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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4

    第61章 chapter.61 正式介绍一下,……


    第二天温渺睡到中午才醒,下楼时,厨房里飘来油润的香气,还有低声交谈的声音。


    “鸡汤里放药材会有些苦,温小姐喝的惯吗?”


    “她可以的。”


    说完,那个她熟悉的声音顿了顿,“算了,还是少放药材吧。她讨厌苦。”


    温渺走下楼梯,惊讶地看着厨房里那个多日不见的亲切身影,“苏姨?”


    “哎,温小姐醒了。”


    苏姨转过身,边抹围裙边冲她笑,“温小姐肚子饿了吧,我这就给你做吃的,炖燕窝好吗?”


    温渺点了点头。吃什么她无所谓,只是望着苏姨身边那个同样系着围裙的颀长身影,隐隐觉得不是滋味。


    昨晚她在年会现场晕倒,他抱着她回来时……很担心吧。


    “这段时间,苏姨会住在家里给你做饭。”面对面坐在餐桌上,贺斯扬看着她吃燕窝的模样说。


    温渺捏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望向他,“那你呢?”


    “贺先生公司快上市,接下来就到最忙的时候了吧。”


    没等贺斯扬回答,端着汤盅走来的苏姨便笑吟吟接话,“本来我月底就要回老家带孙子的,是他一大早特意打电话来,说家里有人需要好好补一补,非请我过来不可。一来才知道,原来是温小姐有喜了。”


    温渺听得耳朵微热,“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生孩子天大的事,怎么能叫麻烦呢。”苏姨神情认真,甚至有几分严肃,“多喝补汤宝宝才能长大啊,温小姐!你放心吧,按我的食谱来,保准你生出一个健康的胖大小子,就像我媳妇当时那样。哎哟,我跟你说,她喝了我煲的大补汤,不仅人变得胖乎乎,每晚还不停涨奶呢……哈哈哈!”


    听着苏姨近乎惊悚的笑声,温渺呆呆地握着瓷勺。


    长胖?还涨奶?


    ……不要啊!


    看着温渺惨白的面容,贺斯扬笑了笑,“苏姨是国家一级营养师,她一定比我更懂得膳食搭配。你要相信她。”


    “你……”温渺欲言又止,当着苏姨的面却不好说什么,只能低声咕哝,“你是存心想看我发胖吧。”


    想看的可不是这个。贺斯扬含笑起身,挽起椅背上的西装,走到温渺身边。


    “不忙的时候会回家陪你的。”


    他俯身吻她的额头。


    轻轻的一个吻,蜻蜓点水般,碰了她额头一下,带着清冽的香气。


    然后贺斯扬便离开家,前往公司。


    ……是她的错觉吗?刚才他嘴唇擦过她皮肤时,嘴唇上方似乎冒出几根胡茬,扎得她有点痒。可贺斯扬是多注重仪表的人,怎么会上班之前连胡子都忘了刮?


    难道……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令他心神不定的事?


    “哎呀,你不要再疑神疑鬼的啦!”这天,林疏雨提着点心来看温渺。


    窗外下着雪,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两人坐在客厅的壁炉边烤火。林疏雨打趣一脸忧色的温渺,“还是说你有什么受虐倾向,贺斯扬对你好一点你就浑身难受?”


    “不是因为这个……如果是以前,发生这种我不小心晕倒的事,他一定会超级生气。”


    “那他这次就是良心发现了呗,终于学会疼老婆了。”


    “可是……”想到贺斯扬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模样,温渺神情微暗。


    每天只有吃早餐时能见他一面。即使无论她说什么,贺斯扬都会回以淡淡微笑,可他眼神是忧郁的,好似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陪她聊完天,贺斯扬就会去上班。虽说公司到了年底很忙,但他那股发了狠投入工作的劲头,就像在用某种身体的苦役刻意惩罚自己一样。


    但他有做错什么吗?


    “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吧。”温渺苦笑着摇头。


    ……


    宅家休息这一周,温渺收到了此生以来最多的关心。


    熟的不熟的同事都从各路渠道发来问候,人事部甚至还打算组织一次上门探望,但被温渺以身体不便为由推掉了。说实在的,要是大家问起她和贺斯扬之间的种种,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应付。


    只有小顾提起过那晚之后大家的反应。


    “还是祝福比较多吧。也有人觉得震撼,喵姐你都找到贺总这么有钱的男友了,居然还要出来给资本家打工?”


    “唔……”温渺暗自庆幸,回绝她们的探望果然是对的。


    她还从小顾那听说,公司对冯磊的调查进入尾声,基本确定他性侵女员工的事构成犯罪事实,现在就差一份正式通报了。


    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周末这天,屋外又在下雪,贺帆一个人趴在窗边发呆,穿黑毛衣的背影看上去甚是落寞。


    “小帆,今天没有和朋友出去打雪仗吗?”温渺走过去问,把手搭在他肩头。


    “舅妈……”贺帆把脸转过来,温渺才发现他满面愁容,“冯佳清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温渺一怔。


    “她已经好多天没来上学了。”贺帆垂下眼,肤色如雪般苍白,“我们本来约好今天出去溜冰,但我刚才给她发消息,她说……她讨厌我,也讨厌我们家所有人。”


    温渺呼吸一窒。


    那一瞬,她好像被这句话当头一棒,敲得眼冒金星。


    耳边传来贺帆带着哭腔的声音,“冯佳清说她再也不想看到我,她说她恨我……可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啊……舅妈,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贺帆低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


    温渺内心五味杂陈,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攥紧了他。


    屋子里好安静,只有男孩的抽泣,还有壁炉里柴火爆破的声音。过了许久,温渺轻声说,“小帆,舅妈陪你去溜冰吧。”


    贺帆止住哭声,抬起通红的眼睛,不解地看着温渺。


    他们身后,端着补汤走来的苏姨脚步也是一顿,担忧地皱起眉,“温小姐,你这是……”


    贺先生可是叮嘱过她,他不在家期间,绝不能让温小姐的身体出半分差错啊!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温渺吸了下鼻子,声音微微发哑。


    她伸手揉了揉贺帆的头发,眼里笑意清亮,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小帆,不哭了。去把溜冰鞋拿上,我们这就出门。”


    ……


    开放式工区里坐满了人,却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同事们都像刻意回避着什么,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尽管冯磊知道他们心思根本不在那。


    不过,一切都已无所谓了。


    冯磊苦涩地笑,想,他大概很快就要收到法院传票了吧。


    从人事部办完手续,冯磊回办公室整理好自己的个人物品,全部放进一个纸箱里。他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十几平的总监办公室,忽然想起,他有许多次在这里打探过温渺的情感状况,但都被她糊弄了过去。


    看似猫咪般温顺的女人,实则是最狡猾的那个——如今这间办公室也要让给她了。


    冯磊叹了口气,抱着箱子走出市场部的工区。


    通往门口的路很长,冯磊一步步走过昔日下属身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抬起头和他对视。这种过街老鼠般的感觉令人羞愧,冯磊耳根通红,低头加快了脚步。就在他解脱般踏出公司自动门那一刻,忽然一个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冯磊趔趄一步,慌乱中抬起头,声音顿时不自然,“贺……贺总。”


    贺斯扬一身黑衣站在他面前,衣领上的铆钉闪着寒光。


    这是冯磊第一次见他穿黑色皮衣与短靴,与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斯文模样判若两人,“贺总,你……您怎么来了?”


    贺斯扬说,“来找你。”


    不知怎的,这三个字让冯磊脖子一凉,他挤出干笑,“贺总,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误会吧。你看,我现在已经离职了,之后说不定还要蹲大牢。”


    “冯磊,你不必再叫我贺总。”贺斯扬淡淡地说,“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以凌锐老板的名义。”


    “那你是……”


    “这么快就忘了?”贺斯扬不带感情地说,“那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冯磊正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脖颈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的领子被揪了起来。


    纸箱子里的杂物轰然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迸溅开来。


    “住手……你干什么!”


