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51 我们不是小孩爸……
小学门口,三年级七班的学生们陆续出来了。
贺帆独自撑伞,慢腾腾走在最后。因为不确定温渺会不会来接自己,他的速度已经放得够慢,却发现竟然还有人落在他后面。
是冯佳清。
“喂,你爸爸今天没来接你吗?”贺帆攥着书包肩带,停步等冯佳清。
不料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你不也没人来接?”
贺帆一噎。
冯佳清压根没有寒暄的意思,径直超过了贺帆走到他前面。没走几步,她又想起什么,回过头邪邪一笑,“今天雨下这么大,你家里人早就把你忘到后脑勺了吧。”
“嘁!”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贺帆脖子一扭,不再管她,忽然在这时看见校门口拥挤的人群中一道纤细身影。
他眼睛一亮,直接叫了出来,“舅妈——!”
“还有舅……舅舅?”他瞪大眼睛。
几步之外,撑伞站在人群中的温渺一怔。
她顺着贺帆的视线转过头,雨伞边缘下的雨珠随之飞溅,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对上斜上方那双黑眸。
尽管已有预感,温渺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跳快了一拍。
大雨如注,贺斯扬撑一把透明雨伞,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一米远处。
他的黑西装肩头湿了一小片,却非但不减他神采,反而令他挺立在雨中的身影更显静肃,像一棵长久伫立在她身后的大树。
“你……”温渺一时哑然。
他是哪来的伞?又是什么时候来她身后的?
怪不得许多女家长都在往她的方向偷瞄,原来瞄的不是她……温渺顿时有狐假虎威之感,微窘地清了清嗓子,“你来了。”
她这三个字一说完,身边立刻有好事的家长看向他们,仿佛想打探这对气质斐然的男女究竟是哪位学生的父母。
贺斯扬微微一笑,收伞,迈步进入她伞下。
他再自然不过地接过温渺手中的伞柄,不着痕迹地将伞举高了点,缓缓说,“刚到。”
“哦……”温渺自然是不信的。
但贺斯扬没再说什么,只是微低下头,问跑过来的贺帆,“晚上吃什么,舅舅陪你。”
“舅妈也一起吗?”
“当然。”
贺帆立刻欢呼,“好诶!那我想吃星厨!”
星厨是江城本地一家有名的西餐厅,贺斯扬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牵起他的小手,“好,我们今晚就去吃星厨。”
温渺怔在原地,望着他牵起孩子时那过分温柔的侧影。
从她下车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可贺斯扬身上那种疏离的距离感似乎消散了。
冬日的雨依然下着,温渺却觉得周围不再那么冷。
她正要跟着舅侄俩上车,一只柔软的小手怯怯拉住了她衣角,“温渺姐姐?”
……
温渺转身,见到伞下的女孩时吃了一惊,“Fiona?”
前方的贺斯扬也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地看了那孩子一眼。温渺连忙解释,“这是冯磊的女儿Fiona,之前来公司玩过的,她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对了Fiona,你哥哥呢?”
听见“哥哥”两个字,冯佳清嘴角向下撇了撇,满不在乎地说,“他生病了,保姆在家照顾他。爸爸让我自己打车回家。”
温渺眉头微蹙,“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回家?”
冯佳清不说话了,只抿着嘴唇,低头踢着地上湿漉漉的小石子。那个平日里活泼伶俐的小姑娘,此刻闷声不响的模样显得格外可怜。
温渺心生一计,想和贺斯扬商量件事。
她刚抬起眼看向他,便见他清湛的目光已经等在那里,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朝她轻轻颔首。
“我没意见,都听你的。”
……
半小时后,一行四人一起走进了星厨餐厅。
穿白衬衫的男侍者引他们去窗边,沿路经过许多餐桌,温渺跟在贺斯扬后面,颇感每一步都走得极有压力。
在这样热闹的饭点,他身穿一身黑西装本就很引人注目,更别说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两个背书包的半大孩子……简直就是典型的四口之家。
连服务生也在点餐时凑过来说,“小姐,我们店有家庭套餐,很适合爸爸妈妈带两个小孩一起吃哦,您要不要试试?”
我们不是小孩爸妈啦……
澄清的话就在嘴边,温渺却莫名地,什么都没说,只是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飞快看向对面的人。
餐厅柔和氤氲的灯光下,贺斯扬神色如常地翻动菜单,似乎压根不在意这种小误会。
忽然,他修长的手指按住某页,似有一瞬走神。
但那速度快到温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就见他淡淡地抬眸,“选好了吗?”
温渺慌忙转开视线,“我都可以……”
她一向有选择困难,尤其在吃什么这样的小事上,总要反复纠结。
不过,温渺有一点好,那就是一旦遇到一个能替她拿主意的人,她就会乖乖地服从安排,不挑也不闹,从不会多提半分要求。
“一份家庭套餐。”贺斯扬喊来服务生,“再加一份意大利肉酱披萨,薄脆饼底,谢谢。”
服务生接过菜单离去,温渺却怔住了。
这个搭配,是她以前常在公司楼下快餐店吃的披萨口味。几个月前他来公司那晚,分明只是随意尝了一口。
难道……他也喜欢?
温渺懵懵地乱想着。披萨和各色牛排、海鲜拼盘已经端上桌,冯佳清却不为所动,一直睁大眼睛观察贺斯扬,许久后她终于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地问,“哥哥,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好像电影里的男明星呀?”
贺斯扬将自己那份牛排仔细切好,轻轻推到冯佳清面前,笑了笑说:“没有,你是第一个。”
他话音刚落下,温渺就眼睁睁看着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因他一句话涨红了脸。
这个人的异性缘……真是好到令人妒嫉。
“喂,你不要再对着我舅舅犯花痴了行不行!”一直没说话的贺帆忽然嚷了起来。
也不知为什么,他气鼓鼓瞪着对面的冯佳清,手里握着刀叉,却什么也不吃,一副看见讨厌的人就倒胃口的样子。
“贺帆,注意你的态度。”贺斯扬沉声道。
他只有在教育小孩的时候才会直呼其名。此刻的贺帆饶是再不服气,也只能闷闷不乐地低下头。
而冯佳清见贺斯扬站在自己这边,顿时有些得意地吃起了冰淇淋。
温渺这才想起,之前听贺帆提过班上同学,是有个姓冯的女孩子,他的同桌,特别喜欢捉弄他。偏偏他还斗不过人家。
谁能想到这女孩竟是上司冯磊的孩子。
有了这层关系在,温渺只好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你们要珍惜现在的同学时光啊,照现在流行的说法,你们俩可是青梅竹马呢!”
对面的人身形忽地一僵。
温渺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下意识抬眼望去,贺斯扬只是握起玻璃杯,平淡地喝了口水,薄唇紧抿。
……她难道说错话了?
正想着,冯佳清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她:“姐姐,什么是‘青梅竹马’呀?”
温渺笑着解释,“就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两个人从小就认识,一起长大……”
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那一瞬间,温渺福至心灵,终于明白刚才那股微妙的气氛从何而来。
此时餐桌上的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两个孩子仰着脸等她继续解释,唯独贺斯扬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姿态从容地切着牛排,将牛肉送入口中,无声地咀嚼。
“……一起长大的那种关系,”温渺硬着头皮说完下半句,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嗯,其实也就是普通的同学。”
两个小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贺斯扬紧握刀叉的指尖微微松开了些。
他注视着自己掌心被掐出来的那片潮红印迹,蓦地觉得自己很可笑。
你到底在紧张什么,贺斯扬?
那个人的名字甚至都没出现,仅仅是听见青梅竹马四个字都会令你警铃大作。
宛如惊弓之鸟的不是她,而是你吧!
他扯出一抹苦笑,从盘中取出一角披萨放到温渺面前,“别光顾着说话,披萨要趁热吃。”
“……噢,好。”温渺愣愣地接过披萨,有点意外贺斯扬的反应。
披萨咬在嘴里,肉酱与番茄的香气在口中漾开,微甜之后,便留下绵绵不绝的酸。
她是不是太迟钝了?
明知道贺斯扬在感情上有严重的精神洁癖,却还傻乎乎当着他的面给小孩子解释青梅竹马的意思。可他自己呢?这么多年,他身边不也始终伴着一位红颜知己?
那晚她亲眼所见的画面,难道要继续装作视而不见?
想到这里,温渺垂下眼,又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披萨。慢慢嚼着,却再也尝不出半分味道。
直到那一阵突兀的铃声响起,扯回了温渺无主的神志,看了眼手机屏幕后,她略有迟疑地望向贺斯扬。
“是……沈天麟打来的。”
贺斯扬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接吧。”
说完他便转过脸望向窗外,缓缓端起水杯,不再说话。
虽然心里仍有不安,但那响不停的电话铃声实在扰人,温渺只好按下了接听键,“喂。”
“阿喵,出事了!”
沈天麟的声音透着十万火急,“你现在在哪?能不能立刻来趟医院?”
作者有话说:今晚双更,么么~
第52章 chapter.52 好好想想回家怎……
温渺赶到宠物医院的时候,沈天麟正在大厅里和医生焦急地理论着。
她依稀听见“肾衰竭”、“病变”、“已经坏死”之类的话,心里猛然一沉,但还是耐心等到他们谈完才走上前问沈天麟,“Emma现在情况怎么样?”
沈天麟看她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哎,难说。”
他养的那只白色缅因猫Emma,这几年一直胖乎乎的,身体很健康,但最近忽然不吃不喝,今晚带来医院才查出是急性肾衰竭。医生说猫咪肚子里的肾脏已经出现病变脓肿,手术也不一定治得好。
沈天麟身边就温渺一个养猫的朋友,所以才打电话找她。
“Emma痛苦,我看着也难受。”隔着玻璃,沈天麟怔怔望着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小猫,轻声说,“不如让它早点解脱,给它安乐吧。”
“那怎么行?!”温渺小声惊呼。
前台的护士循声看过来,似觉得温渺眼熟,又多打量了她几眼。
温渺只好把沈天麟拉到大厅沙发上坐下,苦口婆心地劝他给小猫安排手术。过去几年,沈天麟隔三差五就把Emma扔给她照顾。时间久了,一人一猫培养出感情,她就更无法接受猫咪被安乐死。
“你好歹得给它做一次手术,说不定能治好呢。”温渺言语中满是急切,下意识拉住沈天麟的大衣袖口。
沈天麟呼吸一紧,背脊不自觉挺直了几分,声音里都透着不自然,“可是……肾衰竭是大手术,这家医院还没有能操刀的医生,如果要从外地的总院调医生过来……得等三天。”
“那就等啊!”
“但我明天要带俱乐部去成都比赛。”沈天麟盯着温渺在灯光下晶莹璀璨的眼睛,“不如你帮我照顾Emma几天?”
温渺一愣。
这问法,似曾相识哎。
曾经贺斯扬去外地出差,也是让她去照顾五百……
温渺迟疑片刻,想起那天见过的粉发小美女,“你女朋友最近不在江城吗?”
“什么女朋友。”沈天麟又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模样,轻哼一声,“早分了。”
“……”这次恋爱应该又刷新了他的最短纪录吧。
汗颜过后,温渺犹豫着说,“我是想照顾Emma的,但我家现在有猫了……”
岂止是只普通的猫。
而是又皮又凶,有着强悍流浪猫基因的野生狸花。
如果现在把虚弱的Emma抱回家,不出意外它会被五百当成一只好久不见的大白老鼠,然后被活生生折磨死……
“这样啊——”温渺拒绝得已很明显,却没想到沈天麟会突然捉住她的手。
他手指有力,不由分说展开她蜷缩的掌心。下一秒,金属的凉意贴近肌肤。
是一串钥匙。
沈天麟笑起来,嘴角那颗小虎牙在灯光下晃过一点白,“那你就来我家嘛,阿喵。”
……
温渺的后脑轻轻抵上沙发靠背时,她才惊觉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向后仰去,几乎要失去平衡。
沈天麟健硕的身躯越靠越近,强烈的雄性气息将她层层笼罩。
减肥这些年他一直努力健身,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温渺全部视线。
就在那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即将吞没她的最后一瞬,温渺的余光忽然瞥见了阳台外那个熟悉的露台——就是今年夏天,那个阳光炽烈得晃眼的午后。
露台边,站着一个背对着她打电话的男人。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他一如既往的锐利与骄傲,再一次闯入她的生活。
“好不好嘛,阿喵?”
沈天麟此刻仍用着那副蛊惑小姑娘的语调,将温渺困在沙发深处。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鼻息几乎拂过她脸颊。
“天麟,你别这样……!”
说不清是厌恶还是恐惧,温渺抬手抵住沈天麟厚实的胸膛,本能地侧过脸去。
目光落向夜色里空寂无人的露台,心底蓦地漫开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前台护士惊喜的声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贺先生!您怎么来了?”
……
听到那名字,沈天麟神情一滞。
温渺趁机一把推开他,从深陷的沙发里飞快站了起来。
她这动作稍显狼狈,高跟靴站得不太稳,身体微晃一下,眼睛却直直望向了医院门口。那里明明没有人啊!正这么想着,门口便出现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黑色大衣剪裁利落,衬得他肩线愈发分明。
周围的一切好像忽然静止了。
温渺只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分明还在生他的气,暗自发誓要与他保持距离,可现在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地希望他出现。
只要他在,她便不怕了。
即使是这样遥遥望着,不交一言,也有一种的无声的安全感自心底升起。
“贺先生,您喝茶!”几位前台护士已殷勤地奉上热茶。
贺斯扬是这家宠物医院的股东之一,护士们自然认得他,此刻已将他团团围住。
贺斯扬似是对这样的热情习以为常,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平淡道,“我朋友的猫送来这里治疗。”
“您朋友在哪儿,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贺斯扬的目光徐徐扫过大厅,最终停在温渺的方向。
“小渺。”他朝她伸出手。
那一瞬,他就像一块具有强大吸引力的磁石。原本以为自己隐在角落的温渺,被这一声唤得匆忙抓起落在沙发上的包,穿过整个大厅奔向他。
直到跑至他面前,她才觉得当着众护士的面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悄悄挪到了他身后。
贺斯扬瞥见她一晃而过泛着淡红的面颊,唇角轻扬。然而当他抬眼时,远处那道伫立未动的身影,令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贺斯扬淡淡看了眼沈天麟,转身对护士说,“那只白色缅因猫的情况,我要跟刘医生聊聊。”
……
半小时后,刘医生握着手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贺总,联系好了!多亏有您协调,总院的专家答应今晚从外地赶回来手术。”
刘医生顿了顿,又补充说,“急性肾结石虽然凶险,但只要及时处理,像这样迅速安排手术,小猫的恢复几率是非常高的。”
贺斯扬颔首,“今晚辛苦你全程跟进。”
接着他又嘱咐了几项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一看就是用心养过猫的人才会留意的细节。
交代完毕,他转身看向会诊室角落——那个自始至终沉默的男人。
“你还有什么要问医生的?”
沈天低声一笑,“贺总人脉通达,办事更是滴水不漏,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话里带刺,贺斯扬却神色未动,只从大衣内袋取出钱包,抽出一张镀银名片。
修长的指尖抵住名片边缘,平稳地推到沈天麟面前。
“贺总这是?”沈天麟眼神一沉。
“小渺的手机常静音,很难打通。”贺斯扬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大衣袖口,腕表在动作间闪过一道低调的冷光。
他看向沈天麟,声音沉而清晰:“所以,以后有任何事——找我就好。”
温渺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哪有总是给电话静音啊……
还有,这个人解决问题真是七年如一日的高效……而且他往往是在解决问题的同时,把制造问题的人也一并“解决”了……
“小渺。”
贺斯扬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
温渺回过神,对上他投来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专注得让人心尖发颤。
“走了。”
“嗯……”她其实还想和沈天麟说清刚才沙发上的事,可望向贺斯扬推门而出那道冷峻的背影,她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天麟,Emma手术完记得告诉我!”
