吗?”
贺斯扬轻轻笑了,眼神却在温渺通红的脸颊上缓慢巡弋。
“不是哦,小帆。”
他压低声音,居然在这时表现出教小孩子的耐心,一字一句清晰落地,“我和你舅妈玩的是,更消耗体力的那种游戏。通常呢,会出很多汗。”
……
还好清晨的时间紧急,有上班的也有上学的,温渺没被贺斯扬单方面捉弄太久。
何况他是他们之中最忙的人,吃完早餐便去楼上换了身全黑西装下来,顷刻间从系着围裙的居家男人变成气场全开的职场精英。
“你今天穿得好正式。”温渺光顾着欣赏他,华夫饼拿在手里都忘了吃。
“嗯,晚上有个商务饭局,要见客户。”贺斯扬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动作微顿。
他转过脸来,冷峻的目光划过餐桌上傻傻举着华夫饼的温渺。
她知不知道她犯花痴的样子很呆?语气不由得放沉,“过来,给我系领带。”
……干嘛当着小朋友的面命令她啊,很没面子哎!
温渺不情不愿地放下华夫饼,走到贺斯扬面前,脑顶只到他肩膀。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会系温莎结吗?”
“听说过。”
双手轻轻搭上贺斯扬微鼓的胸膛,他的目光落下来,沉甸甸的,带着温度般烙在她手背上。
他没说什么,只是垂眸看着她笨拙的指尖捏着深灰色领带,折过来,又叠过去,反复几次,始终无法绕成一个优雅流畅的结……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和她越来越清晰的呼吸。
直到一声极轻的笑从她头顶传来。
那笑意像是从男人喉咙深处溢出,带着胸腔轻微的共振,酥酥地拂过她额头。
温渺的脸“噌”地烧透了。
“不会么?那就系成你喜欢的样子好了。”贺斯扬轻声说着,单手捉住她手腕,引导她的手放到领带中央的正确位置。
“随你怎么系都可以。”
温渺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回忆着以前见过的贺斯扬自己打的领带样式,慢慢将领带两端柔软的丝绸交叠、绕圈、打结。
呃,最后出来的形状……好奇怪。
都已经让她随便系了,却还是……看来,她是真的没给其他男人系过领带。
看着温渺长睫毛下一闪而过的懊恼神色,贺斯扬心底浮起丝丝微妙的喜意。
“不会就学,以后每天都要做的。”他板着脸说。
“为什么啊……”温渺小声嘀咕,“我又不是你的秘书。”
“噢?”贺斯扬挑眉,“所以,你是想让我的女秘书在办公室里给我做这些?”
温渺被他问得一哑,“我……”
“咕噜咕噜——”餐桌边忽然传来一阵顽皮的声响。玄关边的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椅子上的贺帆悬空晃着两条小短腿,正咬着吸管往牛奶杯使劲吹气。
乳白色的奶液在玻璃杯里哗啦飞溅,小家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越玩越起劲,杯子里像开了艘噗噗作响的小汽船:“咕噜咕噜——!!”
贺斯扬眉心倏地收紧,嗓音前所未有地沉了下去,“好好喝牛奶,不许拿食物胡闹。”
明明隔着酒柜看不见人影,可他那道声音却像有了形状般穿过客厅,准确落到贺帆耳边。
杯子里那串咕噜声瞬间熄了火。
“舅舅,我错啦……”小朋友细声细气的认错飘了过来。
一想到贺帆此刻蔫巴的模样,温渺就忍不住弯起嘴角,“你以后对我们的宝宝……也会这么严格吗?”
正欲出门的贺斯扬身形一滞。
他回过头,漆黑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嗓音忽然滞涩,“那……得看你的表现。”
“我的表现?”
温渺没听懂,微微偏头,“做妈妈的表现吗?还是妻……”
话音未落,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
两瓣微凉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将她未尽的疑问悉数封了回去。
家门已被贺斯扬推开,他本是急着要上班的人,公文包还提在手里,可就在某个瞬间,他却忽然折返回来,俯身吻住仍站在门内的人。
温渺睁大眼睛,与他四目相对,身体僵得一动不能动。
深秋的晨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贺斯扬硬挺的西装衣角在风里微微翻动。
而在他高大身躯的遮蔽下,温渺浅粉的睡衣衣角却安安静静,纹丝未颤。
心跳快得发慌,她情不自禁攥住了垂落在他胸前的领带——那根她刚才笨拙系上的、深灰色的领带。
拖鞋里的脚尖悄悄踮起,更深地回应他的吻……
“舅舅,我上学要迟到啦!”贺帆忽然像颗小炮弹“轰”地跳到他们身后。
贺斯扬如梦初醒,倏然离开她的嘴唇。
他不自然地侧过脸,不再看温渺,只单手将被扯松的领带利落地理正。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里还透着未散尽的沙哑。
“好,舅舅送你去上学。”
……
上午十点。
温渺在工位坐定,临近年底她又忙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工作邮件雪花般飞进邮箱。
同样是忙碌,如今这份心境却和几个月前刚回江城时,那种茫茫然的失落感截然不同。有时她明明在看枯燥的报表,却会对着那些数字莫名笑起来……好像每时每刻,都会想起那个有着极高数学天分的人。
“喵姐。”
男同事小顾忽然滑着转椅凑过来,悄声问她,“你这几天有联系过小熊猫吗?”