    冯磊被推到自动门上,一下子动弹不得。


    他的背脊撞上卡顿的自动玻璃门,一瞬间无法呼吸。他徒劳地抓向那只铁钳般的手,而贺斯扬已经压了上来,一拳砸进冯磊腹部。


    剧痛炸开。


    冯磊捂住肚子,痉挛般抽搐。雨点般砸落下来的拳头中,那个低沉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贴着他耳廓说,“听清楚,那天晚上你欺负的,是我的女朋友。”


    “我是贺斯扬——她的男朋友。”


    冯磊虚弱地哼了一声。贺斯扬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力量悬殊到让人绝望。他闭着眼,声音发颤:别、别打了……求你……”


    “求?”贺斯扬的拳头顿了顿,随即落得更重,“那些女生求你时你放过她们了?啊?”


    眩晕和灼痛吞噬了冯磊。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我……知道错了……”


    叮——电梯门忽然打开,走出一波人。


    为首几个女员工毫无准备地见到这副景象,吓得捂嘴尖叫,“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几秒后,冯磊的领口被松开。


    他模糊的视线里,贺斯扬已经直起身,随手理了理鬓角,朝那群受惊的女人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别紧张,一点私人恩怨。”


    贺斯扬镇定得像什么也没发生,冯磊只好也强撑着站起来,扯平皱巴巴的西装下摆。


    哪怕已经离职,他仍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女员工们面面相觑,最终怯怯地走上前来。


    贺斯扬侧身让开,绅士地给她们留出自动门通道,“请。”


    冯磊松了一口气,以为他终于放过自己,刚想弯腰去捡箱子——后颈的衣领突然被一根手指勾住。


    他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坐在地,两条腿狼狈岔开。


    紧接着,那根手指收紧,勒进他的皮肤。


    头顶传来贺斯扬平静中带着笑意的声音。


    “冯总,以为这就完了吗。还记得你当时怎么对温渺的?”


    冯磊浑身血液冻结,“不……不要啊……”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后拽着他领带,将他一点点向后拖去。


    冯磊伸出双臂,求救般望向自动门另一侧。


    那里站起了几个他曾经的下属。


    他们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就像在看一件早已料到的,与己无关的事。


    冯磊被贺斯扬拖进了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门缓缓合拢。


    黑暗吞没了他。


    ……


    夜晚九点,室内溜冰场灯火通明,冰上却只有零星几个滑冰的人。


    冰场快关门了,入口处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就在这时听到门口传来“欢迎光临”的电子女声。


    是谁这么晚还来溜冰?他懒洋洋地从椅子上起身,出去给那人检票。


    洁白无瑕的溜冰场冰面上,一棵高达五米的圣诞树坐落在冰场中央,灯光闪烁,散发着浪漫的冬日气息。圣诞节虽然已经过了,但这棵树不知为何还没有被冰场拆除。


    也许是为了吸引小孩子吧。


    贺帆就很喜欢这棵树。他牵着温渺的手,一圈又一圈地围绕圣诞树滑冰,每一次经过树下,他都会仰头张望树枝上结挂的彩灯,似在思念什么人,眼底闪动着温柔的光。


    “小帆,慢一点……”


    温渺微微喘气。


    她不太会滑冰,像这样踩着冰刀鞋在冰面上快速地滑动,总是很怕一不留神摔下去。


    可既然答应了要陪小朋友玩,还是不要让他失望吧。


    这么想着,温渺默默用手护住肚子。


    “舅妈,你看,好漂亮——”贺帆忽然指着圣诞树大叫。


    温渺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去。原来圣诞树的灯光变了颜色,从刚才的恒亮模式变为一闪一闪发着光,竟真有了过节的气氛。


    贺帆兴奋地大喊,滑得更快了。


    某一刻,温渺忽然没有抓稳他的手,身体重心顿时歪向一边。天旋地转中,她重重滚落在坚硬的冰面上。


    “舅妈——”远处传来贺帆焦急的喊声,但那声音很快便消失了,像被什么人制止。


    贺帆没有过来扶她。


    温渺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冰面上,比起狼狈与难堪,最先涌上来的情绪反而是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心里仿佛有个声音说:看吧,你又搞砸了。


    明明不擅长滑冰,却偏要逞强;明明还在养胎,却从不懂得爱惜肚子里的宝宝;明明可以视而不见,却一意孤行地揭发上司,害得他女儿一夜之间失去了爸爸……为了行使所谓的正义,她真的……什么也没有做错吗?


    温渺茫茫地想着这些。身体下的冰面忽有细微声响,一阵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那人溜冰的步伐敏捷轻盈,没一会儿,一双踩着黑色冰刀鞋的修长小腿停在她面前——是贺斯扬。


    温渺惊讶地看着他,连忙从冰面上坐起,“你怎么会来?”


    “苏姨说你带贺帆出门溜冰。”


    江城的溜冰场很多,他是怎么找到这一家的?温渺垂下眼睫,“对不起,我又没有照顾好宝宝……”


    “疼吗?”


    温渺睫毛微动,发现他最先关心的竟然是她,而不是她肚子。


    “不是很疼,可能我衣服穿得厚。但是,本来可以不摔这么一下的。”她懊恼地吐了口气,“刚才我要是踩稳点就好了。”


    “滑冰哪有不摔的。”贺斯扬向她伸出手,“再爬起来就是了。”


    他的力气很大,单手就将温渺从冰面上拉了起来。


    也是在这时,她眼尖地注意到他手指上多了几道鲜红的伤痕,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


    “你的手怎么了?”


    “哦,搬东西不小心弄到的。”贺斯扬不太自然地把手插进裤兜,用另一只手牵起温渺,“走吧,贺帆在场外等你。他很担心你,是我拦着没让他进来。”


    贺斯扬走出一步,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着在原地低下头的温渺。


    “斯扬。”她的声音小小的,听上去很难过,“我有没有做错?”


    “嗯?”


    “我是不是,无形中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温渺看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为什么这么说?”


    温渺眼神飘忽,像迷了路的小孩,声音也充满茫然,“因为我,小帆好像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就是那个叫佳清的女孩,她是冯磊的女儿……小帆很喜欢她,可是她再也不会看小帆一眼了。都是因为我……一手毁掉了她爸爸,她一定很恨我。”


    “那就让她恨吧。”贺斯扬平静地说。


    温渺一怔,不解地仰头望着他。


    “小渺,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良。”贺斯扬转过身来。纯白的天地里,一身黑衣的他宛如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魔,说出的每一个字冰冷又深刻。


    “冯磊的所作所为已经构成了违法,如果你因为担心她女儿,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在用肤浅的善包庇更大的恶。为了保护更多人,你必须做出抉择,哪怕是被那个女孩当做仇人一样憎恨,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做错了——”“恰恰相反,小渺,只有不害怕被讨厌的人,才能无所畏惧地前进。”


    温渺怔怔听着他这番话,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这个贺斯扬冷酷到有些陌生,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如金石掷地,铿锵有力,无形中给予她一股力量。


    她脸颊微热,低下眼睛,“但我……可能做不到你说的那样,无所畏惧。”


    “不,你现在比我说的那种样子还要好。”


    温渺呼吸忽然一乱。贺斯扬走过来,把她按进了怀里。


    他低下头,呼吸的热气掠过她额头,“不要再怀疑自己了,小渺。”


    低低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皮肤擦过。


    “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也会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站在你这边。”


    温渺怔了整,从他怀里抬起头。


    空旷的溜冰场里安静极了。巨大的圣诞树在旁边兀自发着光,红绿彩灯轮番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冰面上,拉长,又缩短。


    温渺望着贺斯扬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细碎的光点,还有她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


    “你说的那个人……”她喉咙发紧。


    贺斯扬没有让她说完。


    他的手掌捧住她的脸,指尖有点凉,掌心却很热。吻落下来的时候,温渺听见自己的冰刀鞋在冰面上滑动了一厘米的摩擦声。


    这个吻很深,但不急。贺斯扬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才探进去。温渺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皮衣的领子,皮革发出细微的变形声。


    她开始头晕,膝盖发软,冰刀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就在这时。


    “咔。”


    很轻的一声。她的冰刀卡进了冰面一道细缝里。


    鞋身微微一震,停下了。


    贺斯扬还在吻她,手掌从她脸颊滑到颈后,将她按得更紧。温渺能尝到他口腔里很淡的薄荷味,能感觉到他睫毛扫过自己皮肤时细微的痒。


    就在那一刻,温渺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


    她喘息着与贺斯扬的嘴唇分开,脸颊通红,带着不稳的气音说,“斯扬,我们能不能……现在就回家。”