匆匆说完,温渺便快步跟上前方那个身影。
诊室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点声响也隔绝。
空气彻底沉寂下来。
沈天麟独自坐在灯光下,许久,才缓缓拾起那张被留在桌面的银质名片。他垂眸凝视上面那个名字——贺斯扬。
三个字,简洁明了,却代表着科技界无人不知的分量。
一丝极淡的苦笑,从沈天麟紧抿的唇角挤出。
又输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精心锻炼出的身形,想起镜子里那张被许多女人称赞“英俊”的脸。可这些,在那个男人与生俱来的优雅与气度面前,依旧显得刻意又廉价。他苦心经营的电竞俱乐部,靠着家里砸钱才渐有名气,而那个人,却是白手起家,赤手空拳打拼出了一份属于他自己的事业。
原来有些人生来就是光源,而他沈天麟,无论多么努力,终究只是落在他身后的影子。
就连他小心翼翼放在心里多年的女孩,目光也只会追随那束光源。
如果……那道光能熄灭就好了。
这念头无声无息地滑过心底,却在瞬间扎根疯长。沈天麟捏着名片的指节渐渐泛白。
“沈先生。”刘医生突然推门进来,话音急促,“你的小猫马上要进手术了,它很害怕,你要不要过去安抚……”
沈天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没空。”
刘医生愣住了,“可是,小猫现在很需要你……”
“一只猫的死活而已。”
沈天麟抬眼,目光冷冷地扫过刘医生错愕的脸,“随便你们处理。”
他不再多言,径直朝外走去。经过刘医生身边时,肩膀毫不避让地撞上去,将对方撞得踉跄半步。
门被重重推开,又弹回。
刘医生愣在原地,半晌,他摇着头转身,发现桌面上遗落了一张名片。
仿佛承受过某种无形暴力,惨白的灯光下,名片已被攥得彻底变形。
……
这边,温渺急匆匆跑出宠物医院。夜风微凉,她左右张望,才看见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立着一个修长笔挺的身影。
原来,他还没走……
悬着的心慢慢回落,温渺脚步不自觉放轻,一步步挪到贺斯扬身边。他正淡淡望着马路对面川流不息的车流,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清冷的线条,看不出任何情绪。
会不会是……因为看见了沙发上那一幕,他才这样?
温渺心头惴惴,声音带着试探,又有些怯,“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贺斯扬闻言收回视线,目光幽深地盯了她一眼。
“好好想想回家怎么写检讨。”
“……”温渺傻眼。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贺斯扬一句话秒杀,但她还是不免在寒风中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还什么都没问呢,她为什么就傻乎乎地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啊?啊?!
温渺还在原地凌乱时,钓她都不用打窝的某人已经在路边拦好车,走上前拉开了后座车门,“别站这吹风,上车。”
“……”
回到家,温渺灰溜溜跟在贺斯扬身后进了家门。
他脱下大衣,路过客厅时,顺手揉了揉正在逗猫的贺帆的头发,便直接上了楼。
温渺抓住机会,悄悄摸到贺帆身边,“小帆,我离开餐厅之后……你舅舅心情怎么样?”
“唔,舅舅好像挺开心的呀!”贺帆含着手指回忆,“他还特地要了一大瓶红酒,一个人全喝完了。后来他找了代驾送我和冯佳清回家,说自己……还要去个地方。”
后面的话温渺已经听不清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贺斯扬去找她之前喝了酒,整整一瓶酒……
然后他走进宠物医院,就撞见沙发上的她,正和别的男人……
贺斯扬当时会是什么心情,温渺不敢再想下去。
徘徊许久,她还是上了楼,轻手轻脚来到他的房间门口。
推开门那一瞬,温渺的睫毛轻轻颤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古铜色的台灯,昏黄的光晕漫过床沿。贺斯扬斜靠坐在床头,深V领的墨蓝色睡袍松松散散裹在身上,领口一路敞至腰腹,露出紧实分明的胸膛。暖光沿着他肌肉的沟壑流淌。
他手中拿着一本书,听见响动,缓缓抬眼。
光影落在他深邃的眉骨间,温渺站在门口,脸颊已烧得发烫,“你……已经洗过澡了?我、我想我还是回自己房间……”
双腿不自觉地发软,她几乎转身就逃,可那片寂静中却先响起了他的声音——沉缓、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过来。”
贺斯扬放下书,抬手拍了拍身旁的枕头。
睡袍随着动作滑开一片,灯光洒在他锁骨的凹陷处,再往下,是昏暗中起伏的轮廓。
贺斯扬双眸定定地望着她,“小渺,到我这儿来。”
第53章 chapter.53 你也这样需要过……
理智告诉温渺,此刻的她不该过去,可望着贺斯扬那双在昏暗中静默发亮的眼眸,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进了他的房间。
安静地来到床的另一边,温渺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倚着床头坐下,与他之间隔着一道礼貌的距离……准备挨训。
难熬的沉默一分一秒过去,贺斯扬缓缓开口了,“小渺,我有话要问你。”
终于……!
温渺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刚过去的几分钟时间里她早已做好从实招来的准备,正要主动解释她和沈天麟的关系时,贺斯扬轻声问,“小渺,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嗯?温渺一怔。
为什么他……主动提起了昨晚?
——他和许静年单独约会的夜晚,好巧不巧,正被温渺撞见了。
温渺微定心神,“昨晚回家不是告诉你了么,我带小帆去吃炸鸡了。”
贺斯扬转首,漆黑的视线锁住她,“可小帆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温渺又是一愣,呆滞几秒后不禁扯了扯嘴角,无奈苦笑。
小孩子果然忘性大,昨晚明明才拉过钩让他保密的。
“既然你都知道……”
藏在心里的秘密被骤然揭开,温渺一时坐不住了,微妙的羞耻感沿着脊背爬上来。她侧身掀开被子就想下床,话音里带着强撑的镇定,“……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吧。”
可脚还未沾地,手腕便猛地一紧——贺斯扬攥住了她。
他的手指箍得很紧,睡袍袖口下突起分明的骨节与青筋,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然而他的神情却仍是平静的,甚至没有看她,只直视着前方昏暗的地面,声音低沉而清晰:“昨晚确实有场商务饭局,但许静年临时改期,约我在一家意大利餐厅见面。你在外面看到的,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温渺咬住下唇没有作声,心里却渐渐漫开一丝异样。
贺斯扬这是在……主动解释?
她微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别开视线,“你们是工作伙伴,单独吃饭……也正常。”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小渺?”
当然不。
温渺垂下眼睛,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光线氤氲的西餐厅里,他与另一个女人相谈甚欢的场景。被烛光包围的他们是那么相配,眉眼间浮动的笑意都染着金边,一如许多年前——领奖台下,许静年仰脸望着举起数学大赛奖杯的贺斯扬,眼里也闪烁着这样憧憬的光。
而她呢,与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许小姐……她向你表白了?”温渺低声问。
贺斯扬:“嗯。”
针尖扎进皮肉的触感,猝不及防。
温渺悄无声息攥紧了身下的被角。
贺斯扬看她一眼,用近乎平常的语气补了一句,“但我告诉她,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温渺怔住,思绪像被风吹乱的线。
她侧过脸傻傻看着他,脑袋有些打结。
贺斯扬却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好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指尖从容地探向腰间松垮的睡袍带子,随手一抽。
腰带松散开来,衣襟微敞。
“我要睡了,晚安。”贺斯扬的语气寻常得就像在说“明天见”。
他好像真的没有再深入这话题的意思,解开腰带便要和衣而眠,留下温渺僵坐在昏黄灯光里,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攥住他滑落的腰带,“你……这就说完了?”
贺斯扬躺下的动作微顿。
昏暗中,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沉哑,“嗯?你还想听什么。”
温渺呼吸渐重,逐渐意识到此人是在明知故问……不,以他滴水不漏的性子,这一切根本是蓄谋已久!
真正的良家妇男,哪会大半夜穿着深V睡袍在女人面前晃?
温渺脸已涨红,手指却攥得更紧,“你那天在胎教课上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贺斯扬疑惑,“哪句……”
他话音未落,便觉唇上一软。
温渺忽然倾身,吻住了他。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跨坐到他腿上。隔着一层睡袍布料,能感到那紧绷之下,有什么东西悄然苏醒。
温渺脸烫得要烧起来,动作却愈发大胆。她紧贴着贺斯扬的脖颈,深深呼吸——沐浴乳的暖香,须后水的清冽,还有他皮肤底下蓬勃散发的雄性热意,混合成一种令人晕眩的气息。
她埋在他颈窝里,说,“都怪你。”
声音软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化开,黏糊糊地贴上来。
“让我……内分泌都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贺斯扬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手掌陷入床褥,指节泛着白,青筋从手背一路蜿蜒到小臂,那是隐忍到极致才会有的痕迹。
可温渺却偏在这时候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太短,一闪而过,却像一根火柴,点燃贺斯扬早已按耐不住的身体。
他腰身微微发力,刚要将人放倒——温渺却在这瞬间沉了下去。
一寸一寸地,实实在在地,坐到了底。
那一下,细微的酥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让两人同时停住了。
温渺垂眸,看着暗色里眸光浊沉的贺斯扬。
那个向来从容不迫、高居云端的人,此刻仰躺在凌乱的床褥间,衣衫大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起伏的胸膛,像一朵跌入泥潭的莲花,染了尘,却因此生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艳色。
温渺抬起汗湿的掌心,轻轻覆住他的眼睛。
睫毛在她掌心里颤,一下,又一下,像振翅的蝴蝶。
温渺不敢看贺斯扬的眼睛。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必定烫得骇人。唯有遮住他,她才能容忍此刻这个大胆到陌生的自己。
黑暗中,温渺的长发垂落,发梢扫过贺斯扬的胸膛。
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月光在她起伏的背脊上流动,像潮水,一波,又一波。
……
夜已深,台灯发出暖绒绒的光晕。
筋疲力尽的温渺蜷在被子里,脸颊晕着薄红,长睫毛静静地垂着。她睡着了。
贺斯扬没有睡。
他在床边坐下,凝望她许久,最后低下头,轻轻吻她的眼睛。
“你也这样需要过他吗?”
低哑的声音,泄露了贺斯扬久久以来隐藏得极好的情绪。
眼底是她醒着的时候绝对不愿意让她看到的苦涩。
贺斯扬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触到她的,与她共享着同一片温热的呼吸。
他也曾离你这么近?
他也曾让你主动环住脖颈,得到你如火的热情?
他也曾……
宠物医院沙发后的那个侧影忽然刺入脑海,贺斯扬猛地闭眼,命令自己不准再想下去。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恨她,恨她当年无缘无故的抛弃,恨她的自私无情,可当她说出失去孩子的那一刻,所有假想的恨意瞬间坍塌,只剩心脏被攥紧般的疼。
而后涌起的,是一股无处释放的怒气。
气她不懂爱惜自己,更气那个让她独自承受一切的人。
他调取过那些年她所有的入院记录,一个反复出现的探视者,令那个名字逐渐清晰。沈天麟。
怎么会是他?
月光下,贺斯扬看着温渺恬淡的睡颜,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渺,至少给我一个……配得上你的情敌,好不好?”
温渺依旧匀速地浅浅呼吸着。
贺斯扬苦笑一下,轻轻替她盖好被子,起身,关门出去了。
……
第二天上午,贺斯扬在办公室处理公务,手机忽然接连响起微信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简直哭笑不得。
「你你你你你!」「你为什么不喊我起床啊啊啊!」贺斯扬望向墙上时钟,十点整。
他缓缓敲字:「现在才醒?」那边秒回:「是的。都是因为你我上班才会迟到,才会被领导批评!」又连扔几个看起来恶狠狠的“菜刀”表情,属实是甩锅的一把好手。
既然是他考虑不周害她迟到……贺斯扬沉吟数秒,按住屏幕录音键,低声向对方说,“好吧,那把你的手机给冯磊,我现在亲自跟他解释。”
“……”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使出这招,“正在输入”的光标循环亮了几次之后,默默地识趣地消失了……
贺斯扬嘴角微扬,背扣起手机,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这一忙就到了下午,许久没回公司的江潮进来汇报。聊完正事,他忽然盯着贺斯扬的侧颈,目光渐渐变兴奋,“哟,嗬!哥们儿昨晚战况真激烈啊,草莓印都种到颈动脉啦!”
贺斯扬正在写字的钢笔笔尖一顿。
他摸了下自己颈侧的创口贴,淡淡说,“家里的猫抓的。”
江潮怪声怪气地附和,“是啊,都知道你家那只家猫比野猫还野。”
“江总这个月的融资目标还差多少?”
“呃……”江潮瞠目,他就八卦了一句有关那位的私事,贺斯扬你不至于吧!
“江总如果没其他事。”贺斯扬的手按上座机,“我就让Andy进来请你出去了。”
“……有有有,我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看着贺斯扬公事公办的冷脸,江潮直呼投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红色请柬,推到贺斯扬面前。
“婚礼,你去不去?”
“谁的?”
“高中同学。咱们1班的女班长,和7班那个混混体育生,俩人分分合合好几年,最后还是结婚了。婚礼就在下个月。”
在贺斯扬印象中,他们1班的女班长是个品学兼优的乖乖女,从某C9院校一路直博,而7班那位练短跑的黑皮体育生,听说连本科都没念完。
他微眯起眼,表示不理解,“这两个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江潮看着他叹了口气,“不奇怪,我见过更匪夷所思的爱情。”
一个鲜活的例子就近在眼前。
贺斯扬微挑眉,知道江潮意有所指也并不在意。他翻开请柬扫了几眼新郎新娘在海边拍的婚纱照,然后合起,还给江潮。
“婚礼我就不去了。红包我会提前备好,你当天帮我转交给班长。”
江潮惊讶得直瞪眼,“哎,斯扬,你既然都准备送红包了,为什么不亲自去婚礼现场?”
如果没记错,7班那个体育生最好的朋友,就是沈天麟。
他极可能是伴郎之一。
贺斯扬眸色渐暗,冷冷说,“他人的幸福与我无关。”
“呃,好吧,但要是你家那位小野猫也要去呢?”
贺斯扬蹙眉,“谁告诉你的?”
“她被拉进群了啊。”
江潮点了几下手机,把群消息递给贺斯扬看,“喏,她是伴娘之一,马上就要和伴郎们一起参加彩排了。”
第54章 chapter.54 原来等他,竟会……
上班期间,温渺收到女班长的邀约时也颇感意外。
两人上一次微信聊天还停留在今年过年互道祝福,女班长最新发来的消息言辞恳切:“渺渺,听说你今年回了江城,真是太棒了,以后我们总算可以常聚。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下个月要结婚啦!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来做我的伴娘吗?”
看到这条微信,温渺几乎一秒也没思考,干脆利落地敲下三个字:“没问题。”
高中时她和女班长虽然不同班,却因为都在和彼此班上的男生谈恋爱,所以经常串班玩儿,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两人还经常相约去球场上看各自的男友打篮球。贺斯扬运球敏捷,爆发力强,又因个子高能轻易地跃起扣篮,在球场上出尽风头,将一众体育生衬托得黯然失色。
女班长那时总半开玩笑地说,“渺渺,能不能让你家贺男神让着我们家大姚一点儿?”
可惜温渺爱莫能助。
贺斯扬连她多瞄一眼球场上的其他男生都会不高兴很久,她哪还敢替别人说好话?
只能抱歉地告诉女班长,“容容,不好意思啊,斯扬他不是很听我的话。”
“什么?”女班长瞪圆了眼睛,“女朋友的话也不听?”
“嗯……”
“天呐,渺渺,你也太可怜了!”女班长看温渺的眼神满是同情,“大姚没谈恋爱之前也是很狂的一个人,但他跟了我之后简直百依百顺,渺渺,你要小心,贺斯扬可能没那么喜欢你哦……”
少女时期,女生间的悄悄话似乎永远离不开比较各自的男朋友。温渺笑笑,手机忽然在掌心轻轻一震,来了新消息。
「你确定要参加婚礼?」看着那行短促的问句,温渺几乎能想象屏幕那端的人微微蹙起的眉心。
不禁陷入沉思……
参加老同学婚礼而已,又不是要她赴刑……慢吞吞地敲字,“对啊,你要不要一起?”
发送。
可是屏幕顶端却没出现任何对方正在输入的小字。
温渺捧着手机,看着他的名字,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
最后只等来轻描淡写三个字。
“看心情。”
……这个别扭的语气。
她又是哪里惹到他了?!
……
试穿礼服那天,温渺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到了服装店。
容容在群里说其他伴娘很快就到,温渺便在店内找了张沙发坐下,随手翻起杂志。没过一会,忽然从对面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真的是你啊,温渺!”
温渺下意识抬眼,看着单人沙发上戴眼镜的清秀男人,微微疑惑地偏了偏头。
“你是……?”
