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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金缕鞋(2)

    既出东门,天色陡然向暮。


    在这深宫之中,挨过一日竟比冗寂无人的长夜还要漫长。


    贺明妆在东西跨院的廊下与姜问珠作别——李婺派来的马车已经在等。


    贺明妆遥遥望向那尊华贵的马车,眸中隐忍一闪而过,她取出随身的帕子,替姜问珠擦拭眼角的泪渍。


    温声说:“李婺不是良人,问珠,务必保全自身。”


    姜问珠接过帕子垂眸拭泪,几度哽咽点头,终究忍不住将咽了一路的话吐出来,“听说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沈灼冷面无情,被人称作‘北抚阎罗’,你在他身边,恐怕也过得艰难。”


    迎面掷来的,是女子情谊之下最难以掩饰的一份关切。


    贺明妆愣了一瞬,随即一叹,一口灼热的胸气吐入暮色薄雾之间,变成一缕渺无人迹的烟循。


    多少人声喧嚣过耳。


    自嫁沈灼,她识得了吴太后的用意,懂却了朱兆玉的赤诚,也看清了朝堂之上的交锋与倒戈。


    但从未有人问过她——你在他身边,恐怕也过得艰难。


    贺明妆轻轻闭上眼睛,眼睫颤动时带起那颗小痣轻轻一抖,像被风雪激了一下。


    春日已到,但凉意仍存。


    她无一日不想起那鲜血淋漓之夜,沈灼掐住她的脖子,说外面是父亲人头落地的声音。


    良久,贺明妆张开眼睛,看着宫闱之中的幢幢红墙苦笑一声,“我背后已无父母,此生更不敢妄图良人。”


    车辙声渐渐远了,贺明妆目送着姜问珠所坐的马车出了宫门,心里似有什么角落装满了清澄的水,晃动时带起一阵又一阵的恍惚。


    所谓时移世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姑娘?”青琅在旁忧心忡忡地唤她。


    贺明妆回神,淡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她,“没事,走吧。”


    青琅却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宫门外的一处地方,又唤了一声“姑娘”。


    贺明妆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儿,顺着她的目光一并看过去,正撞向沈灼毫无遮掩的视线。


    天色渐渐陷入一片昏黄中,苑中宫灯渐次亮起,暗黄色的灯薪被罩在鎏金罩面之下,不觉多么繁华耀目,反倒像极了沈灼盯住她的眼神。


    灼人一样。


    贺明妆禁不住退后一步,随着这个动作,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眼前是亘在前朝与后宫之间的一道朱漆宫门,上面明明白白坠着六十四颗浮沤钉,朱漆与金钉相撞,更衬得立在门下的那个身影格外显眼。


    沈灼一身绛红官袍,腰侧配刀,暮影之下的身形格外朗逸挺拔,而那张脸却尤其冷清。


    比平时还要冷一些。


    贺明妆压下心头涌起的一小股怪异,迎面走上去,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贴近的那一刻,她鼻腔里陡然涌进来一阵酒气。


    浓烈不堪。


    “你喝酒了?”


    沈灼不置可否,只侧身让了一下,并不与她直面对视,转身时扔下几个字,“带你去看戏。”


    贺明妆无端被扔在原地,残暮将消的光影陡然将她罩住,她却浑然不觉,视线仍紧紧盯住沈灼跨过宫槛时的背影。


    的确如问珠说的一样,冷冰冰的。


    贺明妆不知沈灼要带自己去看什么戏,但还是嘱咐了青琅先行出宫,自己随着沈灼一路往西跨院走。


    这一路上暮色四合,拢起的残风为周遭添上乍暖还寒的冷意。


    沈灼脚步颇快,贺明妆几乎撵不上他,始终落后在他半步远的位置,余光里是不是扫过男人冷峻的侧脸,心头的那股怪异越发明显。


    谁又惹到他了……


    “到了。”一个思绪尚没有着落,沈灼已经在前顿足。


    他停在一处宫苑外面,目光穿透眼前一面泥红宫墙,似要将院中景象一齐看透。


    贺明妆靠上去,眸色一转,不动声色地将周围扫过一圈。


    此处僻静远人,早已离开了东西六苑的范畴,较之冷宫也不为过。


    但宫门外面却凄压压地站着一群宫人,每一个都缄默无声,却将那扇殿门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里面有人。