    贺斯扬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微肿的唇,以及那躲闪又依恋的眼神。


    他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第62章 chapter.62 接下来,该小渺……


    床垫发出一阵被猛烈挤压的涩响,温渺被贺斯扬按到了床上。


    他抬起她的双臂,抵住床头。


    嘴唇又被他封住了。灼热的强烈的男性气息笼罩在温渺周围,令她浑身发软,紧抓床头的双手渐渐松开,最终无力地垂在耳边。


    似是察觉到她无声的服从,贺斯扬亲吻她的力度温柔了许多,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腰间。


    “唔……”温渺闷哼一声。


    “怎么了?”贺斯扬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没什么。”温渺摇头,微微蜷缩平躺的身体。


    尽管之前听胎教课老师说过,孕妇在孕期出现涨奶是正常的,但温渺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胸前难耐的胀痛感,像皮肤被撑到极致,甚至能感觉血管在皮肤下的微弱流动。


    贺斯扬的视线滑向温渺护在胸前的手,以及那被紧身毛衣包裹的,不自然饱满的弧度。


    他眼神暗了暗,想起了什么。


    “你是不是……”


    “我没有。”温渺脱口而出。


    说完,她偏过头看着床的另一侧,耳根已经红透。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一切笼上一层暖意。贺斯扬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他语气轻缓,“你就急着否认。”


    温渺的手依旧按在胸口,指节微微收紧,“……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这里不舒服?”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他的指尖便落下了,隔着毛衣,极轻地触上那片柔软。力道不重,却让温渺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贺斯扬没有动,指腹停在那里,似有若无地停留片刻。


    他的呼吸似乎乱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目光落下时,贺斯扬抬手,指腹隔着毛衣,轻轻按在她的腰侧。


    温渺身体微僵,像是被那温度烫了一下,“不要……”


    她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更快地握住,“别动。”


    贺斯扬俯下身,炽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嗓音哑得厉害,“小渺,让我帮你。”


    温渺偏过头,睫毛轻轻颤动,却没有再躲。


    窗外有风,轻轻掀起窗帘一角。


    她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最后埋进他衣摆里,什么都没说。


    ……


    不知过了多久,贺斯扬抬起头。


    “好些了吗?”


    温渺垂着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潮湿的光。她把脸往手掌里藏了藏,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贺斯扬低笑一声。


    那笑声带着压抑的欲念。他并未起身,反而更紧地搂住她,让她清晰感受自己身体的热度。


    “接下来。”


    他含住她耳垂,哑声低语,“该小渺帮我了。”


    “哎?”温渺疑惑地瞪大眼,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瞬间又急促起来。


    她被贺斯扬翻了个身,视线正对着精致雕花的床头靠垫。


    下一秒,她的腰被握住了。


    那双大手带着温度箍上来,指腹陷进腰窝,烫得像烙铁。


    温渺抓着枕头,把脸埋进去。


    ……


    雨大概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嘀嗒,嘀嗒,敲在玻璃上,像催眠的白噪音。


    温渺在朦胧中动了动,感觉一只手掌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五指微微收拢,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像要把什么珍贵的东西捂在里面。


    她偏过头。


    贺斯扬睡着了,眉眼舒展着,呼吸清浅而均匀,一下,又一下,拂在她的肩头。


    温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把自己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她曾怀过一个孩子的事实。即便他仍不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要不要告诉他?


    温渺在雨声里闭上眼睛。一闭上,就想起那天清晨的贺斯扬。得知她失去孩子之后,他像被什么抽走了魂魄,整个人空在那里。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往哪里落。


    那个眼神,温渺忘不掉。每次想起来,心口还是会揪着疼一下。


    温渺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算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夜还长,以后再说吧。


    ……


    “温小姐想知道贺先生平时喜欢吃什么菜?”


    苏姨坐在餐桌对面,手杵下巴,作思考状,“嗯……这个我还真得想想。”


    温渺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点了好几下,还没等到苏姨的答案。她有些无奈。


    “我只知道斯扬不爱吃的东西有很多,但是他爱吃什么,应该只有您知道了。毕竟您给他做饭这么多年。”


    苏姨客气地摆手,“哎,也没有很久。其实贺先生平常自己下厨比较多,只有工作很忙很累时才喊我来家里做一下饭。而且他对我从来没提过要求,每次都说随便做点,简单吃一口就行了。真是个随和的人。”


    温渺苦笑,心里不知为何有点落寞。大概是想到他们不在彼此身边的那七年。


    她悻悻地扣上钢笔盖,“好吧,实在不知道就算……”


    “不过,我好像想起来一道菜,可能是贺先生爱吃的。”苏姨在温渺起身时说。


    温渺眼前一亮,顿时返回桌边,“您说。”


    “没记错的话,叫肉骨茶。”


    听到这个菜名,温渺愣了一下,“肉骨茶?”


    “嗯。”苏姨好像回忆起什么,笃定地点头,“没错,就是肉骨茶。”


    她捧起面前的茶杯,思绪在袅袅茶香中飘回过去,“大概是两三年前了吧,那时贺先生还住在北京。有一天他发烧,没有力气做饭,打电话要我去他家,虚弱地躺在沙发上,说他想喝一碗热乎的肉骨茶。我当时哪听说过这道菜啊,以为就是用猪骨头炖汤,后来还是贺先生在旁边指导,我才做出这道菜。也不知道味道如何,只记得贺先生喝得很香。”


    “肉骨茶。”温渺喃喃地说,“是新加坡的名菜。”


    “对。这也是贺先生的拿手菜之一,他对用料很讲究。”


    温渺失笑,“他怎么连做菜也这么厉害呢。”


    “我当时也问过他这个问题。”苏姨冲温渺眨眼睛,“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


    “怎么说的?”


    苏姨卖关子似的神秘一笑,起身走到温渺身边,拍拍她的肩,在她耳边低语:“他说——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要想办法谋生。”


    谋生?温渺在本子上写笔记的手猛地一顿。


    除了在P大险被退学,贺斯扬还有过其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又为何要靠做饭谋生?


    还想继续问苏姨,她却已经在玄关门口换好大衣,对温渺招手,“温小姐,该去超市了。”


    “嗯?”


    “你不是想为贺先生做一道他喜欢的菜吗?”


    苏姨笑着从大衣口袋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菜谱,晃了晃书,“我有秘方,保准你能做出贺先生最喜欢的那种味道。”


    ……


    窗外小雨绵绵,厨房的窗户里也氲满水汽,模糊了外面的冬日景色。


    炉子上的猪肋排汤差不多快炖好了,咕噜噜直冒气。温渺揭开锅盖,扑面而来的肉香让她深深吸了口气,继而露出笑颜。


    果然如苏姨所说,肉骨茶的精髓在于白胡椒。


    加了白胡椒的肉骨茶汤散发着淡淡的辛辣香气,汤里的肋排炖得酥烂,肉香从骨缝里丝丝缕缕溢出来,在寒冷的冬天格外勾人食欲。


    温渺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再过半小时贺帆就放学了。贺斯扬会在下班时接他一起回家。


    温渺思忖着,现在把火拧到最小慢炖,等舅侄俩回来,差不多就能开饭了。


    “咔哒——”门外忽然响起开锁声。


    温渺警觉地回头。这个时间点,谁会来家里?


    不可能是苏姨,从超市出来她就跟温渺分手了。


    温渺走向门口,扬声问,“谁?”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仍在尝试用钥匙开门。钥匙卡在锁眼里拔不出来的声音格外清晰。温渺来到玄关,紧张地盯着监视器里的人——一个女人,身材娇小,头戴蓝色毛线帽,一直在试图开锁进屋。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温渺也许对付得了。


    这么想着,温渺神色一紧,顺手将玄关边的一只花瓶藏到身后,才转动门把手。


    门开了,裹着雨丝的寒风猛灌进来。温渺对门外那个不速之客厉声开口,“你是谁,为什么要私闯我……”


    “家”字还没出口,温渺的眼睛倏然瞪大。


    看着门外那个中年女人既陌生又熟悉的模样,温渺眼眶一酸,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你是……时阿姨?”