“……什么?”温渺一愣,随即飞快关闭印有某个名字的搜索网页。
小顾推了下眼镜,神色不安,“我在企微看到小熊猫请了一周的事假,本来想关心一下她,但她却对我已读不回……她以前从不这样的。”
温渺皱眉,她怎么完全没有小熊猫请假的印象?
打开企微后台,温渺怔住,“她……越过我,直接向冯磊提交了事假申请。”
小顾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睛,“越级审批是不合规的啊!冯……老大怎么会同意她的申请?”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冯磊知道小熊猫出了什么事。”温渺沉思良久,叮嘱小顾,“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我来联系小熊猫。”
那一天,公司窗外的天空瓦蓝瓦蓝的,晴空高照。
但只有那些站在阴影里的人才知道,阳光照不进来的的角落,是天底下最寒冷的地方。
漫长的通话铃声响了很久,温渺在公司大楼外的背阴处冻得浑身直颤,握着手机的指尖几乎失去知觉。
电话终于被接通,她立刻呵出一团白雾,声音又轻又急,“小熊猫?”
“喵姐……”电话里的人一听到她的声音就痛哭出声。
那头背景音里持续传来冰冷的电子叫号声、模糊的广播声,以及急促凌乱的脚步回音。一切都指向某个令人不安的场所——医院。
“喵姐,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小熊猫的哭腔里带着濒临破碎的颤抖,“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
晚上七点,温渺终于赶到晚托班,从空荡荡的教室接走了贺帆。他是全班最后一个被家长领走的学生。
“抱歉啊,小帆。”
温渺蹲下身,给小朋友整理凌乱的红领巾,柔声说,“我今天下午临时有事,所以来晚了。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没关系啦,舅妈。”
贺帆看着温渺匆忙赶来微微喘气的样子,反倒像个懂事的大人,摸了摸她的脑顶。
“我妈妈经常搞忘记接我,等她的时候我都会把作业写完,这样回家就可以玩儿啦。”贺帆拍拍胸脯,颇为自信地补充,“而且,我很擅长等待的哦。”
温渺被他逗笑,“小小年纪,你明白什么叫等待吗。这话跟谁学的?”
“我舅舅呀!”贺帆振振有词,好像学舅舅是件无比光荣的事,“我妈妈以前问舅舅为什么不找女朋友,他就总是说,没关系,我很擅长等待。好多年了,他总是只说这一句。”
温渺怔住。
深秋的夜,路灯下,暖黄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空气中满是刺骨的冷。可是很莫名的,那瞬间好像有一股暖流漫过她心口,忽然很想……很想见他。
“小帆,我们晚上去云飞路吃饭好不好?”温渺牵起贺帆的小手。
“云飞路?那不是舅舅公司附近嘛!”
“小帆真聪明。我们去云飞路吃饭,说不定会碰到你舅舅哦。”
“太棒啦,那……我要吃披萨,我还要吃意大利面!”
两人上了车,温渺很快找到云飞路上一家有米其林星级的意大利菜餐厅。
开车到那儿,尖顶教堂模样的小洋房里灯火透亮,屋外点缀着一扇紫色花环装饰的拱门,真的是如梦似幻。
温渺正要带贺帆走进拱门,穿西装的侍者却拦住她们,“不好意思,女士。”
“我有预约。”
“不好意思,女士。”男侍者像机器人一样重复,脸上却始终挂着微笑,“我们餐厅今晚被一位先生包场了。”
“舅舅?!”
贺帆忽然挣开温渺的手,跑到一扇落地窗外面,扒着窗户使劲往里看。
几秒后他终于确定,兴冲冲地回过头向温渺报告。
“舅妈,里面的人真的是舅舅!”
温渺怔怔站在门外,光线照不到的暗处。
她盯着高级餐厅里宛如一对璧人的他们,许久过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天早晨才吻过她的人,说会一直等待她的人,此时此刻——贺斯扬,他坐在另一个女人的面前。
他们在鲜花的簇拥下,在烛光的包围下,优雅地进食,对视,说笑……
她为他系上的灰色领带,结已经松开,被他随意扯下,揉皱了搭在椅背上。
像某种不再需要的装饰,完成了它短暂的使命。
在他对面,身着黑丝绒长裙的许静年慢慢笑了起来。
浪漫的烛光里,她的笑容优雅而从容,与这精心布置的场景完美相融。
温渺静静站在光的背面,手边牵着仍在问“为什么不去找舅舅”的贺帆。
孩子的手很暖,可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已经冻得发麻。
原来天底下最寒冷的地方,是他把光亮慷慨给予了别人,却把她舍弃在他亲手投下的阴影里。
“所以……”
温渺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今晚根本没有饭局,是不是?”
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内的他们举起酒杯,久到许静年眼波流转,她才对着那片温暖的光亮,轻轻补上最后一句:“所以……你和她早就在一起了,是不是?”
第48章 chapter.48 这是我送给你的……
两小时前。
秘书Andy敲贺斯扬的门,走进来汇报,“贺总,许总让我提醒您,今晚的饭局地点临时改成了意大利菜餐厅。”
“意大利菜?”贺斯扬从文件上抬起头,“商务宴请搞这么浪漫,许总认为合适吗?”
Andy无奈地吐吐舌头。
如果换做给其他老板传话,她一定为难死了。但凌锐这三个创始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般的铁,所以Andy大可以耍俏皮,“哎呀贺总,许总挑餐厅的眼光您还不放心嘛,客户们哪次不是赞赏有加?”