“我XX啊,你忘了?高一开学那会,还没分文理科的时候,我们还做过一个星期的同桌呢。”男人难掩喜色地自我介绍,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在温渺身上逡巡了一圈,渐渐射出兴奋的光。
其实温渺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淡粉色针织裙,裙摆长至脚踝,脚上踩的甚至是双平底鞋,看上去十分朴素。
温渺是有心这么穿的。
她个子本就比容容高出半个头,如果再打扮得花枝招展,未免太没眼力见了。
可即便在穿着上已经如此避嫌,她那双明媚莹亮的眼眸依然光彩照人,竟让男同学看得有些失神,“温渺,你……你现在,跟以前好不一样。”
“有吗?不过你也是哦,越来越帅了。”温渺笑着客套,脑子里还是没想起这号人物。
毕竟,谁会记得十多年前只当过一个星期的同桌啊……
两人尬聊没多久,容容和她的伴娘朋友们就到了。
“哇,渺渺,好久不见!”
薛容一进店就冲上来激动地抱住温渺,寒暄几句后她看了眼旁边的眼镜男,表情不屑,“林宇晨,怎么就你来了?其他伴郎呢?”
“其他人各有各的事,就一致推选我来当代表嘛。”
薛容嗤笑,“是,确实就你最闲。”
“谁叫你家大姚找的其他伴郎都混那么牛X啊!”林宇晨似乎脾气很好,被怼也乐呵呵的,掰着指头细数,“你看他们的职业哈,有做金融的,有做学术的,还有搞电竞的,哪个不是高大上?只有我,是一个一心为人民服务的小公务员。”
此话一出,女孩子们都被他逗笑。
温渺本来在听到“电竞”二字时有些许愣神,但很快就被容容拉进试衣间,各种有关尺码的问题抛过来,她就被打岔弄得忘了这事。
……
试装到下午,总算敲定了伴娘们婚礼当天的礼服。
四个女孩统一穿纯白色抹胸式长裙。
“OMG——!”
薛容愤愤大喊,“渺渺,你居然这么有料?!”
温渺穿着抹胸裙刚走出试衣间,就被以她为首的女孩们团团围住了。
大家聚在灯光下,充满艳羡的眼神在温渺白皙丰满的胸口飘来晃去,就差没上手摸了。
“不是我说,这得有36C了吧?”
“渺渺,做你男朋友一定很……幸福。”
“是啊是啊!渺渺,你有没有男朋友?他每天光是看着你的身材都会控制不住自己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聊得越来越奔放。温渺只得轻轻按住胸口,对所有追问一律回以浅笑,不作应答。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是太久没注意自己身体的变化了。
掌心之下,那两团柔软几乎满溢而出。温渺才发现,怀孕之后,胸部居然不知不觉间涨这么大了……
贺斯扬……他注意到了吗?
想起黑暗里那人深邃的目光,温渺忽然呼吸急促。
是店里暖气开太足了吗?
她悄悄吁了口气,抬手在脸边轻扇。怎么会……忽然觉得这么热。
薛容看着温渺脸颊上层层爬升的红晕,粉嘟嘟的脸蛋嫩得像能掐出水的蜜桃,灵动又娇艳,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忍住不多看几眼。
薛容眸色微暗,但瞬息之间,便笑着拉开了围着温渺问东问西的姐妹团,“好啦,你们快放过渺渺吧!时间不早了,今天来的人都要一起吃饭啊,我买单。”
大家一听到班长要请吃饭,顿时狗腿地欢呼,“谢谢容姐!容姐大气!”
人群散开后,温渺终于松了口气。只有一个圆脸伴娘还陪在她身边,是容容的大学室友。
“温小姐,初次见面,我要替容容感谢你。”
温渺:“诶?”
“这回真是多亏你来救场。”
圆脸伴娘笑着说,“容容最好的闺蜜晓萱,半年前就答应要做伴娘的。可谁想到她工作突然变动,马上要被外派到国外去。伴娘团临时缺了一个人,容容急得不行,到处找人救急,差点就要去租个伴娘了……不过还好有你愿意来,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温渺换礼服的动作僵住了。
眼前的姑娘虽是在向她表达感谢,但话语里无意间透露的真相,现实到近乎刺人……
接到邀请那一刻,温渺是有一点纳闷。许久都不联系的朋友,为什么会突然找她做伴娘?
可是看着容容在微信里热情的话语,温渺多犹豫一秒,似乎都是对容容这份好意的亵渎。
所以即使以温渺现在怀胎三月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接下伴娘这样辛苦的差事,念及昔日情谊,她想也没想便干脆答应了容容。
那是容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啊。
温渺不想让朋友有遗憾。
但原来,她这个临时替补的伴娘,才是容容一想起就会失落的遗憾……
……
当晚,餐厅包间里,容容作为东道主,率先站起来提了一杯酒。接着,她将酒杯对准温渺,“渺渺,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今晚一定要喝个不醉不归!”
温渺怔了一下,下意识拿起橙汁,“容容,我以果汁代酒吧。”
“诶?”容容有点惊讶,“渺渺你戒酒了?我记得你以前挺能喝的呀。”
“班长,不如我替温同学喝一杯。”
当了一天背景板的林宇晨这时站起来,对薛容挤眉弄眼,“帮个忙,让我在大美女面前耍个帅。”
薛容觑他一眼,讥笑着同意了,“你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吧?知道渺渺以前谈的都是什么层次的男人么?”
言下之意,她还能看得上你?
林宇晨却似乎毫不在意薛容话里话外的嘲弄。他仰头干了一杯酒,当着众人的面将酒杯倒过来,得意展示他的成果。
“喏,酒我可是一滴都不剩了啊!再说,也许温同学换了口味,早就不爱什么精英才子,就喜欢我这样的经济适用男呢。”
大家又被林宇晨逗得哈哈大笑,都骂他是个厚脸皮。
温渺垂着眼眸,不知为什么,隐隐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氛围里有些笑不出来。也许,是在得知容容选自己做伴娘的真实原因后,心情就很复杂……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你们晚上在哪吃饭?」看着贺斯扬的微信,温渺不由自主抓紧了手机。在这个坐立难安的酒局上,这条恰时而来的消息,竟让她生出一丝被解救的感激。竟有点感激此时发消息来查岗的他。
给他发去餐厅定位,温渺咬唇想了想,又问,「你一会儿可以来接我吗?」几乎就在下一秒钟——「可以,几点。」温渺抬头看了看酒桌,大家貌似吃得差不多了。
「八点。」「我半小时后到。」对话停在这里。
温渺放下手机,没什么事做,也没什么话要和身边人讲,就开始专心盯着墙上的时钟。听到贺斯扬确切的答复,她紧绷的一颗心好像放松下来,坐在席间也没那么难受了。
也是在那一刻,温渺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等什么人来接自己回家了。
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离八点越来越近。
贺斯扬要来了。
温渺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
原来等他,竟是一件甜蜜到令人煎熬的事情。
……
“啊,下雨了!”
从餐厅出来后大家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冬雨,淋在身上很冷,大家又纷纷站回屋檐下打车。
林宇晨看了眼望着马路的温渺,扬声说,“老同学今晚好不容易聚一场,我们接着去唱歌怎么样?”
立刻有女生逗他,“唱歌我没问题啊,林老板买单?”
“这话说的……我买啊!你去不去?……你呢,还有你?”林宇晨一个个问。
有人主动当冤大头,大家自然乐得同意。最后问到温渺这里,她礼貌地笑了一下,“我晚上还有事情,就不去唱歌了,你们玩得开心。”
“温渺,别啊……你给我个面子!”
胳膊忽然被人往后一拽,温渺重心一偏,愕然转过身——林宇晨正抓着她手臂,一脸不依不饶。
而周围所有女同学,包括容容,此刻都默契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被这个不知分寸的男人纠缠。
温渺抬眸,冷冷地注视着林宇晨。
林宇晨神色一滞,像是从未见过她这一面,手上的力道不由松了松,找补般地说,“温渺,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我想再和你多待一会儿。”
“抱歉。”温渺的声音很淡,“我有男朋友了。”
站在人群最后的薛容神情明显一顿。
林宇晨的笑容也僵在脸上,“真……真有男朋友假有男朋友啊?哈哈,不会是为了挡我,临时编的——”他的话戛然而止。
雨越下越大了。
滂沱雨幕中,一辆轿车在雨帘中缓缓驶近。众人从温渺的神色出判断出,这肯定就是她男朋友的车,不由得更好奇车上会下来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的新男友,难道会比学生时代的贺斯扬更优秀?
林宇晨心里不信,却还是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神情愈发凝重地望着那辆车。
夜色中,那车慢慢地停在了台阶下,车门打开,先落地的是一尘不染的黑色薄底皮鞋,雨幕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撑着雨伞向餐厅走来。
伞沿微抬的瞬间,餐厅暖光落在他平静如海的深眸。
没有戏剧性的慢镜头,他只是寻常地一步步走上台阶、收伞,然后站定,高大的身躯便将温渺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他拾阶而上的气度是那么优雅,从容,像走过长长岁月而来,连雨声都为他安静了几秒。
包括林宇晨在内的所有人,无一不被他的光华慑住。
薛容更是呆滞良久,不敢置信,“贺斯扬,你、你和温渺不是早就……”
分手。
还分得那么难看。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此生不复相见。
“我们复合有一段时间了。”
贺斯扬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雨声都成为背景,“只是小渺喜欢低调。”
屋檐下的众女生互看了看彼此,心里都有些异样。原来她们今天一直在调侃的温渺的男友,竟然就是无人不知的贺斯扬。
刚才心里的疑惑也全被解开。还有谁能比学生时代的贺斯扬更优秀?
——答案是,现在的他。
一阵微妙的沉默后,贺斯扬转身撑开伞,“小渺,走吧。”
他开车临近餐厅时,便见屋檐下有个陌生男人正拉扯着温渺。贺斯扬目光扫过那人,嘴角勾起一丝淡笑。他傲慢惯了,知道什么样的男人出现在温渺身边才值得他提高警惕。眼前这位,气质勉强算周正,要打消这种人对温渺不切实际的幻想,贺斯扬甚至不用多费唇舌,他只需下车,走过去——他的出现,就足以秒杀一切。
“好。”
温渺走进他伞底,贺斯扬偕着她往台阶走下去。
……
众人默默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眼看着雨伞下的一双俪影就要消失在雨幕中,站在最后的薛容忽然拨开人群,冲着远处大喊道,“贺斯扬,我的婚礼你到底来不来?!”
温渺不可思议地停住脚步,回身望去。
他们并没有走太远,屋檐下容容的表情仍可尽收眼底,她化了新娘妆的眼睛瞪得大极了,就那么定定盯着贺斯扬,执拗地等他给个准话。
贺斯扬去不去她的婚礼,她很在意么?
但可能要让她失望了。斯扬今天才冷冷淡淡地回复过这件事——看心情。
“妇唱夫随吧。”
不料贺斯扬却在伞下静静看着她,一脸深情无悔,“小渺去,我就去。”
温渺:“……”
……
车子已经开车去很远了,可是温渺一想到贺斯扬为了在老同学面前给她撑场面,故意装出一往情深的模样,就忍不住笑得肩头乱颤。
“你觉得我是演出来的?”
贺斯扬开车间隙看她一眼,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伴娘服选好没有?”
“嗯嗯,选好了。”还沉浸在乐呵呵状态里的温渺没听到他上一句,从手机里找出今天拍的礼服照,趁红灯时递给他看。
“好看吗?”
照片是四个伴娘穿着白色抹胸裙站在一起拍的,贺斯扬的目光落在最中间的温渺身上,黑眸微微一动。
但他转瞬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路面,一脸平静地开车。
“薛容看你穿成这样,应该当场气紫了吧。”
诶……为什么突然提起容容?
虽有不解,温渺还是轻松地笑着说,“没有啦,容容一直在夸我这么穿很合适。”
贺斯扬冷笑一声。
高中那三年,薛容是成绩永远落于他后的万年老二。她得失心太重,总把力气花在如何超越别人上,却忘了专注提升自己。贺斯扬原以为,薛容总盯着自己不过是想在学习上争个输赢,直到某天,他的抽屉里多出一个粉色信封。
贺斯扬拆开信封看了一眼。
落款只有两个字,却让他那颗向来强健的心脏,罕见地失序了一秒。
但看清名字后,他很失望。
将信笺塞回信封,贺斯扬面无表情地走出教室,将情书扔进了垃圾桶。
一转身,薛容就站在身后,眼睛通红地死死瞪着他。
不过这些陈年旧事,没必要让温渺知道。
车子开到家门口,夜雨初歇,庭院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贺斯扬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而是在这片静谧里低声开口:“婚礼那天,你不要化妆了。”
温渺转过脸:“为什么?”
贺斯扬想起照片里她的模样。一袭白裙,皓齿微露,朝镜头浅浅绽放笑容,那笑容如昙花盛开,让人一下子觉得光芒大盛,艳色倾城。
他知道,他很自私。
想把她藏好一点,再藏起来一点……
贺斯扬侧过头,在朦胧夜色里望进她眼睛,声音沉缓而清晰:“小渺,你是不是知不知道你有多漂亮?”
第55章 chapter.55 在她心里,那首……
温渺被贺斯扬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怔。
等到意会了他话中的含意,温渺盯着他,脸上慢慢泛红了。
虽然贺斯扬很乐于见到她因为自己变得脸颊粉粉的样子,却也心知今晚的聚餐有异,便收起逗她的心思,一本正经问,“还想继续给薛容当伴娘吗?”
温渺定了定心,思索了一下,没有说出自己只被薛容当作替补伴娘的事。
“去吧,我都答应人家了。”
“你可以反悔。”
一贯正人君子做派的贺斯扬,今天居然在教她放人鸽子,还把这种事说得轻描淡写,“不想去就不想去,我给薛容的红包再多包一倍就是。”
当了老板的人都这么……财大气粗吗?温渺无语了一小会儿,问他原本包的红包有多大。
贺斯扬说出一个数字,温渺默默在心里算了下帐……然后傻眼。
如果失约一次要花这么多钱——那她,就更得去了啊!
……
婚礼当天。
十二月的南方,温度降至零度,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就要迎来初雪。
室外虽冷,酒店里却依旧热烘烘的。温渺在宴会厅门口忙了几个小时,又是迎宾又是签到,忙完后竟有点热。她脱掉搭在肩头的Burberry围巾,正想去哪弄杯果汁来喝,就在这转身的瞬间,迎面撞进一道如炬的视线。
“阿喵。”
空气静止——那双微棕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盛满惆怅的笑意。
是沈天麟。
他穿一身精心挑选过的伴郎西服,胸口插一朵白玫瑰,往日只知嘻嘻哈哈的模样此刻看上去竟多了分沉稳与正经。
在这里见到她,沈天麟并不意外。
温渺忽然想起那天试装,林宇晨提起有个伴郎是搞电竞的……
念及已经坐在婚宴现场的贺斯扬,温渺心口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到底造哪门子孽,一次又一次把这两个水火不容的男人攒到同一个饭局!
“阿喵,你最近还好吗?”沈天麟拿着两杯橙汁,递给她一杯,低声说,“那晚在宠物医院,对不起……”
“如果你是为了把我压在沙发上面而道歉,那你可以闭嘴了。”
温渺没接他的果汁,从椅背上拿起围巾,淡淡说,“我不接受你任何形式的道歉,告辞。”
擦身而过那一瞬,沈天麟声音似有细微颤抖,“你有他之后……连听我把话说完都不愿意么?”
温渺步子一顿,拧眉回头,“你什么意思?”
“阿喵,我只是……想和你叙叙旧。”
沈天麟挤出一抹苦涩的笑,“你那天说过,Emma做完手术要告诉你的。你看,它现在恢复得很好。”
他将手机递过来,照片里是戴着伊丽莎白圈的白色缅因。
提起小猫,温渺多少有点心软。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远处就传来其他伴娘的喊声,“小渺,仪式马上开始了!”