    时静,贺斯扬的母亲。


    自从她和贺斯扬分手后,时静就像从温渺的世界里被抹去一样。不仅辞去了凯仕达的总监一职,还和所有旧同事断了联系,仿佛打定主意要消除自己曾在世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温渺曾经以为,时静是厌恶她才会这么做的。因为她背叛了贺斯扬。


    可现在,在这个荒唐的场合重逢,她竟一开口就说时静私闯民宅。


    真可笑。


    温渺红着脸把花瓶放回玄关,声音低下去,“抱歉,时阿姨……快请进。”


    “啊,小渺,好久不见。”


    时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和打招呼,一边换鞋一边往里张望,“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她语气平常得像是常来串门的老邻居,对温渺出现在这里没有半分惊讶。


    温渺垂下眼,“嗯。斯扬还没回来。”


    “贺斯扬真是的,给我的什么破钥匙啊,根本打不开门。”时静随口抱怨着走进客厅,一眼看见沙发上蜷着的五百,眉眼顿时亮起来,“呀,猫猫!”


    五百跳到沙发背上,凑近时静伸出的指尖嗅了嗅。


    似是辨认出什么熟悉的气息,它软软地“喵”了一声,纵身扑进时静怀里。


    温渺不解地看着眼前奇怪的画面。


    时静的长相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张精致的瓜子脸,皮肤白皙,五官明艳。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觉得贺斯扬和他妈妈长得真像,母子俩那骨子里的优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现在,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时阿姨好像……整个人都瘦小了一圈?或者不是瘦,是……


    “时阿姨,屋里有暖气。”温渺忍不住提醒。


    “嗯?”时静抱着猫回过头,脸上还带着笑意。


    温渺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目光落在时静头上那顶厚实的蓝色毛线帽上,“您不热吗?”


    时静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道,“你说这个啊……我可以取,但是,会不会吓到你?”


    温渺没听懂,“为什么?”


    时静放走小猫,有些严肃地看着温渺。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摘下了那顶毛线帽。


    温渺的呼吸在那一瞬凝滞了。


    时静剃了光头。


    客厅明亮的灯光倾泻而下,照在她浑圆光滑的头皮上,肉色的弧度像一枚鹅卵石,清晰倒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轮廓。


    再精致的面容,在这样一颗光头的映衬下,也显得苍白而脆弱。


    时静站在原地,嘴角挤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小渺,你别怕。我的事……说来话长。”


    ……


    休赛期间,极少会有人登门拜访VEX俱乐部。


    女前台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有人上班吗?”


    女前台被男子平淡却有压迫感的语气吓得快速收起手机,抬起头笑道,“有的,有的。”


    见到来人那一刻,年轻女前台的眼里亮了一下。


    “请问您是?”


    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衣领立起,脸颊瘦削而深邃,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高冷气息。


    他没有回答前台的问题,而是递来一张镀银名片,言简意赅地说,“我找你们老板,沈天麟。”


    女前台忙接过名片,轻轻俯身行礼,“稍等。”


    在去往沈天麟办公室的路上,她好奇地抚摸着那张名片上凸起的名字,低声念了出来。


    “贺斯扬。”


    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高个男人,找沈总会有什么事?


    第63章 chapter.63 最后一次给你机……


    “您说您当年辞职,是因为……”由于太过惊讶,温渺喉咙一时间有些沙哑。


    她没再说下去。一只手轻轻捂住嘴,瞪大眼睛盯着沙发边的时静。


    时静点了点头,捧起热茶喝了一口,轻声说,“恶性胶质瘤,也就是俗话说的那种病——”“脑癌。”


    温渺呼吸一紧,仿佛一块巨石压下来,牢牢堵住她的胸口。


    ……


    七年前,时静生命的转折点,她最有希望也最绝望的一年。


    彼时在凯仕达担任品牌部总监的时静得到一个宝贵的升迁机会,总部考察她的方式很简单:独立完成一次大型活动策划,就可以直接进入集团高管层,实现职业生涯的飞跃。为了抓住这次机会,时静昼夜颠倒地忙碌了三个月,直到某一天清晨——起床刷牙时,她的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会不会是昨晚没睡好?”贺屿川把时静扶回床上躺好,用温水喂她喝下一颗止疼药。


    贺屿川在江城经营一家医药制品包装公司,结交不少医学界人脉。他看着时静被疼痛折磨得面容扭曲的模样,没忍住,走去阳台给一个医生朋友打了通电话。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再回来时,贺屿川神情沉重地抱起时静,“我们不能一直在家等着了,得去医院。”


    “别……”


    时静拉住贺屿川的衣袖,虚弱地动着嘴唇,“屿川,我害怕……如果真检查出什么病,斯扬……怎么办?”


    妻子突然提起远在国外念书的儿子,贺屿川高大的身影猛地一僵。


    他眨了眨眼,视线就在那一瞬变模糊。


    “还没有做检查就不要说这种傻话!就算……就算真的检查出什么,我们全家人也要一起面对!”


    时静咬紧嘴唇。她看着昔日英俊的丈夫鬓边长出的丝丝缕缕的白发,闭上眼,忍住流泪的冲动。


    “好,屿川。我听你的,去做检查。”


    一周后,头颅磁共振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当天夜晚,贺屿川给贺斯扬打电话,告诉了他这个噩耗。夏天的深夜,肿瘤科病房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只回荡着贺屿川因紧张而变粗重的呼吸声。


    电话那头,远在新加坡的儿子一直沉默。


    “斯扬?”贺屿川小心翼翼地喊他。


    又是一片长久的寂静。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后,贺斯扬终于开口了。


    “妈妈还能活多久?”


    贺屿川一怔,“什么?”


    “你不是说,她已经进入脑癌晚期了吗。”贺斯扬的声音听上去非同一般地冷静。尽管贺屿川习惯了儿子从小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但此刻面对母亲患癌的消息,儿子所展现的超乎常人忍受范围的理智,令贺屿川感到十分陌生,同时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脑癌晚期病人的存活率在半年到一年不等。”贺斯扬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像是在查医学资料,“即使做手术切除了肿瘤,这个病的复发率也是100%,还伴随着无止尽的化疗和放疗费用。”


    “斯扬,你、你等等。”突然说起费用什么的,贺屿川打断儿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难道他不舍得花这些钱,难道他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愿救?


    这个突然闯进脑海的念头,令贺屿川浑身冰凉。


    “我想说。”电话那端,贺斯扬缓缓吸了口气,“爸,如果你觉得有压力,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怪你。”


    “什么怪不怪的,我为什么要走?!”


    “调查显示,女人患癌后有72%的男人都会慢慢疏远自己的妻子,最后提出离婚。你应该不愿看到妈妈以后剃光头的样子吧?与其等到那时候再离开,不如早日抽身,给妈妈,也是给我一个痛快。”


    渐渐有些明白儿子言外之意的贺屿川拧起浓眉,对着眼前的空气严肃地说,“贺斯扬,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妈妈时静是我二十多年前就决定要共度一生的妻子,不要说疾病无法将我们分开,就连死亡也不可以!”


    一口气说完这些,贺屿川的胸膛激动得上下起伏。


    他从没有这么直白地表露过感情,他想自己的脸肯定红了。


    可是沉默数秒后,电话那边却传来一声“扑哧”的笑声。


    “爸,谢谢你对我敞开心扉。”贺斯扬尾音上扬,“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调查数据,都是我瞎编的。”


    “你……”贺屿川气得一噎。


    “不过,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贺斯扬似乎慢慢地扬起了微笑,随即用坚定的口吻说,“你不会放弃妈妈,我也不会。不论未来有多辛苦,我们一家人一定可以战胜癌症。”


    打完电话,贺屿川还坐在长椅上回味和儿子的对话。


    原来是贺斯扬以为他会退缩,才故意用激将法逼他表明立场。


    这小子,看上去冷漠又不近人情,实则最懂得拿捏人心。


    想起贺斯扬那张总是闪烁着精光的眼睛,贺屿川蓦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但紧接着,想起身后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还在昏迷中的妻子,他立刻在长椅上弯下了腰,捂着脸无声地流下眼泪。


    ……


    开始接受治疗的第二周,时静辞去了凯仕达的工作,并向公司推荐了一个比她更适合担任总监的人选,冯磊。


    时静的辞职虽然短期内未对家里经济造成影响,但每月动辄几万的治疗费用还是令贺屿川暗自忧心。他开的医药公司近年来效益不佳,如果仅靠家中积蓄为妻子看病,不到两年,他们这个看似殷实的家庭就会被高昂的治疗费全部掏空。


    百般无奈下,贺屿川偷偷卖掉了家里的房子。


    但同时也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每个月月初,时静的医疗账户总会多出一笔钱。少则几千,多则数万,雪中送炭般缓解了他们家的经济压力。


    贺屿川把这件怪事说给时静听,正躺在病床上和贺斯扬打视频的时静也奇怪地嘟囔,“怎么会有这种事,要不去查一下那个账户的名字?”