贺斯扬倒是不在乎这点。
他看了眼手表,西式应酬通常不会太久,今晚应该能够赶在一大一小睡觉之前回家。于是点头,“好,就按许总说的办。”
Andy成功把话带到,高兴地离开。
临关门前,她偷看了眼办公桌后的贺斯扬。
虽然老板一如既往有股冷峻的精英范儿,但这段时间他整个人似乎变亲和许多,还有他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灰领带……
“噗!”Andy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好新颖好别致的打法,以前从没见过!
看来,很快就要吃到贺总的喜糖了啊。Andy乐呵呵地想。
……
晚上七点,贺斯扬如约而至,手里拿着一封邀请函。
侍者将他引到窗边的双人桌坐下。
暗香浮动的意大利菜餐厅里,烛光点点,为整个金色大厅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只是餐厅布置得如此精美,却是空无一人。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准时来。”
一扇门的阴影里,款款走出身姿绰约的女人,许静年。
她今天化了浓妆,穿一条垂地黑丝绒长裙,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与颈间闪闪发光的珍珠项链,看上去华贵又迷人。
但这一身行头显然更适合参加酒会,而不是商务饭局。
贺斯扬看着许静年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到自己对面,然后坐下。
他扭头看了看周围,“银行的人呢?”
“没有银行的人。”许静年说,“今晚只有我和你。只有……我们两个人。”
“什么意思。”贺斯扬平静地问。
许静年唇边牵起一抹苦笑。
她居然一点也不意外他死水般的反应,真的。
从第一天认识贺斯扬起,他就是这样,像一个从出厂设置就不带情绪的机器人,哪怕这间餐厅下一秒就要发生地震,你也休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惊慌。
许静年很了解他,因为,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牛排与红酒依次被端上桌,许静年向他举起红酒杯,“我家人包下这间餐厅,为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对方一刻钟后会到。斯扬,我想请你帮个忙。”
“抱歉。”贺斯扬端起自己的酒杯,与她轻轻相碰,“假扮男友这种事我做不来。”
她根本还没提出请求,他就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给人哪怕一点点幻想。许静年有种认命的无奈,“师哥,好歹我们有七年的革命友谊,你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我?”
“不是帮忙的问题。”贺斯扬低声说。
“那是什么?”
贺斯扬抬眼时,深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许静年不曾见过的情绪。他只说了四个字:“原则问题。”
空气骤然沉寂,许静年握杯的手微微一紧。
是啊……他和温渺重新在一起了。
她早该想到的!
许静年垂眼避开他的目光,望着桌上那只融化中的蜡烛。烛泪正一滴一滴缓慢流下。不知过了多久,贺斯扬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为什么不试着见见相亲对象?也许对方合你的眼缘。”
“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
许静年失笑,给他掰着指头数,“金融家,律师,医生,大学教授,身边所有同龄未婚的精英男我都见遍了,师哥!我和那些男人约会,看电影,散步,我甚至学着像正常女人一样和他们接吻……”
“可是……那种感觉……好痛苦。我在亲吻其他男人的时候……”
许静年望着烛光里的贺斯扬,自嘲一笑。
“师哥,我想的全是你的脸。”
话音刚落,她感觉贺斯扬明显僵了一下,眉心有一瞬的抽动。
那是他感到强烈不适才会有的微表情。
一股滚烫的羞耻感猛地涌上心头,又在转瞬之间化作冰凉,从心口蔓向四肢。许静年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袖口,指尖发颤,却还强撑着难堪的笑。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已有些哽咽,“我怎么会对你说这些……我真奇怪,是不是?”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抬手胡乱去擦,可越擦越多。
说吧!许静年,勇敢一点!
“我喜欢你,贺斯扬……我控制不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喜欢你!”
她一边哭着,一边又忍不住扬起嘴角,像是嘲笑自己的难堪,又像是压抑太久后终于释放的解脱。
一身傲气的许静年,谈判桌上所向披靡的许静年,许大才女——这一刻狼狈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人在极致尴尬下大脑仿佛会停止思考。那一瞬,唯有许多画面涌进许静年脑海:盛夏的树影,南洋的蓝天,她站在椰子树的阴影下对他做自我介绍,落落大方伸出手,“师哥你好,我是辩论社新来的学员,我叫许静年。”
“静年,好名字。”
他却不握她的手,而把双手负在身后,站得挺拔如松。
温声问她,“秀樾横塘十里香,水花晚色静年芳。蔡松年的《鹧鸪天》,没记错的话,你的名字出自这首诗?”
那年二十岁的她怔怔望着他。
她的名字,是父母翻遍中华上下五千年古诗词才萌生出的巧思,是连许多中文系教授都未必熟读的冷僻诗词,却被他如此从容地道破!
“秀樾横塘十里香,水花晚色静年芳。”
此人绝对是……是个妖怪!
与他道别后,许静年一路恍惚回到宿舍,忍不住到处向人打听,才渐渐拼凑出一些关于他的事。
原来贺师哥从不与女生握手。
原来,他早已有了女友。
那个女孩在上海读书,离他……很远,很远。
从那之后,许静年时常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她人生中第一次品尝到了介于苦与乐之间的一种味道。叫做暗恋。
“静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沉默良久,贺斯扬轻声说,“但原谅我,不能接受你的喜欢。”
许静年缓缓抬起头,她一双眼睛大的空洞,声音虚弱而苍凉,“师哥,我知道……你有温渺了。”
“不只是因为这个。”贺斯扬话音微顿,晃了晃脖颈。
他抬手摘下领口的灰领带,取下来搭在隔壁椅背上,“不好意思,她早上系的领带太紧,我取了会更好跟你说话。”
他话语中流露出的体贴,使许静年心口狠狠缩了一下。
他对她一直很好,把她当师妹的那种好。
许静年怅然笑了笑,“这时候说什么领带……师哥,你是在变相跟我秀恩爱吗?”