    且身份绝不寻常。


    有宫人提着灯路过,贺明妆被沈灼两步拉入暗处,她一侧的肩膀紧紧贴在宫墙上,分明被困在一隅,头脑却格外清醒。


    “你可以进去?”她看着远处密匝匝的宫人,问沈灼。


    沈灼嗤笑一声,两手交握,分别钳住贺明妆两只手腕,将她的两条手臂紧紧缠在了自己腰间。


    吐出来的两个字仍旧没什么温度,“抱好。”


    一声惊呼被紧紧压在喉间,贺明妆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凭空带起来,衣角堪堪擦过墙头的明黄砖瓦,再回神时已经被沈灼托着腰安安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男人喝了酒,指腹划过她的腰侧时带起一阵灼热,纵然隔着数层衣物,贺明妆仍觉得那处皮肤被掐得跳了两下。


    怪烫人的。


    有风吹过来,将她的额发和外衫吹起,露出一双清艳的眸子。


    周遭景物已经全部变幻,他们此刻已在宫苑之内。


    的确是一座荒芜人迹的宫苑,檐下杂草丛生,假山怪石被风多年侵蚀倒地不起,唯有殿外一丛青竹昂首如旧,在这初生的春日里散发出青翠的绿意。


    夹在这阵风里的,是一道黏腻的人声。


    “嗯……慢,慢点儿……”


    殿内灯影昏沉,依稀有人影在榻边交盘而坐,光裸的躯体由过薄薄一层窓纸之后透出来。


    似在交缠、吻舐、掀起牵连不断的水声。


    偷情。


    贺明妆倏地睁大眼睛,在冷风中浸得泛白的脸陡然掀起一层薄红。


    宫廷禁苑,朝臣未散命妇不曾走远,却有一对男女在此交欢……


    这太荒谬了。


    沈灼显然知道这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他瞥了贺明妆一眼,将女子脸上的慌乱和羞怯一并收入眼底。随即轻轻勾了一下嘴角,抬手叩住贺明妆一只手腕,将人往廊下带去。


    一丛青竹掩映在窗外,树影斑驳,人动时带起一阵如风拂过的响声,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贺明妆在沈灼的示意下微微躬身,透过窗棂间的缝隙朝内看去,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孤灯,而灯影之下,交缠的身形却一览无余。


    看清殿中景象的那一刻,贺明妆肩膀一颤,被沈灼自后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嘴。


    殿内月明花暗,光裸的人影肌肤轻颤。


    封欢跪在榻边,两手攀住榻上女人的腰肢,指腹按在她的腰窝上,将那片滑腻的皮肉重重按下去,掐出一道显眼的红痕。


    女子侧坐在榻边,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被墨发遮盖的香颈,颈下脊骨细长。润玉一样的汗水凝在肌肤之上,转而又顺着腰际滑落下来,重新汇聚到封欢指腹下的两处腰窝里。


    滑腻,令人心里发颤。


    封欢几乎要握不住她,挪动膝盖又朝前膝行了一步,扶着人的腿重重一托。


    随即仰长了脖颈,以柔软的唇舌贴上去。


    寂静的室内立即响起一道女子轻呼。


    “啊!”


    有细碎的风从旧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吹动烛火晃动了数下,屋里一时明明灭灭,连人影都将隐入暗处。


    光线随即聚拢,落在封欢露出一半的侧脸上。


    他的样貌的确很不俗,眉眼纤长颇含媚态,而眼尾眉峰处又多有狠厉,前后交织,变成一张阴冷苍白的脸。


    他竭力仰头,水声频动,抵过窗外“簌簌”的竹叶晃动声。


    直到被他托着坐在榻上的女人用力抓住他的头发,颤抖着发出一阵喘音。


    水声转而变得淅淅沥沥,像惊春夜里落了一场孤零雨。


    封欢被扯着头发,纤长的脖颈竭力后仰,细弱的喉结滚动,将什么东西吞之入腹。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轻轻舔了一下自己泛红的嘴唇,将上面残留的水渍全部卷进去,终于吐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话:“好甜……”


    女人应声颤了一下,一身光.裸的肌肤都已经被薄汗浸透,发丝黏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而费力起伏。


    一喘一动。


    良久,她才在榻上重新曲起腿来,颈侧的头发随着这个动作全数散落下来,露出整个光洁的后背。


    她躬身,向下探出手臂,水玉一样的指甲紧紧掐上封欢的下颌,随即捻拢,挑起了他的下巴。


    屋里的人一坐一跪,四目相对之间,似有间隔多年的风雪从视线中怼穿而过,俱袭红了人的眼。


    “姐姐……”封欢唤她。


    一窗之隔。


    贺明妆周身猛地一震,一双眸子张了太久,惊惧之余,眼尾处竟掀起一阵酸涩的冲动。


    她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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