    “不用查。”这时,手机那端的贺斯扬说,“那些钱是我打工挣来的。”


    “打工?”时静和贺屿川异口同声地大叫。


    夫妻俩怎么也无法把从小养尊处优的儿子和留学打工联系在一起。


    “你去哪里打工了?”时静从病床上坐起来,满脸严肃地瞪着屏幕里的儿子,“贺斯扬,我们送你出国可不是让你体验生活艰辛的,家里还没到需要靠你挣钱的时候,你给我好好念书!”


    “打工和上学又不冲突。”屏幕里的贺斯扬在灯光下挑眉。


    虽然年仅二十岁,但他剑眉星目的脸上已有几分男子气概。


    “而且,我也想让喜欢的人吃到我做的菜。”


    “所以你是去餐厅打工?”


    “你有喜欢的人了?”


    夫妻俩脱口而出问出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贺斯扬微微笑着,用相同的答案回答他们,“是的。”


    听到是餐厅,时静紧张兮兮的脸色缓和了些。不是什么特殊的来钱路子就好。她看着儿子俊朗的外表想。


    而贺屿川早已吃惊得把嘴巴张成O型。


    “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看着妻子意味深长的笑容,恍然道,“你早就知道儿子有喜欢的人了?”


    “岂止是喜欢,他和人家谈恋爱都快两年了。”时静莞尔。生病以来脸上第一次有了血色。


    “两年?那岂不是……”


    在一起的时候才刚刚十八。贺屿川面露尴尬,没说出后半句。


    “是啊。”时静笑眯眯的,开明地说,“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了。”


    贺斯扬被母亲的打趣弄得很无语,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顿时变深,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过我最近一直没空陪她,惹得她有点不开心……”


    自言自语说完这句,贺斯扬抬眸看向父母。他不想让他们担心,于是换上轻松的口吻,“总体来说我们感情还是很好的。等我回国,带她和你们正式见面。”


    贺屿川对儿子那一瞬的低落毫无所觉,只是一个劲地高兴点头。


    “好啊,我可太期待见到未来儿媳妇了,哈哈!”


    两个月后,做完开颅手术的时静坐在轮椅上,等待贺屿川来接自己出院。她的脑后有道浅浅的肉疤,必须要戴毛线帽才能遮住。


    时静推轮椅来到病房窗边,闭上眼享受夏天如火的骄阳曝晒在她脸上。


    她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即使是夏天也要穿羊毛衫和袜子。因此,旁人难以忍受的酷暑,对她反而是种温暖。


    如果,有生之年能看到斯扬结婚的那天就好了。时静默默地想。


    她见过那个叫温渺的女孩,是个即使自己生活拮据,也会把全部零花钱用来救流浪猫的人。


    时静确信,那女孩很善良。


    所以,她应该也会愿意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一般的贺斯扬吧——在自己去世之后。


    时静紧闭双眼,虽然极力克制面部肌肉,微微颤抖的面颊还是滑下两行清泪。


    如果今天能见到温渺,时静想恳请她,求求你不要离开斯扬——因为他很好,比所有人想象中的还要好。他的手不是只会写数学题的手,他用那双手在新加坡的餐厅里洗了数不清的碗,给食客们炒了无数道菜。时静被推上手术台的那刻,才知道家里为了给她治病已经山穷水尽。做手术的二十万元,全部是贺斯扬在异国他乡打工挣来的钱。


    那一刻,时静无比痛恨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体。


    炽热的阳光下,她把脸埋进双手,瘦弱的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小静,斯扬来了——”贺屿川推开病房门,拎着一袋苹果走进来。


    他诧异地看着扶住窗户边沿的妻子,“小静,你站在窗边干什么?!”


    时静被丈夫厉声的话语拽回了现实。她看了眼窗外滚滚的车流,这可是十七楼啊。她在想什么!


    “我只是想……开窗透透气。”时静挤出苍白的笑,看向门口的人,“斯扬,你来了。”


    贺斯扬单肩背着书包,灰色的连帽衫令他看上去十分清瘦。


    他缓缓环视病房,似在确认母亲过去这几个月生活在这里的痕迹。


    然后他低声“嗯”了一句,嗓音格外沉闷。


    “怎么就……你一个人呢?”时静往他身后张望,心脏莫名加速,“小渺她……”


    “她不会来。我们分手了。”


    “什么?”时静胸口一紧,窒息的感觉漫上来。


    贺屿川赶忙上前扶她,“别动气,坐下慢慢说。”


    “她怎么能这样?”一时无法接受的时静颤声喊了出来。


    几分钟前,她还把温渺当作最值得信赖的人。或许是女人的直觉,时静下意识觉得是温渺提的分手。因为贺斯扬有个患癌的母亲。


    “跟那些事无关。”贺斯扬走进病房,坐到母亲床前。


    “我们是和平分手。”


    时静依旧不敢相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好像这样就能盯出原因。


    “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分手?”


    贺斯扬垂眸,看着眼前的白床单,许久后说了令时静颇感意外的一句话,“因为我想开公司。”


    “这……有什么值得分手?”


    贺斯扬抬起眼,眼底恢复镇定。他开口,像背诵一套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样流利,“我和温渺之间早就存在不可磨合的性格差异,现在到了选择的关口,她想过安稳的生活,而我想创业,既然我们都有各自的目标,又不愿为了对方退让,分开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决定。”


    很成熟的理由,听上去像两个成年人权衡利弊后的理性抉择。


    但时静不信这两个初坠爱河的年轻人会如此理智。


    她拿出手机,“我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我要给小渺打电话。”


    手机还没解锁,便被贺斯扬夺去。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将时静手机里有关温渺的联系方式通通删除。


    然后“啪”地一声,贺斯扬将挂着钥匙链的手机重重拍回桌上,清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愤怒的表情。


    “妈,不要再去打扰她!”


    时静被儿子的举动吓坏了,如果真的是心平气和分手,他为何还会这么生气?


    “斯扬,如果你和小渺之间有什么误会,妈妈可以帮你们……”


    “不需要,她的人生已经与我无关了。”


    贺斯扬冷冷打断母亲。


    他插兜站在病床前,俯视父母,“后续治疗的费用,也都由我来搞定。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创业伙伴,等我回北京,我们就正式注册成立一家科技公司。”


    “那你最喜欢的数学呢?”


    时静仰头望着儿子,目光沉痛,“你说过想在数学系一路念到博士的。”


    “妈,我没有单纯到饭都吃不起了还在谈梦想。”


    贺斯扬对母亲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快乐。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深刻而锐利,一锤定音地宣布——“总之,这个家,以后就由我来支撑。”


    ……


    儿子与那女孩的结局,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回到家当晚,时静一想起儿子那场无疾而终的恋情就难受得喘不上气。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趁丈夫睡着后,时静蹑手蹑脚地起床,来到客厅,她忽然惊讶得捂住嘴。


    贺斯扬背对着她,蹲在阳台上烧什么东西。


    时静赶紧躲到酒柜后面,一直等到那堆东西烧完,贺斯扬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卧室。


    时静立即跑去阳台,从灰烬里捡起一片残骸。


    看着那张依稀可辨字迹的薄纸,她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


    七年后,坐在温渺的对面,时静终于有机会告诉她。


    “贺斯扬烧毁的,是一张飞往上海的机票。”


    温渺还未完全从伤感的回忆里抽身,恍惚地重复,“机票?”