“我想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一段时光,喜欢上一个人。”贺斯扬却没有笑,他的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去:“静年,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值得被认真地深爱,但那个人不会是我。我的心,在遇到你之前,受过一次很重的伤,重到以为永远不会愈合,但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我被治愈了。”
“从那以后,每当我感到痛苦,一想到可以见到那个人,我的疼痛就会开始消退,而我有时甚至不用真的见到她,光是想象这件事,我的感觉都会变好。她是我的止痛药——”“不是暂时麻痹痛感那种,而是能从根源上,让我对这个世界重新怀有希望。而其他人,再好再温柔,对我来说也只是创口贴。创口贴能做什么呢?它只能暂时覆盖伤口,看着像是好了,可揭开之后,伤口还是那个伤口,甚至可能因为不透气而溃烂得更深。”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贺斯扬的嗓音却依然清晰、有力,就像打辩论时他永远在结辩位,他有种魔力,说出的每个字都直戳到人心里去。
“静年,我不能接受你,因为你的爱不应该只是一张用完即弃的创口贴。”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
许静年愣愣坐在那里,终于明白有些拒绝之所以伤人,不是因为话说得重,而是因为,说得太真——真到你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静年,如果你不愿相亲,就不要再委屈自己。”临走前,贺斯扬拿起了椅背上的灰领带。
他似乎感知到什么,侧首望向窗外。
可餐厅内的灯光太亮,玻璃窗上只映着他们的反光。
……
他就要走了,她再也留不住他了……
许静年闭上眼,一滴清泪滑下她的脸。
“师哥。”
她的声音轻极了,像蛛丝,在寂静中飘荡。
“如果……那个被你视为止痛药的女人,本身就有剧毒呢?”
贺斯扬脚步一顿,定制考究的黑皮鞋尖轻轻抵住地毯。
他回头,盛大的烛光之海里,许静年慢慢举起一支录音笔。
她的眼泪流了满脸,脸上却在笑,笑得那么怪异、苍白:“温渺说,怀上你的孩子,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许静年松开手腕,银色录音笔“啪”一声落在餐布上。
她看着贺斯扬,泪光里是近乎残忍的慷慨。
“这份录音,就当作告白礼物送给你吧,师哥。”
……
夜晚的街头,温渺拉着贺帆一直走,一直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的步子迈得有多快,只想把身后那栋亮着灯的洋房甩远一点,更远一点,裙摆都掀起一阵风。
“舅、舅妈……”
贺帆步距小,被温渺带得快跑了起来,声音也上气不接下气,“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找舅舅了?”
他不明白,舅舅不是正在餐厅里吃饭吗?而且那些食物看起来好好吃。
“你舅舅……他在跟别人谈事情。”听见小朋友气喘吁吁的声音,温渺才从不可抑制的心痛中惊醒——她在做什么?
拉着无辜的孩子和她一起在街边发疯?
猝然清醒后,温渺把贺帆拢进怀,小男孩的个头才到她胸口。
轻抚男孩微硬的发茬,温渺柔声说,“小帆,你舅舅今晚很忙,我们暂时先不要去打扰他,好吗?”
“唔。”贺帆在她怀中垂下脑袋,听上去闷闷不乐,“那为什么我们连餐厅都不能进啊,舅妈,我肚子好饿……”
深秋萧瑟的街头,路灯下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她和贺帆的影子,两条人影都瘦瘦的,一大一小,孤零零地斜落在地面上。
为什么连餐厅也进不去呢?
因为……他为别的女人包场了。
冷冰冰的现实像竹条抽打在温渺脸上,她浮起自嘲的笑,低头揽住贺帆肩膀,“小帆,舅妈现在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但是,你也要答应舅妈一件事——”温渺蹲下身,平视着小朋友亮晶晶的眼睛。
贺帆更大声说,“好!!”
望着眼前五官干净的男孩,看着他眉眼间那抹与贺斯扬有几分相似的神韵,温渺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贺家的人,果然都生着让人心软又心碎的模样。
“小帆,今晚我们去餐厅,看到你舅舅和那位漂亮阿姨的事……”
温渺伸出小拇指,悬在两人之间。
轻轻的声音里像穿过一片浓雾,每个字都被潮湿浸透。
“答应我,永远、永远别让你舅舅知道。”
第49章 chapter.49 原来梦里也会心……
晚上九点,贺帆抱着满满一怀的卡通玩偶,迫不及待用胳膊肘撞开了家门。
“咦,家里怎么没开灯……舅舅还没回来吗?”他奇怪地咕哝。
温渺跟在贺帆身后,沉默了数秒才说,“他应该……还在和别人吃饭吧。”
走进屋子,她摸索开关的时候,漆黑的客厅里忽然响起低沉的男声:“回来了?”
“斯扬?”没有心理准备的温渺被吓了一跳。
声音是从沙发上传来的。
贺斯扬静坐在沙发中央,月光斜斜落在他高挺的侧影上,将他肌肤染成瓷白的、近乎透明的质感。像骨瓷,精致,却一碰就会碎裂。
“今晚。”他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你们去了哪里?”