“好,就来——”临走前温渺匆匆瞥了眼沈天麟,他冲她笑笑,将手机收进口袋,“我也要忙了,一会儿台上见。”
温渺怔住了。
……
按照本场婚礼的仪式,新郎新娘说完誓词后,其中一位伴娘就会挽着伴郎的手臂,两人走过长长的T台,一起为新郎新娘送上戒指。
彩排那天,薛容忽然将这个送戒指的人选定为温渺。
至于另外一位伴郎……
“小渺,我会给你个惊喜。”薛容当时冲她神秘地眨眼。
此时此刻,婚宴现场后台。
站在帷幕后面,已能听见大厅里响起神圣的婚礼进行曲。帐幕那边一片安静,所有宾客似乎都在屏息等待他们出场。
沈天麟手捧鲜花,不解地盯着迟迟不肯上前来的温渺,“阿喵,我们该走了。”
他绅士地架起一条胳膊,等着她来挽。
温渺却一动不动愣在原地,脑海里飞快闪过此时坐在大厅前排的贺斯扬的脸庞。亲眼看见她和其他男人在婚礼进行曲的伴奏下,手挽手走过鲜花铺就的T台,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他那双永远冷淡的眼睛,会不会在刹那的刺痛过后,又极力克制住自己,假装成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镇定从容?
他一向把那些微妙的失落感隐藏得很好,可是……
忽然在这一刻,温渺不想让他眼里再闪过哪怕一丝丝的失望。
“阿喵!”
帷幕外司仪一遍又一遍的催促,沈天麟再也按耐不住,一把扯住温渺细瘦的胳膊,“你还愣着干什么?大家都在等我们!”
温渺奋力甩开他的手,戒指盒“咚”地掉到地毯上。
“我不能跟你走。”
“你——”沈天麟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强压着怒气呵斥:“你疯了?!现在不是由你胡来的时候……”
“嘘!”
温渺突然打断他,在唇边竖起食指。
头顶,《婚礼进行曲》的旋律愈发激昂,像是把整场婚礼推向高潮。
某一瞬,温渺眼底亮了一下。
她神采奕奕地看向沈天麟,“快,帮我联系后台音响师!”
……
宴会厅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送戒指的伴娘还没出现,鸦雀无声的大厅里渐渐有人坐不住了。
“喂喂,你们有人知道出什么事了不?”贺斯扬这桌,某同学压低声音问大家。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不造啊。”
有人突发奇想,“会不会伴娘在后台出了什么状况?”
贺斯扬垂眸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还真没准是啊。”某位仁兄想当然地说,“我刚才可在后台瞅见那伴郎了,长得挺漂亮,就是做事有点笨手笨脚……”
一道寒针般的视线横扫过来,这位仁兄没来由得打了个冷战。
他飞快瞄了眼桌对面,那道可怕视线的源头——那里坐着一位系Burberry围巾的面瘫帅哥。
帅哥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他只是在喝茶间隙冷冷地扫你一眼,就会令你后背莫名一阵……发凉。
该仁兄默默将针对那位伴娘的点评咽了回去。
贺斯扬最后看了眼腕表,放下茶杯,推桌起身,“各位,我失陪一下。”
“诶诶,快看快看,他们出来了——!”
人群忽然躁动起来,惊喜望向他身后的T台。
贺斯扬似有所感地转身,瞬息之间,世界忽然安静。
……
风从蔷薇拱门间穿过,白纱与花瓣的颤动都成了慢镜头。宾客们的惊呼像是遥远的回音,唯有那道纤细的身影在逆光中越来越清晰——温渺单手提起白裙一角,光着脚丫,从T台那边远远地跑来。
她洒向人群的喜糖,每一粒都细碎如星火,折射着某种孩子气的、不管不顾的光芒。
然后,贺斯扬听见了那首歌。
他的唇角微勾。
原本庄重到近乎沉闷的婚礼现场,居然响起《海绵宝宝》的前奏。
“Are you ready,kids——?”
“Aye,Captain!”
在海绵宝宝标志性的魔性笑声中,温渺踩着活泼的节奏,像一只轻快的鸟,领着身后送戒指的队伍穿过鲜花长廊。
她到底有什么魔力,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就扭转了整场婚礼枯燥到乏味的气氛……
贺斯扬神思微漾时,眼前划过一道白影。
他抬头,踩着节拍经过他身边的温渺,这时也放慢脚步——一俯一仰间,他们四目相对。
她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似是不明白,偌大的婚宴厅里为何只有他一个人像木头一样杵着。
然而,当温渺的目光触及贺斯扬颈间那条与她一模一样的Burberry围巾时,她脸颊倏然涨红,转身便跟着队伍跑远了。
贺斯扬身边隐隐传来大家的讨论。
“好奇怪哦,后台的音响师为什么突然要换掉《婚礼进行曲》?”
“听说,是刚才那个伴娘坚持要换的音乐呢。”
“啊,为什么?”
“不知道诶。”
那人迟疑了一下,“也许在她心里,那首曲子只能留给自己想嫁的人吧。”
窸窸窣窣的讨论,模糊到已经听不清。
片刻失神后,贺斯扬坐回椅子。
他慢慢将手掌放到围巾下面,隔着羊绒大衣,覆摸自己胸口微微偏左的地方。
某种早已被冰封进血脉的感觉苏醒了,正在胸腔里面轻轻地敲打。
接下来的几十秒,他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
“姑娘们,新娘要给大家送祝福咯!”
台上司仪激情澎湃地大喊,“3,2,1,扔捧花——”一束白百合从天空中升起又落下,伴娘们嬉笑着四散逃开,像是对接到捧花就会结婚的魔咒避之不及,只有温渺傻傻站在原地,眼看着那束花……
碰瓷般砸进了自己怀里。
“让我们恭喜这位小姐!”司仪激动地举起温渺一只手,好像她拿到什么年度大满贯奖杯。
温渺心情复杂地下了台,回到桌上,转手就把捧花给了贺斯扬。
“送给你。”
贺斯扬没说什么,安静接了过去。
在座的高中同学见温渺径直走向他们这桌本就已经十分惊讶,此刻亲眼看见这一幕,更是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方才那位凑桌的仁兄,呆呆望着温渺,连叼在嘴里的烤鸡腿也“哐当”一声掉进了瓷盘。
他总算明白面瘫帅哥为何对他板起脸——原来他随口调侃的对象,是人家的正牌女友!
“斯扬,你、你们……”1班的学习委员来回打量肩并肩坐着的两人,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如何形容他们的关系。
温渺笑了笑,好像每个人见到他们复合都是这个表情呢。
而且说实话,她已经不太愿意向外人不断解释他们的感情……
“那就,我来说?”贺斯扬低头问。
温渺怔了下。
她的心思表现在脸上这么明显么?茫茫然地点头,“……好。”
贺斯扬目光淡淡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简单点说就是,我和小渺明年也要办喜酒了。”
温渺:“……?”
众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学习委员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斯扬,我、我先敬你一杯!明年办喜事一定记得通知我们啊!”
“当然。”贺斯扬含笑举杯,仰头将一小盅白酒一饮而尽。
温渺呆呆地望着他吞咽时上下滚动的喉结。
他……在……说……什……么。
旁边一个同班女生看着温渺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斯扬,温同学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还懵?难道她不知道你们要办喜酒?”
贺斯扬神色自若地回答:“她只知道明年六月要办第一次。”
第一次?
本就忙了一天有些晕乎乎的温渺,此刻思绪更乱了。
明年六月,是她的预产期。
按照江城习俗,孩子出生后确实要办喜酒的。可贺斯扬说这只是“第一次”……那第二次喜酒,难道是指……
原本她只当贺斯扬是在开玩笑,直到这一刻,一个她从未敢认真想的答案,才真正在心底浮现、逐渐清晰起来。
她怔怔地望着贺斯扬线条分明的侧脸,而他恰在这时转过头来。
婚礼现场灯光璀璨,可是此时此刻,温渺只看到他眼中那抹清晰的、认真的星芒。
……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沈天麟敲了敲温渺身侧的桌面,手里拿着一瓶红酒。
他的不请自来令桌上人俱是一愣。怎么伴郎伴娘全跑他们这桌来了?
“可以吗?”沈天麟盯着温渺,又问。
她回身看向沈天麟,心里虽有不情愿,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身边的位置的确是空着的。
“嗯……你坐吧。”
低声说完,温渺下意识往贺斯扬那边挪了挪。
“真巧,贺总也在啊。”沈天麟悠悠打了声招呼,入座后便看似不经意地将那瓶红酒放上桌。
几个男同学立即瞪大了眼,“哇靠,老沈你来砸场子啊!人家薛容结婚,你带一瓶82年的拉菲是什么意思!”
贺斯扬为温渺夹菜的筷尖微顿,但只是一瞬。
沈天麟隐约浮起得意的笑容,大手一挥,“带酒自然是来喝的咯,服务员,拿醒酒器——!”
见他如此大气,原本对他态度淡淡的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笑着向前倾身,将手臂搭在桌沿,“老沈,这瓶拉菲不便宜吧?”
沈天麟嘴角微扬,“那得看你如何定义‘便宜’了。”
“我猜,少说得要一两万?”
“哈哈。”沈天麟笑出声,“再猜。”
“难道……五万?”
沈天麟故作沉吟地摸了摸下巴,“嗯,前几年的行情差不多是这个数,不过现在又涨了。”
那女生眼睛渐渐睁圆,“还在涨?那难道要六万……七万?”
“查到了!”
旁边一个男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82年的拉菲,最新市场价,十万。”
一瓶红酒,十万。
整桌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后,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沈天麟——包括温渺。
他懒洋洋地向后靠进椅背,对于众人灼热的注视只以挑眉回应,嘴角却分明勾起一抹弧度,仿佛在说:不过是一瓶十万的酒,你们至于吗?
然而就在沈天麟享受全场注目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没有看他。
“吃饭不要东张西望。”
贺斯扬把一碗汤放到温渺面前,“专心点,先把汤喝了。”
温渺被他低低的声音唤回神,“……哦。”
她偷瞄贺斯扬,想看他有没有不高兴。可他只是平淡地垂眸夹菜,神情淡得看不出情绪。
好吧……沈天麟爱出风头就由他去好了,只要不干扰到他们的心情……
“先给这位贺先生倒一杯82年的拉菲,让他品品味道。”
不料服务员刚走近,沈天麟便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贺斯扬。言语间尽是挑衅,一副等着看戏的姿态。
温渺一愣,下意识想伸手阻拦,然而下一秒,却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掌轻轻覆住。
“没事。”贺斯扬轻声对她说。
他看着深红的酒液注入杯中,从容地执起酒杯轻晃,然后仰头浅酌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不错,沈总选酒很有品味。”
沈天麟眼中掠过一丝得色,“哦?看来贺总也是懂酒之人。平时喝拉菲多吗?”
“不多。”
“哈哈,那今天可要把握机会多品几杯。你这一口下去,可就是好几千呢。”
“好,多谢沈总款待。”
贺斯扬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温渺胸口发闷。
她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拉着他来这场婚礼,平白让他在讨厌的人面前难堪。
温渺低下头,喝汤的速度不自觉加快,只想赶紧结束这顿饭,带贺斯扬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场合。
“哎呀!”那位叼鸡腿的仁兄突然叫起来,“怎么一瓶酒这么快就分完了?”
果然,服务生貌似是新来的,此刻正一脸歉意地抱着空酒瓶守在旁边,可是桌上还有好几个老同学都没喝到酒。刚才那个跟沈天麟聊得火热的女生尴尬地笑了,“老沈,你看这事闹的……怎么办?”
再开一瓶?
十万块的拉菲,叫她怎么开口?
可是不喝吧,又显得很亏。离了这张桌子,她哪还有喝这等好酒的机会?
于是陷入僵局,面面相觑。
沈天麟盯着那支不到十分钟就见底的空酒瓶,脸上红白交错。旁边温渺投来不解的一瞥,他耳根顿时烧得更红,下意识挠了挠后脑,朝服务生招手:“呃,那个……把你们酒店的酒单拿来,我再看看还有什么——”“接下来的酒,我来吧。”
一道清晰而平稳的嗓音打断了他。
温渺一愣。
下一秒,她便看见贺斯扬将服务生唤至身旁,低声交代了一句。
两分钟后,服务生小跑着跟在一名身着套装的女士身后,两个人毕恭毕敬地停在了贺斯扬面前。
大堂经理扶了扶眼镜,声线微微颤抖,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先生,确认一下,是您要开14年的罗曼尼康帝吗?”
贺斯扬颔首,“是。”
经理似乎暗暗吸了口气,将钢笔与支票簿递上前,“好的,一瓶罗曼尼康帝的价格是二十万元,麻烦您先签一下支票,我们立刻为您开酒。”
席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近乎天文的数字——然而贺斯扬却摇了摇头。
经理笑容微僵,“请问是哪里不对吗?”
贺斯扬接过钢笔,行云流水地签完字,将支票簿轻推回去,“你弄错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全场。
“我要开的,是两瓶。”
整个宴厅仿佛骤然安静。
两瓶。
二十万乘以二,四十万。
温渺彻底怔住,不,是包括沈天麟在内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反应——同时回忆起他们刚才围绕一瓶拉菲所展开的种种吹嘘,此刻在贺斯扬轻描淡写掷下四十万开酒的举动面前……
简直low穿地心!!!
很快,酒来了。
大家却还呆着。
贺斯扬淡淡一笑,起身时手臂自然越过温渺,为沈天麟倒上一杯罗曼尼康帝。
深红色的酒液宛如流淌的瑰丽宝石,光泽流转间,醇厚馥郁的葡萄香气悄然漫开。从色泽到气味,无一不彰显着这瓶红酒的尊贵与顶级,在它的映衬下,那瓶俗气的拉菲根本不值一提。
而贺斯扬似乎犹觉不够。
他看着沈天麟僵滞的神情,微微倾身,用只有这一桌人能听清的声量,一字一句说:“请女士喝酒,只开一瓶未免失礼。”
贺斯扬稍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却足以击碎所有虚张声势的笑意。
“你说对吗,沈总?”
作者有话说:在云淡风轻的装X这一块,贺斯扬从不令人失望……
第56章 chapter.56 再多喜欢我一点……
两瓶罗曼尼康帝接连打开后,整场饭局的气氛变得格外热闹。
每个人脸上都带了点微醺,有意无意地主动找贺斯扬攀谈起股市,投资,科技风向……恰好都是他涉足的领域。
温渺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贺斯扬聊AI创投,虽然听不太懂。碗里忽然飞来一块糖醋排骨。
贺斯扬放下筷子,视线依然落在对面说话的人身上,笑容得体。
“喂,你不要再给我夹了啦……”温渺小声嘟囔,“真的吃不下了。”
然而贺斯扬即使听见她的抗议也似未闻。他与旁人应酬时谈吐如常,桌下的手却已无声覆上她的大腿,轻轻一按,那动作似安抚,也似不容违逆的暗示,好像在说:听话,别闹。
温渺郁闷,这时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小渺,你现在很幸福呢。”
温渺讶异转身,就看见了站在椅子后的薛容。
她和大姚都换上红色的中式喜服,原来是来敬酒。
大家连忙站起。
半杯香槟下肚,薛容面颊微红。她先是看了眼贺斯扬硬朗的侧脸,才转对温渺笑道,“小渺,今天来参加我的婚礼开心吗?”
温渺一怔。
虽然不理解薛容为何突然这么问她,却也反应极快地说,“开心啊!来参加好朋友的婚礼当然开心。”
“呵呵。”薛容淡淡笑了笑,刚要再说什么,就被一声震怒的呼声打断。
“沈天麟!”
尖锐而响亮的呼声让本来略显嘈杂的婚宴大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女人嘶哑的尖叫听得人发毛,然而被众人瞩目的年轻女人却毫不在意这些异样眼光,满脸怒气地穿过大厅径直跑到僵立的沈天麟面前。
“沈天麟,你这个人渣!”年轻女人指着沈天麟就骂,可她下一秒发现愣在一旁的温渺后,眼里顿时射出更狠毒的光,“还有你……果然他是和你在一起!”
温渺完全呆住了。
她已经认出这个染着粉头发的漂亮女孩,正是一个多月前在家楼下见过的沈天麟的女友。那天他们还一起吃过饭,女孩甜甜地喊她“小渺姐”。
“你是……欣欣?”
“闭嘴!不准你这么叫我!”此刻的欣欣却像换了一个人。
她的睫毛膏全被泪水染花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温渺,你自己有男人了为什么还要勾引我的?你做人怎么能这么贱!沈天麟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你们这对狗男女恶不恶心啊!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全场哗然。
温渺嘴唇微抖,手脚一片冰凉。
她余光瞥见沈天麟,他脸色铁青地站在不远处,拳头紧握,却一步也没有走上前。
为什么他手机里会有她的照片?
为什么他不否认,也不解释?