    “嗯。”时静点头,“分手后,他去上海找过你。”


    “找我?”温渺迷离的眼神渐渐凝聚,“可他为什么没让我知道……”


    “太要强的男人对待感情就是这样。”时静笑了笑,“他一边放不下你,一边又痛恨自己放不下你。即使他知道自己错了,却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我们能不能和好’这种没尊严的话。”


    温渺垂下眼眸,一颗心像钟摆一样来回晃动。


    在这个下着雨的傍晚,她突然见到多年未见的故人,突然被一股脑告知贺斯扬全部的往事。温渺的心情很复杂,如同窗外湿冷的天气,细雨中夹着风和雪。


    “把话说开才发现,其实阻挠你们在一起的,都是些不必要的误会吧。”


    时静无奈地笑着,笑里满是遗憾。


    “如果贺斯扬当时抱着玫瑰花来求小渺复合,你们说不定早就结婚,我也早就抱上孙子了。”


    听着时静显然是开玩笑的话,温渺却笑不出来。她低着头,若有所思。


    这时,趴在脚边的小猫忽然仰起头,冲着门的方向“喵”了一声。


    下一秒,贺帆稚气的声音传了进来。


    “舅舅,舅妈是不是煮汤了,好香啊——”舅侄俩走进客厅,撞上沙发上的两道视线。贺斯扬看见母亲,只是微微有些吃惊,但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便从容地对母亲点头致意。


    时静在心里冷哼,一看到温渺,就又给他装上了。


    她转身对贺帆笑着张开双臂,“小帆,快过来,我想死你啦!”


    贺帆被时静抱得喘不过气,声音断断续续,“舅奶奶,你力气好像又变大了……”


    另一边的两个人,默契走进厨房。


    “你都知道了。”贺斯扬给炉子关火,将煮好的肉骨茶盛进汤碗里。


    温渺看着他娴熟的动作,问,“时阿姨恢复得怎么样了?”


    “病情基本稳定了,癌细胞没有扩散。”贺斯扬顿了顿,看温渺一眼,“她这几年都和我爸住在秦皇岛的海边疗养,搞不懂今天怎么突然会跑过来。”


    “因为我听说,我马上就能抱孙子了啊!”饭桌上,时静畅快地说。


    温渺呛得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不满地瞪着贺斯扬。


    贺斯扬淡定喝汤,“不是我。”


    “我确实也不指望你这个八杠子压不出个屁来的家伙!”时静冷哼,得意地扬起手腕上的电子手表,“还是小帆靠谱,时刻跟我保持联络。”


    温渺整个呆住。


    她经常看到贺帆对着手表那边鬼鬼祟祟地低语,却不曾想过小屁孩竟是时静派来的眼线!


    喝完肉骨茶,时静对温渺煲汤的手艺赞不绝口。接着她说,“小帆,上楼收拾行李吧。”


    “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要陪我去秦皇岛过寒假啊。”


    “可是在舅舅家也能过寒假……”


    没等贺帆抗议,时静直接将他拦腰抱起。贺帆哇哇大哭起来,“我不走,我还想吃舅舅舅妈做的菜——”时静压着嗓子警告他,“你都当多久电灯泡了!说了等他们和好就要来我这边的!”


    贺帆哀怨地闭上嘴,又恋恋不舍地向温渺伸出手,“舅妈。”


    “小帆,明年暑假再来玩哦。”温渺摸摸他脑袋。


    出租车来了。


    温渺和贺斯扬送他们到院子门口。她举起手挥了挥,直到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下过雨的空气清冽而干净,散发着泥土的芬芳。贺斯扬看着身边人恬静的侧脸,心里一片心安。


    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你今晚做的肉骨茶很好喝。”他说。


    “哦。”温渺淡淡地看他一眼,脸上没有情绪,转身进了屋。


    ……


    今天晚上,她洗澡格外得慢。


    贺斯扬听着楼上的动静,半小时过去都没翻一页杂志。终于,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他扔开杂志站起身,小猫立刻撒欢儿地扑上他小腿。


    贺斯扬将缠人的猫咪抱到一边,快步上楼,赶在温渺进房前一刻,冲上去按住了她的门把手。


    “今晚,还要分房睡吗?”


    “不然呢。”温渺回过头。


    她的黑发湿漉漉搭在肩头,发梢滴着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滑,没入V领睡袍的领口。领口下方,若隐若现的弧度随着呼吸起伏。


    再往下,胸口处有一颗痣,小小一颗,藏在阴影边缘,引人一探究竟。


    贺斯扬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温渺说,“你很想跟我睡觉?”


    他抬眼,目光从她胸口移开,“为什么这样问?”


    温渺没答话,转过身,面对他。


    她比他矮两个头,却仰着下巴看他,目光里透着冷意。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这角度能让贺斯扬一览无余地看清那颗痣。


    他喉结动了动。


    温渺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领带。


    轻轻一扯。


    贺斯扬被迫低下头,灰色衬衫的胸膛贴近到温渺脸前。


    她收紧指尖,一点一点将他扯得更近,近到她说话时,气息能拂过他的喉结。


    “贺斯扬。”温渺慢慢地,一字一字问,“你到底想不想跟我睡觉?”


    贺斯扬垂眼看温渺。


    她仰着脸,殷红的嘴唇微微张开,明晃晃的邀请。


    他嗓子发哑。


    “……想。”


    然而他话音刚落,喉咙骤然一紧。


    温渺毫不怜惜地揪住他领带,转过身,像牵一只不听话的大型犬,将他快步带进卧室,来到床边。


    她在床沿坐下,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就拿出你的诚意来。”温渺微扬下巴,“求我。”


    贺斯扬站在她面前,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觉得好笑似的摊开双手。


    “这……你想要我怎么做?”


    看着他那副不甚在意的表情,温渺心里“噌”地窜上一股火。


    七年,整整七年。


    若不是因为他为了维护那可笑的自尊,他们本可以不错过这七年。


    温渺终于明白,听时静揭开所有的秘密后,她那份复杂的心情究竟是什么——不是自责,不是惋惜。是愤怒。


    “高贵的贺斯扬一辈子都没有低下头求过人吗?”


    温渺煞有介事地说,“那就先跪下吧。”


    贺斯扬的眉峰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注视着温渺,漆黑的眼眸仿佛在说:你大晚上发什么疯?


    可他看着温渺一脸正经的模样,有股难解的情绪在他眼底聚拢,随即又散开。数秒后,贺斯扬竟然真地在温渺面前缓缓跪下,而且是用双腿。


    “很好。”


    温渺扬唇一笑,一只脚踩上他肩膀。


    睡袍下摆滑落,晃过一片白花花的大腿。


    “接下来,说你错了。”


    贺斯扬眉眼一深。他何时被人这样践踏过自尊,当即不悦地抬起头。


    “我哪里错……”


    话还没说完,他呼吸猛地一窒。


    温渺另一只脚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是他最要命的地方。


    黑色甲油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光,连同他的裤拉链一起,泛着危险的冷光。


    她的脚很小,贺斯扬单手就能包住,此刻却踩得他动也不敢动。


    疼。


    还有点别的什么。


    温渺歪头看她,踩在他肩上的那只脚非但没松,还往前抵了抵,玩味地欣赏他拧眉咬牙的模样。


    “贺斯扬。”她脚底轻轻碾了一下,“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贺斯扬瞪着她,鼻息渐重。


    他想说你先松开,想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成了闷在胸腔里的低沉呼吸。


    温渺满意地弯起嘴角,脚底又加一分力。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了。”她忽然敛了笑,声音冷下来,“七年前的事,如果你还是不愿亲口告诉我——”她移开视线,把脚从他身上拿开。


    “我们之间,就算了。”


    脚刚沾到地板,脚腕就被一把攥住。


    重心不稳的温渺慌忙中撑住床垫。她抬起头,贺斯扬拽着她的一只脚,按在自己心口。那儿擂鼓一样地跳,震得她脚底发麻。


    贺斯扬跪在床边,仰头看着温渺。


    那张骄傲了一辈子的脸上,此刻全是投降的痕迹。温渺发现他眼眶此时泛了红,眼里有种近乎脆弱的认真。


    贺斯扬握着她的脚,指节泛白,声音哑得发颤:“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别离开我——”喉结滚了滚。


    床头暖黄的光落在他睫毛上,细细地颤。贺斯扬终于开口,每一个字说得郑重而缓慢:“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我都交代。老婆。”


    第64章 chapter.64 思渺……


    江城的初夏,是一年里最舒服的季节。


    微风暖日,草木青青,院子里的绣球花开得正好。蓝色,紫色,靛青,硕大的花球紧紧依偎成一团,在摄像机镜头里构成一道明亮的风景。


    罗记者在椅子上坐好,背后是一大片绣球花丛。她对着镜头说,“我准备好了。”


    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开机。”


    罗记者以娴熟的姿态转向身侧,对西装革履的男子露出微笑,“贺总,很高兴您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贺斯扬坐在一旁,两腿交叠,浅灰色西装裤显得他双腿笔直修长。他的坐姿放松,松弛中透着优雅。


    “第一次接受视频访谈,如果有不到之处,还请你们见谅。”贺斯扬微微颔首。


    “哪里,贺总您太谦虚了。那,我就开始正式提问了?”