怎么反倒是他在查她的岗。温渺没说话,低头看了眼贺帆。
小男孩立刻会意,对她用力点点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舅舅,舅妈带我去吃炸鸡啦,还给我抓了好多好多娃娃!哇噻,奶油蛋糕!”
贺帆惊喜地指着茶几,那上面有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舅舅,我可以吃嘛?”
“可以,就是给你买的。”贺斯扬淡淡看了眼杵在玄关边一动不动的温渺,移开视线,顺手给了贺帆一个轻轻的脑瓜崩,“别只顾着拆蛋糕,待会切好蛋糕,第一块要给谁?”
贺帆急不可耐地用食指抹了把蛋糕尖尖上的奶油,放进嘴里,边吮边答,“给舅妈!”
贺斯扬赞许地点头,“那还不快把她牵过来?”
“你们不用管我。”温渺却迅速打断他,快步穿过客厅,走向楼梯的方向,“我今天有点累,先睡了。”
手搭上楼梯扶手,她一步一步走上楼。
感觉到身后那束强烈到几乎钉在她背上的目光,温渺攥紧扶手,背脊绷得僵硬,却仍没有回头。
直到上了二楼,脱离他视线的掌控,温渺才虚脱般靠上墙壁,闭眼,平复了很久的呼吸。
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知如何面对他。
几小时前,他在和别的女人吃烛光晚餐,现在又若无其事回到家,还给小孩子买奶油蛋糕当礼物……这算什么,愧疚?
就这么心神不定地走向客房,却在门口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温渺奇异地盯着地上那个绘有精致logo的大盒子,盯了足足有五秒才把它捡起来,掀开盒盖,她眼底一震——盒子里,并排躺着两条一模一样的Burberry围巾。
浅咖色的羊绒围巾在光下泛着柔和的细绒,经典的骑士图案一左一右,恰好相对。
温渺指尖轻抚,柔软的暖意便顺着纹理漫上来。她拿起贺卡,一行飘逸的钢笔字迹清晰印入她眼底:“立冬快乐,贺斯扬。”
……
雨是从半夜下起来的。
狂风卷着暴雨,像失控的野兽般呼啸而过,猛烈的雨点一阵又一阵敲打在窗户上。
那个晚上,温渺梦见了贺斯扬。
都是些混乱不连贯的场景,读高中时每晚放学去树下找他,一起蹲在树下喂猫的她和他。然后忽然又在他房间里,那个微风轻拂的午后,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本,她本来想继续问他数学题,却不知不觉被他抱到了腿上。他低头,轻轻地吻住她……
最后,她又躺在洁白的病房里,两只手插满输液管。
护士进来提醒,“小姐,孕妇早产后需要休息,你不能再看电视了。”她却恍若未闻,怔怔盯着电视里捧起国际数学竞赛奖杯的他。
镜头转向领奖台,他身边站着一位陌生又漂亮的女孩,那女孩脖子上围了条Burberry围巾。
主持人介绍说,这是他的同门师妹,出身学术世家。
后来,他们一起开公司,一起站在了光里……
“小渺,你为什么觉得贺总那样的男人,最后会选择你?”
爸爸低浑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深深插进温渺心脏。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梦里也会心痛,能痛到醒来。
……
第二天早晨,雨依旧没停。
南方入冬便是这样,绵绵不绝的小雨会蔓延整个冬季。客厅里即使开了灯,光线也是昏暗的,无孔不入的冷空气仿佛钻进人骨头里。
餐桌前,裹得严严实实的贺帆正在吃早餐。
一见到温渺他眼睛就亮起,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嘴含混不清地喊她,“舅妈,快来吃舅舅煎的香肠,好好吃噢!”
温渺微微笑道,“你多吃点,小帆。今天下雨,路上不好开车,我得提前出发去公司。”
坐在一旁看iPad的贺斯扬闻言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温渺空荡荡的脖颈上一扫而过,眼底微不可察地一沉,“站住。”
他没用任何震慑性词汇,只说了这简单两个字,语气中透露出的压迫感就令温渺不由自主地脚步一顿。
“过来吃早餐,然后坐我的车去公司。”贺斯扬面无表情地合上平板。
舅舅明显是不高兴了,贺帆默默加快咀嚼香肠的速度。他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在他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之间也总是出现这样压抑的对话。
后来……他们就离婚了。他被判给妈妈。
“不用。”温渺淡声回绝,已经去往玄关穿鞋。
“你不是没有在下雨天撞过车。”
贺斯扬起身抓起车钥匙,几步就截住了玄关边欲走的温渺。
手臂一收,她便跌进他怀里,后背抵上冰凉的红酒柜。他指尖抬起她的脸,掌心温度低得让人发颤。
“从昨晚到今天,”贺斯扬压低声音,呼吸近在咫尺,“你到底怎么了?”
温渺偏过头,下颌在他指间微痛,“……我没事。”
“不喜欢那条围巾吗?”贺斯扬又逼近一寸,眸色沉得骇人,声音里却透出一点罕有的涩意,“还是……单纯不想和我戴情侣款?”
温渺心脏蓦地收紧。
情侣款?此刻听来简直像反讽。
她试图推开贺斯扬,他却纹丝不动,反而将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刀刃贴上皮肤,“温渺,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留下我们的孩子?”
温渺一怔。
躲在酒柜阴影里的贺帆也倏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孩子?
舅舅和舅妈……有孩子?在哪里?