这样的沉默几乎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之间有过不轨,温渺已经没有勇气去看身后贺斯扬的表情。
“……我没有。”温渺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强烈的不安,让自己声音听上去冷静而坚定,“我从来没有做过你说的那些事。”
“你撒谎!”欣欣恼羞成怒,抓起手边酒杯就要泼过来。
温渺本能地闭上眼。
这一定是她人生中最狼狈不堪的一瞬间。
可是,预想中的冰凉与耻辱并没有降临。
她睁开眼,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抓住了欣欣的手腕。贺斯扬挡在她身前,穿黑色大衣的高大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安全范围里。
他的动作看起来毫不费力,欣欣却动弹不得,酒杯“哐当”掉在地上,碎裂声格外刺耳。
“放开我!你谁啊!”欣欣挣扎大喊。
贺斯扬没有松开她,森冷的目光扫向呆立的大堂经理,声音寒得像冰,“叫保安。”
三个字,不容置疑。
……
保安还没赶到,场面却已陷入混乱。
欣欣虽被贺斯扬单手制住,却还像只失控的野兽,一头粉发在挣扎中更加凌乱,她仇恨的眼神死死钉在温渺身上,“温渺你装什么清纯啊?拍那些照片的时候不是很能搔首弄姿……啊——!”
她忽然失声喊出惨厉的惊叫,空气中传出骨头“咔嚓”一声错位的声音。
众人震惊地盯着传出声音的源头——贺斯扬站在灯光下,垂眼冷冷看着欣欣。
他修长的背影像是插在宴会厅中央的一支标枪,虽然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被他牢牢钳制着手腕的欣欣,那痛苦到扭曲的五官已经说明了一切。
原来仅仅是对温渺出言不逊,就会让贺斯扬这么生气。
众人默默胆寒。
“够了。”温渺轻声说。
贺斯扬微怔,转首,不解的目光锁住她。
温渺轻轻拨开贺斯扬护着她的手臂,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然后看向几米外脸色惨白的沈天麟。
“沈天麟。”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落地,“你告诉所有人,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天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痛苦地别过脸,“欣欣,别闹了……”
“我闹?”欣欣凄厉地笑起来,眼泪混着眼线流下黑色痕迹,“沈天麟,你每晚喝醉了酒抱着我喊温渺的名字时,怎么不说我闹?你手机相册加密文件夹里全是偷拍她的照片时,怎么不说我闹?”
贺斯扬的眼神骤深。
保安正在此时赶到,试图拉走欣欣。她不依不饶地从手包里抓出一把照片,用尽全身力气抛向空中。
照片如雪花般散落,所有人下意识低头看去,随即瞳孔骤缩。
那是温渺——十八九岁时的温渺,在红色跑车里沉睡的侧脸。
她腿上放着一个蒂芙尼蓝的礼盒。昏黄的路灯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仿佛能想象那个夜晚所能发生的所有美好与旖旎。
可这是偷拍。
显然是趁她毫无防备时偷拍的。
“这不是……”温渺声音发颤,下意识看向贺斯扬的眼睛,“斯扬,我从来没拍过……”
“是我拍的。”沈天麟低声说。
一时间,全场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这个印象中永远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此刻耷拉着背,像一瞬间被抽走了脊梁。他不敢看温渺,盯着地上那些照片,“七年前,你分手那天……”
那个盛夏的夜晚,校园的林荫小道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天麟开跑车经过时,忽然听到路边草丛传来低低的抽泣声。他踩下急刹,看见了抱膝坐在路边,在车灯探照下惊恐得像只小猫的温渺。
于是心头一热,邀请她上车坐坐。
一问才知道,她那天因为迟迟联系不上远在新加坡的贺斯扬,一气之下跟他提出分手,而贺斯扬居然……同意了。
甚至没有一句挽留。
那样不把她放在心上的男生,温渺为什么还要继续喜欢,继续为他哭呢?
沈天麟沉默地看着温渺在跑车里眼眶红红的侧脸,一味给她递纸巾。直到她哭累了,靠在他的车窗上睡着,鼻头粉粉的,梦里都断续地发出嘤咛……
她这么傻,这么乖,会不会第二天又去找那个人求复合?
他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将他们分开……
沈天麟眼眸暗下来,从温渺口袋拿出她的手机,将他早早就准备送给她的Tiffany放到她腿上,无声地拍下了那张照片。
“你动了我的手机。”温渺忽然间全明白了,声音在细碎中颤抖,“你那天晚上……到底还拿我的手机干了什么?”
沈天麟心虚地垂下眼,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沈天麟!”温渺怒声大喊。
“他以你的名义,发了一条仅我可见的朋友圈。”贺斯扬低沉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温渺倏然僵住,全身血液仿佛倒流,周遭的一切嘈杂都在那瞬安静了,只听得到贺斯扬在她身边缓缓地说,“小渺,这七年来,我一直以为你选择的人他。放弃的人……是我。”
怎么可能……
可是一切又那么说得通。
如果不是以为她分手当天就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贺斯扬怎么会狠心到在那个雨夜对她的三百多通电话不闻不问,怎么会在楼道里吻她时还在意着她脖子上那条Tiffany项链,怎么会说出“只要你给我生下这个孩子,我不会在物质上亏待你”这么冰冷的嘲讽,仿佛他们之间的感情从始至终都是她的精心算计……
长达七年的误会。
将他与她分隔得越来越远。
而这一切的误会,都始于这张偷拍的照片——始于她相识十五年的“朋友”。
“……为什么?”温渺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沈天麟终于抬头看她,眼圈通红,“因为我不甘心。阿喵,我从初中就喜欢你,可你自从在高中遇到贺斯扬之后,你的眼里就只有他。哪怕你们分手了,你还是只想着他……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以为你有了新欢,让他彻底死心……”
“所以你利用我。”
欣欣突然安静下来,声音空洞,“你不停地换女友,就是为了自我麻痹,就是把我们这些女人统统当成她的替身。可是沈天麟,你更可怜,你连替身都当不上,你只敢偷拍,只敢在暗处使手段……”
“你闭嘴!”沈天麟被这话刺得猛然大喝,转头瞪着欣欣,“你懂什么?我给你买那么多奢侈品,我对你很差吗?!”
“可我不想要被她用过的Tiffany。”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挑挑拣拣?”沈天麟拧起眉头,满脸厌恶,“你这种只能在电竞圈里当公交车的货色,我愿意跟你谈是给你天大的面子。”
“我是什么?”欣欣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涌出来,“沈天麟,你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沈天麟面无表情地看着欣欣,像看着一个变成疯子的女人,“我不想再跟你纠缠,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没有!”欣欣突然转向温渺,脸色已经全然扭曲,眼中射出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吃人的光来,“温渺,你知道吗?沈天麟为了见你,做过更变态的事!他养的那只猫已经得肾衰竭死掉了——是他喂的巧克力。”
温渺如遭雷击。
几小时前,沈天麟还告诉她Emma已经康复。
难道,又是谎言……
“他知道直接找你你不会理他,所以就让猫生病。他知道你心软,一定会去医院看猫,这样他就能‘偶遇’你了!”欣欣的声音颤如筛糠,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凉,“你看清楚了吗?这个你认识了十几年的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滚出去!”沈天麟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欣欣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寂静的大厅。
下一秒,欣欣毫不犹豫地回扇过去,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先滚!”
“先生,小姐——!”保安们赶忙拦住他们,但架不住怒气冲天的两人已经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花。
温渺看着那个曾经青涩的少年,那个每天守在病床前陪她的朋友,那个说“我想做一支最好的中国电竞战队”的梦想家,此刻像条丧家之犬,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女人厮打。
她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忽然,一双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贺斯扬的体温透过大衣传来,他的胸膛温热有力。温渺的脑袋被他轻轻按在胸口,再也看不见那些不堪。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对保安说的,“拉开他们。”
终于被拉开的两人虽然还在互相怒视,却都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自己颜面尽失的地方。沈天麟嘴角渗血,扯了扯歪斜的领带,阴沉着脸转身时,贺斯扬盯着他的后背,淡声说了两个字。
“道歉。”
沈天麟身形一僵。
默然片刻后,他回过身冷笑,“照片的事我自然会找机会跟阿喵道歉,但不是今天,更不是当着你的面。”
“那件事我日后再找你算帐。”贺斯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但现在,我要你的女人,就在这里——”“为她在公开场合污蔑温渺、企图伤害温渺的行为,道歉。”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都凝住了。沈天麟飞快扫视了一圈,老同学们眼神闪躲,没有一个站在他这边。
沈天麟咬牙,“贺斯扬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谁?”贺斯扬仍保持着那副冷冷的表情,“沈天麟,我给你留最后一点脸面,是看在你和温渺认识多年的份上。但我的耐心有限。”
一旁吃席的长辈们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开始小声议论。
薛容终于忍不住说,“老沈,今天是我婚礼……你让你女朋友道个歉,这事先过去行吗?”
沈天麟的目光在贺斯扬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被他护在胸前,面色苍白的温渺。最终,他转向身边的女人,声音低哑,“……道歉。”
欣欣这才敢抬头,与贺斯扬对视。
男人站在那里,甚至没做什么表情,可那气场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又想起刚才手腕被攥住的疼痛……
“对不起。”欣欣小声说,不情不愿。
贺斯扬淡淡看着她,“对不起谁?”
欣欣难堪地闭了闭眼,提高音量,“温小姐……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
贺斯扬这才对保安颔首,“让他们走。”
两人被带离大厅,穿过长廊,走向出口。就在即将转出视线的刹那,沈天麟忽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远远地,与贺斯扬目光相碰。
只一瞬,他眼底掠过一片沉沉的阴鸷。
……
一场闹剧落幕,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似是为了打破这份尴尬,薛容强笑着说,“小渺,今天实在抱歉,你和斯扬留下来继续……”
“容容。”温渺轻声打断她。
“你的‘惊喜’,我收到了。”
如果不是被邀请,欣欣怎么会得知婚礼的时间与地点,又怎么会从茫茫宾客中直接跑到他们这一桌来闹事?
温渺不记得自己和薛容有过什么过节,更不明白她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联手欣欣整自己。
但,女生之间那些微妙的心思,谁又说得清。
温渺抬手摘下伴娘头花,轻轻放在桌上,“这个伴娘我就当到这里,容容,希望你和大姚真的能幸福。”
她显然话中有话,薛容一窒,说不出话来。
然后温渺转身挽住了贺斯扬,仰头看着他说,“我们走吧。”
……
八九点钟本来是大街上最热闹的时刻,但是今晚突然下了雪,路上的行人不免少了许多。两人并肩走着,寂静中只有落雪的沙沙声。前面不远,江城那座著名的跨江大桥正浸在辉煌的灯火里,像一条横跨江面的光河。
肩膀忽然微微一沉。
温渺转头,看见一件黑色羊绒大衣不知何时已轻轻落在自己肩上。挺括的肩章处,缀着几粒未化的、细碎的雪花。
贺斯扬说,“等你心情好一点,我们再回家。”
温渺怔了怔,恍然自己从酒店出来到现在,竟然一句话没说。她一直在想沈天麟,还有那只被他蓄意害死的小猫……
不过,比起为那些事情烦恼,此刻更重要的似乎是澄清他们之间的误会。
“斯扬,我想知道,沈天麟用我手机发的那条朋友圈……究竟写了什么?”
贺斯扬双手插在裤袋里,走路间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淡,散在风里。
“不过是一些——”他顿了顿,“专门写来气我的话。”
温渺心跟着往下一沉,“……什么?”
“但,如果不是那条朋友圈,也不会激励我后来发奋图强。”贺斯扬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大桥,眼底一片平静,“努力是不会有错的,小渺。至少我能确信,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是一个比七年前更好的贺斯扬。”
“我知道,只是……”
温渺轻声应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难言的酸涩感来。
一直觉得,贺斯扬的优秀是因为他一直如此优秀。可是被沈天麟这么一搅合,才发觉贺斯扬是为了向她证明自己,才会努力去开公司,当老板,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
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并不是赚钱……而是研究数学啊!
一场误会,冥冥中改写了他的命运。
这么说来,她对数学界还真是罪孽深重。
“嗯?”
“如果你有变好,而我……没有变得更好呢?”
贺斯扬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温渺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平凡,普通,甚至……变成你的负担……”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贺斯扬拥入了怀中,清冽的男子气息瞬间裹挟了她,带着雪天特有的干净与微寒。
“小渺。”贺斯扬低沉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不要这么说自己。”
温渺被他双臂紧箍着,动不了,下半张脸陷在他大衣的纹理里,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越过他宽阔的肩膀,她看见远处的大桥光影流转,在纷飞的雪幕中逐渐朦胧成一片温柔的暖黄。
周遭太安静了,没有车声,也没有人语,温渺听见贺斯扬在她耳边说,“小渺,我们每个人都是凭着某种天赋来与这个世界相连的。有人擅长计算,有人懂得聆听,有人能解复杂的方程,也有人……天生就懂得如何温暖别人。”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你就是这样的人,小渺。和你呆在一起,会让人感觉前所未有的安稳,平静,你或许不知道,无论过去多久,我都会怀念被你爱着的感觉。我想被你爱,因为你的天赋……就是爱人。”
温渺呼吸一窒。
在他紧紧的怀抱中,心口好像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紧跟着全身都热了起来。
这个人……怎么连说这样的话,都像在陈述一道论证严谨的数学命题?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又让她忍不住想扬起嘴角。
想到对方是个口才极好之人,温渺欣喜之余微微有些怀疑,“这真的是你的真心话吗?我不信。”
贺斯扬埋首在她颈窝,清冷的声音低下去,竟带着别样的磁性,“我承认,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有一点想让你改变。”
果然……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
“你说吧,我改。”
贺斯扬静了片刻,才一字字清晰地说,“小渺,再多喜欢我一点吧。”
温渺愣住了。
贺斯扬稍稍退开,低下头,在漫天飞雪中静静看着她的眼睛。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又缓缓融化。
“哪怕只是比昨天多一点点。”他说。
“我也想要。”
那一刻,周围一切好像极度地寂静,又极度地喧嚣。
温渺看着贺斯扬被雪水染湿的眉睫,只听见自己胸腔里,一颗心脏慌张到极致的狂跳。
第57章 chapter.57 如果你只是想玩……
那天之后温渺收到了薛容寄来的一份伴手礼,礼盒里附带一张贺卡,只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也祝你和他幸福。”
这个看似波澜不惊的句子,却让温渺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薛容从学生时代起就总在比较她和她的男友谁更优秀,为什么她要叫上欣欣来婚礼闹那么一出……
终于想通真相的温渺苦笑一声,用微信给薛容客客气气地说了声“伴手礼收到了,谢谢”,第二天她便将这些喜糖和巧克力带去公司,分给了所有同事,自己一块都没有吃。
临近圣诞,办公室里气氛欢快,大家都在讨论怎么过节,唯有小顾看上去心事重重。
温渺发巧克力时在他身边停留了一下,“怎么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
“喵姐……”小顾抬起头看着温渺,欲言又止了片刻才低声问,“你后来还联系过张雯雯吗?”
温渺微愣,想不到他还在挂念离职的小熊猫。
“我总感觉她好像出了什么事,可她说什么都不愿告诉我。”小顾叹息了一声,“所以就想问问你,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温渺一时陷入沉思。
女生间的那些秘密,真的能告诉他吗?
小熊猫不是没想过举报冯磊,可是她根本没有证据。
冯磊把她喊进办公室的那天,她太过匆忙连手机都没带,就更别提录音了。若是空口无凭地指控男上司性骚扰自己,只会被公司法务部轻飘飘地将此事压下去。
更何况,冯磊还是部门一把手。
不用想也知道,公司会站在哪一边。
“小顾,我会向张雯雯转达你的关心。”温渺平静地说,不泄露一丝私人感情,“不过,她已经离职了,我们现在私下很少有……”
“诶诶,你们听说了吗?”
发喜糖的动作被打断,部门里消息灵通的蔡蔡忽然转过椅子说,“繁星计划的名单出来了!就是调职去新西兰那个项目。”
大家一听都激动了,纷纷七嘴八舌问起来,“真的假的?咱们部门出了几个人啊?”