    “请。”


    《企业家报》的罗记者罗笛,以犀利毒辣闻名全行业,她唯一一次吃钉子,是在一年前发布了一篇有关凌锐公司的报道。在那篇报道里,因为她不当引用了彼时的CTO贺斯扬对前女友的一句评价,据说引发当事人强烈不满。报道发出一周,凌锐法务部便向她发来律师函,要求她删除文章,否则将采取法律途径。


    罗笛从没见过办事如此强硬的人。迫于压力,她删了报道,在圈子里的地位也一落千丈,自此与贺斯扬本人结下梁子。


    罗笛心有不甘,背地里四处搜集贺斯扬的黑料,可一直收获寥寥。


    令她意外的是,三个月前凌锐在港股上市,原CEO许静年因私人原因辞去职务,贺斯扬被推选为新任总裁。某天,他忽然主动向报社发来邀请,指名道姓让罗记者采访自己。


    ——机会来了。罗笛暗暗地想。这次绝对要问你个措手不及!


    “听说,贺总前不久喜得千金。”罗笛放下采访提纲,翘起双腿,一副自由发挥的架势,“您将来打算如何培养女儿?”


    “老实说,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面对这个计划之外的问题,贺斯扬淡淡一笑,清冷的眉眼霎时间变得柔和,“毕竟她才两个月大。”


    “噢,那我换个问法。如果女儿长大后没有遗传到你的高智商,你会不会失望?”


    “这个嘛……”贺斯扬低头看向手机屏保,是思渺流口水的睡颜。


    他的思绪回到了数月前,产房。


    那天,他穿着陪产的蓝色防护服,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后来温渺睡着,他在婴儿床边坐了一整夜。


    灯光调到最暗。小思渺呼吸轻轻的,像羽毛拂过空气。睡梦中她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开,粉嘟嘟的脸颊上漾开一个小小的笑窝。


    贺斯扬伸出手,穿过摇篮间隙,触到了女儿的小手。


    软得不可思议,暖得让人心颤。


    他的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我……不会失望。”


    忆及那夜初为人父的感觉,贺斯扬声音有些沙哑。


    他垂下眼睛,看着屏幕里的思渺,轻声说,“即使她是个平凡的孩子,也没关系。因为我的女儿已经诞生到这个世界上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


    罗笛愣了愣。


    贺斯扬的回答让本想乘胜追击的她忽然间感到无措。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他眉眼间涌动的那股温柔,令她一时失神。


    “抱歉,我失态了。”


    贺斯扬吸了下鼻子,抬起眼时已恢复平静,“我们继续。”


    “呃,好……”听到贺斯扬的提醒,罗笛这才回神。她立刻坐直身体,挽了下耳边碎发,以掩饰刚才那一瞬的慌乱。


    她巧妙地换了话题,“我听说……现在贺总工作之余,还在网上录数学课视频?”


    “是。”贺斯扬顿了顿,“这是我太太的主意。”


    “噢?”罗笛眼睛一亮,身体前倾,“您具体讲讲?”


    “我想,不如让她自己来说。”贺斯扬抬起头,眼神清亮,看着正给他们添茶的温渺。


    她今天穿了身白色亚麻长裙,腰间系着棕色皮带,腰线收得刚好,有种随性的法式风情,完全看不出是生过小孩的女人。


    温渺倒红茶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我也要出镜?”


    “嗯呢。”贺斯扬拉来一把雕花椅子,将她按到椅子上,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腿上。


    十指相扣,他们的婚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束光晃得罗笛眯了眯眼。


    她看向温渺。那张白皙素净的脸,说不出哪里特别,却格外吸引人想要多看几眼。


    “温小姐,你似乎很支持贺总发展他的爱好,那你自己呢?你的事业呢?”


    罗笛的话里带了刺。


    温渺没料到这位女记者如此直接。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笑了,“我现在有自己热爱的事业,并从中收获了非常多的快乐。正因如此,我也想要鼓励贺斯扬做他真正喜欢的事。”


    给陌生网友讲数学题,便是其中一件。


    某天深夜醒来,温渺看到贺斯扬对着一本数学书发呆。她忽然想起,如果没有创业,他大概会在数学系深造,最后成为一名数学老师。


    第二天,温渺买了块黑板回来,放进贺斯扬的书房。


    “录下你写数学题的视频怎么样?也许会有人感兴趣。”


    “大家上网是为了找乐子的,怎么会想听别人讲数学?”话虽这么说,贺斯扬转身已在黑板上写起了公式。他穿黑色毛衣的背影,在黑板前格外清瘦有力。


    不出意料,视频刚发布时无人问津,只有少数几个网友评论,话题也多围绕着贺斯扬的颜值。


    “这个UP主很有点帅哦。”


    “小哥哥有这个长相为什么还来学习区,去舞蹈区给大伙跳舞吖!”


    “题讲得很好,下次别讲了。想看哥哥的胸肌。”


    “这些人简直是……无聊至极!”看着评论区各路调戏的话语,贺斯扬耳根涨得通红,修长手指狠狠地点着鼠标。


    温渺路过他身后,被他散发的怒气所吸引。她俯身一看,惊讶地瞪起眼。


    “你把评论区的人全拉黑了?”


    贺斯扬没好气地说,“没有一个人在听我讲课,她们只想看我脱衣服。”


    温渺忍俊不禁,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好主意啊,为什么不呢?”


    “你再说一遍?”


    “本来就是。”她绕到贺斯扬身前,抬腿坐到他膝上,挑起他下巴,“长得帅是你的优势,要多加利用才是。”


    感受到她的柔软,贺斯扬渐渐有了反应,大手探向温渺的裙摆。


    温渺按住他,想的全是如何为他设计造型。


    几日后,她找来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命他穿上,又将他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卷袖子,很重要?”贺斯扬微仰脖颈,任温渺给自己调整造型。


    “很重要。”温渺郑重地点头,“你要让镜头前的自己看上去沉稳,冷静,还恰到好处地释放一点男性魅力,观众才会留下来,对数学产生兴趣。”


    看温渺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贺斯扬觉得这样的她很新鲜,也很有趣。


    那天贺斯扬完全按照她的要求拍了一期视频。内容没怎么变,依旧是数学趣味科普。当天夜晚,播放量却忽然间冲破十万,后台源源不断冒出99+的消息。贺斯扬有些紧张地点开评论区,那些内容令他怔住。


    夸他帅气的留言依然很多,但更多留言的内容呈现压倒性的一致——【你的数学课很有意思。什么时候出下一期?】


    贺斯扬备受振奋,接连几天下班都在书房备课到深夜,趁热打铁地又发布了一期视频。


    那两次尝试令他大获成功。几个月下来,稳定更新数学课的贺斯扬已经成为科技圈最有名的跨界CEO。同样,也是学习区的顶流UP主。


    “如果不是她,我永远不会迈出这一步。”贺斯扬扭头看向温渺,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


    夏日阳光里,他们并肩坐在绣球花丛前,十指紧扣,婚戒亮得刺眼。


    罗笛忽然有些烦躁。


    这不是她要的访谈效果。她不是来看贺斯扬秀恩爱的。


    即使他们的感情……看起来真的坚不可摧。


    “温总监。”


    这时,罗笛转向温渺,心中一动,“听说你举报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害他锒铛入狱。公司里的人如今怎么看你?”


    这个提问完全是预料之外的走向。温渺神情微变,错愕地看着罗笛眨眼。


    “看来罗记者对我妻子的兴趣远大于我。”贺斯扬笑了笑,轻抚温渺手背,仿佛示意她别紧张。“关于这个问题,我个人其实也感触颇深,不如由我代她回答?”


    贺斯扬看上去镇定自若,话里话外却透露出一股意味:有什么都冲我来。


    罗笛扬唇,做了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我无从得知其他人对我妻子是什么看法,但那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足以证明她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贺斯扬沉吟了一秒,看向温渺,“那个女生,是叫张雯雯吧?”