他好奇地再次探出从酒柜后面脑袋,舅舅却早已松开舅妈。
贺斯扬脸色铁青地竖起大衣领子,离开家前只冷冷扔下一句,“雨很大,你路上自己小心。”
他走了。
家门就那么敞着,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
舅舅挺拔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一点点被浸透、洇开,最后彻底看不见。
可舅妈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仿佛化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雨丝被风吹进来,沾湿她额前的碎发,她好像也没察觉。
贺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爸妈妈快要离婚的时候,家里也是这样的。
门也是这样开着,风也是这样冷。
妈妈也是这样,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望着爸爸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大人不说话,家里却比吵架时更让人害怕。现在他看着舅妈的背影,心里好像又涌起那种熟悉的、凉飕飕的感觉,像有小虫子悄悄爬过胸口。
贺帆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
第二堂课下课,贺帆破天荒没找男同学们讨论漫画书,而是趴在桌子上郁闷地划着智能手表。
同桌冯佳清见状,立刻凑过来,蔫坏蔫坏地嘲笑他,“听说你昨晚留到七点才有人接,小贺帆好可怜哦,不会是被家人遗弃了吧?”
贺帆被她戳中心事,耳朵噌地红了,“我……我舅妈今晚会来接我的!”
“舅妈?嘁!你舅妈没有自己的小孩吗,她哪来的心思管你?”
冯佳清没心没肺的一句话,却硬生生打中贺帆软肋。他一时赌气,居然扬起电话手表说,“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舅妈,让她亲口答应接我放学!”
“你打呀,你打呀!”冯佳清嗓音尖细,说这话时还一脸挑衅地拿指尖绕着马尾辫,看上去嚣张极了。
贺帆真的给温渺打了电话。
意外的是,电话竟被她瞬间接通,声音还带着关切,“小帆,怎么了?”
这下轮到冯佳清语塞。
她没想到贺帆真有个舅妈,不是他胡乱编撰的虚拟人物,说话声音还温温柔柔的,很好听。
“小帆,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温渺又问。
“……”
贺帆红着脸挂了电话。
好像自从得知舅妈有了自己的小孩,他就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去麻烦她、打扰她。
贺帆从很小就知道,自己是个碍事的“拖油瓶”,爸爸妈妈都不想要。所以现在,他会树立一个“拖油瓶”该有的自觉——要懂事,要透明,要学会察言观色,否则,他最终也会被舅舅和舅妈讨厌……
会议室里,温渺接完电话回来,神色略有不安。
老大冯磊不满地拉低声音,“小温,开完会来一下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
“啪!”
一沓文件重重摔在温渺面前,震得她呼吸一滞。
“你这个月状态差得离谱。”冯磊毫不留情,“我就直说了,你最近写的策划方案全部不达标,为什么差成这样,解释一下。”
温渺迟疑片刻,“冯总,部门近期走了太多人,我需要帮手。至少让小熊猫……”
“那不可能。”
冯磊冷硬地打断她,摆了摆手,像挥走一只苍蝇,“张雯雯回不来了。”
张雯雯,是小熊猫的本名。
几天前,她向人事部递交了辞呈,原因是身体抱恙,无法胜任工作。但温渺那天在医院,清清楚楚看到小熊猫的诊断书。她的身体很健康,只是,病全出在心上——重度抑郁、焦虑,已出现幻想与解离症状……
“喵姐,我有时半夜惊醒……总觉得冯磊的手还在碰我。”
那天在医院,小熊猫怔怔地告诉温渺,“我以前还笑Anna和冯磊不正常……现在才想到,Anna是不是也身不由己?”
她猛地扭过头,肩膀僵住,再也说不出话。
从实习期她就跟着温渺,虽然没少因为粗心被挨骂,总让温渺善后。可温渺也记得,有次出差回来,这姑娘红着脸把一枚蝴蝶胸针塞进她手里,转身就逃了。
此刻,温渺看着她颤抖的背影。
小熊猫死咬着唇,泪水却一颗颗砸下来,沉默又汹涌。
温渺心口像被重碾。
一个女孩的人生被毁了,而毁她的那个人,正坐在总监办公室里,“呸”地往地上吐了口茶叶渣——像吐掉那些被他毁掉的女孩的人生。
“冯总说完了吗?”
温渺腾地站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出刺耳声响。
冯磊一愣,镜片后的眼睛眯起,“哟,脾气不小啊。”
他冷笑着将一份企划书甩到温渺脚边,纸页划过半空,发出尖锐的声响。
“放着组长的位子不想坐是吗?那就去干跑腿的活!喏,你去凌锐公司,把这份文件亲手交给贺总。”
冯磊刻意加重了“亲手”二字,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现在就去。”
温渺的目光落在那份散开的文件上。
封面上烫金的“凌锐”标志,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熟悉的光。
眼前浮现贺斯扬今早离开时的背影,冷峻而决绝。他是多骄傲的人,低头过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从今往后她所有的悲欢喜怒,都已不值得再多浪费他一秒。
指尖微微蜷起,又松开。
温渺俯身捡起了那份文件。
“好。”
她抬起眼,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现在就去找贺总。”
第50章 chapter.50 隐婚生子?!