“好像有三个。”
温渺对新西兰没兴趣,当时压根没报名,所以没加入蔡蔡她们的八卦,只在转身时听见蔡蔡神秘兮兮地说,“公司把最后一个出国名额给了冯磊,他马上要升职为CMO了。”
温渺脚步猛地一顿。
“呃……”大家看着反应明显不太对劲的温组长,过了一会才恍然,冯磊这一走,市场部总监的位子不就空出来了么。
在座各位,还有谁比温渺更适合当这个总监?
众人立刻会意地起哄:“下周开年会,喵姐记得准备升职感言哦!”
温渺只能无奈地看着这群家伙摇头,心里默默地想,如果小熊猫最后这一周还没有找出任何性骚扰的证据,是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冯磊借工作之由一走了之?
忽然,觉得很无力。
温渺闷闷地垂着眼,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器宇轩昂的身影。
如果是他……
他会怎么做?
……
一直到下午开会温渺都在想这件事,蔡蔡见她拧着秀眉,专注思考着什么,不禁用胳膊肘杵了下她,轻声提醒。
“喵姐,友司的老板来了。”
“嗯?”温渺被她的这句话惊醒,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信步走向讲台的贺斯扬。
他挺拔的清影如一阵微风掠过所有女生桌前,一瞬间,听会听得昏昏欲睡的众人忽然全都坐直了身,几十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一齐射向台上的他。
主持人捏着麦介绍,“接下来,有请我们今天特邀的技术专家,Charles!”
一阵雷动般的掌声后,他笑着将麦递给贺斯扬。
“一段时间不见,感觉Charles更帅了诶。”蔡蔡犯花痴之余不忘扭头问身边人,“喵姐,你觉得呢?”
温渺呆呆地看着台上正在做技术分享的某人,心里飘过一万个问号。
今早出门前他都没说下午要来她们公司啊!干嘛瞒着她,搞突然袭击吗!
“我……我也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温渺微微心虚地撩了下耳边碎发,“他这张脸一直都……还不错吧。”
“只是还不错?”蔡蔡惊讶地瞪大眼,“喵姐,你眼光也太高了吧!几个月前Charles第一次来我们公司参观,有个同事不过在内部论坛发了张偷拍他的侧脸照,当天那条帖子就爆了,全公司的单身女同事都在打听他的名字诶!”
那次的论坛盛况温渺有所耳闻,还听说技术部的IT男们为此大吐苦水,怪贺斯扬一个人就以一己之力把多年没维修的论坛服务器搞崩……
与这样所过之处都会掀起腥风血雨的男人走在一起,要承认自己是他的女友,压力还真不小。温渺幽幽地说,“也不知道Charles这种人会找什么样的对象。”
蔡蔡想当然答,“肯定是美若天仙级的大美女啦!”
“……”温渺猝不及防地被打击了一下。
“但是我感觉很奇怪哦。”蔡蔡却完全没察觉身边人的沉默,一板一眼分析起来。
“按理说Charles都是堂堂首席技术官了,他这个级别的老板应该出席行业峰会才对,参加我们公司的周会不是很自降身份吗?难道……我们公司有他喜欢的人?”
“……咳!”正在喝水的温渺突然被这句话呛得咳出了声。
会议室里,贺斯扬的发言被这段突兀的咳嗽声打断了一瞬。
他抬起眼,面色平常地扫了眼温渺,随即便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继续他平稳而清晰的陈述。
“哎!”蔡蔡托着腮,轻叹一声,“贺总看女人的眼神也太淡了,根本想象不出他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嘛……”
温渺睫毛微动。
此刻的会议室安静得近乎透明,只有贺斯扬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在空气里流淌。
她忽然想起下雪那晚,他站在桥头,漫天的星光与飞雪在他身上洒下一身璀璨。而他望着她,说:“小渺,再多喜欢我一点吧。”
“也许……”
温渺不自觉地喃喃,“就算是贺斯扬,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会变得卑微。”
“嗯?你说什么?”蔡蔡没听清。
温渺没再应声,只觉得心口像被无数根丝线细细牵扯,泛起一阵绵密的酸胀。
她低下头,握着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许多道连她自己也看不懂的抽象线条,像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知道。
她的这份喜欢,早已漫过心底,满到快要无处安放……
……
会议结束后,几个技术部的负责人还不肯放贺斯扬走,在台上团团围住他,拉着他寒暄,“Charles在AI方面是全球顶尖的行家,我们未来还有很多地方想请你指点呢。”
“是啊,凌锐的AI模型堪称完美,我们都想跟Charles取取经,是怎么带领团队做出世界一流的产品的。”
“二位过奖了。凌锐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唯一想做的不过是把AI产品做得更好用一些。”
“嗨,Charles你太谦虚了!说到产品,那个模型训练……”
温渺在玻璃门外听着一帮技术大佬没完没了的客套,越听越想哀号。
这些人……为什么总对贺斯扬有说不完的话啊!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终于忍到极点,抱着一沓文件来到门边,“咚咚咚”地敲了几下门。
一群人纷纷循声转头,不解地看着门口长发飘飘的女子。
顶着这么一张美艳的脸,却很面生,显然不是他们这帮技术宅的部门同事。
“呃,请问你有什么事?”
温渺歪头笑了笑,“我是市场部的温渺,有些不懂的问题想请教Charles呢。”
为首的技术部负责人微微一震。
他虽然是第一次见温渺,但她笑起来时长睫一动,美目流转间,竟似有艳光流过,看得人心里一跳一跳的。
只是,她眸光投射的方向,径直穿过了他们所有人,指向他们身后。
负责人瞬间明白了她的来意,知趣地让路,“噢……原来也是来找Charles的,你们聊,你们聊!”
温渺走进会议室,含笑目送众人离去。
最后一位男同事临到门口犹豫了一下,默默为他们带上门……
温渺在心里满意地点起了头。
贺斯扬却觉得她这副模样实在可疑,回到桌前整理起公文包,随口说,“就不在这聊了吧。有什么不懂的,我回家慢慢教……”
话音未落。
温渺忽然踮起脚尖,怀里文件轻轻晃动,柔软唇瓣已飞快落在他颊边——她亲了贺斯扬一口。
脚尖踮起又落下,温渺亲完后笑嘻嘻地仰头看着他。
贺斯扬呼吸一滞,所有动作顿在原地。他低头,撞进她清澈的眸光里,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压低了问,“……胡闹什么?”
温渺振振有词,“我提前查过了,这间会议室没有摄像头。”
贺斯扬眼里划过一抹不可思议,“你……”
“你不喜欢我亲你吗?”
“……”贺斯扬被她问得一哑。与刚才面对商业伙伴时的侃侃而谈相比,此刻口拙的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因她一句话,贺斯扬心底确实升起隐秘的欢喜,他却依然理智而清醒。
他们的关系太特殊了。
职场内外,一步走错就可能毁了她。
“工作场合,别玩火。”贺斯扬提起公文包转身就走,声音刻意冷了几分。
温渺却灵活地拦到他面前,仰着脸,一字一字问,“你今天为什么来我们公司?”
“交流工作。”
“才不是。”
大概是因为明白了他在雪地里的心意,温渺并不为他的冷酷所慑。
她慢慢地靠近贺斯扬,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指尖轻轻点上他挺括的西装前襟,声音压得低柔,“你是想我了……想见我,对不对?”
手腕忽然被扯开。
温渺轻呼一声,只觉得腰身一紧,一只灼热的手掌像烙铁一样牢牢抓住了她,然后身体不知怎么地一转,温渺就被按在了会议室的墙壁上。
文件哗啦散落一地。
贺斯扬俯下身,长腿逼近,深沉的目光像锁链一样紧锁住她。
“温渺,你错了。”
贺斯扬磨砂般低哑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与嘲弄,“如果我想见你,就不会只满足于见你。”
他压低身形,灼热的气息拂过温渺耳畔,低沉的声线充满诱惑:“我会把你拉进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关上门,然后……一颗一颗解开你的扣子。我要让你知道,玩火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温渺呼吸骤紧,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耳尖,烫得仿佛要烧起来。
贺斯扬话语里的侵占意味和此刻绝对掌控的姿态,让她心慌意乱,却又在恐惧的夹缝里,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贺斯扬盯着她迅速染上绯红的耳垂,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温渺,脸部线条在顶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但如果,你只是想玩这种亲亲碰碰的游戏——”弯腰拾起公文包,贺斯扬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那就太没意思了。”
温渺眼睫一颤。
看着他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一股混合着不甘与某种更大胆冲动的情緒攫住了她。在贺斯扬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温渺咬唇问,“那……你想带我去哪里?”
……
贺斯扬的背影轻微一僵后,转过身来,蕴满波光的黑眸深深凝视着她。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群人说笑间已经推开会议室的门:“哎我说,开完会一起去喝酒呀……啊抱、抱歉!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为首的男子显然认识贺斯扬,快速扫了眼他手上的公文包后,随即堆起殷勤笑容:“Charles这就准备走了?我送送您!”
“不必,我开车了。”
贺斯扬回之淡淡一笑,从容地用单手扶正方才被某人扯歪的领带。
掌心,还留着她腰间柔软的触感与体温。
他说,“我的车在负二层停车场。”
在众人都没听懂这句潜台词的诧异中,贺斯扬走出了会议室,挺拔秀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然后众人更惊讶地发现,他们的温组长,磨磨蹭蹭半天后,不知为何也红着脸跟了上去。
“我……我去送送客户。”
……
虽然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那种意思,但是……
电梯间里,温渺盯着一格一格下降的数字屏,深吸口气,又往身上喷了些香水,这才走出电梯,来到负二层停车场。
工作日的地下停车场里安静极了,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黄的灯。
温渺茫然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停车场里,走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哎……她是不是搞错了?
他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吧?!
在车里做那种事,还故意选在她公司楼下……怎么想都很恶趣味,很不符合贺斯扬偏偏君子的气质啊!
东想西想间,角落里的一辆黑色轿车忽然闪了两下车灯。
温渺脚步一顿,下意识望过去。
车窗徐徐降下,昏黄的灯光斜落在车内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梁。
待车窗全部降下,他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唇边弯起极淡笑意。
贺斯扬真的……在等她。
这个认知像一簇烟花绽放在心底,所有的不安与猜疑全都化为乌有。原来,会议室里的冷酷与粗暴,只是他为了保护她戴上的伪装。
想到这,温渺心口涨满轻盈的欢喜。
她再没有半分迟疑,提起裙摆,朝着那片只为她停留的暖光小跑而去。
“喂,我去车里拿个文件,马上就回……”
一个眼熟的身影从车前飘过,正在打电话的冯磊戛然止住话音。
数秒的僵滞后,他猛地从驾驶位上坐直身,把脸贴上车窗,死死盯着那个影子飘走的方向——只见温渺步履轻快地走到那辆黑色奥迪旁,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坐了进去。
车门合拢的声响在地下停车场显得格外清晰。
那辆车就安静地停在那里,熄着火,车厢内亮着微弱的光,映出两个若隐若现的暧昧轮廓。
冯磊久久注视着他们的方向,缓缓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玩味,“居然是他。”
电话那端的人不明所以,“谁?你看见什么了?”
“别急,一会儿上楼我再告诉你。”
冯磊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轻快的愉悦,“准备准备发公关稿吧,咱们公司要出爆炸新闻了。”
第58章 chapter.58 真是……忍得快……
“先别动。”
温渺刚上车,就听贺斯扬沉声说出这三个字。
她脊背下意识绷紧,“怎么了吗?”
贺斯扬目光掠过她,朝后车玻璃淡淡瞥了一眼。
那里只有停车场森然排列的承重柱与昏暗光线,他的视线却在某个角落若有似无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收回。
“没事。”他转回身,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只是看看这里……适不适合做坏事。”
温渺:“……”
她一路小跑过来时心里就打着鼓,觉得自己实在不够矜持,被他这么似笑非笑一点破,耳根顿时烧得更烫:“那……我们是就在前面,还是去后座……”
“前面吧。”贺斯扬说得理所当然,“前面比较方便。”
……实战经验匮乏得可怜的温渺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
前座这样狭窄,怎么会比能舒展身子的后座更方便?难道……他还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安排”?想到接下来要和他做的事,温渺指尖无意识地抓紧袖口,心跳悄悄快了几拍。
直到肩膀被很轻地推了一下。
温渺倏然回神,才发现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份文件夹。
贺斯扬侧着脸,神色淡得像在布置一项寻常公务:“一会儿你上楼,顺路把这个带给人事部。”
她低头看去。
白纸黑字,标题清晰:《2026年凌锐与凯仕达合作企划书》。
……诶?
等等——?!
为什么……要找她转交文件啊?
她冒着被抓包的风险偷偷溜出办公室,鬼鬼祟祟跑到地下停车场来见他,不是为了干这个的啊!
看着温渺脸上依次闪过失望、懊恼与不甘,贺斯扬依旧不动声色,“小渺。”
“……嗯?”某人声音闷闷的,藏不住情绪。
“你觉得冯磊为人怎么样?”
温渺一怔。
她抬起眼,贺斯扬正看着她,车内暖光落在他眉宇间,映出几分罕见的肃然,竟真像在认真征询她的工作意见。
那……要不要趁现在告诉他,冯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脚?
温渺犹豫间,贺斯扬的目光似是不经意般,再次向后视镜掠去。
“好了。”他忽然出声,打断她的思绪,“你先下车吧。”
温渺彻底僵住。什……什么?!
不等她反应,贺斯扬已倾身替她推开了车门。
“现在上楼,按我说的做。”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等温渺回过神,人已站在车外冰凉的空气里,怀里还悲催地抱着一沓文件。
……
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逐渐变小的人影,贺斯扬苦笑着扯了扯领带,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车子很快驶上地面,明晃晃的阳光照进车里,一片炫目的光斑,不偏不倚,正落在后座那个不起眼的塑料购物袋上。
袋口微微敞开,里面的东西被照得无所遁形——一盒冈本。一瓶润滑油。
刺眼,又滚烫。
是来见她之前,他像被什么牵引着走进便利店,在货架前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结账时才发现自己手里多了这两样东西。
他在店门外站了片刻,然后摸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语气是精心调试过的平稳,“听说你们部门下午有会,流程可否临时调整?……对,我要参加。”
所谓心机,不过如此。
他必须找一个光明正大见她的理由。
等红灯途中,贺斯扬靠在椅背上,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温渺在幽暗的地下停车场里奔向他的模样。
她从那片光影交界处跑来时,长发飘飘,浅色的裙摆翩跹如蝶。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每一步踩在他心跳的鼓点上,竟让贺斯扬差点忍不住冲下车抱住她。
可偏偏,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立柱后,那一闪而过的镜片闪光。
有人在偷窥。
那一刹,满心炽热的对她的渴望,像烈焰遇水般骤然熄灭。
外面阳光太盛,刺得贺斯扬眼眶发酸。
他抬起手臂,用手背重重压住眼睛。一片寂静的车里,只有暖气低微的送风声,和他压抑到极致的低喃,“真是……”
“忍得快疯了。”
……
回到公司,虽然有些不明所以,温渺还是按照贺斯扬说的,把文件送去了人事部。
“啊,我正需要这份合同呢,小温你来得太及时了!”
人事部的女同事高兴接过文件,又想起什么,“咦,小温你是怎么拿到文件的?”
温渺如实说,“贺总临走前叫我去停车场拿的。”
女同事听完笑眯眯地点头,“我本来要去凌锐取文件的,这下省得我多跑一趟了。贺总真体贴,来我们公司开会还记得带文件,从不麻烦我们底下人来回折腾。”
温渺笑了笑,和同事又聊了几句才离开。走出人事部时,她冷不丁地迎面撞上一个风风火火的男人。
抬起头,正看见也有些错愕的冯磊。
冯磊扶了扶眼镜,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温渺胸口,“哟,这么快就上来了?”
温渺脚步一滞。
接着脑子里轰地一响,忽然从冯磊不怀好意的语气和眼神里恍然明白……贺斯扬赶她下车,真正的原因竟然这个!