    温渺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此事,微怔了怔,“嗯。”


    得到她的默许,贺斯扬再次看向罗笛时,眼里多了份自信的锐气,“罗记者好奇后续,那我告诉你,在我妻子亲手把顶头上司送进监狱后,那桩性骚扰事件的受害者之一,重新回到公司上班了。”


    罗笛瞪大了眼,“什么……”


    凯仕达对冯磊的调查告一段落后,给Anna和小熊猫都分别发放了一笔慰问金。无人知道那些钱的数目是多少,但从这起案子对公司造成的负面影响来看,慰问金的数量足以让她们封口,再也不和公司扯上关系。


    可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张雯雯被返聘回来了。


    温渺邀请的她。


    “我现在虽然当了总监,但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的帮助,就像以前一样。”温渺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约小熊猫出来吃饭时,随口说起这件事。


    她却不假思索地答应。“好,我回来。”


    “你……确定吗?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西餐厅里,张雯雯放下刀叉,望着温渺的眼睛,眼神清亮而坚定,“喵姐,从你挺身而出帮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了,将来有一天一定要找机会报答你。”


    温渺连忙也放下叉子,被她正经的态度弄得很不好意思,“雯雯,你别这么说。”


    “我是认真的。”张雯雯一本正经地说完,想起了什么,笑着凑近温渺,低声说,“可是我的业务能力……喵姐你是知道的。以后还要拜托温总监多帮我收拾烂摊子哦。”


    温渺莞尔,“那有什么问题!”


    升任品牌部总监后,温渺第一次发现,一个由女性主导的职场原来真的和男性不一样。


    忽然之间,大事小事都由她来拍板做决定。起初温渺不习惯担任这种发号施令的角色,但她渐渐地想尝试,通过这个角色去改变些什么。


    有一次跟客户开完会,在商务包间的饭局上,到了点酒的环节。温渺翻完酒单,抬起眼,看着桌上八女二男的局面,轻声问,“今天晚上有人想喝酒吗?”


    几个女同事互看了看彼此,最后默契地望向桌上唯二的两位男士。


    男士们客气笑笑,“我们喝也行,不喝也行。听温总监安排。”


    那这意思便是想喝了。毕竟是预算充足的高端饭局。


    可男人们一旦开始喝酒,这场饭局就会沦为他们吹牛X的工具。温渺合上酒单,交给服务生,神情淡淡地说,“那我们就不喝酒了。”


    两位男士的神情一滞,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


    这女总监是听不明白他们的潜台词吗?不喝酒怎么谈生意?


    “今天桌上的女生多,不如我们把喝酒才能谈事情的规矩改一改。就改成……吃甜品,大家觉得如何?”温渺笑着问。


    在座的女同事和合作商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纷纷含笑点头。


    “好啊,那我要一份蓝莓芝士蛋糕。”


    “我要草莓布丁,谢谢温总监。”


    “我要香草舒芙蕾……”


    女人们反响热烈,两位男士也只好各点一份甜品。


    他们失望的表情全被温渺看在眼里。换做以前她心里会忐忑不安,生怕没招待好客户,可如今她才是这个桌上最有话语权的人。男人们满意与否,她不在意。


    没过一会,温渺点的奶油蛋糕来了。


    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勺奶油,放进嘴里,品尝着奶油在唇齿间融化的香气,忽然想起有个人曾说过一句话——“任何水果都会过季,但奶油永远都在。”


    不知不觉,她好像爱上了这种“永远都会在”的感觉。又或者,是爱上给她这份感觉的那个人?


    因为有他无时无刻陪伴左右的安全感,她才有底气去改变许多事情。


    温渺看着对记者娓娓道来的贺斯扬的侧脸,慢慢扬起嘴角。


    午后的阳光在花园里非常刺眼,温渺抓了抓贺斯扬的手,提醒他暂时先松开自己。


    “思渺午睡快醒了,我去看看。”


    “嗯?哦,好。”贺斯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握了她那么久,掌心都捂出汗。


    他松开温渺。温渺对罗笛欠身一笑,从椅子上起身。


    “等等,我还想问温小姐最后一个问题。”


    罗笛猛地抬起头,目光沉沉盯着温渺,似是对她的提前离开很不满。


    温渺停下脚步,低头,但没有坐回椅子。


    她看着罗笛在太阳直射下也依旧睁大的犀利双眼,面色依然平静。


    “你问吧。”


    “这个问题,我真是好奇已久了。”罗笛冷笑一声,仿佛这一秒才露出她的真实面目——“温小姐,你当年甩了你身边的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贺斯扬原本放松的身体有一瞬紧绷。


    他变换了跷腿的姿势,将长期压在下面的那条腿换到上面,姿态依然优雅,双手却不动声色地交握到一起,指尖微微攥紧。


    温渺站在原地,片刻的思考后,她吐出一口气,说,“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曾经不懂事地提出分手,我必须要说,我很后悔,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流泪中度过。但如果你问的是我后不后悔一个人独自生活那七年,我的答案是,从不。”


    罗笛眼神移动了一下,看向贺斯扬,又回到温渺脸上。


    “为什么?”


    “因为……”温渺垂下长睫,声音很轻,“有些艰难的路,只能一个人走。”


    罗笛前倾身体,盯着她的脸,“我想听你说的更明白一些。”


    身边的人似乎屏住了呼吸。


    温渺感受着他细微的变化,舔了舔嘴唇,接下来说的那段话已经不是在回应罗记者。


    “我曾经不明白,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要错过。但随着年岁渐长,我好像想通了这个问题。对那时尚不成熟的我来说,与他分开是我人生中的必经之路。如果我们在十八九岁的年纪就在一起,许多年后,他依然会是那个优秀的他,但是……我绝不会成为现在的我。”


    温渺平稳地述说着,没有侧目去看贺斯扬此刻是什么表情。


    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几乎冲破胸膛。


    “所以,我不后悔与他分手。”


    温渺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因为在那七年独自生活的艰难时光里,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即使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爱我,我也永远不能忘记……要爱自己。”


    话音刚落,视线的余光里,贺斯扬侧头看向了她。


    温渺耳根发烫,没等罗笛再问下去,就低声说了句“失陪”,低着头匆匆穿过满院子的摄影机与工作人员,快步走进屋子里。


    花丛这边,空气有微妙的安静。


    罗笛观察着垂眸不语的贺斯扬,足足等了一两分钟,才轻咳一声。


    “贺总,那我们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


    贺斯扬耳垂微动。又过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似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


    “嗯。就到这里吧。”


    罗笛卸下耳麦,和导演去花园里补拍了几处空镜。直到工作结束,罗笛才注意到院子里无处不在的绣球花。


    那些藏在草丛里,一团团的蓝紫色绣球,静谧,内敛而低调,慢慢地在角落绽放。


    等你发现它时,它的美丽已强烈到不容忽视。


    “这种绣球的品种叫无尽夏。”贺家的保姆苏姨笑着端来一杯凉茶,“开得很美吧,每一株都是贺先生亲自种下的。”


    罗笛接过茶道谢,有些惊讶地问,“无尽夏?我第一次听说。”


    “贺先生很喜欢这种花,可能这个名字会让他想起没有尽头的夏天吧。毕竟他在新加坡生活过。”


    苏姨顿了顿,说,“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无尽夏的花语。”


    “什么?”


    苏姨卖关子似的看了眼在院子另一头逗小猫的贺斯扬,转过脸来对罗笛笑了笑。


    “我可不好意思说出那句话,一会儿你亲自问他吧。”


    ……


    夕阳西下,红霞映透天空时,为期一天的采访工作结束了。


    贺斯扬送罗笛走出院子,等前面的摄制组人员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后,贺斯扬放慢脚步,低声说,“刚才的最后一个问题,谢谢你。”


    罗笛扭头看他。这才是贺斯扬主动邀请她做采访的真实目的——他说,他的心里有一句问不出口的问题。


    “我想听我妻子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对这个问题做出的真实反应。”贺斯扬站在院子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今天我听到了她的回答,明白了她的想法。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非常感谢。”


    他依旧背着双手,对罗笛深深鞠了一躬。


    罗笛吓得后退一步,连连摆手,“贺先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那,你和温小姐之间的心结,这下总算彻底解开了吧?”


    “我的已经全部解开,但她……也许还有件事无法释怀。”


    贺斯扬侧过脸,望向夕阳下屋顶泛着柔光的家,眼底有深沉的光在涌动。


    罗笛问,“还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我想不用了。”贺斯扬转回头,看着罗笛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那件能让她觉得幸福的事,必须由我自己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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