一小时后,温渺来到凌锐,却因贺斯扬今天下午要接受某家央媒的专访,办公室得清场,她根本没机会见到他本人。
温渺被打发来了一间会客室,一位女助理负责接待她。
“温小姐,又是你来给贺总送文件呀。”
女助理笑吟吟地给温渺倒咖啡,“我们之前在医院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温渺诧异,是看这女孩有点眼熟。
“我姓唐,叫唐琳,是贺总的生活助理。”
“噢,原来是你。”温渺笑笑,有印象了。
贺斯扬出车祸那晚,是唐琳这个小姑娘在医院陪了他整整一夜。
“真不好意思,让温小姐跑空一趟。贺总下午的采访很重要,他实在是抽不开身。”唐琳说着压低声音,打小报告一样悄悄告诉温渺,“今天公司来了好多人,刚才还有记者采访我,问我觉得贺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温渺搅咖啡的动作微顿,“是么……你怎么回答的?”
问女孩们对贺斯扬的印象,无外乎会听到两种回答:一种是夸他帅,夸他高,夸他白,另外一种,是夸他好帅、巨帅、帅得惊为天人……这些话,温渺也见怪不怪了。
“我觉得,贺总他……”唐琳微微脸红,“是会让人不由自主想去依靠的那种人。”
温渺一愣,一时忘了搅杯里的方糖。
唐琳半天没听到声音,顿时从遐想中回神。她见温渺低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连忙慌张地摆起手,“温小姐,我、我对贺总没有非分之想的啦!你千万别误会,也千万别把这话告诉其他人……”
温渺扯了扯唇角,“我不会的。”
弱小的人会被强者吸引,就像迷失在黑暗里的人会渴望光明,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当年的她不也是,开学第一天,目光就悄悄停留在一班那个高个子男生身上。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代表全校同学走上主席台发言,声音清朗,肩背挺直,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只是没想过,后来这个人真的会来到她的世界。
温渺生命中所剩无几的运气,好像全用来和他相遇了。
“温小姐,有个关于贺总的秘密,我连记者都没说哦……”唐琳似乎是为了找补,凑到温渺耳朵,与她低语。
当“车祸”那个词混着湿热气息落下时,温渺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那晚的饭局上有人故意骚扰我……贺总替我解围才耽误了时间。”唐琳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本来是要去见人的,看表看了很多次……后来走得特别急。”
温渺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冷冷清清的广场上,四周高楼的灯光渐次熄灭,手机里始终没有传来他的消息。然后是一整夜失去音讯,再见面,他面容消瘦,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
原来他不是忘了,而是没能赶到。
原来面对权尊势重、一手掌控公司前途的投资人,他竟会选择维护一个普通女员工的尊严。
会议室刺眼的灯光晃过温渺的眼睛,胸腔里有什么轻轻碎裂——原来她暗自挣扎、反复权衡,却始终不敢踏出的那一步,他……早已无声地走在了前面。
于是温渺知道了。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事,只要一瞬间,对一个人的仰慕就能到达顶点。
……
“贺总,能不能再让我们问几个问题——”楼道里突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一群扛着摄像机的人匆匆步过玻璃门外,纷乱的脚步声中,一道踩着黑色薄底皮鞋的足音格外清晰。
“采访结束了,各位。”
低沉的嗓音落下,贺斯扬英挺的侧影在玻璃门外一晃,便消失了。
众记者哪肯就这么放他走,纷纷簇拥在贺斯扬身边,一边跟着他的步子快速往前走,一边争相往他嘴边递话筒。
秘书Andy夹在中间快被夹扁,只能万分困难地大喊,“大家不要再挤了,贺总今天真的没空了,他一会还要去接小孩子放学!”
空气安静了一秒。
Andy脑子里“嗡”地一声——完了,不是“小孩子”,是“小侄子”……
“什么——?!”记者群里像被投入一颗火星,轰地炸开。
“贺总年纪轻轻居然隐婚生子?!”
“这可是重磅消息!对您公司的上市计划是否会有影响?关于孩子妈妈的身份能否透露一二?”
“贺总,我们能跟拍您接孩子放学的画面吗?我们保证给小孩打码……”
贺斯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没有侧目。
那些尖锐的提问,闪烁的镜头,于他而言仿佛只是掠过身侧的嘈杂空气。他面无表情,径直走向电梯间,步伐利落得像像一把裁开混乱的刀。
但下一秒,记者们蜂拥而上,紧跟着他涌进电梯。电梯很快满载,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电梯门迟迟难以合上,众人抬头,这才发现电梯门外站着个有些错愕的女人。
她很没眼力见地一直在按开门键,似乎是想挤进来。
众人于是瞪她。
温渺:“……”
也是在这时,她敏锐地意识到,被所有人包围在电梯中央的贺斯扬,正冷冷地看着她。
他本来就气质冷硬,此刻穿着正式黑西装站在人群中,就更显英气逼人。那双墨染的眉眼里似乎蕴藏着某种她看不透的情绪……但无需多想,温渺也能猜到,经过今早那种隐而未发的矛盾,他已不想和她同搭一班电梯。
垂下眼,脚跟慢慢向后退去。
寂静的人群中忽然响起沉稳的男声,“将女士拦在电梯门外,莫非是贵行业的优良传统?”
记者们都是一怔,接着有些尴尬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贺斯扬不以为意,十分平淡地说,“出去一个人,让她进来。”
温渺原地石化。
他、他他怎么能对记者这么不客气!这帮拿笔杆子的家伙最记仇了,以后少不了在报道里添油加醋地写他坏话!