“冯总,我刚才……”
但冯磊根本不给温渺解释的机会,脸上堆起阴鸷而得意的神色,径直走进人事部,反手把门关上了。
……
那之后几天,温渺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时不时就偷偷看一眼工作邮箱,生怕弹出什么请她参加“内部谈话”的邮件。
真后悔啊。
她不该一时色迷心窍,被贺斯扬勾引到地下停车场去的。结果呢?还什么坏事都没干成。
郁郁地呼出一口气,温渺的电脑屏幕忽然一亮,微信提示跳了出来。
发消息的人是Anna。
自从Anna嫁去加拿大,两人联系就少了。温渺偶尔从朋友圈看到她晒的生活:清晨在湖边做瑜伽,下午去公园遛狗,傍晚为丈夫准备晚餐,一派岁月静好的主妇模样,想来是过得很幸福。
Anna发来一行字:【喵姐,你的地址没换吧?还是原来那个公寓吗?】
温渺回复:【搬了,怎么了?】
Anna很快回过来,语气轻快:【给我新地址呀,给你寄圣诞礼物~】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开朗。温渺盯着对话框,恍惚间耳边仿佛又响起Anna清脆的笑声。
当年Anna来公司实习时,就因为长得太好看,掀起过一阵不小的风波。不少男同事私下打赌,看谁能先追到她。可谁也没想到,她最后选择的,是比她大二十多岁的上司冯磊。
那段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温渺并不清楚。
她只记得那天,自己不小心落在洗手间的验孕棒,引发了一场难堪的误会——冯磊以为那是Anna的,当场就要和她分手。
也就是说,他们早就发生了关系。
温渺睫毛微微一颤。
记忆忽然被牵回Anna出国前的那个下午。咖啡厅里,Anna眼眶微红,声音很轻:“喵姐,我没办法……想留在公司,就只能答应他……都是不得已的。”
如果Anna曾是冯磊的恋人,那她手机里,会不会还留着聊天记录?
只要有记录,就能当作证据。
一个念头猝然闯进温渺的脑海。
她看着闪烁的光标,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终于慢慢敲下一行字:“Anna,你还记得张雯雯吗?”
……
很快就到了圣诞节这天,也是温渺公司开年会的日子。
清早起床后,温渺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又想起前几日Anna告诉她的那些内情,心情顿时有些压抑。闷闷地下楼梯走向客厅时,一个调皮的身影忽然跳到她面前大喊,“舅妈,生日快乐!”
温渺被吓了一跳。
看着贺帆笑眼弯弯的模样,她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如果连贺帆都知道她的生日,那么他也……
温渺抬起眼。
正前方亮着暖灯的餐厅里,贺斯扬系着那条灰格围裙,正微微倾身摆弄餐桌上的碗筷。光晕沿着他的肩线滑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影。
察觉到温渺的目光,贺斯扬抬起头,刹那间,漆黑的眼底似有什么骤然亮起。
但他转瞬便移开了视线,声音平淡如常。
“过来吃长寿面。”
温渺讷讷“哦”了一声,来到桌前,贺帆立即也跟了上来,凑到温渺身边,用亮闪闪的大眼睛盯着她看,“舅妈,你今天好漂亮啊。”
“啊……有吗?”毕竟贺斯扬就坐旁边,温渺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下头发。
说来,虽然今天要参加年会,下楼前她也只是简单地抹了点眼影和口红而已。
“有的哦,舅妈。”贺帆说着就好奇地伸出手想摸温渺的脸,“舅妈,你打扮得这么好看,是不是因为晚上要和舅舅约会?”
温渺一愣。
约会?她作为当事人怎么不知情?
于是不解地看向贺斯扬。
他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自然,但仍然镇定地说,“嗯,等你今晚参加完年会,我和小帆再单独陪你过一次生日。”
温渺怔了怔,声音有些干涩:“嗯……谢谢。”
自从父母离婚各自组建家庭后,没有人再记得她的生日。起初每年到了这一天,温渺心里还会隐隐作痛,直到后来连贺斯扬也离开了——唯一记得她生日的人,也从她生命里退场。
她渐渐习惯遗忘这个日子,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啦。”温渺挑起一筷子面条,试图让语气轻快些,“能吃到长寿面,就已经像在过生日了。”
贺斯扬眼神沉了沉。
“那怎么能一样!”贺帆看上去比贺斯扬还不高兴,攥着叉子气鼓鼓地脱口而出,“舅妈你不知道,舅舅为了今天准备了好久,他甚至还专门飞去国……”
“贺帆。”
贺斯扬沉声一喝,贺帆立即被震得止住了话音。
贺斯扬说,“注意你对舅妈的态度。”
贺帆的脑袋立刻耷了下来,像只瘪了气的气球,“哦……”
餐桌上一时没有人再讲话。
温渺低下头,默默吃着碗里的面,耳边却反复回响着贺帆未说完的话——贺斯扬……没有忘记她的生日。
是今年恰好记得,还是……这些年一直都……
一股混杂着感动与酸涩的情绪忽然交织涌上来。温渺依旧低着头吃面,嘴里的面条却越来越咸。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
入夜,华灯初上。
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中央,一棵高达十几米的圣诞树下聚满了拍照嬉笑的人群。
温渺独自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同事们结伴走向开年会的宴会厅。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欢快,这让她手中紧握的那枚U盘,显得愈发沉重冰凉。
里面是Anna发来的录音证据。
想起Anna那天在微信里的话,温渺心中五味杂陈。
“坦白说,喵姐,我现在嫁人后的日子过得很安稳,并不想再卷进这些麻烦里。站出来指证,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张雯雯那个人,胆子小得可怜,遇到事只会躲。一想到她现在可能正孤立无援地害怕着,如果连我这个‘死对头’都不肯拉她一把,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这番话让温渺愣了很久。
她没想到,过去看似水火不容的两个女孩,深处竟藏着这样的惺惺相惜。
Anna随后发来了一个文件包,里面是她被迫和冯磊交往以来的所有聊天记录、照片、转账截图,以及关键录音。
每一个文件,都记录着她那段不堪的过往。
“Anna,真的……谢谢你。”
温渺轻声问,“但这些细节一旦公开……你真的可以承受吗?”
如果拯救一个人的代价是毁掉另一个人,那温渺一定不会选择这么做。她已暗自决定,只要Anna流露一丝迟疑,她就退回所有证据,另寻他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Anna平静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没关系。因为我现在,遇到了那个能让我无所畏惧的人。”
那一刻,温渺怔住了。
后来Anna在电话里说的什么她已听不真切,只是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另一个永远走在前方的高大背影。
他总是那样强大,镇定,仿佛轻轻一抬手就能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也正因为,他是如此的耀眼。
所以,为了配得上他那样的人,她也应该……让自己变得更厉害一些吧?
酒店大堂的喧嚣声将温渺拉回现实。她望着大堂中央那棵一闪一闪在发光的巨大圣诞树,指尖几乎是无意识地,拨通了贺斯扬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他嗓音一如既往的清雅。
温渺握紧手机,“斯扬,我今天来年会现场其实是要办一件事。等那件事办完,你来接我,我们一起去过生日好吗?”
她开门见山的几句话似乎将电话那头的人弄得微微愣了下神。几秒后,才传来他低低一声咳嗽,“……嗯,好。”
声音比刚才哑了些许。
“那就先这样,我挂了……”
“小渺!”
贺斯扬忽然叫住她。
温渺动作一顿,“嗯?”
背景里,他那边很静。
静得能听见他清浅而克制的呼吸声,一道,又一道。似乎是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璀璨的圣诞灯火,西装革履的侧影挺拔而英俊。
这个想象让温渺沉寂许久的心脏,忽然在胸腔里清晰地、一下下搏动起来。
“不急,”贺斯扬轻声说,“我等你。”
淡淡五个字,忽然让温渺心里涌上一股分外浓烈的情绪。
就在这时,腹中那个沉寂了数月,从来没发出动静的宝宝突然踢了一下温渺。
轻轻的,不疼,像小鱼在肚子里撞。
温渺浑身一僵,随即低下头,隔着毛衣轻轻按在微隆的小腹上,无声地笑了起来。
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汇入流向宴会厅的人潮。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欢声笑语,衣香鬓影。
温渺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被几位高管簇拥在中央、谈笑风生的冯磊。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过去,在众人略带诧异的注视下,抬手拍了拍冯磊的肩膀。
“冯总。”
温渺抬眸,迎视着他镜片后不悦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方便借一步说话吗。有些事,我希望能和冯总私下沟通。”
第59章 chapter.59 请帮我……叫救……
“天呐……冯磊,你完全误会小温了!”
人事部办公室里,女组长诧异地瞪着冯磊,“小温几分钟前刚来找我,给我送重要文件。她可是帮了我们大忙啊,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她?”
冯磊困惑地皱紧眉头,“……什么?可我明明亲眼看见她上了贺斯扬的车,两个人在车里呆了很久。他们说是工作伙伴,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合适吗?车里就他们两个人……”
“好了!”
女组长不耐烦地站起身,打断了他,“这样吧,我会考虑你的建议,对小温的情况进行了解。你还有其他事吗?”
“什么态度啊……”冯磊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也板起脸正色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公司明确规定,员工不得与有业务往来的合作方人员发展私人关系,更何况温渺还是核心业务负责人。我提醒你们调查,是为了维护公司利益和制度尊严——如果你们还把公司制度当回事的话!”
说完,他带着怒气转身走出人事部办公室,重重摔上了门。
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停在门外,屏息凝神,听着门内的动静。
“哎,我真受不了冯磊了!”是女组长叹气的声音。
那些人果然还在议论他。
“哈哈,和他共事真是辛苦你了。”另一人笑着附和,“说实话,我们都希望去新西兰总部的人是温渺。她能力强,做事又负责,到了国外肯定能有更好的发展。至于冯磊……他太跟不上时代了,连英语都说不好,谁能指望他在海外做出什么成绩?”
“就是啊……哈哈哈!”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刺耳的谈笑声越来越清晰,一字一句,毫不掩饰地钻进冯磊的耳朵里。
他低着头,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
“说吧,找我什么事?”
冯磊抱臂倚在墙边,冷冷看着温渺。
楼梯间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白炽灯孤悬在他们头顶。一片寂静中,隐约能听见隔壁宴会厅的喧闹声。
“怎么,你也想去新西兰了?”
没等温渺开口,冯磊抢先一步抛出了话。
温渺一怔,随即摇头,“冯总,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哦?”冯磊挑眉,像是松了口气。
温渺却无心和他绕弯子,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苏安娜是自愿和你发生性关系的吗?”
冯磊呼吸一滞,笑容冻结在脸上,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
“你……”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猛地上前,狠狠撞开温渺肩膀,快步就要往外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渺被他撞得险些跌倒。
她一把扶住生锈的栏杆,对着那道背影扬声说:“凯仕达的创始人米勒女士,一生都在推动性别平等。如果她知道即将与自己共事的人是个性骚扰惯犯,你觉得,她还会让你去新西兰吗?”
冯磊的背影猛地一僵。
伫立原地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
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在阴影里抽搐了一下,眼神渐渐渗出一层阴毒。
“温渺,说话要讲证据。”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温渺却无惧他这副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伤害的不止是苏安娜一个人,还有张雯雯。你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如果让佳清知道……她会怎么看你?”
“张雯雯?”冯磊眼色微动,似是发现什么端倪。
黑暗中他轻声笑了一下,双手插进裤兜,一步一步走向楼梯间深处,走向温渺。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冯磊压低嗓音,每个字宛如风雨欲来之前的诡异平静。
“你,怎么会知道张雯雯?”
空气中,有危险在逼近。
温渺不自觉后退,脚跟抵到楼梯边缘。冰凉的墙壁贴上脊背,寒意透过毛衣直刺进来。
她竭力稳住声音:“这不重要。冯磊,张雯雯已经重度抑郁,不敢出门、不敢找工作,你毁了她——”话音未落,冯磊那张因狰狞而扭曲的脸突然逼至眼前。
温渺被吓了一跳。几乎同时,腹中胎儿受惊般狠狠蹬了她一脚。
胎动变得异常剧烈。
冯磊身高与她相仿,此刻却形成一种窒息的压迫,昏光下他的五官都变形了。
“温渺,你老公知道你这么爱多管闲事吗?”
“……什么?”
“贺斯扬啊。”冯磊咧嘴,露出阴森的笑意,“你们不是早就同居了?江枫壹号那栋别墅,住得还舒服吧?”
温渺大吃一惊。他怎么会知道她的住址?
“啊,难道说,贺总根本没打算娶你?”冯磊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很快又玩味勾起嘴角,“温渺,如果我把你们在停车场幽会的照片发到今晚的年会大屏幕上,你觉得,咱俩谁会先滚蛋?”
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贺斯扬在车里问“你觉得冯磊为人如何”那天起,她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冯磊以此事威胁。
于是她异常平静,甚至带一丝释然地说,“……你想发,那就发吧。”
冯磊神色一僵。
温渺继续慢慢说:“我和贺斯扬是正常恋爱,没有泄露任何商业机密。冯总,用这个威胁我,很没意思——”“轮不到你说了算!”
冯磊突然暴吼,双手猛地掐住她脖子,将她后脑狠狠撞向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
温渺眼前发黑,剧痛在身体里炸开。
可就在意识模糊的刹那,脑海里却清晰浮现一个人的身影——那人背对她立在光里,西装衣角被微风轻拂,身形修长如竹。
他挺身而出为女下属教训性骚扰犯的时候,有过犹豫吗?温渺突然想。
“嘿,我说。”冯磊凑到她耳边,密谋似地压低了声音,“既然我们都有见不得光的把柄,不如各退一步。等我去了新西兰,市场部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怎么样,温总监?”
温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翕动嘴唇,喃喃说了两个字。
冯磊以为她终于服软,虽未松手,却急急追问:“你说什么?”
“道……歉……”
冯磊眼神一冷。
温渺嗓音嘶哑,却仍断断续续地说,“我要你……亲自向张雯雯认错……道歉……”
冯磊拧紧眉头盯着她,像在看一个横空出世的怪物。
在他记忆里,温渺这个人优点从来都不算多,做什么都淡淡的。当年若不是靠贺家打点,她根本撑不过实习期的末位淘汰。
可她不仅留下了,还一待七年,熬走了一拨又一拨人。如今竟成了资历最深的那一个。像龟兔赛跑里的那只乌龟,一旦认准方向,便沉默地、固执地爬向终点。
她一无所有,除了这可笑的倔强。
短短几秒,冯磊心思电转,最终嗤笑出声:“温组长是谈恋爱把脑子谈坏了吧?”
他退后一步,松开了手。
“我不会为没做过的事道歉。”
温渺在沉默中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从墙上直起身。
“冯总,我给过你机会了。”
她什么意思?要走?
冯磊心头莫名一紧:“苏安娜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有证据?录音还是照片?……交出来!”
温渺的默然反而催生某种危险的预感。他猛地冲上前,将她拽向楼梯边缘,伸手就探向她外套口袋——“给我!”
“放开我……啊——!!”
尖叫声划破楼梯间的寂静。
紧接着,一阵轰然巨响滚过楼道,像是某个重物一路撞击台阶,沉闷地、连续地,直坠到最下方的平台。
而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那声音……
竟然不是出自她?
……
抱头蹲在台阶最上方的温渺缓缓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晕眩的空白。
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她明明才是差点摔倒下去的人,可冯磊自己反倒没有站稳,先一步失去重心,头朝后仰,直直地滚下了楼梯……最后,无声无息地瘫在楼底那片黑暗里,一动不动。
“出什么事了?”
几束乱晃的手电强光忽然刺进楼梯间,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的天!那、那是……冯总?!”是同事们来了。
“他怎么……躺在那儿?谁去看看啊?”
“你、你去,我不敢……”
恐慌在狭窄的楼梯间蔓延。光柱乱扫,映出一张张惨白失措的脸。没有人敢靠近那片不祥的阴影。
“喂,你们……”角落里,一个微弱到几乎被忽略的声音响起。
大家举着手电转过身,看清角落的景象后,声音不知怎的带上了颤抖,“温组长……你、你的腿……”
这些人,在说什么?
温渺抬手挡住那些刺眼的光束,试着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不听使唤,靠着墙壁才勉强撑住发抖的身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的腹部这时胀痛难忍,仿佛有什么正在下坠……
时间变慢了。
温渺低下头,看到自己抖得站不稳的双腿,还有什么东西从她口袋里滑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弯腰想去捡,可是没有力气……
如果他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清晨的画面无比清晰地闪过脑海。水汽蒸腾的厨房里,贺斯扬系着围裙,专注地从煮沸的锅里为她盛长寿面,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贺帆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帮忙摆碗筷,笑嘻嘻说:“舅妈,晚上我们要给你一个大——惊喜!”