然而温渺还没脑补完,一个肩扛摄像机,挺着大肚子的墨镜大哥就灰溜溜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接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士也灰溜溜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歉意。
他们一离开,电梯里一下变得很宽敞,空出中间一大块地方。
其余的记者都盯着温渺,眼神开始有些微妙……
她战战兢兢地挪了进去……僵直地站着。身后,坚实的温热感隔着衣物清晰传来,是贺斯扬的胸膛。
“谢谢。”
贺斯扬站在她身后,对门外那几位男士礼貌地说。
然后他视线投向电子屏,很平常地看着电梯楼层开始一格一格下降。
以他为中心,直径两米内的电梯间一片寂静,和刚才争相采访时的叽叽喳喳完全成了反比。
……
一群人下到停车场后,有个男记者看了眼手表,煞有介事地叫起来。
“哎呀,都这么晚啦!我看拍摄不然还是改天吧。”
“呵呵,是啊,我们今晚就不打扰贺总了……”
从坐电梯到现在不过一两分钟时间,这群记者就像通好气似的,默默收起摄像机,不再怼着贺斯扬的俊颜近距离拍摄了,也不再追问那些八卦的问题了,仿佛是被他刚才在电梯里不怒自威的气场震慑——这位贺总的真实性格,绝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么温文尔雅。
要是今晚“作死”地跟过去拍他接小孩放学,明天绝对会收到他本人的律师函……
“贺总,那我们就先走啦,再见噢——”记者们笑盈盈地跟贺斯扬挥手作别。
贺斯扬淡淡地点着头,插兜站在电梯厅门外,目送他们离去。灯光下他的身形愈发修长,一身高定黑西装微微泛光,透着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感。
温渺望着他背影,想,自己还是悄无声息地溜走比较好。
这念头刚成形,一道锐利的目光就转过来锁住了她。贺斯扬冷声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温渺被他问得一哑。
不过还好她有所准备,低下头翻找包里的东西,“我来是因为,冯磊让我给你送一份文件。你稍等,我刚才明明放进包里了……”
贺斯扬眉心微拧,不高兴的感觉渐渐聚集。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你的车钥匙给我。”
“什么?”温渺不解,身体却无意识地听从他指令,傻傻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
“我的车送去保养了。”贺斯扬很不客气地从她手中抽走那串钥匙,转身离开。
“跟我去接贺帆。”
……
雨还在下。
从公司出来是贺斯扬开的车,温渺坐副驾上,无处可放的双手只好攥住胸前的安全带。忽然她余光里闪过一道刺眼的灯光,转首望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似乎在等什么人,看车标貌似是……奥迪?
然后贺斯扬的手机就响了。
电话那边的男声毕恭毕敬问了句什么,贺斯扬淡声说,“我今晚有事先走了,你直接下班。”
听口气,应该是在和司机老郑说话。
电话挂断,温渺绷紧的肩线不着痕迹地放松下来——明明只是通寻常电话,她却总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下一秒,她突然回过神。
他有司机接送,为什么非要开她的车?
而且……还开得这样快!平时半小时的路程,贺斯扬今天只用了十分钟。窗外街景飞掠成模糊的色块,雨水在车窗上拉出倾斜的直线。
车刹停在小学门前时,放学的电子铃声正好响起。
五点整,分秒不差。
校门打开,陆续有背着书包的小朋友蹦蹦跳跳跑了出来。
贺斯扬给车子熄火,往窗外抬了抬下巴,“贺帆喜欢你,看到你会更开心。你先下去等他。”
“好吧。不过,车里只有一把伞……”
温渺推门的手顿了顿,转回身,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清雅而柔和,“雨下大了,我把伞留给你吧。我的大衣有帽子,不碍事的。”
她微微倾身,将那把沾了些雨水的黑色长柄伞轻轻搁在副驾座椅下。
伞柄顺着动作一斜,无声地靠向贺斯扬腿侧。
贺斯扬呼吸一窒,目光落在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颈,还有微微蓬松的发顶。一股说不清的热流突然涌上心口,在她转身要下车的瞬间,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温渺。”他声音低涩,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你是傻子吗?”
温渺愕然抬眸,眼睛微微睁圆了。
她把伞留给了他诶?
连句谢谢都不说就算了,居然还……人身攻击?!
“我不像某些人,沾点凉风就要躺三天。”贺斯扬松开她,别过脸,侧影在车内光线下显得冷淡而坚硬,“伞你拿着。我停好车,一会去找你。”
“……”就他这态度!
温渺抿紧嘴唇,抓起伞就推门下了车。
雨点立刻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心里气鼓鼓地想:一会儿就算下冰雹,也绝不要让他进到伞下来!
……
一阵明显带着赌气意味的关门声后,车厢里终于安静。
贺斯扬看了眼模糊在雨幕里的清瘦背影,视线投回车载屏幕。
修长的手指划过屏幕,亮起解锁界面。贺斯扬眸光微动,思索两秒后,输入一串数字。
“叮”一声轻响,屏幕应声而解。
不是生日,也不是纪念日,贺斯扬却一猜即中,就像他对她的了解。
他的嘴角轻轻扬起了一点点,然而笑意还未彻底浮现,长长的眼睫下方就笼起一片阴翳——车载导航的历史记录清晰展开。
最后一条行车轨迹的终点,赫然是昨晚那家意大利餐厅。
他独自赴约去见许静年的地方……
温渺也在现场。
傍晚时分,大雨滂沱的街道。雨点激烈地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可贺斯扬静静地坐在车里,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条行车轨迹,足足持续有一分钟。
然后,推门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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