“帮我……”
温渺抬起头,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她看着那群站在几步之外,迟迟不敢上前的同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们说:“请帮我……叫救护车……”
……
城市另一边,华灯初上。
贺帆坐在副驾驶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热闹的街景。也许是圣诞节的缘故,今晚街上的人不是一般的多,整座城市的夜空都比以往亮了一些。
贺帆被这种欢快的气氛感染,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舅舅,我们要去哪里给舅妈过生日啊?”
贺斯扬看着路前方开车,嘴角含笑,“一会你就知道了。”
“啊?你现在就告诉我嘛……”
难得见舅舅心情这么好,贺帆缠着他问,“你想带舅妈去哪家餐厅吃饭呀?你给她准备生日蛋糕了吗?什么口味的呀……?”
说来说去,原来还是馋蛋糕。贺斯扬轻哂,“你送给舅妈的画,画完了吗?”
“呃,当然啦!”正好前方堵车,车子停了下来,贺帆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彩色的蜡笔画,献宝似地递过去,小脸上满是得意,“我今天美术课可认真了,只用一节课就画完了!老师还夸我有天赋呢。”
“这么厉害。”贺斯扬随口夸了他一句,接过画,借着车内顶灯柔黄的光线垂首看去。
画纸上是稚嫩却充满童真的笔触,手拉手站在一起的四个小人,旁边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棕色条纹小猫。画的顶部,贺帆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题目——《我的五口之家》。
五口人?如果说画中那个咧嘴笑的男孩是贺帆,那他身边那个被她紧紧牵着、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
贺斯扬有些莫名,指尖轻点在那个女孩的轮廓上:“她是谁?”
“我以后的妹妹呀。”
贺斯扬一怔。
贺帆看着贺斯扬,理所当然地补充说,“舅妈肚子里不是有小宝宝了吗?等妹妹生出来,我们就是一家五口人啦!”
贺斯扬彻底愣住了。就在这几秒的静默里,那幅画上的四人一猫仿佛活了过来,暖融融地照进他心里。多少个午夜梦回时那些模糊的渴望,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可触。
他和她,这次是真的要共同迎接一个新生命了。
然而这份沉甸甸的,柔软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让他细细品味,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呜哇——呜哇——”一辆警灯闪烁的白色救护车,停在他们右侧。
咫尺之隔。
救护车也被迫堵在这条路上。司机焦急地摇下车窗,看了眼前后几乎凝固的车流,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愤怒的声音隔着窗户全传进他们车里。
“靠!堵这么死!”
“我车上还有孕妇等着抢救呢,人都快不行了,这他妈的……”
孕妇?抢救?快不行了?
这几个字眼令贺斯扬眼眸微动。他侧过头,望向那辆近在咫尺的救护车。
后车厢的窗户被深色的窗帘严严实实遮挡着,什么也看不到,像一道沉重的幕布,隔绝了两个世界。一个是他身处的,充满蛋糕香气的温暖车厢,另一个,是窗帘后那个女人正在忍受的,寒冷与痛苦的煎熬。
一种毫无来由的焦灼感忽然在贺斯扬心里蔓延开来。
明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女人,为什么,只是想象她躺在救护车里的样子,就让他全身血液逆流般涌向心脏,心跳加速。
“舅舅?”
贺帆疑惑的声音,将他从一阵莫名的心悸中拽了回来,“你怎么了?绿灯亮了。”
贺斯扬猛地回神,看向前方,拥堵的车流果然开始缓慢蠕动。
那辆救护车第一时间拉响刺耳的警笛,压过车道线,以最快的速度朝朝医院方向绝尘而去。贺斯扬望着那辆救护车迅速消失在黑夜里的红色尾灯,还有那扇紧紧闭着的后门,不知怎的又愣了下神。
然后他发动车子,将手机递给贺帆。
“给你舅妈打个电话,问她现在在哪。”
第60章 chapter.60 一直都是我,对……
温渺醒来是在医院的病房。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另一张床是空着的,她躺在靠近门的这边。时间应该很晚了,病房里外都是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她自己清浅的呼吸。
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
腹部隐约有点疼,温渺将手探进被子,摸向肚子,指尖被惊得一缩——她的肚子上……为什么会有冰凉的敷料?
昏迷前发生的事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躲过了冯磊那一拽,大难不死地没摔下楼梯。但是,如果她没出事,为什么现在会躺在病房里,还是墙壁都刷成粉红色的病房。
莫非这里是妇产科?
那,她的宝宝岂不是……?忽然有个念头在温渺脑海一闪而过,她浑身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小姐,你终于醒了。”
这时,穿粉色制服的护士推门走进来,端着一盘银质的医用器械,像要给她做什么检查,“感觉好些了吗?”
温渺怔怔盯着房顶天花板出神,似乎完全没听见护士说话。
“小姐?”护士奇怪地看着她,一边拿出注射器,坐到温渺床边,刻意想让她放松似的说,“你都不通知家属来看看你吗?今晚可是圣诞节呢。”
这也是护士觉得奇怪的一点。这位女病人被救护车送来医院时,可以称得上是身无长物,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都没有,就更别提手机这种私人物品了。医护人员调取她的档案,发现她已经怀孕十三周,却还未婚。
原来是辛苦的单身妈妈啊。护士心想,不由得同情起温渺。
“宝宝……”她忽然低声说。
“什么?”
护士边说边要给温渺打针。
“我的……宝宝……”她睁大猫一样的眼睛,明明还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却忽然眼疾手快地攥住护士手腕,大声问她,“我的宝宝还在不在?”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注射器失手掉到地上。
“你、你有话好好说啊,不准动手,否则我喊警卫来了!”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温渺直直盯着护士,眼神里没有一点知错的意思,只有空洞,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病房光线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
“你告诉我,她是不是不在了。我的宝宝……难道又被我害死了?”
趁温渺失神的功夫,护士赶紧从她手中抽身。这女人力气不是一般的大!
“你在说什么啊小姐。”护士边揉手腕边吃痛地说,“你只是受到了惊吓,胎动异常而已,根本没有流产迹象。而且,‘又被你害死了’……这叫什么话,哪有做妈妈的会忍心伤害自己的孩子?”
护士这么说当然是为了安慰温渺。
仅仅是听温渺说了个“又”字,她便敏锐地察觉,这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体验过丧子之痛。想必这是第二胎了吧。她一定对曾经那个孩子深怀歉意,才会如此紧张这次的结果。
所以先告诉她目前最好的情况吧,至于其他隐患……
护士以为这么说就能让温渺宽心,却没想到她睁一双大眼睛瞪着她,过了许久,竟然捂着脸哭起来。
小小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梨花带雨的样子,令人心疼极了。
“小姐,你现在身体很虚弱,不要动气啊!”护士手忙脚乱地抽来纸巾,“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我去给你买。”
“不想。”
“那水呢?要喝饮料吗,你现在可以喝的哦!”
“不要。”
“那用不用找个人来陪你?老公?男朋友?或者小奶狗什么的,有这样的人吗?”
听到这,温渺止住了哭声,从手掌心里抬起通红的杏眼看着护士,带着鼻音说,“我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这些。”
护士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孩子有爸爸,很好。
“为什么不告诉他?”
温渺又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慢慢从病床上撑起身,指指自己的肚子,“我可以起来了吗?”
护士讶异,“什么?”
“我想下床。”
“……你疯了?当然不行!”
温渺掀开被子,含笑摇头,“抱歉,但我得回刚才的酒店,有些事还没有做完。”
“我说了不行!”护士生气地一把按住她的手,“哎,你这女人怎么回事啊?就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一分钟前还吓得哭,现在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到底有多重要的事,值得你伤害身体也要去做啊?”
温渺微微惊讶地看着她,似是没想到一个陌生护士会这么关心自己。
“可不是你告诉的我,宝宝现在很健康吗?”
“我那是……”护士一时口拙,又不能直接告诉她真相,只好磕磕绊绊地说,“那、那你好歹也要通知一下孩子爸爸,不然万一出什么事……”
规劝的话没有说完。温渺温柔地推开了她。
温渺两只脚踩到地上,弯腰穿运动鞋,站起身,护士才发现她是个高挑瘦长的女人。纤细挺直的背影不仅看不出一丝怀孕迹象,隐隐中还透着一股倔强。
护士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叹气。
和性格这么难搞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孩子爸爸一定很受不了她吧。正这么想着,走到病房门口的温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她说了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
夜间,飞驰的出租车里,司机大叔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打量坐在后座的奇怪女人。
十分钟前,她穿一身蓝色条纹病号服,在寒风萧瑟的医院门口拦车。上车后,她报了一个地址:本市最高档的丽思卡尔顿酒店。
司机大叔看着她当时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颊,一时心软咽下了那句质疑。可现在看她在后视镜里的模样,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夜景,真的很像受过什么重大打击,身心都遭到重创那种……
“到了。”
车开到丽思卡尔顿酒店的门廊前,司机拍下打码表,“56块,微信还是支付宝?”
“……”温渺久违地噎了一下。
她没有手机。
没猜错的话,是在和冯磊推搡时掉进了黑漆漆的楼道里。她那会想去捡,但无奈浑身使不上力气。此行回酒店也是为了找到手机,那里面保存着关于冯磊的所有证据。
“问你话呢,怎么付钱?”
司机大叔显然不耐烦了,回过头瞪着温渺,与刚才欢迎她上车的态度全然不同。
“怎么,住得起这么好的酒店付不起我打车钱啊?”他冷笑,“今晚你不付钱休想下车,跟我装可怜也没用——”“请问您车上有纸和笔吗?”温渺不得已打断他。
“……啥?”
“给我你的手机也可以。”
在司机大叔充满防备的注视下,温渺接过他的手机,输入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然后将手机还给他。
“等我下车后,打电话给这个号码。报我的名字,他会付你钱。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快速交代完这些,温渺灵活地解锁车门,跑进酒店大堂。
驾驶位上的司机大叔惊呆了。
她明明……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自己叫什么啊!
……
主宴会厅,公司年会照常进行。
大厅里灯光幽暗,第一次来到中国的女CEO正在台上宣讲来年发展规划,幻灯片的光影投射在她脸上,映出这个澳洲女人激情洋溢的红润脸庞。
马上,就要宣布他了。冯磊无声地深吸一口气,站在宴会厅一侧的阴暗角落,也是登台前候场的地方。
他重整了一下领带,准备上台接受任命。
目光不经意划过全场同事,大家都在专注聆听CEO的发言,根本没有人还记得楼梯间那档子插曲。想起同事们说,温渺被送上救护车时大腿间还在流血,冯磊就不禁在黑暗里浮起笑意。
不自量力的家伙,挺着肚子还敢跟他斗。
忽然,一束炙热的追光打在他头顶。
接着响起女CEO慷慨激昂的声音:“让我们欢迎入选繁星计划的员工上台!”
振奋的音乐声中,大厅里灯光渐亮,台下掌声如雷鸣。
女CEO冲他笑着伸手,“首先,是来自品牌部的冯磊先生,我们请他发表……”
“不能让冯磊去新西兰!”
大厅另一侧,一个清澈又坚定的声音穿透空气,清清楚楚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众人惊讶地循声转头。
那扇厚重的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个清瘦的人影逆光站在大门中央。她的身影和华丽的雕花大门相比是那么渺小,却牢牢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小顾愣怔地站起了身,“喵姐……”
台上的女CEO笑容微僵,“这位小姐是?”
“我是品牌部的员工温渺。”温渺扬声说。
她的音色并不尖锐,却带着某种魔力,响彻容纳三百多人的宴会厅。像一场无需麦克风的演讲,仅凭简单的话语便在人心里掀起山崩地裂的海啸。
“我要实名举报品牌部总监冯磊,在职期间以职务之名性侵犯我司两名女员工。”
全场沉默了。
死一般的寂静,一根针落到地毯上的声音也能听见。每个人看着温渺,眼神里只有震惊,不解,还有对她使用如此下作手段揭发上司的鄙夷。
也许是早就设想过最坏的结局,温渺平静地举起右手,手心里是一只屏幕碎裂的手机——那是她从楼道里捡起的。
“我有证据。”
凝滞的会场这时才有些许松动。几个决策层的高管彼此互看一眼,脸色甚是异样。
台上的CEO此时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秘书从耳返里报来消息,穿病服的女人确实是本司市场部员工,而她的名字甚至在今晚的升职名单里。一个人不顾自身前途,也要站出来指证自己的上司,如果这场指控只是她蓄意的栽赃,那这女人心思未免太深,可如果她所说的是事实……
CEO无法轻易下判断,只好问冯磊,“冯先生,你的下属说的是真的吗?你在职期间,曾对我司两名女性员工实施过强迫性行为?”
冯磊没有回答CEO。
他脸色铁青,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即将登上舞台的台阶上。追光打在他头顶,很烫。可他似无所觉,失神的目光穿越了台下所有人,直直望进女儿冯佳清的眼底。
冯佳清今天和他一起参加年会,坐在孩子们那桌。
此时她手里握着一杯橙汁,傻傻咬着吸管,瞪大一双清亮的眼睛,在用打口型的方式悄声问他,“爸爸,发生什么了?”
她还太小,太稚嫩,不明白一个男人强迫一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冯磊苦涩一笑,忽然想起温渺曾经一脸痛楚地问他,“如果佳清知道这些,她会怎么看你?”
也许,温渺是真的给过他机会。
但他不以为然,因为打心眼里不觉得她会为了两个不相干的女同事做到这一步。
可她不仅做了,姿态还如飞蛾扑火般决绝。
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搞懂过她们女人?
“冯先生?”女CEO迟迟等不到冯磊的正面回应,只好转过身对温渺说,“温小姐,请将你的证据提供给公司法务部,我们凯仕达不会包庇罪恶,更不会让黑暗遮蔽正义,今天在座所有同事都可以作证……”
咚——!
她慷慨的陈词被什么人扑通坠地的声音打断。
大门边,一抹深蓝色的身影晕倒在地,连同她手心里紧紧攥着的那只手机,也滚落在地毯上。
蛛网般碎裂的手机屏幕上,依稀可见一通持续拨打给她的电话。
小顾最先冲了过去,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喂,你们快来帮忙啊,喵姐怀孕了——!”
……
凌晨两点。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燃着一盏安神用的香薰蜡烛。微曳的烛光中,映出床边的贺斯扬清瘦的脸庞。
他低着头,垂眸注视温渺的睡颜,一贯锐利的眼神此刻竟透着说不尽的落寞。
她的二十七岁生日,已经过了。
想起那些在无尽等待中枯萎的鲜花,融化的蛋糕,贺斯扬无奈地叹笑一声,俯身捂住额头。他这一晚,该怎么形容……
先是接到一个奇怪男司机的电话,一上来就狮子大开口地找他要五千块打车费。贺斯扬付完钱察觉不对劲,问那司机要了地址,赶到酒店时,温渺已经被一圈人团团围住。
拨开那些人,贺斯扬把昏迷的她从人群中抱了出来。
他设想过很多种公开他们关系的方式,却唯独没想到,那一刻他体会不到成为她男友的喜悦,取而代之的,只有深深的懊悔。
如果不是她出事,他永远不会知道,她瞒着他做了多少傻事。
他抱着温渺去医院,医生在走廊里神情严肃地交给他一份检查单,“先生,由于您的女友被送来医院时没有任何证件,我们不得已全国联网调查她的个人信息,最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就医记录。”
“是什么?”
“她七年前曾在北京经历过一次早产手术,这个您知情吗?”
“我知道……等等。”
贺斯扬眼眸一震,嗓音莫名嘶哑,“你说……她去过北京?”
“是的。”男医生用平稳的语调告诉他,“七年前,您的女友曾在海淀区的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产下过一个孩子。”
午夜的卧室,依然寂静。
唯有蜡烛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长久无言后,贺斯扬从灯光的阴影里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睛不知何时起蒙上一层雾气,眼底赤红。
北大三院,那是他闭着眼都能走完每条街巷的地方。
七年前,他和她的世界曾经那么近,近到只有十五分钟的步行距离,却隔着一整个他无从知晓的冬天。
贺斯扬望着温渺在烛光中恬静的睡颜,握住她微凉的手。他的声音低哑破碎,几乎被卧室里的寂静吞没。
“所以……从来就没有别人,对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漫长的停顿里,某种被真相撕裂又重构的情感在胸腔里疯狂冲撞。那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迟到了七年的,排山倒海的剧痛与温柔。
最终,所有的情绪汇聚成一句苦涩的低语,在这个夜晚蔓延——“小渺,孩子的爸爸一直都是我,对不对?”
50-6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